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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 唐堇书 20293 字 13天前

第81章

谢连玉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楼绾和扶盈皆紧张地立在一旁。

程迹放下行针用具后,迟疑了片刻,对二人道:“此次行针非同小可, 若中途出了岔子,恐会危及性命,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人越少越好。你们且在屋外等吧。”

楼绾闻言, 向程迹点了点头, 先退了出去。

扶盈走到谢连玉跟前, 俯身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就在门口守着, 等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谢连玉听出她话底下强撑的镇定,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冲她弯了眉眼:“别担心,要相信程迹, 也要相信我。”

扶盈抿唇“嗯”了一声, 提起金刀转身走了出去, 反手将门轻轻阖上。

程迹净了手,深呼吸了一口, 先将熬好的药汁在白布条上浸透,覆在谢连玉双眼之上。随即取来熏炉, 搁在他眼周下方,用蒸气慢慢熏蒸。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蒙眼的布条被熏蒸得微微发热后,他才将布条揭开,取来针匣, 将银针在烛火上逐一烧灼后,按次序摆好。

拈起第一根银针时,他郑重地与谢连玉知会了一声:“一会儿开始,中途便不能停了,若有不适需立即告诉我,我自会调整。”

谢连玉坦然道:“你只管放手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受得住。”

程迹不再多言,稳稳地将银针刺入清明穴。谢连玉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出声。紧接着是风池、肝俞、肾俞、太溪等几处穴位。

“后几针得等一等,要让药力先顺着经脉走进去。"程迹直起身,额前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抬袖擦了一下,挨着榻边坐下来,目光始终关注谢连玉的状态。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楼绾先回了房里歇息。

扶盈抱着金刀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地四散在各个角落,发出微弱的点点亮光。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失明的时候,那会儿,苏训常带她在院子里散步,同她描述当天的月色与星光,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与她听。他总是数了老半天也数不完,以至于她经常怀疑,那些所谓满天繁星的美丽夜晚,是不是都是他凭空编造的。

她侧首望向身后紧闭的房门。

若是顺利,今夜就能一起数星星了吧。

这样想着,她重新望向头顶那片冷冷清清的夜空时,竟都觉得温馨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墙外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异响。

扶盈立刻将房门从外面用铜锁锁上,警惕地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墙头翻落。

扶盈背抵着房门,握紧手中金刀,对里面道:“程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转过身时,院中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所有的刀尖皆指向她身后的那道门。

扶盈目光扫过面前的黑衣人,将金刀横在身前,做出分毫不让的架势。

黑衣人齐齐发难,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

扶盈迎刀向前,掠进杀阵之中,迅速砍倒为首的两人,反手格开侧面攻势,又顺势刺穿一人,横劈直斩,或挡或格,动作行云流水,直压对方刀势。

可交手之时,肩背上那道伤口在牵动之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钝痛。

她挥刀的动作顿时慢了半分。

就在这时,右侧一把刀直劈她面门,她猛地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险险掠过,她咬牙一刀横扫过去,逼退那人,右肩又是一沉,那股钝痛从肩背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连带着虎口都在发麻。

几个黑衣人趁势从左侧扑上,数道刀锋落下,将空隙封死,她用肩膀抵着刀背,全力架住那几刀的攻势。

一会儿工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像是熟知她的所有招式和习惯,处处针对她的破绽,只攻击,不防守,出招狠戾老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她刚撕开一道口子,迅速就有新的杀手补上,将她重新逼回包围圈中。

这分明是朱衣楼围剿目标时候的打法。

扶盈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人不像是侯府的追兵,更像是朱衣楼的人!

难道是颜晦生?

一时分神,扶盈拆招稍慢了半分,对方的刀刃将她小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晕染了衣袖。扶盈连忙旋身回砍,一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将刀拔出的瞬间,她的右手抖了一下,紧接着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她发现自己的右手竟连拳头都握不紧了。

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当即侧身换了左手执刀,反手将金刀从那黑衣人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换手之后,每一次挥刀都比平常要费更多力气。缠斗不断升级,她的体力不断消耗,动作也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屋内,程迹已开始第二轮的施针。

院子里刀刃相击的声响透过门板传进来,不断干扰着他的注意力,他竭力维持手部平稳,极缓慢地将一针一针依次落下。

谢连玉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紧,挣扎着要起身,程迹余光注意到,不动声色摁住他的肩膀:“别动,还有最后几针。你若擅自妄动,药力逆行,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着,他正要下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随后是一声极短的闷哼,是扶盈的声音!

谢连玉身体猛地一僵,霍然站了起来,要往门外去。

程迹手上的针险些划破他的脸,连忙一把将人拽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回拉:“你若现在出去,她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谢连玉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用力挣开他,程迹整个人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险些摔倒。

谢连玉抢到门前,双手摸索到门板,用力一拉,只开出一道缝,门便被铜锁牢牢拽住,怎么也打不开。

“阿扶!”他用力拍了拍门,声音紧绷,像快被拉断的弦。

没有人应。

谢连玉后退半步,微沉了肩,整个人蓄势要撞上去。

程迹从后面追上去,死死扳住他的肩,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才勉强将他拽住:“你现在不能动武,会死人的!”

