回过神来时,大脑疼痛地发出嗡鸣,忠心的女仆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方思特.雷维阿坦语气虚弱,却说:“哭什么。”
女仆哽咽:“因为,因为小姐你……”
发疯一般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哪里是可以随便敲的地方,女仆曾经亲眼见过地痞流氓打架时,一个人的太阳穴被人揍了一拳,后来那个人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方思特说:“……我只是觉得脑子有点乱,现在好多了。”
女仆哭得泣不成声,她是真切地在为雷维阿坦感到悲哀,她的小姐在男爵府的时候多么逍遥自在啊,来到维努斯府之后,却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忠心的女仆这般想到:都是因为那个人啊,那个让小姐烦忧至此的普莱尔……
另一边,维努斯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
普莱尔依旧走在希尔罗身前。
只是这一回,希尔罗说:“我和方思特的婚期近了。”
“哦。”
普莱尔没有回头,她走路的时候不喜欢东张西望,总是注视着前方的某个方向,就好像在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既然就要结婚了,那些小把戏还是不要用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吧?”
希尔罗:“……你指什么呢?”
“希尔罗,”普莱尔忽然笑了起来,“你的魔法都是我教的。”
普莱尔本身没有魔法天赋,但是沟通的能力能让她能读懂世间所有高深的魔法书。
希尔罗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通过普莱尔来认知的,包括魔法的学习。
普莱尔会给他翻译每一本书中的法术和咒语。
只是希尔罗的天赋实在惊人,在熟悉了基础的术语后,他几乎在瞬间完成了从地底到天堂的飞跃。
到了后来,普莱尔不用再给希尔罗翻译那些又厚又重的魔法书,希尔罗甚至也不需要去学习那些古人留下来的研究了,因为他的天赋远超这些已经逝去多年的人,由他们创造的法术还不如希尔罗自己灵机一动制造出来的来的方便。
咒语越变越短,变成无声魔法,变成瞬发魔法,最后融入他的一举一动,每个呼吸,强大把他从肌肤武装到了灵魂,神明的赐福就是如此允诺的。
像是回忆起了曾经普莱尔一个发音一个发音教自己的过往,希尔罗露出了怀念的微笑:“是,你是我魔法的启蒙。”是我对这世界一切的启蒙者。
希尔罗望着普莱尔的目光盛满着温柔的光辉,这份感情的光辉太多太满,几乎要从那深渊般的黑色眼眸中溢出来。
普莱尔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希尔罗是一个让人很难和他争吵起来的人,因为大部分的话他都根本不放在心上,有些听进去了也只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去理解。
在失去了沟通的能力后,在他的世界中,自我不断膨胀,他看上去很好说话,只是因为很多事他都根本不放在眼底。
普莱尔就这么盯着希尔罗的眼睛看,那双眼睛似乎闪烁着和初遇时相似的光辉,但普莱尔却只看到其下那黑暗的漩涡。
希尔罗注视着普莱尔的目光有的时候会深邃到普莱尔觉得自己的骨肉和血管都被他看穿,考虑到他身上蕴含的恐怖力量,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要欺骗这样的希尔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至少一直被他盯着的普莱尔自己是做不到的。
普莱尔说:“洗脑魔法,给我停了。”
“好。”希尔罗答应得很快。
普莱尔:“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我不想欺骗你。”希尔罗回答得也很快。
这样的他,就连普莱尔都会感到无奈。
想了想,普莱尔说:“把雷维阿坦的记忆还给他。”
“做不到。”希尔罗的眼睫垂下,面容看上去乖顺又纯良,“不,是我不想那么做。”
普莱尔一时无言:“夺走他的记忆对你有什么好处?”
希尔罗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普莱尔,想到了某日他回维努斯府的时候。
希尔罗没有在书房找到普莱尔的身影,他问了女仆,问了管家,甚至去问了公爵,最后,居然是在方思特的女仆口中得知二人的去向。
他拂过花丛,穿过草叶,爬上丘陵,远远地伫立着,看着那在树下挨在一起的两个少女。
她们看上去多开心啊。普莱尔打开一本书,同方思特脑袋挨着脑袋一起读着书上的文字。
希尔罗站得很远,站了很久,普莱尔和方思特都没有发现他。
不该是这样的。
希尔罗想。
他同意联姻,是因为不希望普莱尔离开自己身边。
但现在,明明普莱尔没有离开自己身边,希尔罗却产生了一种她将要被夺走的恐惧。
希尔罗其实是知道方思特.雷维阿坦的秘密的,在他那么敏锐的感知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仿佛是赤身果体。
希尔罗对方思特打算誓死守护的秘密没有挖掘,也没有揭露的兴趣,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联姻人选,拥有这个秘密的方思特刚好很适合。
他们各取所需,希尔罗给方思特一个维努斯夫人的身份,让他的秘密得以在这个头衔下一直隐藏,让他的家族在与维努斯的结合中长久繁荣,而方思特,也能成为稳固他和普莱尔现在生活环境的重要棋子。
希尔罗想好了一切,但他没有想好的是——
雷维阿坦居然对普莱尔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而普莱尔,也将目光久久地放在方思特身上。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普莱尔的目光,本来只该属于他。
希尔罗回过神,终于明白了:是曾经,普莱尔的身边只存在他的缘故吧。
以前普莱尔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希尔罗身上,她必须教会他一切,让他成长起来成为他们两人的依靠。但现在,她的培养使命完成了,她感到无聊了,她的目光就被新的人吸引过去了……
希尔罗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决定。
但是现在抹杀掉方思特.雷维阿坦这个存在不是明智之举,杀掉一个雷维阿坦,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雷维阿坦出现。
该怎么做呢?
