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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玉 赵缓缓 20766 字 13天前

第41章 很好

云州不比京城, 虽已是深秋,可天气和暖,阳光正好, 瞧着竟如初秋一般。

裴钰和一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出了丰裕行, 与头顶湛蓝的天空相反,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世子,这已经是咱们看的第十七家粮行了,人家就是不肯降价, 一斗米最低也要卖一百四十文。眼看着朝廷给的赈灾粮就要用完, 这可怎么着才好?”云州知州蔡鸿想到刚刚沿街乞讨的灾民, 眉毛耷拉下来。

他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比起怕皇上问罪,更为治下百姓的生计担忧。今年是他在云州为官的第三年,见过云州曾经的繁荣,更无法面对它今日的疮痍。

裴钰没有回答, 眼眸微垂,似在思量。

“世子您倒是说句话啊?事到如今,您心里可有个章程?”蔡鸿见裴钰不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愈发觉得皇上给他派的这位钦差不靠谱。

即便春闱时写得一手好文章, 又如何?不过是纸上谈兵,毕竟年纪在这呢,阅历太浅,一遇到点儿事就把他唬住了。也就是运气好, 投了个好胎,能懂什么赈灾啊?自己就不该指望他,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裴钰目光如钩, 将青玉扳指握在手心,沉静道:“蔡大人刚才说米价居高不下是吗?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让他再高些。事不宜迟,请大人现在就命人在衙门口贴出告示,将白米的官价定为二百文一斗。”

“二百……二百文一斗?世子您这……这是要百姓的命啊……”蔡鸿觉得这位宁王世子一定是疯了,磕巴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即便被人质疑,裴钰的语气依旧从不迫容:“蔡大人别急,有话慢慢说。”

“请恕下官多嘴,世子是王爷的嫡长子,将来这偌大的王府还不都是您的?这与民争利的事,您实在不能做也犯不着做,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得白白折辱了自己和王府的名声……”

眼看着对方都要趁火打劫捞一笔了,蔡鸿一时也顾不上礼仪尊卑了。

裴钰低头笑了笑:“蔡大人且信我一次如何?即便真的想骂我,十日后看看情况,再骂如何?”

蔡鸿见他眼神笃定,心里也犹豫起来,难不成这内里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玄机?自己错怪他了?

罢了,他咬了咬牙道:“本地粮仓已经见底,朝廷的赈灾粮这两日也要空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下官听世子的,将来若上面追究起来,下官愿与世子一起承担。”

“蔡大人高义。”裴钰继续道:“对了,不光本地衙门要贴告示,运河沿路也要贴,最好再找几个灾民一路乞讨,一边宣扬,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才好。”

这是怕人家不知道云州有两个哄高粮价的昏官吗?

蔡鸿被他说得有些汗颜,但还是硬着头皮吩咐衙役一一照做。要不是现下城中粮食短缺,这百姓手里的烂菜帮子只怕一会儿就要甩两人脸上了。

“是,小人这就去办。”身后的衙役点头应下,心里却是极不认同的,只觉得他们大人也被这位京城来的世子给带偏了,出的什么馊主意。

倏然,远处传来一个女声:“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身上真的没有银钱了……”

裴钰和蔡鸿对视一眼,快步循声走去。

只见巷子里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四个男子面前,不住地磕头求饶。那女子穿戴不俗,只是脸上和裙摆处染了脏污,想来应该是刚落难不久。

“没钱那就拿身子来抵,哥哥瞧你细皮嫩肉的,身段也好,洗干净了,未必比天香楼的姑娘差!”大胡子男说着就要上手去扯那女子肩膀的衣裳,嘴里还发出一阵无耻的淫/笑。

未待蔡鸿开口,裴钰一个眼色,身后的凌霄便一个飞冲,上前将四人制服。等到四人被迫跪在地上时,连凌霄的脸都未看清。

凌霄就是离京前李翊送给裴钰的侍卫长,今日裴钰也是有心想试试他的身手。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草民和兄弟们也是饿了好几天,这才一时起了歹心。”

大胡子即便不认识两人,也认识蔡鸿这身官服,立时声泪俱下地忏悔起来。一旁的三个小弟见老大如此,也有样学样,甚至还主动扇起了自己巴掌。

没想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强抢民女,还正好被裴钰碰上。蔡鸿惭愧不已,吩咐道:“来人,带回去押入大牢,按律惩处。”

“都给我老实点!”一群衙役上前,将地上四人的双手紧紧绑住。

终于得救了,角落里的女子回过神来,望向面前两人,见裴钰年轻俊美,连身边的官服男子都对他毕恭毕敬,于是跪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袍角道:“民女和母亲北上投亲,不想在云州与母亲走散了,还请大人帮民女找找母亲。”

“蔡大人。”裴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倒不是嫌弃,只是他一向不喜和陌生女子接触,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年轻女子。

蔡鸿立即会意,看向领头的衙役:“将她也带回衙门,再派人问问附近可有丢了女儿的……”

“小人遵命。”衙役恭声应道,随即瞥了女子一眼:“你也跟我走吧。”

待一众衙役离去,裴钰主动道:“蔡大人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灾匪孪生,为祸至烈。说出来,不怕蔡大人笑话,多年前我也曾是这群灾民中的一员,比这更惨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见过。为今之计,是要给城中的百姓找一个活计,让他们吃饱饭,有事做,方能少生祸端,保一方安宁。”

“世子的意思是……”蔡鸿忽然觉得这位世子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还是有些见解的。

可没过一会儿,这份好印象又被打破了。

裴钰皱眉思索一番:“我观蔡大人的府邸有些破旧了,不如雇人给你修缮一番可好?趁着灾年工价低,若此时不翻修,日后再想翻修,只怕要多花几倍的工钱。”

裴钰已在蔡鸿府上住了两三日,对他府邸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

百姓受灾,身为父母官的他给自己盖房子?传出去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裴钰这是为他好,还是给他挖坑呢?不过,以工代赈是个好法子,值得琢磨一下。

