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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 唐堇书 13829 字 13天前

第31章

做完这些, 扶盈借着夜色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途径护城河时,她低头看向手中温穆的衣袍,将其展开, 随手从旁捡来几块大石头,又将从温穆身上寻得的玉佩印信等值钱私物,除却银票之外, 都悉数包入其中, 布帛一时变得沉甸甸的, 她信手一扬, 将衣袍制成的包袱掷入水中。

水花闷响,那团暗色在泛着寒光的水面上晃了晃, 泛起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夜路幽暗,扶盈袖中揣着那赝品血瓷,思绪纷乱。

原以为借温照之力可以省却一些沿途麻烦, 不想却卷进温家的这一团盘根错节的迷局之中。

珍品展就在明日, 温穆备下赝品, 无非就是偷梁换柱。若任他施为,温照必将陷入绝境。她截下这赝品, 算是还了温照收留他们的情分。

但明日的珍品展,却是万万去不得了。

温穆的赝品没了, 温家定会生出别的算计。碧玉坊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尚不知身份,她不能放谢连玉去冒这个险。

夜风扫动巷尾的落叶, 前路未卜,扶盈握紧袖中物件,加快了脚步。

回到碧玉坊时, 店门已经关了。扶盈直接从后墙翻了进去。

厢房的灯都已经熄了。

扶盈穿过长廊,径直走到谢连玉的门外,右手下意识抬起,刚想敲门,倏地停住。

此前误撞到他衣冠不整时的尴尬情形犹在眼前,这大半夜的,要是已经睡下了,贸然吵醒他,总觉得不太合适。左右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扶盈静立了片刻,果断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门后转身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甚至来不及抽出袖中短刀,她蓦地转身,直取对方咽喉。

黑暗里,对方纹丝未动令扶盈迟疑了一瞬,指尖触及对方脖颈的同时,空气里熟悉的药材气息令她骤然收力。

“阿扶,是我。”

扶盈立马松开手,点亮油灯。谢连玉的面容被光晕照亮,透出血色不足的苍白。

“你没事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自己房间歇着,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再晚半分,我可就把你的脖子给掐断了。”

扶盈说着正欲查看他的脖颈,谢连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声音带着笑意:“这不是没断么。”

“你还笑。”扶盈未加在意,只怨怼道,“我还当就我一个有夜闯私宅的毛病,你也不遑多让。”

“是真有要事寻你。”谢连玉笑意微敛,“在廊下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你回来,身上有些发冷,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那你倒是点个灯啊,这么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看不……”话脱口而出,扶盈突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转身就朝自己的嘴巴拍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冷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我是想同你商量明日珍品展的事。”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扶盈从袖中取出青瓷研滴,小心翼翼放入谢连玉掌中,“你看这是什么?”

谢连玉接过,指腹缓缓抚过砚滴表面,从蓬盖到船底,他的面色愈发凝重:“是温照所说的那个家传舟形砚滴?不对,这触手的质感……这是赝品?”

扶盈惊诧道:“我瞧这成色挺好的,你一摸就能看出问题?”

“蓬盖处的釉面较其他部分更涩手一些。”他将砚滴托在掌心,凑近轻嗅,“火气也未褪尽,应该是近年新仿制的。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黑市。”扶盈道,“我在那儿撞见温穆跟人交易,就截了下来。他们定是想在展会上用这东西换掉温照的真品。眼下这赝品被我拿走了,他们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所以,明日展会一定会出大乱子。这龙渊城不能再待了,我想好了,等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上路。温照那儿,我另想办法提醒他。”

谢连玉刚要开口,屋外突然响起杂乱的呼喝喧嚷之声,门外有脚步声骤然逼近。他起身欲察看,扶盈却抢先一步,将他轻轻按回原座:“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说着,她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温照与宋清灯恰好提着灯赶到廊下,灯火摇曳,映出两人匆忙的神色。他们似乎刚从塌上被惊起,温照的里衣领口都未完全理正。

“温公子。”扶盈身形半掩在门后,声音透出些许刻意的紧张,“外面是什么人?怎的这般喧哗?”