他在从未感受过的妒火中煎熬着。
忽然,他有了个主意。
……
希尔罗说:“我不得不这么做。”
从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脑中将普莱尔的一切抹去,并在其中植入他希望的内容。
希尔罗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他都没有夺取方思特的性命,只是修改了他的一些想法,往他的设定里加了几行字而已。
普莱尔看着他:“但是他感到痛苦了。”
……
啊。
“那是因为你啊。”
【HERO/主人公】这般说道,
“是你让他感到痛苦的,我只是在缓解他的痛楚。”
回忆起已经被删除,被粉碎,被强制抛弃的记忆是比被删除记忆更加痛苦的事情。
“要是心疼他,希望他不要那么痛苦的话,就不要再继续你的尝试了。”【HERO/主人公】真心实意地劝说,“你喜欢他的,不是吗?”
【PLAYER/玩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打量着【HERO/主人公】。
“你知道吗,HERO。”在最后,【PLAYER/玩家】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你让一切变得很无聊。”
……【PLAYER】决定放弃。
……【HERO】得到了胜利。
*** 但真的是这样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最近头不疼了。
普莱尔没有再来找过他,似乎是被兄长好好教育过不要来打扰婚期将近、十分繁忙的他。明明再也不会因为那个少女的接近而头疼,再也看不到让他心烦意乱的她,但是方思特却经常会在某个瞬间,发现普莱尔的身影闯入他的脑海。
就像现在,他明明在街上采买着东西,却忽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路边摊上的首饰吸引了目光。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捡起首饰仔细观赏了——是用很普通的黑色矿石打磨好的项链,自小接触宝石生意的雷维阿坦只用瞧的就能发现这石头的廉价,可取之处也只是打磨的技巧和装饰的用心。
女仆跟在方思特身边,凑上前来看,她的着重点和方思特不太一样:“小姐,这石头看上去可真像希尔罗少爷的眼睛呢!”
方思特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仆已经兴致勃勃地和摊主搭话:“老板,这项链贵吗?”
方思特都没来得及阻止——他根本看不上这种路边摊的首饰。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一个首饰爱不释手。
摊主是一个全身被黑布包裹,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老人家,原本正因为生意萧条在打着盹儿,被女仆响亮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这才清醒了过来。
摊主压得低低的嗓音传来:“东西都是好东西,价格实惠童叟无欺,只要……”
摊主看到了一边的方思特,话语忽然顿了一下,随即,原本沙哑低沉的嗓音忽然变了一个调——意外的清脆年轻:“是你啊,大姐姐。”
女仆被摊主的变声吓得愣在当场。
方思特也懵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种摆着地摊的小贩关系亲近到能被这么称呼。
也许是发现了方思特的懵懂,摊主敲敲掀开黑布的一角。
方思特的眼瞳在那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就像是让他作呕的玫瑰的色彩,也像是自他身躯里流淌而出的血液的色彩。
女仆差点没叫出声:“混……”
方思特掐住了她的手,让她冷静了下来。
那只是一个红眼睛的小孩子,看上去不超过十岁,但考虑到可能是矮人的混血,说不定也已经成年了。
摊主,那个红眼睛的小孩子,没有发现方思特的不对——方思特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当时你们让我先跑的时候我可担心你们了,但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另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大姐姐也没事吗?”
方思特在女仆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对这个混血小孩展露一个温柔的微笑:“是啊,好久不见。”
哪怕方思特根本不记得他有见过这个红眼睛。
哪怕是狡猾的混血,但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方思特很快就从他口中套出了话。
是方思特遇袭那天发生的事——普莱尔带着他一起出来,结果两个人不幸地遭遇了仇恨着希尔罗的红眼睛的袭击。
但在这个红眼睛小孩的口中,方思特却听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天他和普莱尔一起变装出来玩,从地痞流氓的威胁下给这个摆摊卖首饰赚钱的矮人混血解了围。普莱尔还给对方带路费,让对方带他们好好在这附近玩一天。
只是后来遇上了那样的危机,他们才不得以分开了。
红眼睛小孩似乎在为那时候抛下方思特他们感到抱歉,说:“之前那个黑发大姐姐和姐姐你都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很久,是很喜欢这个项链吗?作为赔礼,我免费送给你们吧。”
“谁要红眼睛的东西啊,都不知道有没有携带什么脏东西……”方思特身边的女仆嘟囔着,表现得和刚才判若两人,耳朵灵敏的红眼睛小孩听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了身上的黑布。
他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像是那个黑发黑眼的姐姐和眼前的方思特一样会对他温柔以待的人类才是少数。
方思特最后付钱买下了那根项链,重新披上黑布遮挡住一双红眼睛的孩子对他挥挥手,说巡城的士兵快要来这里了,他得先离开。
“祝你们平平安安,天天开心!”