蔡鸿思忖道:“下官的府邸虽然旧了些,但还能住人,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倒是可以用这个法子浚治河道,既能解决流民温饱,也为来年雨季早做打算。”

“世人常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蔡大人高见,等来日有了成效,我必如实向皇上为大人请功!”裴钰赞叹一声,负手向前走去。

合着这是要让他说出来?为官数年,争着抢功的小人,他见过不少,可要将到手的功劳往外推的人,却是不多。结合裴钰的处境,蔡鸿多少明白了些,对方这是不想风头太盛。

裴钰曾听章尚书提起过蔡鸿,此人不好结党,一心为民,裴钰本就没打算瞒他。

这次的差事难办就难办在这个度上。

若是办得太好,就是将自己和宁王府放在了火上烤,可若是办得不好,又会折损自己和宁王府的脸面,更何况他幼时和母亲还曾在云州生活过,对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有着特殊的感情。

“世子,您这又是要去哪啊?”蔡鸿见他越走越远,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裴钰转头看他:“许久未来云州了,最近也算故地重游。不如蔡大人带我四处转转,那时我年纪尚小,有许多地方记不清楚了。”

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己还着急回衙门撰写招募民工的公文,结果他要自己陪他到处游玩,蔡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裴钰看出了他的心思,耐心解释道:“不急,今日白米涨价的告示刚发出去,你现在再发招募民工的告示,岂不抢了之前白米涨价的风头?你今晚回去撰写,明早起来再发不迟。”

那游山玩水就急了?蔡鸿跟着裴钰从闹市走到河道,又从河道走到岭山,一下午足足走了半个云州城,中途虽然也坐了轿子,但两条腿走的路也不少。

蔡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行至桃溪镇时,裴钰突然在一处民居前停下脚步,只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外喊道:“摇摇,快回来吃晚膳了,家里余粮不多,你再不回来,可要被我吃光了……”

蔡鸿见裴钰失神,一时也忘了抱怨了。

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他也知道一些。听说世子和王妃当时就住在桃溪镇,看眼下的情景,应该就是这处小院了。难怪他想在城里走走,原来是追忆亡母,可他既然记得旧居,又何必走这么多冤枉路?

蔡鸿是云州的父母官,宁王府对外的那套说辞瞒不过他。

“世子……”蔡鸿是个软心肠,见不得人伤怀,何况这人又和自己女儿一般年纪。

“没事,我现在也很好。”裴钰浅浅一笑,抚了抚腰间的荷包,那里面有心爱之人送他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①“灾匪孪生,为祸至烈”忘了引用自哪了,搜了一下,也没找到出处。

②“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是俗语。

③抬高粮价、以工代赈参考了北宋范仲淹在杭州救灾的的做法。

第42章 围堵

日头高悬, 云州府衙里蔡鸿和裴钰分坐两头,都在低头忙着手头的活计。

蔡鸿摸着胡须,感慨道:“下官刚才粗粗算了笔账。荒谦之岁, 虽也要出万余石粮食招募民工, 可也要比单独蠲发十万石米谷用于赈灾得利得多, 当真是以有余之财以惠贫民。”

裴钰手上动作未停,低头道:“现在城中治安如何?”

“效果显著,百姓一听说可以用劳力换口粮, 都在排队做工, 甚少聚众闹事了。只是赈灾粮明日就要用完了, 以现在的粮价,朝廷下发的拨款恐怕也买不了多少粮食。”想到这里,蔡鸿的心又悬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人……大人……米价跌了……如今一斗米只要一百二十文了……”

“这是何故?”蔡鸿激动地站了起来,不过七八日, 城中的米价怎会跌了这么多?如今正值灾荒,那些奇货可居的粮商怎么可能让利于百姓?难道是?他立即转身看向裴钰。

裴钰慢条斯理道:“古往今来,商人所图不过一个‘利’字。咱们放出二百文一斗的官价,各地的粮商一听这的粮食收价高,自然带着存好的粮食来做生意, 准备从中大赚一笔。云州是闹了灾荒,可总有没闹灾荒的地方。物以稀为贵,这市面上的白米多了,价格自然也就下来了。”

蔡鸿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 世子前两日让下官私下补贴褚记粮行,然后再命其明面上降价,也是这个缘由?下官当时还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看来,是一叶障目了。”

“一边是粮行降价卖米,一边是官府免费派粮,他们若是再非高价不卖,自然无人问津。怪不得世子大清早的又催下官将官价调低,世子这是将他们骗过来了。运输、储存、人力样样要钱,若是他们敢赌这口气,将粮食原封不动地带回,只会赔的更多,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了。”

骗就骗了吧,比起富得流油的粮商,蔡鸿当下还是更在意那些吃不起饭的贫民。

裴钰低头笑笑:“大人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位衙役的话想来还没说完。”

蔡鸿转身看向那位衙役,果然见他愁眉苦脸道:“大人,那些粮商现在正堵在衙门口,说您算计了他们,要找您讨说法呢!”

怎么办?蔡鸿为官数年,还是第一次干这种骗人的勾当,虽说是为了解燃眉之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可侵害了粮商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别说现在云州的灾荒还未彻底解决,就是将来云州的发展也离不开他们。

“世子早就猜到了今日的局面?要不我现在出去给他们赔个不是?”蔡鸿在征求裴钰的意见,左右他这人平时没有什么架子,为百姓低一低头,算不得什么。

裴钰沉吟道:“对了,平际草场可修缮好了?”

蔡鸿应道:“那就是个废弃的蹴鞠场地,除除草,打理一下,费不了多少事,昨儿有人来报已经弄好了。世子,人家都找上门了,您现在还有心思惦记蹴鞠?”

裴钰笑着站起来:“我不踢,咱们找人踢,请人看。人已经到门口了,大人陪我出去递个请帖吧。“

“这蹴鞠和赈灾又有何关系?”蔡鸿迟迟未动,心中还是不解。

裴钰细细道来:“我朝从上至下都有蹴鞠的传统,云州更是如此。可惜近些年没落了,若是能将这项活动重新拾起,必有周边富户慕名而来,那就会带动城中的食肆、客栈、器具制造,甚至关扑,上至商贾大户,下至小商小贩,都能分得一杯羹。到那时,何愁云州不繁荣?”