温照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惊扰你们了。外面是我族兄温穆,他说今日我们离开之后,商会丢了一件要紧的展品,这会儿带着商会的人,非要进来搜查不可……”

扶盈心思飞转,她盗取那赝品时,虽有意将现场伪装成盗匪劫掠的模样。但温穆显然没有尽信,他这般急切,想必是为了确认那赝品是否在温照的手中。

她微微侧身,余光迅速扫过屋内端坐的谢连玉,转向温照时,语气放缓,带着恳切:“温公子,家兄旧疾未愈,此刻仪容不整,实在不便见客。可否劳烦您在前厅稍作拖延?容我一些时间,替家兄略作整理。”

温照的目光越过她,向屋内暗处投去意味深长的深深一瞥,她思索了片刻,便一口应下:“阿扶姑娘放心,我定尽力。”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前厅去。

扶盈反手就将门阖上,顺手将门闩落下。

她径直走到谢连玉跟前,从他手中取走那赝品砚滴,五指收拢,正暗运内力,试图将其震碎。

“等等,阿扶!”谢连玉骤然起身,右手覆上她的手腕,恰好阻住她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毁了它,左右是个赝品,留着也是祸害。”扶盈不假思索,“温穆的反应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不过,待我将它变为齑粉,任他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来。”

“你先别急,这东西留着,另有用处。”谢连玉握着扶盈的手腕的力道未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盈犹豫地往外看了一眼,终究将砚滴交回了谢连玉手中:“你想怎么做?”

谢连玉手中握着砚滴,只一下,他推开了临院的那扇窗,手掌一松,那砚滴便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外茂密的花丛深处。

他随即关好窗户,正这时,房门处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开门!”温穆暴怒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门被大力撞开。

扶盈起身,在谢连玉身前站定, 正好将他挡住。

温穆满面怒容,目光刀子似的扫视屋里每个角落。

温照紧跟着进来,愤然道:“温穆, 前厅和我的屋子你都看了, 这里是客房,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温穆冷笑, 眼神轻蔑地落在谢连玉和扶盈身上,“今天跟你一块儿去商会的, 不就是他们。谁知是不是在帮你打掩护?”

“你——”温照脸色颇为难看,正想上前反驳,一旁的宋青灯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轻轻拦住她。

扶盈将宋青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望向温穆:“商会失窃, 作为温公子的客人, 我们自是愿意配合找回展品。可若是搜完了, 你没在这儿找到丢失的东西,又怎么说?”

“我温家找东西, 还要给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温穆眼神一凛,“给我搜!”

一声令下, 几个身形利落的家丁立刻散开,手脚粗鲁地翻箱倒柜。房间里的橱柜抽屉全被打开, 里头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地全倒在地上。床底、桌脚……甚至墙缝,他们都不放过,屋子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扶盈目光紧紧盯着这些人, 眼见一个家丁将床榻上的被褥掀开,扯出里侧的包袱,里面的金刀眼看就要被抖落出来。

正这时,另一家丁搜完橱柜,转头就盯上一直静坐在桌前的谢连玉,伸手就要往他身上去。

手刚探出来,就被扶盈一巴掌狠狠挡开。

“温穆!”温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异常难堪,忍不住喝止,“你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屋子搜了,身上自然也得搜,谁知道你们会把东西藏到什么腌臜地方?”他嗤笑了一声,目光突然不怀好意地看向温照,将话头一转,“对了,你身上好像也还没搜过吧?”

说着,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家丁立刻扑向温照,手还没沾到衣角,就被人一脚踢中胸中,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伏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宋青灯挡在温照身前,眼神冷得瘆人:“今天谁敢碰她,我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温穆见手下被一脚踢出血,又惊又怒,脸上挂不住,厉声对其他下人喝道:“都愣着干嘛!赶紧给我动手啊!”

四五个魁梧的家仆同时向宋青灯扑过去。只见他身影一晃,那几人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招一个,直接从门里丢了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好啊!温照,你反了天了!”温穆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囿于宋青灯的身手不敢出手,只虚张声势地叫嚣着,“你敢打我的人!”