披着黑布的小孩子没几下就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中。
女仆还在方思特耳边嘟囔:“原先只以为普莱尔小姐不着调,没想到她居然和红眼睛都玩得开,还逼着小姐你一起……”竟是已经替方思特圆满了这其中的逻辑。
方思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根项链收进了怀里。
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点。
方思特想了想,对仆人们说:“晚餐我想和公爵一起吃。”
虽然维努斯公爵习惯在房间解决餐食,但他很欢迎方思特去和他共进晚餐。
维努斯公爵的面色比方思特刚来这里时看到的更加苍白,但他的精神看上去不错,看得出来他是很喜欢方思特这个儿媳的。
维努斯公爵感叹着:“方思特,能有你在我的孩子们身边,我就能放心了。”
他的语气中少有威严,比起一个公公对儿媳的嘱托,一个公爵对男爵女儿的厚望,更像是一个朋友在对一个朋友诉说着让他为难困惑的事情。
方思特听着维努斯公爵的话,在心中有了思忖,他对公爵说:“我有一个疑惑,无论如何都想在嫁入维努斯府之前得到解答,还恳求您诚实地回答我。”
这语气强硬得过分,不太像方思特平日里的口吻。
维努斯都惊了一下,他看着方思特的表情,好像已经领略到他想问些什么。
“……你问吧。”
方思特握紧怀中的项链,他的手指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矿石黑色的光面:“希尔罗和普莱尔,我想问有关他们的事。”
***
普莱尔宅在房间里,她又开始看书。被希尔罗特意“叮嘱”过的女仆不会再干扰她的任何举动——除非她又想溜出去。
女仆向普莱尔报道:“方思特小姐前来拜访。”
普莱尔手中的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魔法阵的繁复图案倒映在她的虹膜上,在眸光流转间似乎正在启动。
普莱尔合上书:“让她进来吧。”
门口,数日未见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站在女仆身边,他是个分外高挑的美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总能叫人一眼就看到他。
普莱尔笑着迎过去:“雷维阿坦,你这几天不该很忙吗,怎么忽然来我这里,是想我了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用着让人不解的眼神凝视着普莱尔,想到对方的记忆已经被希尔罗洗了个彻底,普莱尔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挥退了女仆,兴致缺缺地抬手让方思特随意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在我这里待久了,希尔罗又要啰嗦了。”
方思特拿出今日买下的黑色项链,送给了她。
普莱尔惊讶地睁大眼,她看看方思特,又看看那分外眼熟的项链——矿石只是随处可见的不值钱玩意儿,但是做工却汇聚了矮人天赋的巧思,让平平无奇的矿石焕发出了宝石般美丽的光芒。
她和方思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对方拿起那根项链比对着她的眼睛,笑着说:‘看上去和你的眼睛很像呢。’
把项链放在普莱尔的掌心,方思特俯视着普莱尔那双像宝石般美丽,却又比宝石更加灵动的双眼:“我遇到了那个红眼睛的孩子,知道了我们之前发生过的事。”
普莱尔攥紧掌心,项链略显锋利的棱角让她的大脑感知到了一点疼痛,而这疼痛又带来了一丝清醒。她觉得有些荒谬,这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却又忍不住盯着方思特的眼睛,听到他说。
方思特:“之前的那一棒让我的大脑有些混乱,我遗忘了一些……不,是有关你的全部记忆。”
普莱尔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方思特:“……我一开始觉得这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我是要嫁给你的哥哥又不是嫁给你,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对你,那对过去和你交往的自己也很不负责。”
普莱尔眨了眨眼,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方思特:“所以我了解了很多有关你的事——从我的日记,从其他人的口中,从今天遇到的红眼睛身上,也从维努斯公爵的讲述里,我猜测,我们曾经,应该是十分要好的。”
普莱尔的脸上微微抿开一个笑意。
方思特:“所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在普莱尔的注视下,方思特吸了口气。
“请你放弃对你兄长不伦的感情,把目光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吧!”
方思特把手按在普莱尔的肩膀上,像是一个鼓励与肯定。真的触碰到对方,方思特才发现普莱尔的肩膀有多纤薄。
普莱尔怔住了,普莱尔看到方思特对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普莱尔……
普莱尔忽然发出了震天响的大笑声。
她完全笑疯了,差点把方思特一起扑倒在身下,还把守在门外的女仆都给吸引了进来。
方思特也慌了神,他看着像是忽然发疯般狂笑不止的普莱尔,看着她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似乎打算起来却又捧着肚子笑倒在沙发椅上,看着她笑得眼角泛红沁出泪水,看着她不断地想要咬唇却又不断地失败。
她酣畅淋漓地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放声大笑,手中始终攥着方思特送她的那串黑石项链。
“我决定了!”
大笑过后的声音就像大雨过后的晴天,普莱尔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阴霾,她看着方思特.雷维阿坦,眼睛仿佛闪闪发光,连着被她注视的方思特也好像散发出光芒一样。
“你太有趣了,我绝对不能让给希尔罗!”
在方思特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普莱尔给了他一个拥抱:“雷维阿坦,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她说:“……”
***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普莱尔.维努斯绝对疯了!
不然她怎么可能同他,同方思特.雷维阿坦,同这个即将成为她兄嫂的人说:“我想要的不是希尔罗,是你啊。”
方思特烦闷地在房间里一圈圈打转,他走到梳妆镜前,本来打算扔点什么发泄,一抬眼却看到自己通红的面颊。
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脸会那么红?
是气愤的吗?
方思特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觉得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强硬地冷静下来,却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呢……
妹妹居然会爱上即将嫁给她兄长的嫂子这种事。
方思特.雷维阿坦知道自己算不得完全的女性,但他也并非是完整的男性——这样的他,有什么值得普莱尔瞩目的呢?
一腔热血好像都冻结成冰,方思特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后觉得对方说不定就是在故意逗他玩,她笑得那么夸张,哪里像是个告白的模样。
方思特越想越憋屈,拿出日记本本想好好记上几笔普莱尔的新罪行,却忽然翻到了之前的一页——那一天,他和希尔罗去看了新出的戏剧。
戏剧里的美貌王妃,同时被国王与他的兄弟爱上了。
在原作中,王妃似乎也对王弟有过不甚明显的感情线,但这份还没发展茁壮的情感最后败给了对家国的责任心中,她以死断绝这份不该有的□□情感。
但在新作中,王妃最终却选择遵从自己的欲望,选择了王弟,并和他一起推翻了国王的统治。
方思特说过他讨厌新作中的改编——把国王描写成反派为王妃与王弟的感情让路也太强行了。
如果是他来编排的话,就算王妃才是站在反派视角,就算这份爱意是不被世界所容纳的,她也依旧选择了真爱——这才配得上最后那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超越神明的光辉”吧。
咦……
他为什么……
他明明,是讨厌那样遵从自己欲望的王妃才对的啊?
“方思特,你在做什么呢?”