“世子,您这赈灾的法子真是与众不同,下官今日又长见识了。”蔡鸿又不蠢笨,之前不过是被固有思路限制住了,现在经人一点拨,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见两人出来,刚刚还在门口大肆叫嚣的粮商霎时鸦雀无声。

这难道就是京城来的宁王世子?人群中最有资历的余公瞪大了眼睛,他摸爬滚打一辈子,连个皇商也没混上,没想到今日还有机会见到龙子凤孙,于是还没说话,气势上就弱了三成。

康公是个眼尖的,忙不迭地跪下行礼道:“草民参见世子,参见蔡大人。”

其余人见状,也跟着行礼,一时间乌泱泱跪倒一片,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趋炎附势,别人不敢说,他说。

杨公义正言辞道:“今日叨扰世子实属不该,可草民也是没法子了。由于蔡大人临时调价,草民这次往云州运粮不仅没赚到银子,就连本钱都搭了进去。而且草民还听说蔡大人前日清晨去了褚记,然后当天中午褚记就率先降了价,这未免太巧了些……”

蔡鸿自然不敢说这其实是裴钰的主意,只是郑重其事举起双手深深一揖道:“多谢诸位对云州的慷慨救助,蔡某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哼,以为轻描淡写就可以弥补他们损失的真金白银?几个粮商面露不屑,但又碍于两人的身份不好发作。

裴钰不慌不忙道:“诸位莫急,经我与蔡大人商议,将于十日后在平际草场举行蹴鞠会首赛,到时候云州官眷和普通百姓都会来观赛。为弥补歉意,特地在场地周边给诸位设置了专门的摊位,希望能稍稍挽回诸位的损失。”

“真的唉,就在场地入口处的第一排,到时候岂不是夫人小姐们都能看到我的珍珠米了?”

一位粮商从林昭手中接过入场凭证,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自家粮行米粮种类丰富,既有供给市井人家的普通白米,也有专供富庶之家的精米。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竟然还想着卖米?卢公在心里白他一眼,卢氏商铺除米铺外,还有多种营生,想着这次定要让儿子将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摆出来。

“听闻余家商铺的茶器是一绝,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余公到时候何不摆几个样品出来?摊位地方小、放不了多少货也不要紧,可以让贵人先预定,你们回头再将东西送过去。其实,只要打开了商路,一切还不是水到渠成?”

裴钰这话表面是对余公说的,但实际上也是在点众人。

尽管知晓裴钰的用意,余公还是受宠若惊,拱手道:“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有宁王世子这句话,他家茶器自是不愁卖。

裴钰摆手道:“余公客气,你们都是对云州有功之人,是我该谢你们才是。咱们蹴鞠会见。”

面子有了,眼前的好处也承诺了,一众粮商怒气冲冲地来,笑呵呵地走。回蔡府的路上,蔡鸿在心里直夸裴钰有本事。

裴钰问道:“蹴鞠会的八支球社可招募好了?”

“城中本来就有十几家球社,只是经营惨淡,渐渐也就没落了。现在听说官府要出钱扶持他们,一个个的都很积极。如今已是优中择优,从中选出八支来。不过到时候真的会有那么多人来看吗?除了本地官眷,下官还能说得上话,其他人下官是真拿不准。若是他们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蔡鸿说着,心里又不自觉泛起了嘀咕,做了这么多,若是到时候无人问津,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钰轻声道:“要是粮商们今日不堵这个门,我还没有把握,可既然有了府衙门口这一闹,城中的百姓想不知道都难。加之商贾们为在蹴鞠会上广开销路,这几日一定忙着调货筹备,云州附近的富户百姓也要听到风声。”

“世子这是逼着粮商们让了利,还要替您造势啊!”蔡鸿感慨英雄出少年,竟连一向老道的粮商都算计了进去。

十日后,蹴鞠会如约召开,平际草场的宾客区座无虚席,就连草场周围也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幸有官府提前安排了人手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发生踩踏。

蔡鸿看到这一幕突然很想流泪。谁能想到不过两日,城中的客栈已经住满,稍微有些名气的食肆也是人满为患。原本因灾情死气腾腾的云州城突然活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

昨日,河道浚治的工程已经完工,只花了不到平时二分之一的款项。下一步,他还打算用同样的法子将城中的仙灵寺也修缮一番。仙灵寺是大魏四大名寺之一,待修缮完成,定能吸引更多香客。

今早,米价已跌到了一百文一斗,不再有人饿死街头。

因为粮商们的贡献,此次蹴鞠会将前排的摊位给了诸位商贾,但小摊小贩们也见缝插针,将自己的小摊支在了第二排、第三排,人人都在为更好的明天忙碌,生活突然有了奔头。

“蔡大人你瞧,除了右边的席位是本地的官眷,左边那些可都是周边的富户。从左边数最边上那个穿蓝袍的男子,听说是光州首富,昨日单在城里买锦缎就花了六千两银子,还有他右边那个妇人,听说青州戴家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中午有人看见她在问店面。若是今日蹴鞠会效果好,她说不定要在云州开分店……”

听着裴钰的话,蔡鸿原本收回的眼泪又快掉出来了。

裴钰拍了拍他肩膀道:“蔡大人,今日可是重头戏,你千万要稳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蔡鸿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眼泪,重新振作起来。

沁江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夫跳下马车,拉住一位男子问道:“大哥,今日城中是有庙会吗?怎么人都往那边走了?”