谢连玉不管不顾,整个人就像一只困兽,浑身上下都在发力。

程迹知道自己根本按不住他,忽然向外扬声道:“阿扶!姑奶奶!你还好吧?能不能吱个声!”

外面兵刃交击之声不断,过了片刻,才传来扶盈气喘吁吁的声音:“你赶紧治!别废话!”

“他要出去!我快拦不住了!”程迹疾声道。

紧接着又一声沉闷的撞击,扶盈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传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谢连玉,你以为我还能撑多久?!你以为让自己陷于险境就是为我好吗?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和牺牲!”

她重重地喘息:“为了你的眼睛,为了你,我们大家付出了多少心力?你今日要是敢开这道门,便是辜负了我!亦是于绝境中弃我!这六年,因为苏训我已生不如死,你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话音未落,她又格开一刀,踉跄的脚步声往院中更远处去,将杀势一并带远了些。

谢连玉僵立在门前,面上血色褪尽。

他知道苏训对扶盈有多重要,这六年的寻找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心力。所以,他只敢以“谢连玉”的身份接近她,就是怕再生变故。然而在她身边,他一日更比一日贪心,自私地用“谢连玉”的身份让她短暂地放下对“苏训”的执念。

可若是“谢连玉”也出事,她要怎么办呢。

程迹见谢连玉不再向外冲,趁他不备,忙用银针封住他的几处大穴。当他回过神来想挣脱时,身体己然被定住了。

程迹紧声道:“别怪我,最后几针我会加快速度,你一定能赶得及救她!”

说着,便就地拈起银针,对准最后的几个穴位,快狠准地扎了下去。

院中倒了一地的尸体,满目皆是黑衣与血迹。

扶盈站在院子中央,身前还立着三个杀手。她的衣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身的血迹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

三个杀手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发难。

扶盈横刀格挡,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刀锋顺着对方的刀刃滑下,径直割开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扶盈一个旋身,再补一刀,将人彻底杀死。

还剩两个。

她正要转身,一柄长刀从她右肩侧前方直直刺入,将她的肩膀贯穿,鲜血瞬间涌出,手中金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眼前一白,缺氧一般呼吸困难,剧痛像潮水一般将她吞噬。

她咬死了牙关,身体顺着刀锋撞向那个黑衣人,刀刃在她肩头又推进了半寸,她疼得浑身打颤,拼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将左手袖中藏着的短刀忽然向前刺出,一刀割断了对方的喉管。

最后一个黑衣人举刀向她砍来,她想抬手去挡,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天旋地转,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一只手从她背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努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眼底似有万水千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连玉接住扶盈的手臂猛地收紧, 另一手在同时祭出长剑,剑光凛冽如闪电,径直割断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他弃了剑, 将扶盈拢进怀里,刚从黑暗中挣脱的眼睛里,映出她沾满血污的脸。

扶盈恍惚了一瞬, 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缓缓弯起唇角:“你看, 我说过的……”

她声音细若游丝:“等你睁眼, 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话音落下, 她硬撑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手无力地坠落下去,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扶!”谢连玉的声音在颤抖,扶着她后背的手被血浸透,温热的血液不住从指缝间涌出来, 怎么都止不住。

“快带她到房中!”程迹从里屋跌撞着冲出来。

谢连玉一把将扶盈打横抱起, 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房中,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长刀穿透了她的肩膀,她根本无法平躺, 谢连玉只能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上。

楼绾也从房中赶了过来,刚到门口, 便看见榻上浑身是血的扶盈,脸色刷地一白, 紧张道:“阿扶姑娘她……”

程迹霍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冽如冰,陌生得令她不寒而栗。楼绾心头猛地一凛,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但只是一瞬, 程迹便恢复如常,手上已开始检视扶盈肩头的伤口,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师妹,劳烦替阿扶烧些水来。”

楼绾怔了怔,连忙应声去了。

程迹察看完伤口,面色越发凝重。刀从扶盈的肩胛骨前方斜刺而入,已将肩部穿透,刀刃嵌在骨肉之间,若贸然拔出,血管破裂,定会大量出血,而她如今身体己是虚弱至极,只怕会经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先将止血散撒在扶盈的伤处,而后用银针封住她伤口周边几处要穴,将她周身翻涌的气血滞住三分,随即,从药囊中取出几片参片,掰开她的嘴,将参片压在她舌下含着。

做完这些,他看向谢连玉:“这刀切中她的血脉,不能贸然拔出,我得做些其他准备,你且看着她,用棉纱将她的伤处压着,以免失血过多。”

谢连玉自是全然照做。

程迹进到屋里,将随身的所有药材一一摆在案上。拔刀等不了明日,这地方偏僻,现下出去买药也是不可能了。他只能从随身的药丸中选取成分能用的。

乾坤丹中含有花蕊石、龙骨、白及等成分,可做止血之用。软筋散中含曼陀罗、乌头,可减少拔刀时的剧痛。驻颜丹含血竭、猪脂,可润滑刀身,减缓拔出时的阻力……

这些丹药都是他平日从内宫和皇亲贵眷们手中一粒一粒攒下的,他咬了咬牙,心道:“姑奶奶,我可是把身家全给你了,你可别让我血本无归啊。”于是,心一横,将能用的上的药丸全数归置在一起,一道碾碎,熬了半个时辰,制成了止血药膏。

他将止血药膏厚敷在她伤处,取来厚棉纱小心填塞在刀身与伤口之间,又用布条将她腋下与肩颈处牢牢扎紧,缚住心脉后,稳住刀身,最后,方将银针取出。

谢连玉担心地问:“现下,可是要拔刀了?”