方思特背脊一凉,他刚打算合上日记,日记却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按住了。
希尔罗站在他的身后。当方思特抬起眼的时候,就同希尔罗那双仿佛沉沦着黑色漩涡的眼睛对上了。
“〖写的什么,我能看一下吗?〗”
希尔罗说完这句话,就把日记本拿到手中,并没有在意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双眼空洞发呆的方思特。
这不是希尔罗第一次看这本日记,但今天新加上去的内容是他第一次看到。
希尔罗的指腹摩挲着日记的纸张。
“你违背约定了啊……”
希尔罗好像是这般叹息着。
明明应该没有自我意识的方思特,此时莫名打了个冷颤,希尔罗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方思特的面容上。
“〖变得更爱我一点吧,方思特。〗”
***
方思特.雷维阿坦是那么深爱着希尔罗.维努斯。
在男爵府舞会上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就确定自己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了。哪怕今后他不能为对方繁衍子嗣,他也愿意抚养他和别人的孩子。
多么幸运啊,方思特马上就要嫁给希尔罗了。多么幸福啊,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一想到他将成为希尔罗的妻子,他的心就会欢欣雀跃起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除了希尔罗的妹妹,普莱尔.维努斯。
她似乎并不欢迎方思特成为他的嫂子,而且乐此不疲地赶来骚扰婚期前分外忙碌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不是对他的婚礼服挑三拣四,就是说他难道不该先回去和雷维阿坦男爵多住一段时间再考虑婚嫁之事吗?
多么烦人的丫头啊,她根本不知道方思特内心有多期待成为希尔罗的妻子,因为希尔罗是他深爱之人。
“哎,雷维阿坦,如果希尔罗这么让你倾心的话,不如也考虑一下我?”这么笑着的普莱尔带着恶魔般蛊惑的笑意靠近他。
这怎么可能呢!普莱尔跟希尔罗根本没有可比性。
她可怜又可爱地眨眼:“真的没有可比性吗?”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贴着自己柔软芬芳的面颊:“请你摸摸我的头发,请你看着我黑色的眼眸,请你正视着我这颗赤诚的心,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像是有一丛火焰从她的肌肤上燃烧到他的身上。方思特.雷维阿坦眼眸放大,呼吸微乱:“我……”
就在这个时候,希尔罗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方思特,你现在难道不该把精力都放在我们的婚礼上吗?〗”
***
方思特.雷维阿坦深爱着希尔罗.维努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他必须全神贯注到自己的婚礼上才行。
至于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的普莱尔.维努斯,捏着鼻子当她不存在就好!
“……”
方思特.雷维阿坦忍无可忍,
“这是我和你兄长的婚房,你不要躺在我们的婚床上!”
“雷维阿坦……”
“也别那么叫我!”听了就心情烦躁,心跳快要失控,“你究竟还有什么事!”
“你不觉得这张床很大~很大~吗?”少女趴在柔软的床铺上似乎快要入睡,她的乌发铺散在属于方思特和另外一个人的婚床上,像是丛生的藤蔓,又像是蜿蜒的墨汁。
她抬起眼,睡眼迷离,白皙的小脸埋在红色的被褥间,像是躺在一片靡丽的玫瑰花瓣之上,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玫瑰的香气同她的眼神一起抓住了方思特。
普莱尔红唇微张:“完全可以躺得下三个人啊。”
方思特心头一跳,就听普莱尔说出了维努斯公爵要是听到都能气昏过去的胡话:“我,你,再加个希尔罗,可以一起躺下。”
普莱尔轻笑着,掌心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方思特的喉间发干。
“我们一起结婚,一起睡这张床吧?”轻而易举地,她说出了能震惊整个贵族圈的大逆不道的□□之语。
“〖当然不可以!〗”赶过来的希尔罗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脑海中似乎被这两个声音占据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睁着眼,他明明张开了眼睛,眼睛中却似乎没有容下任何事物。
他感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存在,这感觉有些熟悉,就像曾经的他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该将自己划分为女孩还是男孩一样。
他和希尔罗的婚期就定在明日。
今天过得很安静,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不见踪影,连方思特身边的女仆都有事出门去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度过了平静的一天,晚上的时候,被打回去重改的婚服终于送到了宅邸,方思特和女仆交待了一句,打算回房试穿。
方思特在自己的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他推开了房门。
一天未见的普莱尔.维努斯坐在他的床上,她把方思特的婚服捧在膝盖上,像是欣赏,又像是把玩似的玩弄着衣服上的珠串。
她的脖颈间戴着一串平平无奇的黑矿石项链,和婚服上昂贵的珍珠和宝石格格不入——这是方思特送给她的。
她一开始像是在发呆,等到方思特合上门的时候才对他笑开:“雷维阿坦,你回来得好晚啊。”
方思特说:“是你今天来得太晚了。”
普莱尔摸了摸鼻子笑了:“嘛……今天我被希尔罗锁起来了。因为总是给你们添麻烦吧。”
普莱尔叹息般地说道:“没想到一眨眼婚礼就已经到了,雷维阿坦要变成我的嫂子了啊……”
她摇着脑袋,好像有点惋惜,又好像有点认命,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也许不记得了,我之前和你约定过,当你嫁入维努斯府的时候,就改口喊你……”
普莱尔抬眸,本想聊点轻松愉快的回忆,却被眼前的一幕震到了。
方思特盯着她,在褪自己身上的衣物。
普莱尔:“……你在做什么呢,雷维阿坦?”
方思特:“你抱着我的婚服,却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我现在要试穿礼服了。”
普莱尔居然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了:“那我先离开吧。”
她还记得之前闯入方思特化妆室的时候,他看上去格外生气。
但方思特却把她推回了床上。
普莱尔没有防备,捧着那华丽厚重的白色婚服倒在了方思特的床上,一时竟然没有爬起来。
还想再爬起来的时候,方思特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婚纱,但普莱尔却可以透过婚纱的布料看到方思特身躯的隐约线条——并不如女子那般窈窕,也不像男子那般刚硬,那是介于两者之间,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的少年般的曲线。
“雷维阿坦?”