温照此刻也忍到了极限,她上前一步,盯着温穆怒斥道:“温穆,我今日对你一忍再忍,是看在商会的面子上。你若再在这里放肆,我现在就去问问三叔,明天温家的珍品展,还需不需要碧玉坊的展品了!”

温穆今夜丢失赝品本就还没告知温蔺山,闹这一出,也只是想探探温照的虚实。

此刻被温照当面戳破要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剜了屋里几人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带着众人悻悻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扶盈跃上墙头细细观察,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散在碧玉坊附近的巷口暗处,分明是在盯梢。

如此一来,明早若要离开,只怕会受人掣肘。

扶盈正欲回房同谢连玉商量,隔壁那扇此前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开了条缝,程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刚才那什么情况?拆家吗?”

扶盈冷眼看他:“家拆完了你舍得出来了?之前我还当你转了性,看来这狗德性是一点儿没变啊。”

“你这叫什么话?!”程迹立刻叫屈,“你忘了,之前在客栈的时候,是谁千辛万苦带你们出的暗道?!”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扶盈没好气道,“在客栈那会儿,你不仅带我们出暗道,还顺道把谢连玉给困暗道里了。”

“我那也是被人骗了!”程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辩白,“方才也是,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你们都出事了,我保全自身,才好想法子救你们啊。我要是也搭进去,谁给那姓谢的治眼睛啊。”

扶盈皮笑肉不笑:“照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程迹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扶盈重重一记,“哎哟喂!”

他捂着脑袋,连退了几步:“我这叫惜命!寻常人根本打不赢你,用不着我出马。那比你厉害的,我也对付不了,出来了也没用啊!”

一旁静坐的谢连玉听到这儿,低低笑了一声:“你别怪他,他说的也没错。方才那情形,他确实帮不上忙。”

“你看,我就说吧!”程迹一听谢连玉帮腔便来劲,被扶盈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谢连玉收了笑意,缓缓道:“方才虽然帮不上忙,但明日,却是能帮上的。”

程迹和扶盈不解,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望向谢连玉:“你想做什么?”

谢连玉道:“如今,城门各处都有祁宫的眼线,陆路只怕诸多阻碍。我原本想通过温照借温家商船北去莲川,但眼下看来,困难诸多,我们何不帮温照一把?”

扶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想帮温照入主温家商会。”谢连玉声音平稳,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事成,她有了调遣商船的权利,与我们也是便利。”

“大哥,你直接买条船都比这靠谱吧!”程迹听得瞪直了眼睛。

谢连玉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程迹又不死心地转向扶盈:“你不会真要跟他一起胡闹吧?”

扶盈没理程迹,径直走到谢连玉面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谢连玉顿了顿,坦诚地道:“我和宋青灯,谈了笔交易。”

扶盈眼尖地注意到谢连玉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想起此前他刻意的躲避。她眉头一紧,上前半步按住他,指尖轻压他的颈项,将那痕迹看得分明:“他伤的你?”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眼神一冷,握紧了袖中短刀,转身要往外走。

“阿扶!”谢连玉猛地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是我找他合作。”

扶盈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我同温家,有一些过往需要清算。”

谢连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扶盈却从那平稳温和的声线中,听出了不动声色的杀意。

她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程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好什么?怎么就好了?不是……那是温家!地头蛇!你们俩想什么呢!”

“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你看好他,抓紧时间歇会儿。”扶盈瞥他一眼,没再多说, 径直朝门外走。

“哎,不是,你不休息吗?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啊?”程迹扯着个嗓子追在后面喊。

“去报仇。”扶盈头也不回,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程迹还没琢磨明白她什么意思, 一回头, 就见谢连玉也起了身, 立刻堵上前,紧张道:“你又要去哪?”

谢连玉笑道:“你糊涂了?这是阿扶的房间。”说着, 他侧身从程迹身旁绕过,径自出了门。

“哦。”程迹下意识点点头,抬脚准备也回自己房间去,忽然惊觉不对,猛地回头, 眼睛瞪得老大, 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等会儿!所以……昨天,你们、你们就孤男寡女的, 一直在这屋里呆到深夜?!”