程迹探过扶盈的脉息,面色沉凝地点了点头:“该做的都做了。只是这刀插得太深,拔刀须得快,不可有一丝颤动。若是一次不成,反复拉扯,创口撕开,只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连玉:“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谢连玉握着扶盈冰凉的手,深深凝望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转向程迹,坚定地道:“我来。”

程迹一怔。

“刀剑我比你更熟稔一些。”谢连玉抬起头,又恢复成平素那个冷静沉稳的他,“快、准、稳,且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对吗?”

程迹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连玉了然,他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眉宇间一片沉郁荒凉:“便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我也要把她抢回来。”

程迹怔怔看着他们,片刻后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止血棉纱递给他:“拔刀时用这个压着,我说拔你便开始,顺着刀刃切入的方向,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谢连玉起身绕到榻边,右手握住刀柄,他感受到刀刃与骨肉之间黏连的阻力,顺着刀身传来。

阿扶,你该有多疼。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肃。

程迹盯着刀身,手掌按在伤口两侧,微微屈起,做好随时填药的准备。

谢连玉目光沿着刀身的方向,将刀刃切入的轨迹在心里一遍遍勾勒清晰。

“准备——”程迹看了谢连玉一眼,“拔。”

话音落下,谢连玉手腕发力,利落地一次拔出。

刀刃从血肉上磨擦而过,谢连玉感觉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程迹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掌心的止血膏从拔刀后的创口侧面填入,随即以厚棉纱死死按压住伤口。

扶盈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哼,眉头痛苦地拧了一下,再无反应。

程迹迅速取来桑皮线,一边指挥谢连玉按压出血点,一边将伤口层层缝合。

雪白的棉纱被殷红的血液浸透,他连忙换上干净的,重新按压,如此不断重复。

额前汗珠滚滚落下,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棉纱终于不再变色,程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许久才缓缓松开,查看创面,伤口终于不再往外大量渗血了。

待包扎妥当,程迹浑身已被汗浸透,他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道:“情况总算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谢连玉小心翼翼地将扶盈缓缓放平,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痉挛,他浑然不觉,只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感受到眼前人温热的体温,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当天夜里,扶盈发起了高热。

她浑身滚烫,额头如同火灼一般,唯有手脚却是骇人的冰凉。

程迹道:“拔刀之后,很多人都会高热,这是最为凶险的关口。我去给她煎一点内服的药。”说着,他走到门槛处又停下,道,“手脚冰凉,那周身的温度定然还会上升,得想办法将温度稳住了。”

谢连玉不敢耽搁,他将扶盈的手合在自己掌中。她的手纤细冰凉,满是刀痕,如今毫无生气地蜷在他掌中。他眼眶发红,不敢用力,只不断地往她掌心呵气。

焐了片刻,他将她的双手放进被窝,小心地褪去她的鞋袜,在她脚边多铺了一层褥子,又用布巾裹着她的双足放在掌心捂着,不时轻轻揉搓,替她将滞住的血脉活络开来。

楼绾端了温水进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谢连玉将湿帕敷上她的额头,又取来新的巾帕,浸透温水拧到半干,沿着她的脖颈、耳后、手臂一寸一寸地擦拭。每擦完一遍,他便去摸一下她手脚的温度,发觉手心的温度又被冰凉吞没,他便重新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焐着,如此反复,没有一刻停歇。

水凉了,便再换一盆新的。布巾换了一块又一块,他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一个不慎,那高热的势头便要压不住了。

天快亮时,扶盈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热度却不降反升。

谢连玉连忙将被子裹紧,连人带被子将她整个拢进怀里,隔着厚厚的被褥,紧紧地拥住她。

“阿扶。”他低头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声音哑涩,“我在这儿。”

怀中的人抖得厉害,像是整个人沉在冰窖里一般。他索性钻进被褥,将她揽进自己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阿扶,你醒一醒……”

“阿扶,你睁眼看看我……”

“阿扶……”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呼吸急促而又微弱。

谢连玉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拢住她的那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阿扶,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我骗了你。”

他眼中控着泪意,对着沉睡的她自言自语,像是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不同你相认,我只是怕把你卷进来,怕你重新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也怕……怕你和苏家那晚的事有关,怕你和背后的人有关……”

“我竟然怀疑过你,是不是很过分……”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脸埋进她的手心,声音哽咽,像是要碎开。

“你赶紧醒来揍我一顿吧,怎么着都行……”

……

泪水无声落在扶盈的指尖,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可她没有醒。

不知过了多久,屋角烛台上的残蜡终于燃尽,暗夜被晨光一寸一寸吞没。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谢连玉的眼睛上,他猛地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扶盈的额头。