“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方思特.雷维阿坦打断了少女的话,“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普莱尔就是在这一刻感受到方思特身躯的颤抖的。在刚刚,在普莱尔的注视下,他把自己的衣物,把保护着自己秘密的所有枷锁都在她面前脱下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是觉得我的身体恶心、不堪入目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绷着脸,他的声音很冷硬,身躯却无法停住颤抖,
“看着这样的我,你还能说出那些荒唐又可笑的言论吗?那些诸如你喜欢我这个即将嫁给你兄长的家伙的话,你还能说出口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自厌地敛眸,但当他对上普莱尔.维努斯的眼睛时,却发现那双眼睛看上去依旧那么美,在夜晚也仿佛生着温暖的光辉。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自己,像是处于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光一样。
而她的眼神那么专注,仿佛带着势在必得。
啊,是了。
【这双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你很美哦,雷维阿坦。”
普莱尔.维努斯像是看得入迷了,她说,
“在我眼里,你散发着超越……”
方思特.雷维阿坦猛地附身,堵住了普莱尔的嘴巴,阻止她把剩下的那句话说出口——要是听到那句话,他的心脏说不定真的会爆裂开来。
方思特.雷维阿坦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在激动的时候咬破了普莱尔.维努斯的嘴唇,一丝鲜血自他们双唇交合处滑落,玷污了他们身躯间洁白的婚服。在无垢的纯白上染上了靡丽的血色。
明天方思特.雷维阿坦就要嫁给普莱尔.维努斯的兄长了,但是今晚他却赤身果体地压着即将成为丈夫的那个人的妹妹放肆亲吻。
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意识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悲恸地哭泣着〖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另一个则凶狠地嘶吼【闭嘴,我现在就想吻她】!
〖矜持〗还是【欲望】?
〖责任〗还是【欲望】?
〖嫁给“深爱”的未婚夫〗还是【遵从自己的欲望】?
方思特.雷维阿坦注视着普莱尔.维努斯,如同注视着舞台上徘徊的美貌王妃,如同注视着他的欲望本身。
〖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深爱之人是谁〗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接近她,不该触碰普莱尔.维努斯〗
但是
【想要靠近她】
【想要触碰她】
【想要亲吻她】
【想要占有她】
【想要被她占有】
【想要为她穿上最重要的婚服】
【想要让她看着全部的自己,然后依旧说出“喜欢”】
大脑像是疯了一样制造着这些该死的、让人无法摆脱的【欲望】。
不管被清洗多少次,不管被告诫多少次,都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最后,整个身躯都成为了【欲望】的俘虏,他放弃了抵抗。
似乎有比血液更烫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脸庞上,普莱尔.维努斯睁开眼,看到方思特.雷维阿坦抚摸着她的脸颊,他在对她笑,也在对她哭,他的嘴唇上染着她的血,看上去像是新娘出嫁时染在嘴唇上的口脂。
他的确是一位“新娘”,他们的身躯间夹着他的“婚服”,他即将成为她兄长的“妻子”。
但现在,他的心跳声如擂鼓,他的嘴唇染红脂,他的笑容与眼泪,都是为了她。
“普莱尔.维努斯,”方思特.雷维阿坦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着她,仿佛最后一次看着她,“你说,我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和你在一起呢?”
如果早知对她的渴求已如此深重,
如果早知顺从欲望是这么的快乐,
在一开始就不该害怕被吞噬的啊。
方思特.雷维阿坦,你果然是个蠢货。
普莱尔眨巴眨巴眼睛,她本来打算说些什么,但她忽然觉得十分困倦,眼眸开开合合,最终还是闭上了。
在唇舌交缠间把昏睡药给普莱尔喂下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表情有一瞬间显得温柔无比,但是下一秒,就像刚才那些都是错觉,方思特.雷维阿坦把婚服扔在一边,整理好现场之后就打开门,把守候在旁多时的消失了一天的女仆召唤进来。
女仆的心跳得飞快,她虽然不喜普莱尔.维努斯,但她毕竟是希尔罗、是她家小姐未来丈夫的妹妹,是维努斯府的千金小姐,方思特现在打算做的事分明……
床铺上,普莱尔.维努斯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去,她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不知外界骚动地安稳沉睡着,虽然醒着的时候只会制造麻烦,但是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又甜美,让人不忍心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把她运到我刚买的那栋房子里去。”方思特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小姐,要不还是……”女仆还是打算让方思特回心转意,明天是最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在现在让普莱尔小姐缺席。
“说她心情不好出府散心就好,反正她一直这么肆意妄为。”不知道是褒是贬的一句话说完,方思特为普莱尔换上一件男装,把她的长发盘进帽子。
女仆买通的人手已经等在大公府的偏门,方思特和女仆一起把人搬上了马车,女仆跟着车马一起去往方思特购置的小屋。
方思特站在原地,看着载着普莱尔的车马离开。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待在他的婚礼上。〗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待在他的婚礼上。】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再待在希尔罗.维努斯身边。〗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再待在希尔罗.维努斯身边。】
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女性〗的他,【男性】的他。
〖深爱希尔罗〗的他,【恐惧希尔罗】的他。
〖憎恨普莱尔〗的他,【迷恋普莱尔】的他。
两个声音,两个自我,两个意识一直在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脑中争论不休,但最终,他们还是在婚礼前夜达成了共识。
希尔罗.维努斯回来的时候,方思特.雷维阿坦已经穿好了婚服等他。
白色的婚服把他衬托得宛如雪做的纯洁人偶,只有胸口,只有心脏的位置处,因为染上了某个人的血,被方思特.雷维阿坦摘来一朵玫瑰遮挡。
她的血染在他的心口,于是那里就生了一朵玫瑰。
方思特.雷维阿坦在晨光微熙中朝他微笑:“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呢。”
希尔罗.维努斯没有应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的话语。
他脸上曾有过的温和,耐心,让人着迷的神采都退去了。
在他眼中剩下的,只是一个可怕的能拉着世界沉沦的黑色漩涡。
“你把普莱尔藏到哪里去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但笑不语。
