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晚钟敲过三响, 悠长的尾音漫过山谷,久久回荡,余韵绵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缓步踏阶而来, 行至谢连玉身前,双手合十,恭敬一礼:“贫僧净空, 等候施主多时了。”
谢连玉站在原地没动, 清俊的眉眼间仿佛覆了一层寒霜:“大师知道我要来?”
净空目光掠过谢连玉手中的陶瓮, 淡然道:“贫僧一直在等施主。”
“是在等我死吧。”
谢连玉唇畔泛起一抹嘲讽的笑, 闲散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老僧,语带机锋:“出家人不打诳语, 大师说的话,自己信吗?”
扶盈诧异地看向谢连玉,他一向行事圆融,鲜少有这般言辞刻薄的时候。
察觉到扶盈担忧的目光,此前还是目光冷冽的谢连玉, 眼底的冰霜瞬间化为了一汪春水, 温和地回望她, 仿佛之前的话只是玩笑。
净空却好似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敌意,神色如常引着三人往殿后走去:“诸位的住处在西厢, 梁国使臣此前已到了,施主稍事休息, 可随时召见他们。三日后是祭祀大典,在那之前, 施主还需斋戒三日后,待到祭祀结束,便可通关入梁。”
言罢, 净空转身离去。
待净空走远,扶盈才开口问:“你和这位净空大师,从前相识?”
谢连玉道:“算不上相识。”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先前要求搜身的那个僧人态度傲慢无礼,谢连玉尚且好言相对,面对净空,却半分礼貌也无。
谢连玉微微一怔:“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扶盈认真点头。
谢连玉低头望着怀中的陶瓮,眼底掠过一丝疲倦,苦笑道:“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讨厌这个地方。”
扶盈望着他的侧影,心中思绪万千。虽然他否认与净空相识,但扶盈总觉得,他们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转念一想,六年前,谢连玉离开梁国,本就需途径此地,认识住持倒也合乎情理。
许是那时有了什么龃龉,才让他反感至此。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的是,梁国使臣不可能不认得真正的储君,这一关,他们要如何过?
三人各怀心事到了西厢禅房,屋内清净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后山竹林,清风穿林而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程迹随手将行李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刚歇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起来:“方才那住持说梁国使臣晚些时候要同你见面,咱们到时候是不是又得扮兄妹?”
扶盈在方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扮皇子还是想扮王爷?”
程迹愣了愣,恍然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次的身份是梁国即将回国的储君,和他扮兄弟,便是冒认皇亲国戚了。
“这次不用装,据实告知即可。”
谢连玉从容望向程迹:“就说是我的至交好友和——”然后,他目光落在扶盈身上,声音郑重了几分:“我的夫人。”
“噗——”
扶盈一口茶水呛了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她放下茶盏,蹙眉看他:“谁是你夫人。”
“这你就不懂了。”程迹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他这是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来,不然到了梁国,万一人家给他身边塞什么名门淑女千金小姐——”
谢连玉侧目,一记眼刀扫了过去,程迹立刻噤了声,假模假式地猫着腰在地上开始找东西:“哎呀,我的针囊呢……”找着找着,一溜烟跑了出去,还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禅房内只剩二人,谢连玉走到扶盈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阿扶,不论世事如何,旁人如何,我此生,只你一人。”
扶盈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你把衣服脱了。”
谢连玉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程迹虽然走了,可这里到底是佛门重地,实在不宜……
他原想说什么,但看到扶盈认真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天大地大,阿扶的话最大。
谢连玉心下一横,抬手便褪去外衫,指尖微顿,又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等等!”扶盈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你脱这么多做什么?”
谢连玉不解:“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扶盈无奈,半挡着眼睛,伸手替他将敞开的中衣拢回去,转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贴身软甲,抬起他的手臂,将软甲套上他的肩。
谢连玉低头看身上的软甲,表层是犀牛皮,内里是一块块又薄又小的铜片拼接而成,针脚走线不是很好看,但质地轻薄,穿起来毫无负重之感。
他讶然望向扶盈:“你亲手做的?”