温度终于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扶盈的高热退了后, 手脚也恢复了温热,呼吸虽仍微弱,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谢连玉反复确认了几遍,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些。

房门被轻轻敲响,是程迹端着汤药来了。

他搭上扶盈的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脉象虽弱, 但已趋于平稳, 她这条命, 你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谢连玉敛衽肃容, 双手交叠,向程迹行了一个大礼:“程迹, 大恩不言谢。”

程迹心中五味杂陈。

他和谢连玉、扶盈同行这一路,虽说没少被这两人欺压,却是真真实实共同经历了生死,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中相互交托性命。

他自小亲缘单薄,在楼家药堂出了那档子事后, 被赵颐招到道箓司, 干得皆是见不得人的阴私活计。根本没有人会真心地与他相交。扶盈和谢连玉, 是他少的可怜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

但救扶盈,不仅因为他们是朋友, 更因他心存愧疚。如此,面对谢连玉的谢意, 便更无法坦然接受了。

程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谢连玉的肩:“谢我还不容易,等你回了梁国, 在梁都最繁华的朱雀街给爷建一座大宅子,配上几十个仆役,再赠黄金万两, 也算不枉我昨夜那番辛苦了。”

谢连玉眼中浮起冷清的笑意:“就这些?”

程迹诧然道:“这些还少啊?”

谢连玉侧首,看了沉睡的扶盈一眼,认真地道:“你救了阿扶,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双手奉上。”

程迹一副见鬼的表情,连退几步:“我要你的命干嘛,救完她还得再救你……好了好了,别谢来谢去了,先喂她喝药吧。”

谢连玉接过药碗,将扶盈小心地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进她嘴里。

程迹在一旁看着,待他将药全部喂完,才踟蹰着开口:“谢连玉,还有一桩事,我想同你商量。”

谢连玉正用帕子替扶盈擦拭嘴角,闻言抬起头来。

程迹道:“昨夜那些杀手的尸首还在院外,他们没回去复命,背后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地方不能久留,追兵迟早会找过来,我们今日便得离开。”

谢连玉自然知道当中利害,扶盈从前对付比这更多的杀手犹自从容,昨夜却受了那么重的伤,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这次未能得手,下一次只会更难对付。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谢连玉快步走到窗边,向外一看,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是赵叔。”

老赵手里提着米面干粮,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和一地的血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了?”

程迹迎出去,低声道:“赵叔,进来说话。”

老赵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进了屋,看见榻上缠满纱布、面容苍白如纸的扶盈,更是惊得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阿扶姑娘她怎么了?伤得竟这么严重。”

谢连玉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只道是遇上了仇家,扶盈为护他们受了重伤。

老赵也是同阿扶一起经历过堰庄那一遭的,当下便道:“阿扶姑娘对我们堰庄恩重如山,有什么我老赵能做的,你们尽管吩咐!”

程迹正色道:“赵叔,眼下确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阿扶的伤重,需得找个地方静养,但这庄子已经被发现了,只怕那些仇家很快会找过来,还得劳烦您今日带她和谢连玉离开这儿,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养伤。”

说着,他转头看向谢连玉:“阿扶的伤势经不起车马颠簸,船行平稳,水上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踪不到,将她安置在船上,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

谢连玉沉吟道:“那我们即刻动身。”

“不。”程迹冷静地道,“我们不能一起走。你和阿扶走水路,待你们安全离开后,我再带着师妹从山路离开。那些人追踪时必是沿着足迹或车辙,若是山路没有人行痕迹,他们很快会把目标转向水上。”

“可你们都不会武功,若遇上追兵,当如何应付?”谢连玉迟疑道。

“谢连玉,你自己身体才恢复多少,护阿扶一个已是勉强,若是我们四个人凑在一处,你顾得过来吗?”程迹长长地叹了口气,“而且,昨夜那帮人武艺高强,不像是侯府的府兵,倒更像是冲着阿扶来的。我们分开走,没准还更安全些。”

见谢连玉沉默不语,程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的百宝袋:“你别忘了,我虽不会武,但在道箓司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我可攒下了不少宝贝,要是遇上追兵,硬拼不敢说,逃跑保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事不宜迟,你们尽早动身。阿扶这情况,少说也要静养十天半个月。若一切顺利,下月初五,我们在遂宁城的封金寨碰面。”

谢连玉思索再三,终究缓缓点了头:“好,一言为定。”

老赵也回过神来,急声道:“我这就去把船舱收拾出来。”说着便往外走。

谢连玉很快收拾好行囊,临走时,发现楼绾并不在院中,疑惑地往她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程迹刚将扶盈要用的药包好,不等谢连玉开口,便先解释道:“我让师妹帮忙去附近村里买些药材,眼下还没回来,你们不必等她。最好现在就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谢连玉不再多言,转身入屋,将榻上昏睡不醒的扶盈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院中时,他又看了程迹一眼,郑重道:“保重。”

程迹冲他摆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吧。”

谢连玉没有再回头,一路抱着扶盈上了船。

程迹站在岸边,看着船只离岸渐行渐远,最后被薄雾吞没了轮廓直至完全看不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院中,楼绾正捧着药包回来。

她一进院子便四下张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脚步不由顿了顿。

“师兄。”她将药包搁在小厨房的桌上,探身往屋里看了一眼,“谢公子和阿扶姑娘呢?”