他抚上胸口的那朵玫瑰花。
如果他将死在今天,
好在他的胸口还盛放着一枝玫瑰。
它的颜色正如他炽热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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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希尔罗的身边。】
齐勒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赤色的眼眸在没有亮灯的房间内像是宝石一样散发着魔性又妖媚的光。
【我购置了闲置的房产,买通了大公府的侍从,安排忠心的侍女把她送走。我不能让她出现在我和希尔罗的婚礼上。】
看到这里, 日记已经只剩下薄薄的最后几页。
齐勒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遗憾。
这本日记诚实地记录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心路变化, 只从日记上的内容来看的话——
方思特.雷维阿坦在邂逅了维努斯大公和她的兄长之后,倾心于她的兄长希尔罗.维努斯并与他缔结姻缘。而他与维努斯大公,的确也保持过十分亲密的关系。
可当他在维努斯府生活的时日越长,他就越发感受到维努斯兄妹之间那让旁人无法融入的气场, 嫉妒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维努斯大公的靠近与示好在他眼中变成了处心积虑的挑拨,他一边沉溺在对希尔罗的爱慕中,一边又徘徊在对普莱尔的憎恶中, 到了最后, 他彻底维努斯大公决裂。
甚至, 迷晕了她, 送走了她, 不希望她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之上。
被卷进兄妹夹心, 在三角关系中挣扎一定很痛苦吧, 难怪他最后会想要杀掉维努斯大公。齐勒如此想到。
齐勒相信着日记本上由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记录下来的话语, 他也没法不去相信,就算心存疑惑, 他也无法去向本人求证了。
两位当事人此时一个昏睡不醒,一个已经死在齐勒的手中。
齐勒只能去相信日记本里记载的事情, 他不认为被方思特.雷维阿坦这么珍重地藏起来的日记本只是写满了连篇假话。
但是齐勒不知道的是, 就连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也同样这么想过。
吃了一个有关豪门纠葛的瓜, 甚至比以前藏匿在维努斯大公床底下听故事一样更耗费精力, 毕竟这个瓜是齐勒自己去挖掘的。
窗外天色已经快要亮起, 齐勒看着日记的最后几页, 心中感到一些失落:他看到了这里,依旧没有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齐勒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当时他是否听错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话。
‘如果当时你就死在……该有多好啊。’
维努斯大公的哥哥看上去那么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被送走的大公吧。
然后表面和睦的三角关系破裂,联姻告吹,方思特.雷维阿坦自此就憎恨上了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维努斯大公。
而维努斯大公应该也在这一次事件后开始觉得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果然不行,还是牺牲一下哥哥自己上位比较安心,于是砍了哥哥继承爵位,之后不知是出于扭曲的报复心,还是念着自己破坏了他的婚姻,于是照拂着搬到乡下庄园的雷维阿坦,还每月给给他寄信。
方思特.雷维阿坦因为这样的举动,在接下来的岁月中一边回忆着他与维努斯大公曾经的真情厚意,一边又憎恨着维努斯大公杀掉了他的心爱之人。
最后,把憎恨维努斯大公当成了他余下人生的精神支柱。
齐勒觉得这么理解完全没有毛病,很贵族,很波折,很虐心,比日记中记载过的戏剧更加吸睛。
这么想着,齐勒漫不经心地翻到了下一页,然后他的眼睛就黏在日记本上动不了了。一行字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但普莱尔不见了。】
【她并没有被送到我安排的屋子。】
【她们在前往郊外时遇到了起了争执的红眼睛暴徒团体,卷入了争斗,死伤惨重。】
【我的女仆幸运又不幸地活了下来,留着一口气等到了希尔罗的救治。她在一地的断肢残骸中哭着告诉希尔罗:在马车被掀倒的时候,普莱尔也落入了战场中心。】
【我不知道希尔罗当时看着那些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的景象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希尔罗疯了。】
【他拼凑起了所有的尸体,没有在其中找到普莱尔。他带着人从争斗中心向四方地毯式搜索,最后几乎是把维努斯公爵的领地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依旧没有找到普莱尔。】
【那是一段我不敢回想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祈祷,让希尔罗找到普莱尔吧,哪怕是她的尸体。】
【我也在祈祷,祈祷自己的死亡。】
与之前按照日期一天天记录下来的日记不同,最后的内容看上去是由许多不同时期的片段拼凑而成的,齐勒不确定这是方思特.雷维阿坦在神智受到巨大打击之后,每日零零散散记录下来的,还是在普莱尔失踪数月后的某日,自己回忆起这几个月的遭遇的记录。
他的字迹开始扭曲、狂乱、奔溃,就像当时的他自己。
日记只剩下最后两页。
齐勒再次看到了精确的日期。
【普莱尔回来了。】
【她杀掉了希尔罗。】
齐勒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在梦境中,【TA】看到了普莱尔的时候,她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剑下躺着她兄长的尸体。
最后一页。
这已经不像是一篇日记了。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杂乱的内心,思想化为文字在日记本上斗殴。
【我现在经历的是现实吗?还是这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希尔罗死了死了死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普莱尔……她也想杀了我吗?】
但维努斯大公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来找她亲爱的雷维阿坦聊天,并且把她这几个月的经历告诉了他。
日记本用最后的篇幅忠实地记录了维努斯大公的遭遇。
看着文字的齐勒微微瞪大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属于秘密,属于过去,属于方思特.雷维阿坦和普莱尔.维努斯的故事已经结束。
但齐勒却呆立在这个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的房间,仿佛凝成了一座石像。
***
‘我不小心落在了奴隶商人的手里,但我红眼睛的朋友帮我逃了出去。’
***
那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
憋闷的牢房,肮脏的空气,嘈杂的各族语言。
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双赤色的眼睛,憎恨、绝望、痛苦,他们沉沦在没有希望与明天的污浊之中。
但有一双眼睛格外不同。
黑色的,平静的,美丽的。
那个人类“少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
海特有些惊讶于自己听到的话,他认真地打量着面前金发赤眼的半精灵:“你要离开大公府吗?”