扶盈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穿过他腰侧,替他将两侧的系带系好,眼睛却一直看着地面:“我不擅绣活,你……将就穿吧。”
谢连玉捉住她故作忙碌的手,将身子放得更低,刚好对着她的眼睛,笑盈盈道:“什么时候做的?”
“记不清了。”扶盈耳根微红,别开了头。
实则,是在遂宁谢连玉被霍峤重伤那次之后,她便记挂着了。她试过不少材质,厚重的铠甲太过累赘,轻便的料子又防护不足,几番摸索,才想出将薄铜片逐一切割打磨,搭配犀牛皮缝制的法子,既能抵挡刀剑,又轻便不压身。只是她素来不善女红,做了很久才完工。
“回梁后,明枪暗箭只会比祈国更多。”她低低地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谢连玉心口一热,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沉默地抱了很久。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扶盈从谢连玉怀中退出来,示意他留在原地:“我去看看。”
扶盈推门出去,只见廊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同扶盈差不多的年岁,一身灰旧的青布衣裳,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屋内张望。
“姑娘?”扶盈温声唤了一句。
少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手中捏着朵蔫了的野花,直直地盯着扶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递了过去,很用力地咬字:“姐……姐……”
扶盈见她神色懵懂,心智似是未长成,前襟和衣袖还沾了些许油渍,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花,缓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要找什么人?”
少女蹙了蹙眉,像是在费力地理解她的话,然后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阿……鸢……找、找客人……”
正巧一位年轻僧人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这边动静,连忙上前将阿鸢拉到自己身侧,对着扶盈双手合十,面露歉意:“阿弥陀佛,惊扰施主了。”
语罢,又放柔语气,对那少女道:“阿鸢,赵大娘正四处寻你呢。”
少女立马瞠圆了眼,慌慌张张地小步跑开,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扶盈一眼,才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僧人见她离的远了,这才解释道:“她叫阿鸢,是后厨的赵大娘几年前在山下捡到的孤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伤了心神,心性如同七八岁稚童一般。她平日在后厨帮工,不吵人的,只是少见同龄之人,见了年轻的施主就喜欢亲近,还望施主见谅。”
扶盈低头看手里那朵蔫了吧唧的小野花,花茎上还带着那姑娘手心的温度。
她不介意地对那僧人笑了笑:“不碍事,她很好。”
彼时谢连玉已整理好衣衫,走出禅房恰好看见扶盈在廊下与僧人闲谈。那僧人见他出来,远远双掌合十一礼,便退下了。
谢连玉缓步走到扶盈身侧:“方才在说什么?”
扶盈随手将那朵野花别在衣襟上,笑意清浅:“没什么,遇到位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程迹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面色难得正经:“方才我过来时,瞧见有几个人往西厢这边来了,看装束好像是使团的人,说要提前过来拜见你。”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神色微沉:“几个人?”
“四五个吧,穿着官服,排场不小。”程迹压低声音,“我瞧着,不像是单纯来拜见的。”
谢连玉正了正衣襟,面色如常,淡淡道:“无妨,那就见吧。”
不过片刻,一名寺中僧人匆匆前来报讯:“殿下,梁国使团已至西厢院外,等候拜见。”
走廊那头走来一队身着梁国官服的人马。为首的官员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面容清癯,一派沉稳老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臣张炳,忝任梁国礼部侍郎,奉旨率使团前来接引殿下归国。”
直起身后,他侧身抬手,逐一介绍身后随行之人。
“这位是鸿胪寺少卿周仲文,专司外事邦交礼仪,随臣一同迎驾。”他先指向身侧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官员,而后又看向一旁身形瘦削,肤色黝黑的年轻官员:“这位是随行译官罗元灏,通晓诸国言语文书。”
最后他目光扫向队末身姿挺拔、一身戎装的男子,正色介绍:“这位是禁军左卫校尉赵恒,负责此次随行护卫。使团其余人等皆安顿在山下驿站,不敢贸然入寺,惊扰佛门清净。”
说完,张炳直起身,正欲继续寒暄几句场面话,目光落在谢连玉脸上时,身形不由微微一顿,声音骤然滞涩。
他身侧的周仲文与罗元灏亦对着谢连玉打量良久,眼底掩不住的疑虑与审视。
扶盈站在谢连玉身侧,将对面几位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弦骤然绷紧。
他们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手中一空,猛然想起入寺前随身金刀已被收走。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抬手假意整理发髻,指尖悄然握住发间那支芙蓉银簪。那是此前谢连玉在山下集市买下送她的,此刻竟成了她身上唯一能御敌的锐器。
但只是片刻,张炳眼底波澜尽敛,对着谢连玉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道:“殿下远赴祈国数载,身陷敌境,步步维艰。此番能得以安然归国,实乃大幸。”
周仲文顺势接过话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敦厚笑意:“殿下数年未归,臣等日夜惦念,今日得见,只觉殿下比年少时清减沉稳了不少,这般变化臣一下子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程迹忽然大笑了几声,引得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位大人的话说得可真是轻巧。”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当你们殿下在祈国是去享清福吗?”