谢连玉忍俊不禁:“程迹,你什么时候这般迂腐了?”

说着,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经过自己的那间客房时,也没有停下, 径直走了过去。

程迹更懵了,小跑着追上前,将他拉住:“我看你才是糊涂了。你房间早过了, 再往前就是后院了!”

“我知道。”谢连玉脚步未停,道,“方才我在窗边不小心掉了一件东西,怕是落在后院的花丛里,我去寻回来。”

程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这还未亮起的乌黑的天,想起扶盈带着恐吓的交代:“得了,这黑灯瞎火的,后院那地方坑洼不平,你丢了什么,我去给你找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院门,到了后院。

程迹令谢连玉在花圃前站定,自己则拎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花丛里。

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底那小块方寸之地,他弯着腰,小心拨开横生的枝蔓,不住问:“你丢的什么东西,长得什么样儿啊?”

夜风拂过,树叶窸窣作响。

“二位……可是在找这个?”一道清越的嗓音从花圃另一侧传来。

程迹猛然转头,只见温照拎着灯笼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檐下,手里似是捧着一个什么物件。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踩在人家的花圃里,顿觉面上有些发热,忙不迭地从花丛里退出来。

待他近前才发现,温照掌中之物是一件小巧精美的青瓷舟形砚滴,釉色莹润匀称,舟形线条流畅,仿佛真能渡水而行。

程迹不假思索接了过来,瓷器微凉,触感也算细腻光滑,他转手便递给谢连玉:“你瞧这水注是不是你丢的那个?”

谢连玉只沿着舟形轮廓轻轻抚过表面,便确定了:“正是。”

程迹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挂了笑,熟稔地对温照拱手致谢:“此乃家兄珍藏之物,险些遗失,有劳温公子费心寻回,在下感激不尽。”

“咳咳……”谢连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这么一会儿就受风了?”程迹还全然没察觉到异常,抬手就要帮他搭脉。

谢连玉反手阻住他动作,在他腕骨处有意识地加大力道按了一下。

程迹一愣,后知后觉地偷偷瞥向温照,只见她惯常温和的笑容未变,眼底却好似凝了寒霜,透着疏离戒备,与先前热情周至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照目光越过尚在状况外的程迹,冷冷清清地望向谢连玉:“谢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谢连玉转向声音的方向,坦然道:“自然。”

程迹彻底懵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虽不明就里,但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暗流汹涌。分明此前温照还轻声细语地同扶盈说话,怎的转眼就……他脑中千头万绪,拼命回想是哪里出了岔子。

忽然,一个念头从程迹脑子里倏地闪过。

温照这一路都对扶盈呵护备至,显然是钟情于她。此前,扶盈谎称他们三个是兄妹,故而温照才对他和谢连玉礼遇有加。方才温穆来闹事时,扶盈还道谢连玉仪容不整,让温照帮着拖延时间。

此刻想来,在温照眼中,岂不是成了谢连玉深夜衣冠不整地同“妹妹”独处一室……该不会,温照因此误会二人关系有悖伦常,所以才这般冷若冰霜?

程迹被自己的推论惊得脊背一凉,干笑了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那、那什么……你们俩慢慢聊,我先……”

谢连玉的手仍稳稳扣住他:“你还不能走。”

程迹瞪大眼:“为什么?”

谢连玉微笑:“不是你说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不好。”

“你刚刚还说我迂腐呢。怎的和阿扶就没事,和温……”程迹脱口反驳,忽的回过味来,惊愕地望向温照,“等会儿,你是说,他……你的意思是,他、她……”

谢连玉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温照,语气平静如水:“温姑娘,你说是吗?”