齐勒点点头,这个平日一直在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半精灵此时的眉眼中藏着落寞与失魂落魄:“抱歉,我家里人生了重病,我得……我必须得回去照顾他。”
这是让人无法回绝的理由,海特怜惜地拍了拍这个红眼睛少年的肩膀,同为混血,他同情在人类世界摸滚打爬长大的齐勒的遭遇,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段真挚的感情都是可贵的。海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他也曾有过能被称之为家人的重要存在。所以他更能理解齐勒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对于混血来说,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齐勒的家人不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人类,混血的孩子对人类的家人抱有如此之深的感情,只能说明对方同样深爱着齐勒。海特不能拒绝齐勒回到这样重要的家人身边。
于是海特只是给齐勒结了这个月的工资,明明还没到月底,却依旧把一个月的工钱都交给了齐勒,他自己还给齐勒加了一点钱。
齐勒都有些慌乱了:“我怎么能收下呢!”
海特只是说:“工钱是工钱,多余的是我资助你的路费。”
但那些钱明明已经多到无法用单纯的路费来形容了。
海特笑了:“要是有多余的话,替我买点礼物慰问伯父伯母吧。”
如果是不得不把齐勒叫回去的重病,齐勒一个月的工钱应该是不够的。海特只是这么想到。
齐勒怔怔地看着他,海特把钱仔细地包了起来,郑重地交到齐勒手里,叫他拿好。
海特看着眼前的半精灵:“齐勒,好好照顾重要的家人。然后,答应我,不要离职。大公府随时欢迎你回来——你还要继续赚钱养家的,不是吗?”
齐勒感觉自己手中的钱在发烫,烫得他的手都有点发颤。
这个为了刺杀维努斯大公才来到大公府的半精灵沙哑着嗓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海特这才笑着挥别他。
齐勒离开海特的办公室的时候,遇到了瑞奇曼先生的侍从,他们向他问好。
齐勒经过宿舍的走廊时,远远地瞧见了黑皮的白发半精灵,他望着花园的方向出神。
齐勒穿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了大公府的园丁在修剪玫瑰花丛,赤色之花肆意绽放。
齐勒离开大公府的时候,看到马其顿公爵的士兵在城墙下练武,银铠闪闪发光。
齐勒离开维努斯的领地后,重新披上了黑色的衣袍,遮挡住了自己阳光般璀璨的金发,那双赤色的眼眸隐没在黑袍的阴影下,仿佛蒙上尘埃的宝石。
海特先生不知道的是,金发赤眸的半精灵此次离开,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齐勒放弃了刺杀。
作者有话要说:
KILLER放弃了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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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这块地方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 在帝都的贵族口中这里是“肮脏的臭水沟”,在冒险者们半开玩笑的口吻中这里是“赚快钱的”,对混血们则是短暂的歇脚地,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 这里可能就是只在传说里听过的黑市,只是它承载的“职责”可比黑市多太多了。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却并不偏僻,它甚至十分靠近帝都, 宛如光下之影一样随着帝国的壮大而长存。
在这里,有一块像是普通市区公告栏一样大咧咧地陈立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巨型板子,其上贴着无数张纸, 若是你凑上前去仔细瞧一瞧, 一定能在上面看到一些你十分眼熟的名字, 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 赫赫有名的冒险家, 就是声名在外的魔法师, 他们的名字下面都带着一串长到吓人的数字——这是专门贴悬赏令的板子。
所有看到的人都可以撕下悬赏令, 只要完成发布者的要求, 就能得到许诺的金钱。
不管你是混血还是纯种,不管你是成人还是幼童, 不管你是赫赫有名还是无名小卒,不管你是强大无比还是苟延残喘, 悬赏令是平等的——不管你是被印在悬赏令上的人还是撕下悬赏令的人。
在这个地方, 契约就是一切。
今天依旧有无数人在悬赏板前来来往往, 或张贴或撕下悬赏令, 只是他们不免都要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看那张贴在最上方最明显的位置的悬赏令。
“刺杀维努斯大公”。
后面是一串长到不可思议的昂贵悬赏金。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兴致勃勃地贴上过权赫的刺杀令——教皇、陛下、有名的大贵族的名字都出现过不少次。
但贴归贴, 没有人有自信完成, 没有人愿意去接下这个任务的话,马上就会被新的任务覆盖掉——新的任务可能只是去揍一顿让自己受委屈的老板这样的活计,最后在纸张腐朽时被管理员从板子上清理下来。
但是维努斯大公的悬赏令一直高挂在最明显的地方,与周围因为长期没有人接下而开始腐朽的权贵们的刺杀令中,她的悬赏令一直崭新如初,就像是有人定期更换着一样。渐渐地,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发布者也太执着了吧,真不怕引起帝都的人注意?”
“真能提供那么多金钱难道还怕没有更多方法去刺杀维努斯大公,这是恶作剧吧。”
“嘿,才没有人会在这里恶作剧呢,你忘了那些发布了悬赏令却没法提供完成奖金的人的下场了吗?”
“有那么多钱的绝对是贵族啦,贵族,说不定还是王座上那位,想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呗。”
“说是那么说,他们身边的人才难道不比这里多?”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高手在民间听过没——你经常在酒馆碰到的那个小老头据说曾经是宫廷的大魔法师,活了足足快有两百年了;还有因为犯了法逃逸到这里的原骑士首席;更别说那些红眼睛了……”
“得,照你这么说,那么看来我们能看到维努斯大公成功被刺杀了?”