程迹不紧不慢地道:“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楼绾怔住。

“昨夜阿扶伤得不清,这地方已经暴露了,不能久留。”程迹若无其事地打开她带回的药包,翻检里面的药材,“我和谢连玉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分散目标。”

楼绾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道:“师兄,谢公子是不是怪我昨日没有帮阿扶姑娘?”

程迹微微蹙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楼绾垂着眼,忽然湿润了眼眶:“昨夜,我也在外面,我听到了声响,我应该去帮她的,可我太害怕了……后来我看到阿扶姑娘伤成那样,我真的……”她的泪簌簌地落下来,“是我对不住阿扶姑娘。”

“别多想。”程迹轻轻抚过楼绾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一样,眸光却渐渐黯淡下去,“造成现在的情况,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师兄,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楼绾无助地道。

“先收拾东西离开这儿。”程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那日我让你送给阿扶的伤药可还有余?”

“都用完了。”楼绾显出窘迫的神色,“是我笨手笨脚,没控制好药量。不知是不是药用得太多,阿扶姑娘当时还说痛来着。”

说着,她转身进了房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给程迹:“这药瓶我清洗过了,想着师兄或许还用得着。”

程迹道了声谢,摩挲着药瓶,思虑再三,对楼绾道:“我们先找个村子避一避,三日后,在莲川府的望江楼同谢连玉他们会合。”

于此同时,谢连玉和扶盈已坐船行的远了。

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了,两岸青山如屏,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时值深秋,山间枫叶正红,偶有白鹭惊起,贴着水面飞出一段,又落入对岸的草丛中。

江景如画,谢连玉却无心欣赏。

扶盈仍在昏睡,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偶尔眉头会微微蹙起,像是梦中也在忍受着什么痛楚。谢连玉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披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安抚着。

船尾传来老赵的声音:“谢公子,前头就到枫树湾了,咱们要不要靠岸歇歇?我看阿扶姑娘这情形,总得想法子喂些热乎的吃食才是。”

谢连玉探身往岸边看了一眼,思虑道:“还得劳烦赵叔您帮着买一些,阿扶这情况不宜下船,我得守着。”

老赵应了一声,准备驾船靠岸。

谢连玉起身开始整理行囊,想起程迹临别前塞给他那几个包袱,逐一打开,发现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不同的药材,每一样都用字条写明了功效与用量。

他一样一样地整理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程迹给阿扶的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外伤、内服、补气养血的……样样俱全,可今日一早,程迹为何还要让楼绾去附近村里买药?

他对楼绾一向看护得紧,平日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生怕她多想了什么。如今平阳侯府正在追拿楼绾,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出行。

细细回顾程迹同他道别时那强撑的轻快模样,那时他只当是程迹在掩饰离别的不舍,如今细想,他那反应倒更像是内疚。

谢连玉心猛地一沉,楼绾有问题!

程迹是故意把楼绾支开的。

他霍然起身,朝船尾喊:“赵叔,调头回莲川!程迹怕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程迹与楼绾在莲川府附近的村子里躲了三日。

第四日, 程迹带着楼绾混进了一支北方的商队,跟着商队的人进了城。

到了城门处,程迹发现, 侯府的人已经全数撤了,只剩几个寻常守卫,随意翻了翻路引便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 两人直奔望江楼。

半道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整条巷子湿湿哒哒的, 程迹撑着伞护着楼绾, 目光留意着周遭。走到望江楼门前时,他余光瞥见二楼雅间的窗户后隐着几个人影。

他神色如常, 收了伞,若无其事地进了酒楼。

刚进大堂就有伙计迎了上来,程迹给了伙计一锭银子,开口道:“二楼临江的雅座,有劳。”

伙计应了一声, 引着二人往楼上去。

程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山泉黄牛肉、莲子羹、红烧溪鱼、桂花糖藕……无一不是楼绾少时爱吃的。

菜刚上齐, 他便盛了一碗莲子羹给楼绾,悉心地为她布菜:“这些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楼绾看着满桌菜肴, 有些疑惑:“我们不等阿扶姑娘他们一起吃吗?”

“嗯,不用等他们。”程迹温声道。

楼绾犹豫地拿起汤匙, 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目光却始终盯着楼下。

程迹没再说话,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 偶尔抿一口杯中的茶,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绾没有再动筷子,时不时起身向楼下张望,复又坐下,如此数次,看起来坐立难安。

雨越来越大,将天地都搅成了一片茫茫水幕。

楼绾还在栏杆前眺望:“这都一天了,他们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这么大的雨,该不会来不了了吧。”

程迹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仿佛被雨水浸透:“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啊?”楼绾望着楼下空空荡荡的长街习惯性地发问。

身后没有回应。

楼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回答不对劲,一回头,正对上程迹沉郁的一双眼。

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眸,此刻如寒潭般深不见底,静默地望着她。

她下意识想从中寻出一丝往日的纵容,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疏离。

楼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但只是片刻,她便坦然地与他对视:“你都知道了。”

程迹沉默地点了点头。

楼绾喉头微动,轻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迹垂下眼,望着桌面上的烛火:“那日,你毒发吐血,是阿扶替你换了干净的衣物,之后,她的手就起了红肿,那是只有接触了斑螯的汁液才会产生的痕迹,可莲川根本没有斑螫。”

“只有一个可能,她接触到了你身上的疤痕。”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如一根芒刺,“你的那些疤痕并非虐待和中毒所致,而是因为接触了特意萃取的斑螯汁液,又故意放任其红肿与溃烂,最后才会变成那样。”

楼绾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冷淡:“所以,你着急替谢连玉医治眼睛,是因为觉察到我的异常?”