他越过谢连玉,一步步走到周仲文面前:“这六年,为护你们大梁边境安宁,他孤身在祈国朝堂斡旋,步步如履薄冰,受尽磋磨,几次身陷死地的时候,你们安坐皇城,夜夜笙歌,如今倒还能记得他原来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周仲文微微隆起的肚腩,语气嘲讽更甚:“你可知,你们殿下受过多少风吹日晒,遭过多少凌辱折磨,便是那双眼睛,也是不久前才刚刚复明的。其中万般苦楚,想必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贤臣们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的!”
一番话堵得周仲文哑口无言,窘迫不已。
张炳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神色愈发恭敬恳切:“这位公子言重了。我等绝无半分轻慢揣测之意。臣等是真心挂念殿下,心疼殿下历经风雨磨砺。殿下年少时风姿卓绝、温润端方,而今褪去稚气,平添了几分杀伐果决、渊渟岳峙的储君气度,此乃大梁之幸。臣等心生感佩,绝无他意。”
说着,他用余光睨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如今这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便如松柏临风,清正凛然,臣方才乍见之下竟有些不敢认,倒不是因别的,实在是殿下比六年前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锋芒,臣一时恍惚,还望殿下恕罪。”
扶盈在旁听着,心中冷笑,握簪的手指却慢慢松了几分。
听这些使臣的意思,似乎谢连玉与真正的梁国储君面容相似,只是气质、特征各有不同。如今时隔六年,他们看出了变化,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如此,她心头的不安倒轻了一些。
众人僵持之际,谢连玉忽然开口:“孤自幼久居深宫,与诸位大人交集本就不多。时隔六载,周大人一时恍惚,实属正常,无需介怀。”
他语气温和,似是全然未曾将周仲文方才的冒犯放在心上,眸光骤然一转,径直越过周仲文,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罗元灏身上:“倒是这位罗大人……孤记得,六年前,便是罗大人一路护送孤至边境,如今故人重逢,罗大人倒是与孤生分了。”
突如其来被点到,罗元灏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殿下的记性甚好,臣……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微臣。”
谢连玉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畔泛起亲和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这六年,孤可是没有一日不在惦念罗大人。”
一旁的周仲文自觉先前失言,正愁没机会挽回,连忙顺着话头提议道:“原来殿下与罗大人竟有这般过往!那今夜合该好好喝上几杯,畅谈一番才是。”
“只怕,罗大人不敢跟孤喝吧。”谢连玉冷笑了一声。
罗元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也不敢看谢连玉,额前沁出细微的薄汗。
张炳觉察到气氛不对,刚想打圆场,谢连玉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毕竟,这里是佛门之地,孤还需斋戒三日,沾不得酒。”
周仲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正想开口补救。张炳担心他又出岔子,连忙将话头截了过去:“殿下所言极是。佛门清修之地,自当恪守规矩。虽不能饮酒,但臣等此行特意带了御厨,为殿下备了接风宴,都是清淡素斋,还请殿下赏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谢连玉闻言, 含笑颔首:“张大人如此精心准备,孤若不去,岂不是白费了大人一番美意?”