“嘿,你是外地来的吧?今日是蹴鞠会首赛,世子和蔡大人一起出席,大家都去平际草场看比赛了。不说了,我也赶紧去了,再晚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男子向车夫摆了摆手,小跑着跟上了人群。

倏然,车帘被纤纤玉指掀起一角,只听里面人道:“去平际草场。”

作者有话说:

①蹴鞠赛参考了北宋范仲淹在杭州救灾的案例,原本的措施是组织龙舟赛,我这里改成了蹴鞠赛。

第43章 耀眼

云州此次的蹴鞠会共有七场, 每七日举行一场,八家球社抽签决定对战顺序,每场胜者自动进入复赛, 败者淘汰, 直至最后决出球魁。

今日是蹴鞠会首赛, 两家球社分别是岳新社和罡风社,岳新着红,罡风着蓝, 均为十二人, 于草场中央列队。

双方互相见礼后, 前任球魁教练又在本地颇负盛名的的都部署熊诏唱喏道:“圆鞠方墙,仿象阴阳,建长立平,其例有常。要和气谦让,戒争斗忿竞。场上厮闹者, 即时逐出,不许复赛……”

“岳新社球头钱国治、跷球彭培因、正挟史骞、副挟曾祥、左竿网翁同立、右竿网顾继翱、散立陈骏……”

唱名完毕后,两家球社队员已到初始位置站好。熊诏转身,面向宾客席道:“下面有请世子鸣锣,宣告开赛。”

被突然叫到的裴钰低笑一声:“咱们不是说好由蔡大人鸣锣吗?”

“他们想听下官鸣锣的机会多的是, 世子可是稀客,劳烦世子就为云州开赛添个彩吧!”

临时变卦的蔡鸿有些不好意思,但通过这些日子和裴钰的接触,对他的脾性也大致了解一些, 说个不疼不痒的玩笑话还是可以的,不至于犯了忌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钰也不扭捏, 立时掀袍起身。

一袭白色锦袍,以金线勾勒云蟒暗纹,君子如玉,丰姿清举。只见他步履沉稳,行至宾客席下首专设的鸣锣处,早已在此等候的吏员躬身行礼,将一柄缠着红绸的木槌双手奉上。

众人静默,只听得见风吹旌旗的声音。

他接过,仪态端方,目光扫过双方队员,微微颔首,旋即扬臂击锣,广袖滑落,露出清瘦而有力的腕骨。

叮——嗡——

锣声清亮圆润,响遏行云,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宾客的耳中。

“礼始——”

随着熊诏的一声高喝,激烈的拼抢一触即发,场中年轻儿郎眼神凌厉,纷纷扑向草场中央的皮鞠,动作敏捷狠准,誓要争个高低。

“那位便是宁王世子吗?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比起容貌,行事更让人咋舌,我爹说米价原本居高不下,结果他一来贴了个什么告示,米价立马落了下来,比起丰年也不差多少。现在又组织了这个蹴鞠会,你瞧瞧这两日城里的样子,比起闹灾荒,更像在过节。”

“可惜听说他在京中已有了婚约,否则今日这匆匆一瞥不知要让多少闺秀牵肠挂肚。”

尽管裴钰早已退回席间,却仍有人时不时看他。这其中,既有年轻的姑娘,也不乏上了年纪的妇人。当然,后者家中都有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儿,是以择婿的眼光来看的。

唉,这家世太高也不好!一位妇人在心底摇了摇头,即便这位世子身上没有婚约,又如何?这云州一带的官家小姐,除了转运使的千金还能往跟前凑一凑,其他人又哪里敢肖想他的正妃之位?

“大人,外面有位姑娘说想要求见世子,还一定要属下回禀。”蔡鸿的心腹杨威上前禀报,他今日负责草场周围的治安,刚刚巡逻时却突然被人叫住。

蔡鸿一脸看戏的表情,自从裴钰住进了他府里,他这府里就热闹了起来,今日是这个属官禀告要事,明日是那个富商愿意捐物。若只想拉拉关系、套个近乎也无可厚非,可这里面有半数还带着自家女儿来,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裴钰摇了摇头,公务上的琐事就已经让他耗尽心力,不想再为无关之人费一点儿心神。

林昭附耳道:“世子,属下刚刚好像瞧见公主身边的驰月姐姐了。”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被劈中的裴钰即刻离席,匆匆向外走去,林昭和凌霄也紧跟其后。只留下蔡鸿在原地面露惊诧,这是突然转了性子?

未见到想见的身影,跑出草场的裴钰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心。云州路途遥远,又刚刚经历了灾荒,她还是留在京城最好。

“裴钰!”街角的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露出女子明艳的脸庞。

真的是她!裴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待真的看到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心头竟有些酸涩,拽着赵姽婳的手臂,将人揽入怀中。

“你不知道云州正在闹灾荒吗?你一个姑娘怎么敢跑这么远?若是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裴钰阖了阖眼,说出的话像是在恼她,可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赵姽婳抬头看他,徐徐道:“你忘了,我身边也有护卫的。你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舅舅的信。舅舅在信里怪我未同他商量,就和你定下了婚事,让我方便时回陵州探亲,给他个解释。”

信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这些都是字面上的。她知道,舅舅生气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未婚夫宁王世子竟然是她之前托舅舅寻找的人。

舅舅这是在心疼她用自己的亲事做了赌注。

只是宁王势大,现下她和裴钰又刚定了亲,时间上更是敏感,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在书信里说,否则一旦被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可去了陵州?”陵州富庶安定,若赵姽婳不来云州,只从京城前往陵州,裴钰也不会恼她了。

赵姽婳俏皮一笑,在他下巴亲了一下:“没有,我还是想先来见你。”

裴钰抚额,一时也不知该哭该笑了。这事要是让林大人知晓,对他的成见只怕更深了。可不知为何,听她这么说,一颗心像掉进蜜糖罐子一般。

赵姽婳蹙眉道:“你不知道,你抬高粮价的事传到京城,他们说你和奸商沆瀣一气,不恤民生。至于组织蹴鞠会、招募球社,则是耽于享乐,不务正业,甚至你还未回京,就有人嚷嚷着要皇兄治你的罪!”

“那你呢?”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裴钰只在意她的看法。

赵姽婳言笑晏晏:“我相信你啊,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也担心你,还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未婚夫。”

裴钰阖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神情温柔:“抱歉,让你忧心了。”

“不过,我一到云州就放心了,这可半点不像闹灾的样子。刚刚我也站在人群后面看蹴鞠会了,还是驰月怕他们撞到我,才把我劝回马车的,但是你站在草场鸣锣的样子真的很耀眼。”

越和裴钰接触,就越能发现裴钰的与众不同,而这样的人只为她着迷,这怎能不让人感到欣喜?