程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看着她,仿佛从没真正认识过她一样:“哪怕那时我仍旧认为,你只是为了自保才被迫自伤,我从未想过……你会害我们。”

“直至那日我为阿扶拔刀,竟发现她的血液中含有绵骨散。那药若是寻常人用了并无异常,可习武之人用了,运功之时,就会手脚无力。”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解和沉痛,“楼绾,阿扶待你不薄。”

“阿扶阿扶……又是阿扶!”楼绾原本的镇定瞬间崩塌,眼底升起毫不掩饰的厌恶,“程迹,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明明我们才是一处长大的,为何你对她毫不设防,对我却小心翼翼如同陌生人一般?!”

程迹似是觉得荒唐,眉目间闪过一丝痛惜:“绾绾,阿扶与谢连玉两心相许,一往情深,这些日子,你也看在眼里。我同阿扶君子之交,并非你说的那般。”

“是啊……”楼绾后退两步,嘲讽地望着他,喃喃道,“即便没有旁人,你也不会选我。”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酸楚:“多少次都一样。”

“程迹,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她抬起头,眼中泛起难辨的情愫,“谢连玉害你道箓司的官职被褫夺,扶盈对你呼来喝去全无尊重,你却为了他们鞍前马后、掏心掏肺。我楼家供你衣食住所,我父亲将毕身医术倾囊相授,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哪怕他们说你用了禁药,我也不曾疑你。可你呢?!”

她眼眶骤然红透,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父亲入狱,楼家遭难,你为什么不救他?你连一个素不相识面容尽毁的妇人都能施以援手,为什么就是不肯救对你恩重如山的师傅?你明明有正确的药方……”

她眼中控着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楼家待你也不薄啊!”

客栈内一片死寂,窗外的风雨声愈发喧嚣。

程迹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神悲怆而又无望:“所以,你伪造疤痕,故意中毒,甚至不惜跳崖以死相逼,都只是……为了从我手中得到那药方?你知不知道,那药……”

“我知道!”楼绾猛地打断他,歇斯底里地道,“父亲临死前全告诉我了,那药方是他从你手中盗取的,他嫉恨徒弟、冒认功劳是有错,可他已经用命抵了!即便他再不堪,对我而言,他都是最好的父亲!”

她忽然抬眼死死盯住他,字字锥心:“程迹,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因为那张药方,我的人生被那些禽兽践踏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可你眼睁睁看着我因这张脸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也不愿拿那方子救我。这就是你口中的在意吗?!”

程迹的面容一点一点灰败,浑身的血仿佛都冷了下来。

想起这些年的执着,他忽然就释怀了。

将临到嘴边的解释咽下,程迹平静地望向楼绾:“绾绾,即便你恨我,我也不会把药方给你,谢连玉和阿扶他们也不会再回莲川了,我和他们真正的会合地点,根本不在莲川府。”

“所以,这三日,你早想好了要拖着我,好让他们逃走是吗?!”楼绾气得浑身发抖,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瞬间,两侧雅间的门大开,数十名平阳侯府的府兵手执长刀,将程迹团团围住。

“愣着干嘛,拿下!”赵阔从雅间走出来,面对满地狼藉,对楼绾嗤笑道:“先前你信誓旦旦说有办法,不让我动他,到头来,还不是白费力气。”

几名府兵上前将程迹反剪了双臂,带了下去。

程迹没挣扎,只最后看了一眼楼绾。

楼绾仿若未觉,硬声对赵阔道:“谢连玉他们已经离开了,你抓了他也没用。”

“之前你不是说谢连玉身边那女的受了重伤,那他们必然逃不远,一定还在莲川府。”赵阔坐到楼绾对面原本程迹坐的位置,拿起一只酒盏把玩着,“上次他们为你这师兄敢闯平阳侯府,这次,我用他作饵,定能让他们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你想干什么?”楼绾目光一凛,眼底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这事儿你别管了。”赵阔不耐烦道,“人归我,剩下的你等着瞧吧。”

“赵阔,你别忘了,我和你合作是有条件的。”楼绾冷冷看着他。

“不能弄死他,老子知道。”赵阔不耐烦地一摆手,斜眼睨着她,“你说你为他做这么多,人家承你的情了吗?路上捡的都比你这青梅竹马来的重要。”

楼绾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几乎可以杀人:“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可指不准会对外说些什么,比如,多年前,我父亲献药的那位贵人她同……”

“楼绾!”赵阔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适可而止!”