张炳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语罢,张炳领着几人退下自去筹备宴席。
廊下顿时清静了。
扶盈总觉得不太放心,对谢连玉知会了声, 便也跟着那些人去了。
寺院后厨这会儿人来人往, 烟火升腾。帮工的村民在院子里挑拣清洗新鲜的时蔬, 使团随行的御厨正在灶前切菜、掌勺, 忙的脚不沾地。
扶盈闲闲站在门外,盯着每个人的动静, 忽听到柴房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黏腻笑声。
她秀眉微拧,循声走去。
柴房后的僻静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阿鸢面前,手中捏着一块饴糖,逗猫似的在她眼前来回晃。
阿鸢缩在墙角,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糖, 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接。
那男子却将糖往回一收, 唇角扬起笑,轻声诱哄:“想吃的话, 要听哥哥的话。”
阿鸢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重复:“阿鸢……听……话……”
“阿鸢真乖。”年轻男子满意地笑了, 眼底玩味更甚,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打量着她道,“你脖子上沾了脏东西,哥哥帮你擦一擦。”
阿鸢茫然地眨了眨眼, 低头往自己脖子上看,什么也没看到。那男子的手指已搭上了她的衣襟,指尖轻轻挑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他手指正欲往下探,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骤然发力,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狠狠一拧!筋骨错位的剧痛轰然炸开!
“啊——!!”
凄厉的惨叫刚冒出喉咙,扶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尽数堵了回去。她面不改色,紧接着提膝往他腹部又是两下重击。
那男子闷哼着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扶盈回过头,走到阿鸢身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被挑开的盘扣系了回去。
阿鸢歪着头,伸手指了指那人逃跑的背影:“哥哥……跑……”
扶盈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蹲在阿鸢面前,将她的手放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异常严肃道:“阿鸢,他不是哥哥,他是坏人。”
“坏……人?”阿鸢愣了愣,看看扶盈,又看向那人逃走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了很久,仰起脸,含含糊糊地说:“他……他给阿鸢糖……”
扶盈问:“糖呢?”
阿鸢在身上找了一圈,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拿到糖。
扶盈再次重复:“他是骗你的。以后,再看到他,要找人把他赶出去,听懂了吗?”
阿鸢眨了眨眼睛,讷讷地点了点头。她又往那人离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她还是把眉头皱起来,做出很凶的表情:“赶……出……去!”
扶盈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正要走,阿鸢忽然伸出手,攥住她的衣服一角:“……阿鸢……饿……”
扶盈没辙,只能先带她一同回西厢。
禅房内,谢连玉正在抄写祭祀所用的祈福符文,程迹百无聊赖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见扶盈带着阿鸢过来,两人俱是微微一愣。
扶盈将先前的事简单同两人说了,末了愤慨道:“阿鸢心智不全,那些畜生便想着法地诱哄她,今日若非我撞见,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这寺中的师傅虽对她也算照顾,但耐不住人心险恶。我实在不放心,就将她先带回来了。”
程迹的嘴角抽了抽,凑近谢连玉身侧:“你看,又捡回来一个。等到了梁都,她能给你开一间惠民署你信不信?”
谢连玉看向程迹,纵容地道:“她喜欢那便开。”
程迹顿时不想和他说话了,直接走到阿鸢身前,笑眯眯道:“阿鸢姑娘,我是程迹,既然你是阿扶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
阿鸢躲在扶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程迹觉得有点尴尬,又把谢连玉拽了过去,问阿鸢:“阿鸢,你觉得,我和这位哥哥,谁更好看?”
待谢连玉近前,阿鸢目光忽然定定落在他身上,指着他腰间的血玉盘龙佩,讶然道:“玉佩……红色……”
她好奇地上前两步,扶盈轻轻拉住了她,耐心地道:“阿鸢,那是哥哥很重要的东西,不是玩的。”
阿鸢的眉头蹙起来:“哥哥……的?”