夜风微凉,灯笼微晃,温和的光晕将温照的面庞映亮。

她沉默地回望谢连玉,一向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露出锐利的本质。

谢连玉恍然未觉,抬手将青瓷舟形砚滴托在掌心,对程迹道:“方才你说错了,这并不是我的珍藏之物。”他顿了顿,“这是温姑娘家传之物……的赝品。”

程迹听到“家传之物”时,已在懊悔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话,冷不丁听到“赝品”两字,下巴都快惊掉了。

谢连玉继续道:“方才,温穆闹的那一出,应该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温照眸光微颤,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你是说,这东西是……”

“是温穆在黑市找人仿制的。”谢连玉道,“机缘巧合,叫阿扶撞见了,她便想了法子截了下来。”

温照的目光从谢连玉手中的砚滴,缓缓转移到他的脸上,温和的表象褪尽,只剩下冷静的探究和紧绷的戒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连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赝品砚滴向温照的方向递出,声音带着笃定:“温姑娘只需知道,我们是能帮你的人。”

温照眸中闪过复杂情绪,良久都没有接过那砚滴。

谢连玉静候片刻,见她仍无动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

刚一侧身,手中砚滴忽的被人握住。

“我不知道,你和温家有何宿怨。”温照紧紧望着他,“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成交。”谢连玉没有半分犹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另一头, 扶盈自房中离开,独自走到前厅。

宋青灯正在碧玉坊的铺面中整理被温穆带人翻乱的物件。

扶盈靠在门上,定定地打量他, 敏锐地注意到,他前一日所穿的深赭色直缀换成了天青色的,左手手臂动作之间也有些僵硬。

昨日, 那潜入她房中的黑衣人被她所伤的, 正是左肩。

虽然谢连玉说, 已同他达成合作。可他昨日在温穆跟前拦着温照冷眼旁观的模样, 可一点儿不像是要互帮互助的模样。

扶盈心下有了计较,勾了勾唇角, 浅笑着迎上前:“宋管事可真是辛劳啊,不如我来帮你吧。”

宋青灯刚想开口拒绝,扶盈已欺身近前,右手直探向他衣领。

宋青灯身形敏捷一闪,转瞬避开两步, 冷冷道:“不用, 还请自重。”

扶盈哪能放他走, 抬手便按住他的左肩,五指用力, 天青衣料上果然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色。

扶盈了然:“昨晚的人果然是你!”

宋青灯不语,猛地转身格开扶盈的手腕, 力道之大,令她掌心一阵发麻。他趁机化掌为拳, 直取她的面门。

扶盈敏捷闪避,两人在展厅中大打出手,衣袂翻飞。

扶盈记着谢连玉颈侧那道血痕的仇, 招招冲着宋青灯的伤口处用劲。

宋青灯连退几步,忍无可忍:“你分明会武却诓骗温照,我自然得一查究竟。此事我与你同伴早已说清,你莫纠缠不休!”

扶盈斜睨他一眼:“你同他说清,又与我何干?你一身绝顶武艺,却装作寻常账房,我看倒是更可疑!”

宋青灯无意与她争辩,狼狈地避出几尺之外。扶盈还是不解气,反手从展架上抄起一个青瓷花瓶就向宋青灯掷去。

宋青灯脸色一变,竟迅速飞身去救那花瓶,竭力伸长手臂,险险将花瓶捞回怀中,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扶盈想起白日里宋青灯对温照的态度,恍然找到了他的软肋,从身旁抄起一个青瓷莲瓣纹碗和双耳小罐接连抛过去。

“你疯了吗!住手!”宋青灯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左右扑救。

扶盈乐了,手头抓起什么就劈头盖脸地朝他丢。宋青灯这头刚接住青瓷把杯,那头刻花执壶又至。

扶盈也不急,故意将东西丢得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刻意捉弄他似的。几番来回,他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直至此刻,扶盈才能确定,宋青灯不是来刺杀谢连玉的。

毕竟,没有哪个杀手会宝贝铺子里的物件到这么狼狈的程度。

接下最后一件菊花纹托盏,宋青灯眼中怒火滔天,正要发作——

“青灯?”门外忽然传来温照和煦的声音。

宋青灯和扶盈闻声俱是一顿,几乎是同时收敛了神色。

转头望去,却见温照和谢连玉、程迹一同来了。

扶盈不解地望向程迹。

程迹对上她的视线,只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不知。

温照径直从袖中取出那件赝品砚滴,置于众人视线中央的案几上,开门见山道:“方才,谢公子已将赝品之事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她目光沉静地望向扶盈,郑重道:“多谢阿扶姑娘仗义出手,暗中周全。这砚滴是我家传之物,亦是父亲留给我的仅存的一点念想。若真被温穆鱼目换珠,我再无颜面对泉下至亲。”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清晰坚定:”明日之局,凶险难测。温照力薄,仰赖诸位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敛容正衣,向众人深深一揖。