楼绾毫不退让:“那望你,也注意分寸。”

赵阔拂袖而去。

身边的管事凑上前低声询道:“那程迹……”

“她说不能死,别弄死不就行了。”赵阔眼中掠过一丝阴骛,“折腾的差不多了,就把人给我挂城门上示众。我就不信,他们能忍得住不管他。”

走到楼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二楼失魂落魄的楼绾,恨恨地啐了一口:“疯婆子,迟早有一天我弄死她。”

而此时的谢连玉,尚不知程迹正遭此劫难。

那日他赶回庄子时,程迹与楼绾均已不见踪影。他不敢久留,在莲川府附近暗暗寻访,却一无所获。

扶盈重伤未醒,无奈之下,他听从老赵的建议,带着扶盈暂住于莲川府外的仁寿寺中。

仁寿寺的住持是个慈悲人,见扶盈重伤昏迷,二话不说便收拾了一间禅房出来,又命小和尚每日煎药送粥,多有照拂。

这一日,谢连玉正在禅房准备给扶盈喂药,远远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似是习武之人。

谢连玉警觉地守在门口,右手已握住长剑,便听一个熟悉的粗犷声音隔着门传来:“谢连玉可在?”

他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汉子身形魁梧,浓眉阔面,背着把四尺长的宽背大刀,一见面就将他抱了个满怀:“你可让我好找!”

谢连玉又惊又喜:“魏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魏雍返场~~

第85章

魏雍退后半步, 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的眼睛?”

谢连玉含笑颔首:“已然好了。”

“当真?”魏雍又凑近看了看,那双眼睛确实是明亮有神,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太好了!”

“不知令嫒……”谢连玉犹豫地开口。

魏雍掩不住喜色:“服了解药后,她眼睛便大好了。所以我赶紧就来寻你们。程迹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他一边说, 一边解下肩上的包袱, 从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打开后, 里面是两颗青瞳石和几只金丝蝉蜕。

“那时程迹告诉我,要制夜明砂的解药, 非得青瞳石和金丝蝉蜕不可。我跑遍了黑市,总算凑齐了这些。你眼睛虽好了,但药材不嫌多。”

说着,他又将木匣合上,推到谢连玉跟前:“我原打算带着东西去梁国边境上等你, 可前两日坐船时, 听那船工到处找药商打听青瞳石的下落, 我当时便起了疑,这玩意儿寻常人根本用不上, 我猜想十有八九跟你有关,便同那船工打听。谁知他防我跟防贼似的, 什么都不肯说。没法子,我便偷偷跟了他几日, 一路摸到了这儿。”

谢连玉听到此处,心中了然,那船工多半便是老赵, 他口风紧,见了生面孔自然戒备。

魏雍说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对了,扶盈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谢连玉没说话,微微侧身,魏雍目光越过他,见到了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扶盈。

魏雍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锁:“这丫头怎么伤成这样?谁干的!”

“她是为了护我中了埋伏。”谢连玉面容隐隐出现一层阴霾,“这事跟平阳侯府脱不了干系。”

魏雍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老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谢、谢公子……不好了!”

谢连玉心头猛地一沉,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老赵的胳膊:“赵叔,你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赵抬起头,艰难地道:“是程大夫……程大夫他……”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怎么都不忍心说下去:“他被平阳侯吊在望京门上……浑身都是血啊……”

谢连玉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扶着桌子的手掌几乎要将桌沿捏碎。

“赵阔这孙子!我杀了他!”

魏雍拔出背上长刀,气势汹汹要往外去,却被谢连玉一手拦住。

“谢连玉,程迹于你我都有恩,难道你要坐视不管吗?!”魏雍不由怒视他。

“不,就这么杀了赵阔太便宜他了。”谢连玉眼中仿佛覆了一层寒霜,那寒霜之下,是滔天的怒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说着,他望向老赵:“赵叔,得劳烦您替我照顾阿扶几日。”

老赵颤声道:“谢公子,你放心去救程大夫,阿扶姑娘这儿有我守着!总把头早就发了话,你们二位是我们堰帮的恩人,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堰帮上下万死不辞!”

莲川府,望京门下。

一根粗麻绳从城楼顶端垂下,程迹被高高地吊在城门楼正中央。

他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浸透,被各种刑具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地披着,脖颈和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城楼底下有二十多名侯府亲兵,分列两边,个个提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来往行人。两侧城楼上,数十名弓箭手隐蔽在墙后。

正对着城门处支着一顶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方桌、一把太师椅,桌上还有几碟时令水果。

赵阔躺在太师椅上翘着腿,身边的侍婢笑着往他嘴里送了一颗刚剥好的葡萄。

赵阔嚼了两下,往渣斗里吐了颗葡萄籽,皱眉道:“还没动静?”

管事躬身道:“回侯爷,城门各处都盯紧了,暂时还没见着那姓谢的。”

“不急。”赵阔起身望着城门楼上吊着的人,似笑非笑道,“鱼饵挂在这儿,鱼总会来的。让底下的人眼睛放亮些。”

管事连声应是,退到一旁。

街上百姓经过时,纷纷吓得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在街角窃窃私语。

“这城门上吊的是谁啊?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个大夫,得罪了平阳候,说他蔑视皇室,把他挂在这儿,杀鸡儆猴呢……”

“作孽啊,这么年轻的大夫,怎么就这么倒霉得罪了平阳侯……这吊了大半天,不会咽气了吧?”