“嗯。”扶盈点了点头。
说话间,张炳遣人来报,接风宴已备好,请众人入席。
宴席设在归源寺的斋堂之中,圆桌上铺了素色锦缎,一道道清素菜式相继上桌,色泽鲜亮的油焖春笋、幽香扑鼻的桂花糖藕、晶莹嫩滑的翡翠豆腐羹……菜品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阿鸢抓着扶盈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桌子菜,却不敢上前。
扶盈见状,征询地望向谢连玉。
谢连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阿鸢,心下了然,对张炳道:“张大人,这位姑娘是寺中之人,与孤有缘,今日随孤一同入席,诸位不介意吧?”
张炳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笑着附和:“殿下仁心,实乃大梁之福,自然无碍。”
众人入席落座后,张炳便端起身前杯盏,恭声开口:“殿下此番远归,路途劳顿,臣以此茶代酒,敬殿下,贺殿下安然归国。"
其余使臣纷纷起身,举茶致意。
谢连玉亦端起杯盏,温声道:“诸位大人客气了,今日既是接风,便不必拘礼,诸位随意。”
众人这才各自举箸进食。
程迹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塞进嘴里。藕片切成厚片,由桂花蜜裹着,软糯而不粘牙。他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你们梁国的厨子手艺不错啊,这藕片居然一点都不腻……”但还没夸完,咬到了藕孔处填塞的糯米,味道诡异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将口中的糖藕咽下去,又从盘中夹起一片完好的,翻看糯米里的食材,发现是几粒切成细丁的香蕈混在糯米馅里。
“甜口菜里放香蕈,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撇了撇嘴,起身舀了一勺翡翠豆腐羹。
刚喝了一口,又顿住了。
他用勺子拨了拨碗中的豆腐羹,从嫩豆腐中挑出了几粒香蕈末,搁在勺沿上。
程迹看看糖藕,又看看豆腐羹,不解地挠了挠头,开始仔细地打量眼前这桌素宴的配菜。
油焖笋的浇头里撒了香蕈碎,清炒时蔬用的香蕈切块,就连素烧鹅的层层豆腐皮之间都藏着几缕香蕈丝……
程迹顿觉匪夷所思,悄声凑近谢连玉耳边:“你们梁国的厨子是不是太喜欢香蕈了一点?就算庆安盛产香蕈,也犯不着每个菜里都放吧?这香蕈可不便宜,这般铺张,跟不要钱似的。”
谢连玉正欲夹菜的手微顿,察觉到周边暗暗投来的视线,黑眸沉凝:“这香蕈……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程迹道:“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有些人天生食不得这东西,食之就会肌肤瘙痒起红疹,喘不上气,或是呕吐不止,更严重的,可能还会晕厥,甚至丧命。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也不尽相同。”
谢连玉垂眸看向桌上的各道菜。若是御厨掌勺,绝不可能在所有菜里放同一种配菜。如今每道菜里都放了香蕈,必然是有人设局。
但这些香蕈用量都极少,点缀似的藏在各种佐料里。若非程迹心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量不多便不会致命,但若是有人对香蕈忌口,只需尝上几口,便会发作。
所以,这背后之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谢连玉。
谢连玉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同程迹低语了两句,程迹虽然不解,但还是在袖中摸索了一下,悄悄塞了一小包药粉到他手掌中。
谢连玉神色如常,夹了一块素烧鹅,又盛了半碗翡翠豆腐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谢连玉眉头一皱,忽然按住胸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面色迅速涨红,一只手用力抓着桌沿,整个人身形一晃,险些往旁边栽倒。
“谢连玉!”扶盈脸上血色褪尽,猛地扑过去扶住他,看到他脖颈处浮起触目惊心的红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炳和周仲文几人也立马围了过来。
就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扶盈感觉到掌心里被谢连玉的手指极快地划了两下。
扶盈一愣,下意识望向程迹,只见他正对自己挤眉弄眼,心中顿时反应了过来。
谢连玉是故意的。
推测到谢连玉的意图,扶盈立刻配合着演了起来,转过头时,眼底的惊慌已化作凌厉的杀意。她一把拔下发间银簪,将尖锐的簪尖抵上张炳的喉咙:“你们在饭菜里做了什么?!”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张炳这会儿还是被吓得不轻,一动都不敢动:“姑娘……有话好说!我等绝无害殿下之心啊!”