扶盈本就是因着谢连玉才应下此事,面对温照如此郑重的道谢,自觉受之有愧,忙托住她的手臂,阻住她下拜的姿势:“温公子,不必如此,我们自当尽力。”

温照听闻她的称呼微微一笑,忽然将她的手握住。

扶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牵引着手,指尖猝不及防碰触到对方颈项正中的肌肤。

没有喉结。

扶盈愕然抬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是……”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温照见她瞬息变换的神色,莞尔道:“正是。”

扶盈回想与温照相识的过往,种种细节如潮水般翻涌。

对方对女子妆奁衣饰的了然,逛街时比寻常女子更高涨的兴致,同她毫无边界的亲昵与热情……一些异常都有了解释。

回过神后,她恍然想到一个问题,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谢连玉和程迹:“你们都……早知道了?”

程迹忙摊手撇清关系:“我也是刚知道。”

温照这才松开握着扶盈的手,缓声解释:“我自小同父亲在外行商,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故以男装示人。此前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还请诸位见谅。”

扶盈抬眼,此刻再看温照,清秀眉眼间英气与柔韧交融,难怪初见之时,便觉此人风骨同她此前所见男子皆不同。

扶盈心中顿生惺惺相惜之情,眼中掠过清亮而笃定的光,由衷地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在温家那般倾轧之下周旋求存已是艰难,却能渡人渡己,我钦佩你,亦愿助你。”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扶盈道,“温家商会与天青坊既邀请碧玉坊参加珍品展,展物上真真切切写着‘瓯津问渡是碧玉坊之物,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强行霸占,就不怕惹人非议?”

温照叹了口气,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商会此番图谋,并非只为这一只砚滴。实是因市舶司提举傅荣喜好文玩雅物,他曾听人提起我这件家传之物,言谈间颇有兴趣,商会便想借着珍品展之机,将我这家传之物献与傅荣,以讨其欢心,好为温家在水运上铺一条方便之路。”

扶盈凝眉:“如此说来,他们仿制赝品便是为了堵世人的嘴。届时,他们将真品献给傅荣,再将赝品还你。这样一来,等你发现后,也很难再向众人证明。再者,牵扯到市舶司,你便是声张,亦没人敢帮你。”

“正是。”温照眉间隐有忧虑之色,“如今赝品既被截下,他们的计划落空,定会想尽办法阻拦我抵达展会。”

谢连玉一直在旁静听,凝思片刻,沉着道:“既如此,不若,我们就给他来一个将计就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二天, 天光大亮。守在碧玉坊附近的温家家丁已熬得眼眶发青。有人勉强掀起眼皮,远远看见店铺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上了车,后面那人转身的侧脸, 让几个家丁瞬间打了个寒战。

“是昨天踹陈四那个姓宋的!”有人压低嗓子喊,“快去传信,温照那小子出门了, 姓宋的也在车上。少东家交代了, 今天不管用什么法子, 绝不能让他们踏进商会大门!”

马车刚拐进通往温家商会的巷子口, 埋伏在两边的人便跳了出来。

领头的一个家丁猛地上前,手指刚碰到车帘, 就被人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向地面。

宋青灯掀起车帘走了出来,持剑立于马前,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果真有人上赶着找死。”

七八个持棍的家丁齐齐扑上,将其围在正中, 招招直攻要害。宋青灯手中剑未出鞘, 仅以剑柄横劈格挡, 不一会儿,便将家丁们打得满地打滚。

就在此时, 头顶传来瓦片碎响。四道黑影自两侧屋檐凌空扑下,手中长剑直直刺向正中的马车厢壁。

同此前的家丁们不同, 这些人,显然是冲着灭口去的!