“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没看见那么多官兵吗?”

魏雍隐蔽在街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抽刀就要往外冲。

“魏爷不可!”谢连玉一把拽住他,目光扫过四周街巷,“城门四面都埋伏着弓箭手,贸然冲出去,别说救人,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再等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看程迹被他活活折磨死吗?!”魏雍气得不行,“你要是怕了我自己去!”

谢连玉摁住他的肩:“我让堰帮的兄弟给赵阔送了份大礼,很快就到。”

魏雍面色狐疑。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颤。

这声音来得突然,城楼下的赵阔也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众人错愕之际,只见一个小厮满脸土灰,跌跌撞撞从城内奔了过来,一头扎进凉棚里,“扑通”一下跪倒在赵阔面前:“侯爷不好了!侯、侯府被炸了!”

赵阔脸色霎时变了,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衣襟:“说清楚!谁干的?!”

“不、不知道啊……”小厮哭丧个脸,“东院全塌了,库房也被炸了,到处都是火,侯府里的人手根本不够,侯爷您快回去看看吧!”

“一定是谢连玉那厮!可恶!”赵阔狠狠一下捶在桌面上,“我早该想到,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着,他朝城门下的府兵喝道:“赶紧回府给我救火!还有,把放火的贼人给我抓回来!”

号令一下,城门四周的府兵全数撤了,埋伏在街巷边的暗桩也撤走了大半。

管事看了眼还被吊在城楼上的程迹:“侯爷,这人……”

“继续吊着!让府衙的人给我盯紧了!”赵阔头也不回地往府邸赶。

“就是现在。”

谢连玉迅速翻身上马,朝城门冲去,一边前进一边向城楼方向掷出一枚飞镖,精准地截断吊着程迹的那根麻绳。

程迹的身体瞬间坠落下去。

谢连玉算准了坠落的位置,在程迹落下的瞬间将他稳稳接住。

几名留守的府衙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大喊:“有人劫囚!放箭!”

零星的箭矢向二人飞去。谢连玉将程迹护在身前,驭马险险避过,朝城外疾驰而去。

魏雍紧随其后,横扫一刀,将箭矢全数砍下。

城门附近剩余的人手本就不多,被魏雍那把大刀震慑,竟无一人敢再追。

他本欲策马追上,余光忽然瞥见城门内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阔!

他身边跟着四五个护卫,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魏雍眼底酝酿着滔天的怒火,他勒住马冲谢连玉喊:“你带程迹先走!我去宰了那王八蛋!”

谢连玉猛地回头:“魏爷,别——”

话音未落,魏雍已调转方向朝赵阔冲了过去。

“赵阔!拿命来!”

赵阔闻声回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护卫身后躲,声音都变了调:“拦住他!快拦住他!”

马蹄激起一地烟尘,宽背大刀出鞘,眼看魏雍就要追上赵阔,忽然从街边巷子里窜出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个个手持利刃,径直扑向魏雍。

魏雍被迫回身迎战。这些人招式刁钻,互为掎角之势,轮番上阵,魏雍刀势虽猛,但被他们同时缠住,一时之间竟脱不开身。

他费了好大功夫砍倒其中两人,破开一个口子,抬眼再看,赵阔早已跑远,没了人影。

黑衣人见赵阔成功逃脱,也不再恋战,纷纷四散退去。

“该死!”魏雍窝火地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去追谢连玉。

谢连玉将程迹带回了仁寿寺。

程迹的伤比想象中更为严重,短短几日时间,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只剩微弱的一口气吊着。

好在之前因为扶盈受伤,程迹将所有的药都替她备齐了,这次他同样是外伤,那些药都能用得上。

将程迹安置好后,魏雍还在为没能杀了赵阔而气愤不已:“赵阔那王八蛋竟然请了江湖人,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砍了他的脑袋!”

谢连玉闻言神色一凝:“魏爷,你是说赵阔身边有江湖人士在保护他?”

魏雍脸色铁青道:“不错,方才我原本要追上他了,突然跳出来几个黑衣人,看招式都是暗杀的路子,也不知道这王八羔子请了什么牛鬼蛇神来。”

谢连玉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们和此前在庄子上围攻阿扶的人,只怕是同一帮人。阿扶的武功不弱,这群人并不好对付。”

魏雍愤懑地道:“难道就由着那赵阔为所欲为?!”

“当然不。”谢连玉道,“我们虽然暂时近不了赵阔的身,但有人可以。”

魏雍不解:“你的意思是……”

谢连玉双眸渐渐沉暗:“我初到莲川时,赵阔为我设了一场鸿门宴,宴上宾客都是他在莲川此地的拥趸,若他们去请,赵阔想必不会拒绝。”

“可你如何确定他们会愿意帮我们?”

“我何时说过要他们愿意了?”

谢连玉望向魏雍,慢条斯理道:“人数是多了点,但以魏爷的本事,将他们的家人都绑来应该不是难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