赵恒拔刀出鞘,迅速带兵将扶盈围了起来。
程迹见情况不妙,立马冲到谢连玉身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把脉,然后猛地转身看向众人,厉声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殿下食不得香蕈吗?!他这是蕈毒发作了!”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死寂。
张炳被扶盈用簪子抵着着喉咙,惶然不已:“我等确实不知殿下忌口!这、这是庆安的特产,我等也只是想让殿下尝个鲜而已!”
周仲文也吓得面如土色,连声附和:“是啊!我们当真不知!殿下从前留在宫中的膳食录上,从未提过有此忌口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先别说了!赶紧把人扶到禅房, 得马上给他施针!”程迹连忙扶着谢连玉起身,转头瞥见满堂僵立着的众人,不耐烦道, “还愣着干吗?!赶紧过来帮忙啊!”
扶盈眸底冷意未散,不情不愿地撤开抵在张炳脖子上的簪子。
赵恒见状也立马收了刀,大步上前, 和程迹一左一右, 架住谢连玉摇摇欲坠的身子, 将人送去西厢禅房。
扶盈牵着阿鸢走在最后, 踏出斋堂的门槛时,她脚步一顿, 冷眼扫过堂内一众面色惶然的梁国使臣。
“诸位大人,今夜殿下若有半分差池,不管你们是侍郎还是少卿,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安然走出这座寺院。”
说罢, 她转身便走, 留下满堂死寂。
罗元灏望着她的背影,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
回到西厢禅房,赵恒和程迹合力将谢连玉扶到榻上, 看着谢连玉面色异常、气息不稳,赵恒当即道:“我这就去山下寻大夫来给殿下诊治!”
“不必。”程迹娴熟地从随身药箱里取出针囊和几只瓷瓶, 冷静道,“殿下的病症不可外传, 赵校尉只需派人在院外守着,莫让闲杂人等靠近惊扰即可。”
赵恒见他胸有成竹,犹豫了一瞬, 即刻应下:“好,如有用的着末将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校尉请留步。”扶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恒转过身来,恭敬抱拳:“姑娘。”
虽然谢连玉此前并未向他们介绍扶盈身份,但从方才席间种种及他二人之间的亲近举止,赵恒已看出他们关系非同寻常,故而对扶盈不敢怠慢。
扶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鸢,她似乎被此前斋堂剑拔弩张的场面给吓到了。
扶盈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阿鸢,姐姐眼下有事,不能陪着你,你先跟着这位赵校尉去找赵大娘,好不好?”
阿鸢皱了皱眉头,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床榻上面色绯红、虚弱不已的谢连玉:“哥哥……生病了……难受……”
“哥哥不会有事的,姐姐会在这里照顾他。”扶盈轻轻拂过阿鸢微乱的鬓发,又转而看向赵恒,语气恳切,“劳烦赵校尉,将阿鸢姑娘送到后厨赵大娘那里,寺里的僧人都认得她们,到了那边一问便知。”
赵恒看向怯生生的阿鸢,当即干脆抱拳应下:“姑娘放心,末将定亲自将她送到。”说着,他上前一步,对阿鸢微微俯下身,刻意放柔了粗犷的声线,温和道,“阿鸢姑娘,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赵大娘。”
阿鸢犹豫了一下,频频回头看扶盈,眼底满是依赖和不安。
扶盈冲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去吧,明天姐姐再去看你。”
阿鸢这才小步挪到赵恒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睁大了眸子,很认真地向扶盈确认:“姐……姐姐……明天……”.