电光火石间, 一道纤瘦的身影破帘而出。

扶盈手持短刀,衣袂翩飞,一个旋身, 已将最近的一名杀手脖颈割断。

她翻身落地,抬眼瞥向一旁抱臂旁观的宋青灯,讥诮道:“你倒是看戏看得尽兴。”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银弧自她面门掠过,她骤然后仰,险险避过。剑锋横扫,堪堪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宋青灯看得兴起,斜倚车厢旁慢条斯理整理温照所赠的剑穗:“这些喽啰于你,应该不在话下吧。”

扶盈短刀隔开长剑,刀身贴着剑脊直下,反手利落地抹过第二人的脖颈:“我若是温穆,横竖也会备两批人,一批明着拦,一批暗中截。你若不担心温照在路上碰到什么意外,我自然乐意陪这些喽啰们慢慢玩。”

她话音未落,宋青灯顿时沉了脸色,先前的闲散姿态瞬间敛起,长剑出鞘,转眼贯穿了正从扶盈身后意图偷袭的杀手肩胛!

几乎同时,扶盈旋身,将短刀刺入最后一个杀手的胸膛,反手将刀刃拧了半圈后抽出,抬眼望向宋青灯手底下那将死未死的杀手,冲他一扬眉:“准头还欠点。”

说着,对着那杀手心窝处补上了最后一刀。

杀手蹬着眼睛缓缓倒地,两人一左一右收势而立。

一旁目睹全程的家丁全跟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温家商会的后巷,一辆牛车缓缓停下。程迹勒住缰绳,转头对谢连玉道:“真有你的,乘着牛车在城中招摇过市,竟无一人察问。”

谢连玉倚着车栏,轻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车阿扶花了重金买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时,车后堆高的稻草堆窸窣作响,温照有些踉跄地从中起身,发间沾了几根稻草梗,模样颇有些狼狈。她一面拂去衣服上的草屑,一面担忧地向巷口望去:“也不知道阿扶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程迹眼睛一亮,指着巷子另一头扬起了下巴。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近。

走在前面的宋青灯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牛车旁,未等温照下车便已伸出了手,扶住她的小臂助她下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一路上可还平安?”

温照落地站稳,轻轻点头:“我们一路都很顺利。”

扶盈慢悠悠踱近,揶揄地看着两人,手掌在面颊边懒懒扇着风,拉长了语调:“路上不就跟你说了,以温穆那脑子,想不出分两拨人对付你们的招数。我方才也就随口一说,吓唬你玩的。”

宋青灯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温照却是松了口气,仔细打量宋青灯的周身上下:“你们呢?都没事吧?谢公子说,昨日温穆吃了亏,今日定会派出更难缠的人。你们可有受伤?”说着,她视线掠过宋青灯,看向扶盈,恳切道,“让阿扶姑娘替我涉险,委实过意不去。”

“当然是——完好无损啊。”扶盈应得轻快,在温照跟前转了一圈,眼波别有意味地投向宋青灯,“只是,宋管事……”她挑衅似的看向宋青灯,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身手过人,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说罢,她上前半步,抬手在宋青灯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呐。”

宋青灯冷不防听了这句,一口气没顺过来,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耳后薄红直漫到颈侧。

温照也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置可否,只突然覆住宋青灯的手腕:“我们该走了。”

说着,对扶盈等人又是一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温家商会正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客商们风尘仆仆,接踵而至,在门庭处互相寒暄。管事立于朱门旁含笑迎客,利落地查验客商手中的请柬。

温照径直朝大门走,宋青灯不动声色护在她身侧。

门口的管事先是习惯性的躬身,待看清来人,面色骤然一变,急急下了两级石阶,伸手欲拦:“公子且慢,待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温照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宋青灯不着痕迹挡开管事的手臂,用身体替温照隔开人流,让出一条通畅的路,声音倨傲道:“我们东家回自家商会,不必那么麻烦。”

管事一噎,眼角瞥见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私下已知道了这位的厉害,门庭处人来人往的,硬拦只怕会更难看,正进退不得间,温照已经迈过了门槛,径直朝着会客室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