裴钰垂眼笑笑,似是很受用,又道:“今日蹴鞠会结束后,云州的事也就了了。回京路上正好路过陵州,我陪你一起。”

“真的可以吗?”赵姽婳只想来看看他,之后再自己去陵州的,毕竟他还有公务在身。

裴钰点头:“今晚我就会向皇上写奏折,汇报云州一应情况以及回京路上在陵州停留探亲之事,我们已有婚约在身,想来皇上会应允的。”

“好。”赵姽婳往他怀里拱了拱,心里想着看来一会儿要写信告知舅舅她会和宁王世子同去陵州,让舅舅提前做个准备,毕竟当初那丫鬟还在舅舅府上。

裴钰垂眸,她能平安来到云州,已是庆幸。如今怎敢再让她只身上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事说完了,你想继续看蹴鞠吗?”

“当然,这可是你努力的成果。”赵姽婳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看着有些可爱。

裴钰从旁边拿过帷帽,小心为她戴上:“一会儿我从后门将你带到女眷席,你就在蔡夫人旁边坐下。她是云州知州蔡鸿的夫人,待人很是和善,我在云州这段日子就是住在蔡府。”

赵姽婳连马凳也不踩了,搭着裴钰的手就往下跳:“那蔡府可有与你年纪相仿的千金?”

“蔡大人夫妇膝下确有一女,好像比我大一岁,早年嫁到了外地,听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裴钰笑着走在她跟前,路过人多的地方,就将她护在身后。

入夜时分,正准备撰写奏折的裴钰却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是李秉文亲笔所写。

李秉文在信中说已得知云州近来之事,赞他另辟蹊径,不负圣恩,之后又提到赵姽婳已南下探亲,他若遇见,可陪同赵姽婳回陵,护其周全,不必心急回京述职之事。

按理说,皇上如此体恤,他应该感激的。可他总觉得皇上待赵姽婳太好了,说句事事为她考虑周全也不为过。

晚膳时,赵姽婳说离京时只给皇上说了想回陵州探望舅舅的事,可皇上竟连她会半路会跑来看他的事也想到了,还用一封信解了他的顾虑。

罢了,许是最近事杂,他想得也多了些。皇上已有三宫六院,又不是昏聩之君,怎么会对一个已与堂弟有婚约的义妹有什么特殊感情?

“世子,晚上的酒局您因为陪公主没去,真是可惜了。光州那位首富说要承包下一场蹴鞠会的全部费用呢,就连下下场也有人追着问。下官虽然有些心动,但并未答应。”

“下官心想若应下,当下来看确实能为官府节省些支出,可长此以往未免受制于人,得不偿失。因此,下官装醉,早早就跑回来了,但见微知著,云州在这些富商眼中,俨然成了香饽饽,开店置业也是迟早的事。”

蔡鸿一应酬完回府,就直奔裴钰的小院求见,神情很是兴奋。

裴钰将纸笔放下,称赞道:“蔡大人思虑周全,云州百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他们的福气。”

今日推掉酒局,倒不只是为了要陪赵姽婳。他终究要走,云州的明天还是要蔡鸿自己撑起来。

“世子羞煞下官了。依下官看,世子胆识谋略不输当代大儒。云州能有今日,多亏了您。下官真是痴长了这些年岁……”蔡鸿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裴钰声色清淡:“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蔡大人过谦了。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年幼落魄时曾与流民为伍,囊中羞涩时也曾投机倒把赚些体己。考取功名后,还以为曾经那点生意经用不上了,没想到如今竟帮了大忙,可见从前走过的每一步路都作数。听闻大人精于数算,焉知日后没有用武之地?”

“那便借世子吉言。说句僭越的,今日听闻您要走,下官这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蔡鸿心中感慨万千。明明两人身份悬殊,年纪也差距颇大,可这些时日,两人一起为云州的百姓筹划谋算,竟生出些许并肩奋斗的情谊。

裴钰起身,向他拱了拱手,谦逊道:“我待大人亦是,山高水长,将来未必没有再见的机会。时候不早了,蔡大人快回去歇息吧。”

已是深夜,他明日还要赶路,不方便再留他。

“好。”

蔡鸿深吸了一口气,临出门时,又道:“来日世子和公主大婚,蔡某必备薄礼相送,还望世子到时一定要收下。下官这份礼不是送宁王世子这个身份,而是送您这个人。既是为蔡某送,也是为云州千千万万的百姓送。”

作者有话说:

①“圆鞠方墙,仿象阴阳,建长立平,其例有常”引用自东汉李尤的《鞠城铭》。

②“要和气谦让,戒争斗忿竞”“场上厮闹者,即时逐出,不许复赛”引用自明《蹴鞠谱》,作者不详。

③蹴鞠会的组织流程、人员设置参考了宋朝的蹴鞠文化。

另外,男主事业线这三章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删掉,感觉读者宝宝们更喜欢看感情线,但是思考之后还是留了。因为这是女主对男主感情变化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女主骄傲慕强,不会只因为对方对她好就喜欢上的,本质上对方还是要很优秀。

第44章 吹箫

天边初现微光, 檐角残月未隐,裴钰和赵姽婳就已经坐上了马车。

“好困啊!”赵姽婳一上马车,脑袋就靠在了车壁上, 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感。

裴钰随口道:“我觉得倒还好。”

往常这个时候, 他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半个时辰后盥洗用膳,接着和蔡鸿一起到衙门研究赈灾事宜。

听说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对别人也是如此。

赵姽婳心中忽然警觉起来, 正色道:“我们大婚以后, 你可不要指望我每日向你父王晨昏定省啊!我这个公主虽是挂名的, 但毕竟也是先帝钦封的。”

“藩王不得在京久居。明州王府分东府、西府,到时候父王住东府,我们住西府,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都随你的心意。只是我怕你离开京城,会不习惯,怕你会觉得委屈,你原本可以……”