“这……他们接不接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没人敢接的。那可是维努斯大公啊。”
“不,实际上,还真有人接过。”
说出这句话的人得到了众人的围观,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满意地挺了挺胸膛。
“两个月前我在酒馆喝酒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人接下来过,还是个半精灵。”
在混血中,半精灵几乎是最优秀的种族。
“切,就半精灵啊。”但却有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是不是不知道维努斯大公身边就有一个半精灵侍卫长——那还是精灵和魔种的混血,天赋高得吓人,半精灵中怎么可能有人打得过那家伙。”
“再说了你都说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悬赏令都没下来过,说不定那个半精灵早就刺杀失败灰溜溜地逃了,连回来这里都不敢。”
这话说得在理,大多数人选择信他的。刚才发声的那个人在大家的鄙视中气愤地灌了一口酒。
既然提到了那位维努斯大公,大家就就着这个话题聊开了。
“不过这都两个月了啊……那位维努斯大公好像还没醒呢。”
“我听说的是重伤卧床,没醒是怎么回事。”
“就是睡着了呗。”
“魔法袭击?”
“谁知道呢。”
“我听说马其顿公爵去维努斯大公领地了。”
“哇,他是想做掉对方,直接收了维努斯大公的土地吧。”
“不,好像是去给人看病的?”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不过他要敢那么抢领土,王座上的那个绝对会管的。”
“这可不一定,那位说不定早就想着让维努斯大公死掉,心里特乐意看他们自相残杀呢。”
“可我听说马其顿和维努斯都是陛下上位的主力啊,维努斯大公还教导过陛下一段时间。”
“越是这样才越希望他们斗起来的嘛,那两位联合的话这国家统治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哎,我听说那个特有钱的贵族也去维努斯府了。”
“瑞奇曼?”
“对。”
“说起来,现在的瑞奇曼伯爵究竟是谁啊。”
“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都没差,反正他们的钱一个子儿也落不到我们口袋里。”
“要是给我瑞奇曼家百分之一的财富就好了,我就回老家结婚去。”
“哈哈哈,白日梦做得挺美的啊!”
“你们说,那么多人都去维努斯府了,怎么到现在都没闹出点动静。”
“……”
“马其顿公爵和维努斯大公不是素来不对付吗?瑞奇曼那边不也在近年被维努斯大公盖了风头吗?还有陛下,维努斯大公的消息都传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怎么根本没有动静?”
“……”
“你说他们是想救维努斯大公还是想杀了她呢?大公府里到底又是个什么状况。”
“这……”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上来,他们在一开始就把这个刺杀令当个热闹看,没有人真的想着去完成这个悬赏,更遑论去探究悬赏令背后发布人的秘密了。
被问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再次去看一眼悬赏板上的刺杀令——那么长的悬赏金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刚才被他们提及的那几个人完全有能力支付得起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金。
但他们发现,本该挂着悬赏令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
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张悬赏单,被人揭走了!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中,所有人都支楞了起来,左顾右盼想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撕下了悬赏单,但不管他们怎么找,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懵逼表情。
人群中只有刚才被群嘲过的人握着酒杯傻眼:这一幕,像极了两个月前。
那个金发红眼的半精灵在他们面前撕下了悬赏令,问了他们一句“维努斯大公究竟是谁,她的领地在哪里”后,就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那个去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半精灵,居然活着回来了。
难道,他刺杀成功了吗?
齐勒开着【完美隐匿】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黑袍滚动,偶尔会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像是看到空气一样毫不在意地挪开了。他行走在这里,却仿佛根本不存在这里一样,只是人们会下意识避开他,不撞到他身上去——就算真有撞上来的,以半精灵的灵敏度,轻松躲过不成问题。
齐勒手中捏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很普通的材质,只是比起其他悬赏单都要新——和两个月前他撕下来的那张没什么区别。
齐勒来到兑换赏金的地方,他撤销【完美隐匿】,却不撤掉身上的黑袍。
“啪”得一下,悬赏单被按在了台上。
接待员打了个哈欠,很熟练地把悬赏单捞过来一看,等看到内容后,他眼角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都吓得掉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了一下悬赏内容——“刺杀维努斯大公”,包括下面那串长到让人觉得像是唬人的金额,并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接待员看向出现在自己窗口外,那看上去既不高大也不强壮的黑袍人,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你是要来领取赏金的吗?”
夭寿了,这个任务真的有人完成了吗?怎么他没收到消息!难道他也有情报落后的一天!能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怪物啊!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只是想问问贴这个悬赏单的人是谁。”
什么啊……不是刺杀完成的人啊。
接待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敷衍了下来,总有人看到自己被悬赏后跑来缠着他们非要问出悬赏人是谁他要反悬赏回去,像黑袍人这种找乐子来问的也有(接待员如此认为),简直是给他们添麻烦。
接待员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们这里只负责悬赏保真,赏金保真,不提供那种悬赏人信息的哈——而且那么多悬赏单,我们怎么可能一一记下来悬赏人。”
齐勒隐没在黑袍中,他再度把悬赏单往前推了推:“但这个不一样,两个月前,我揭了悬赏单,但现在,它依旧出现在悬赏板上,还那么新,肯定有人定期过来张贴,我只要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接待员更不耐烦了:“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打扰我办公我就找人赶你出去了。”
接待员把悬赏单往外一甩,轻飘飘的印着维努斯大公名字和巨大到可笑金额的数字在空中飞舞,从黑袍人的身边擦肩而过。
接待员挑着眉头看向那个黑袍人,希望他知难而退,但他却只看到黑袍下露出的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混血在这里并不少见。
红眼睛在这里并不特殊。
接待员应该看得都要麻木了才对。
但他却在看到那双眼睛时,感到了恐惧。
他明明没有察觉到杀意,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僵持。
那张悬赏单落到了刚刚踏入这里的一个白袍人身上——该死,现在兜帽袍子是所有人标配了是吗?
白袍人打量着悬赏单上的内容,维努斯大公这几个字眼落到了他眼中。
“这里可以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的消息吗?”
他直接说出了维努斯大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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