若不是嫁了他,她自然不必离京。裴钰攒眉垂眸, 为她拢了拢蹭乱的发丝。

按制,藩王成年后需前往封地居住,非诏不得返京,但太祖皇帝和先帝体谅宁王寻子心切, 允他在京久居。看来宁王现下已拿定了主意,等她和裴钰大婚后,就准备回封地了。

“裴钰, 你真的很好。”

这是她一早就算计好的,她早有预计,他却在认真为她考虑。赵姽婳突然不想靠车壁了,扑到他怀里,阖上眼睛道:“听说明州山明水秀,我也很想去看看,而且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见怀中人声音渐小,裴钰揽着她的腰道:“一会儿到了码头,换了水路,公主可以多睡会,船上安稳,大约过五六日就可以到陵州了……”

朝阳升起,河面上浮光跃金,一艘朱漆描金的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姽婳再醒来时,已接近晌午,由驰月伺候着起身梳洗。

“厨娘一早就在候着了,现在可要传膳?”见拾掇得差不多了,驰月开口问询。

赵姽婳点点头,清晨起得早,她都没顾上用早膳,只在马车上简单用了两块糕点,现下确实有些饿了。

不过一刻钟,一张黄花梨八仙桌就被摆得满满当当,今日的主菜是是炙羊肉和金齑玉鲙,四周则依次放着翡翠竹笋、桂花糯米藕、玲珑虾饺、三脆羹,并几样时令小菜。

“厨房有心了。”赵姽婳生来富贵,但也并非不识人间疾苦。这样的午膳,日常在府里食用,也许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放到了船上,必定花了不少心思。

见裴钰迟迟不来,赵姽婳又道:“裴钰呢?他不与我一块用膳吗?”

“世子说他与公主同行一来是为护公主路途周全,二来也是想亲自上门拜访舅老爷。如今尚未大婚,实在不宜与公主同桌用膳。世子的那份,刚才厨房已经遣人送过去了。”

听了驰月的解释,赵姽婳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日里也不见他这般守礼,现下这样,不过是怕下面的人说漏了嘴,惹舅舅不喜罢了。

“算了,随他去吧。”她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到嘴里。

夜色沉沉,岸边村落渐次亮起灯火。

林昭打帘进来,神色匆匆道:“世子,驰月姐姐派人传话说公主在船头一直吵着要喝酒,想让您过去劝劝。”

裴钰持卷的手微微一顿,起身就向船头走去。

到了船头,只见赵姽婳歪在椅子上发呆,双颊飞霞,柳腰轻折,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他走过去,拎了拎桌上的酒壶,果然已经见底。

“怎么会喝了这么多?”裴钰在赵姽婳身前蹲下,有些心疼,却不好责怪她的侍女。

驰月主动请罪:“是奴婢的错,公主刚刚说想起七年前和夫人一起坐船回陵州探亲的事,想要小酌两杯,奴婢一时没有劝住,这才让公主喝醉了。”

既是如此,也算事出有因,裴钰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握住赵姽婳的手,轻声哄道:“公主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不要!”赵姽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晃着他的手道:“我不要睡觉,我要喝酒,你陪我……”

这是喝醉了,跟他闹脾气呢。裴钰弯了眉眼,想了想,道:“公主不是想听我吹箫吗?我吹箫给你听,听完了,我再送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赵姽婳眨了眨眼,似是终于明白他的意思,甜甜道了一声:“好。”

未几,林昭将玉箫取来,又和驰月一同识趣退下。

裴钰一袭白衣,立在月下,修长的手指按着青玉箫管。薄唇微启,一缕清音便映着皎皎月光倾泻而出,悠扬婉转,空灵飘渺,泠泠若碎玉。

晚风骤起,拂乱他身后墨发,广袖也随之翻涌,偏执箫的指尖未动,恍若谪仙降世,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好,如闻仙乐耳暂明!”

一曲终了,赵姽婳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住地拍手鼓掌。

裴钰垂首浅笑,即便台下只有她一人,她也会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要抱。”似是不满他离自己这么远,赵姽婳颤颤巍巍地向他走去。

见她踉跄欲倒,裴钰忙将玉箫搁到桌上,大步上前将人抱起,转身向船舱走去。

赵姽婳靠在他怀里,眼眸半阖,双手顺势环上他肩颈,倒是不吵不闹。

好不容易将人放到床上,打算离开时,那人环在他后颈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再陪我一会儿。”酡颜微晕,娇艳欲滴,好似海棠初醉,看得人心头怦怦乱跳。

稳了稳心神,裴钰好脾气地哄道:“今日天色已晚,公主又吃了酒,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情,不妨明日再与我说……”

“不要!”赵姽婳蹙眉,置气般地扭了扭身子,青色上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肌肤。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裴钰身子紧绷,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一下。

不能看。

他阖上眼睛,默念清心咒,趁她不妨,终于将她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捉住,一同塞进被子里。

“唤人送些水来。”一回屋,裴钰就向站在门口的林昭吩咐道,鼻息还有些不稳。

林昭:“想着主子晚上盥洗要用,灶上一直温着呢,属下这就让人去取。”

“要冷的。”裴钰坐在圆桌前,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边补充道。

林昭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朝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白气,心中实在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一夜好眠,赵姽婳今日起床,只觉神清气爽。

她一边小口用着冰糖燕窝粥,一边打趣道:“怎么?他今日还是不肯和我同桌用膳吗?”

驰月凝眉,恭谨应道:“听说世子病了,好像是昨日夜里染了风寒。”

“不应该吧……”赵姽婳面容疑惑,手中的汤匙轻轻滑落,与碗底相撞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昨日虽说吃醉了酒,但不是完全不记事,她记得她在船头吃酒,裴钰过去哄她,还吹箫给她听,她记得他吹的曲子很好听,她还站起来给他鼓掌来着,再然后他们应该就回去了。

真要论起来,怎么也是她吹的风比较多吧?

想到这里,赵姽婳也坐不住了,起身就向裴钰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心中又有些迟疑,不过,很快就抬脚踏了进去。

“公主不必忧心,世子患的只是寻常风寒,吃几副药,休养些时日,就会好的。”

赵姽婳进门时,府医正在收拾药箱,不待她询问,就主动上前回禀。

只因这位府医不是别人,正是临安公主府的府医,而赵姽婳才是他的正经主子。

当初下云州赈灾时间紧迫,裴钰本就是轻车简从,除了林昭,只带了宁王府三十个侍卫贴身保护,这两日厨房备膳,也是用的公主府的厨子。不过,他这人本就不重口腹之欲,饮食上也不讲究,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

赵姽婳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挨着床沿缓缓坐下。

裴钰倚着青缎软枕半坐着,素日清冷端方的面容,此时却因病染了两分艳色,苍白面容浮着些许潮红,似点点红梅,落入茫茫雪地,霎时生动起来,无端就让人生了怜爱之心。

只是在她靠近时,还往里挪了挪,像是有意要与她保持距离。

赵姽婳见他如此,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不自觉有些好笑:“裴大人,我在船头吹了那么久的风都没事,你怎么这么娇气啊!”

裴钰:“……”

见他别开了眼,不看她,赵姽婳身子前倾,小声问询:“怎么?生气了?那就是在云州赈灾劳累所致?”

裴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没有,只是怕把病气过给公主。若无其他事,公主还是勿要久留,早些回去吧。”

赵姽婳抬手拂了拂他脸颊,歪头道:“我才不怕。不过,既然你没生气,我就多说一句。裴大人,你要快些好起来才行,虽说我也不知道舅舅喜欢什么样的外甥女婿,但想来他一定是不喜欢病秧子的。”

裴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命定

皇天不负有心人, 裴钰一连灌了自己几日苦药,终于在官船抵达陵州时,好了起来。

“天气寒凉, 你的身子又刚好, 还是与我一道坐马车过去吧!”赵姽婳挑起车帘儿, 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不必。”裴钰面色淡然,说完,就夹紧马肚, 向前头去了。

赵姽婳放下车帘儿, 在心里偷笑。

瞧瞧, 这就是男人,平日里也不知与她同乘过多少次了,偏要在见她舅舅时,故意装一下,生怕在长辈那里落了不好。

马车摇摇晃晃, 行驶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府的大门。

驰月扶着赵姽婳下马车时,林府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堆人。

其实,按林樾自己的意思,既是公主和宁王世子到访, 他应该亲自到码头迎接的。可赵姽婳作为晚辈,实在不忍舅舅在码头吹风受累,因此在信里千叮万嘱,让他们只在家里等就是。

“微臣见过临安公主。”

“臣妇见过临安公主。”

见林樾和许氏一行人要行大礼, 赵姽婳忙上前将许氏扶起,亲热道:“舅舅舅母快起来,我年纪小, 你们莫要折了我的福气。表哥也是,咱们一同长大,你与我见外什么?快扶着表嫂起来吧……”

“对了,这位是?”

赵姽婳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体态轻盈,虽说穿着打扮素净了些,但依旧难掩姿色。

许氏拉着那女子的手,亲热道:“这是臣妇娘家妹妹的女儿,姓潘,名知盈。如今她和臣妇妹妹都在府上暂住,只是臣妇妹妹近日身子不好,臣妇就没让她出来见人。”

“知盈见过公主,公主万福。”潘知盈欠身行礼,手中的帕子胡乱地绞着。

赵姽婳微微颔首,瞧着面前的姑娘有些认生,也没有多言。

“下官见过世子,世子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宁王世子不比自家外甥女,林樾待裴钰的礼数更加周全,丝毫不敢越了规矩。

裴钰平日不喜与人接触,本想虚扶一把,让他起来就是,可没想到林樾这个实心眼的坚持要行大礼,只得亲自上手搀扶,谦逊道:“林大人客气了,我和公主已得皇上赐婚,林大人既是公主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实在无需如此。”

“林夫人,林公子,少夫人,还有潘小姐也是,无需多礼。”

“午膳都已备好了,老爷还不赶紧迎公主和世子入府用膳。”见林樾犹在发愣,一旁的许氏恨铁不成钢,不禁甩了甩帕子,提醒道。

两人下船时就过了巳时,现下已接近晌午。

林樾思绪回笼,忙侧身让出半步,恭谨道:“请公主和世子移步正堂,府上已略备粗肴。”

见众人走远,裴钰有意落后几步,待林樾回头察看时,他顺势将礼品单子双手奉上:“此次南下主要是为了公务,临时准备,礼数不周,还望林大人不要嫌弃。”

为了这次见面,他几乎命人将陵州铺子里的家底都搬空了。

“陪公主探亲之事,可已禀明了皇上?”比起这些东西,林樾显然更在意裴钰是否为此耽误了公务。

裴钰道:“大人放心,这是皇上应允的。”

“那便好,那便好,只是这礼实在太厚了些。”林樾随意瞥了一眼礼单,就被上面的千年人参、名家大作、珊瑚玉器给吓到了,连连摆手推却。

裴钰将礼单硬塞到他手里,诚恳道:“不瞒大人,我爱慕公主已久,这门婚事也是我主动向皇上求的,大人既是公主的长辈,我自然也希望能得到大人的支持,还望大人万万不要推却。”

林樾在陵州为官两年,当然听过裴钰的名字,只不过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只觉得他万般皆好,不仅相貌堂堂,仪态端方,而且举动从容,进退有度。在云州赈灾一事上,更是表现出众。

只可惜这门婚事掺了算计,否则当真是上上姻缘。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樾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下意识将手中的礼品单子攥紧。

正堂的宴席颇丰,其中,大半都是赵姽婳爱吃的。

赵姽婳看着面前的银耳桂花羹,眼眶微微泛红。她和许氏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许氏一直记挂着她的喜好。

那年,应国公府家变,许氏转头就将儿子寄养到了许家,和林樾匆匆上了京。

到了京城,林樾负责在外打点一切,许氏则撂下手头所有的事,就在府中一直陪着她,她要哭要闹,许氏都顺着她。

她情绪激动时,还曾在许氏手臂上咬出几个牙印,许氏也都默默忍下了,从未说过她一句。许氏的唯一要求就是她多少用些膳食,不能亏空了身子。

再后来,她被封为临安公主,接入宫中照顾,林樾和许氏觉得她有了倚仗,这才启程离京。

裴钰一直在悄悄看她,又怎么会注意不到,知她不喜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故意转了话题道:“我见林公子手上沾了颜料,想来平日里也是爱画之人。”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谈兴趣爱好一般错不了,尤其这个爱好自己还很擅长时,更容易拉近感情。

谁知林湛言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忙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尺侧的位置,小心翼翼道:“平日里画的不多,今日见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一时兴起,就随意涂了几笔……”

“好好读书才是正道,莫要让这些耽误了学业。”林湛言还未说完,就被林樾出言打断。

裴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略带歉意道:“是我的不是。”

林湛言去年乡试落第这事,他是打听过的,这才故意避开读书一事不谈,谁曾想说说绘画,也能拂了林樾的逆鳞,连带着林湛言也跟着自己受累。

赵姽婳转悲为喜,暗道:裴钰饱人不知饿人饥。

世人以读书做官为正途,你若是在正途走好之余,多才多艺,自是佳话。可若是连正途还未走好,便想着这些雅趣,就成了不务正业。

“世子何错之有?不过是犬子不争气罢了。世子未及弱冠,就中了探花,年纪轻轻就已在鸿胪寺任要职,在京中世家子弟里都是拔尖的,至于云州赈灾一事,更是救百姓于水火,想来王爷一定很欣慰。”

林樾这话绝对是真心的,在他看来,裴钰有宁王世子这个身份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也照样能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若是自己的儿子,能有他一半,自己也不用发愁了。

裴钰有心为林湛言找补两句,又怕多说多错,只得道一声:“大人过奖了。”

许氏看向林樾,忍不住数落道:“你瞧你,整日就知道板着个脸,你这么一说,孩子们还怎么吃饭?”

林樾虽对儿子严厉,但对妻子的话没有不听的,于是不情不愿地向林湛言碗里夹了个鸡腿,冷冰冰道:“这几日,既是公主和世子都在,你就多带着他们转转,读书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是。”林湛言闻言,如释重负,连饭都用得香了些。

赵姽婳笑林樾面冷心慈,怕姚氏受了冷落,故作疑惑道:“表嫂用的什么胭脂?我瞧着竟比京城铺子里卖的更衬脸色。”

姚氏是崇文书院山长之女,虽说容貌平平,但才高咏雪,蕙质兰心,打理起庶务,也是一把好手,赵姽婳对她的印象不错。

姚氏低下头,慈爱地抚了抚肚子:“哪里有用什么胭脂?不过是最近有孕,脸色红润了些,如今刚满四个月。”

“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表哥表嫂。”姚氏和表哥成亲两年,终于有孕,赵姽婳是真心为他们高兴。

林湛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里傻气道:“谢过公主。”

许氏抚了抚赵姽婳的手,慈爱道:“如今湛言的媳妇有孕,公主又得皇上赐婚,真是双喜临门。”

赵姽婳请林樾寻人的事情,许氏并不知情。

乍闻赵姽婳和裴钰的婚事时,她这心里也担心过,怕宁王府的规矩多,赵姽婳以后会受委屈。

可后来听说裴钰要陪赵姽婳探亲时,就对裴钰的印象好了起来,觉得他是个会疼人儿的。今日又见裴钰频频看向赵姽婳,就知他这心里是有外甥女的,对这门亲事又满意了起来。

午膳后,林樾带着赵姽婳到书房叙话,裴钰觉得他们许久不见,定有不少话要说,也未去打扰,又从自己的行装里挑出一块上好的砚台、两只御赐的紫毫笔,遣人给林湛言送去,希望能略略弥补刚刚的过失,自己则带着林昭向洛宅去了。

“说来说去,都是我没本事,能力一般,政绩也不显著。至于你那个表哥,更是头脑简单,不谙文墨,连个举人都考不中。林家护不住你啊!”

一关上房门,林樾就长吁短叹起来,觉得自己有愧妹妹妹夫的嘱托。

赵姽婳宽慰道:“舅舅说什么呢?您和舅母待我视如己出,我是看在眼里的。就是表哥这样心粗的男子,小时候有什么好东西,也是先紧着我的。”

“你对那宁王世子可有情意?”这是林樾目前最关心的问题,裴钰纵是千好万好,可若是外甥女不喜欢,也是白搭。

赵姽婳嘴角微微上翘:“以前确实是为他的身份,但现在更为他这个人。”

林樾轻斥一声:“我就知道,要不你能巴巴地去云州找他?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要是你有个万一,我可怎么向你母亲交待?你舅母那里我替你瞒着呢,只说你们是提前约好的,免得她忧心。”

赵姽婳自知有错,低头不吭声了。

林樾喃喃自语道:“也许这就是姻缘天定,你和那傅浩倡自幼定婚,也从未见你待他有过不同。”

一年前,听说知州大人有意将女儿许给裴钰,却被裴钰婉言拒绝,当时他只当闲话听,觉得裴钰此人虽出身贫寒,倒有几分傲骨。谁能想到一年后,他竟会和自己的外甥女定亲,这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又是什么?

“香环的事,你不用担心,她朴实善良,是个知恩图报的,不会将那件事说出去的。至于你引荐来的那个婉灵,如今在作坊跟着织工做活,你舅母去看过几次,人很勤快能干,掌柜说她手上的编织活做的比别人还要精细些。”

林樾怕她忧心,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赵姽婳:“让舅舅舅母为我费心了。”

沁芳阁里,姚氏正在摆弄花房新送来的石榴花,多子多福,是个好意头。

“少夫人,眼瞧着您月份大了,潘夫人怕是这两日就要向夫人提让潘小姐给姑爷做贵妾的事,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一旁的丫鬟见主子还有闲心逸致赏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姚氏轻轻一笑,贵妾不比良妾,两家又是亲戚,再加上潘知盈天生一副好颜色,若是真纳进后宅,林湛言现在无心,将来却未必,她先前也没少为这事烦心。

可现在,那位潘小姐的眼睛只怕要看到天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