“嗯,明天见。”扶盈温声道。
赵恒领着阿鸢出了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禅房内只剩下三人。
扶盈快步抢到榻前去看谢连玉的情况。他眉心紧蹙,面上的涨红比在席间更甚,脖颈处的红疹密密麻麻一片,呼吸急促而沉重,似乎正在强忍着极大的痛苦。
“程迹!”扶盈的声音发颤,“他到底——”
“放心,死不了。”程迹不紧不慢地拧开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就着温水给谢连玉灌了下去。
药丸入喉片刻,谢连玉急促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程迹在他手腕上搭了个脉,凝神片刻,随即取出银针刺入几处大穴,不一会儿工夫,谢连玉便幽幽醒转。
他见到扶盈一脸的忧忡,强撑着身子坐起,第一时间便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别怕,我没事。”
扶盈望着眼前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迹晃了晃手里的一小包药粉:“红疹和晕厥都是沾了这药粉后的应激反应,只是看着骇人,实则没什么大碍,我方才已经给他服了解药了……”说罢,他用下巴朝谢连玉的方向努了努,“我先声明,这些全是老谢自己要求的,你可不能怪我!”
扶盈转向谢连玉:“所以,你其实能食用香蕈,并无过敏之症?”
“嗯。”
“可……他们为何偏偏会用香蕈动手?”
谢连玉心头微怔,猛然意识过来,扶盈至今尚且不知,他并非真正的梁国储君。
思及此,他心中犹豫,是不是该告诉她这一切了?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程迹倚在椅子上懒洋洋道:“香蕈这东西,不少人食用后都会出现不适反应。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往菜里下毒,就用这个碰碰运气呗。毒死了赚到,毒不死也没损失。”
想起此前席间那混乱场景,他忍不住发笑:“只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阿扶你性子这么火爆。那张炳被你一簪子抵着脖子,魂都吓没了。”
“不会是张炳。”谢连玉沉着道,“他是使团的领队,我要是在接风宴上出了什么意外,他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想杀我有无数的方法,他犯不着冒这个险。”
程迹道:“那便是周仲文,我看他就不按好心。”
“你怎么不说是罗元灏?”扶盈反问。
程迹:“他都没怎么说话吧……”
扶盈:“没说话不是更可疑?”
……
三人分析了大半宿,谢连玉催着扶盈和程迹各自回房歇息,西厢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漆黑的禅房内,榻上之人闭目安眠,呼吸绵长而均匀。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遮蔽悄无声息潜入房中,脚步轻缓,一步步接近榻前。
那人手中握着长刀,屏息凝神,对准榻上之人的心口,狠狠向下刺去!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原本正在沉睡的谢连玉骤然睁眼,抬手便死死扣住来人手腕。刀锋僵持在他前胸,再难进分毫。
“罗元灏,果然是你!”
谢连玉翻然起身,反手一扭,趁着对方吃痛间隙,将长刀夺了过来。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疾探而出,狠狠扼住罗元灏的咽喉。
罗元灏被掐的喘不过气,面色憋得通红,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袖中猝然甩出数枚淬了剧毒的细针,直逼谢连玉面门!
谢连玉骤然向后一仰,几枚毒针堪堪从他鼻尖上方掠过,死死钉入墙中。
罗元灏趁机挣脱桎梏,跟跄着飞快退出禅房,从空旷的庭院中仓皇向外奔逃。
谢连玉紧随而出,转瞬追至其身后,抬腿便是一记重踹,正中对方后心,罗元灏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地摔砸在地面上。
罗元灏五脏六腑皆震得剧痛发麻,刚挣扎着想起身,一只脚已毫不留情地踩上了他的胸口。
谢连玉居高临下俯身,将那把原本用来刺杀他的长刀直接架在了罗元灏的颈前。
月光落在谢连玉的脸上,清冷如霜。
罗元灏盯着他,瞳孔骤然放大:“你不是谢连玉!你是那个……”
谢连玉眸光一凛,正要动手——
“施主,手下留情。”
住持净空踏着月色清辉,从夜色深处走来。
谢连玉手腕翻转,狠狠一刀柄敲在罗元灏的后颈。
罗元灏瞬间昏死过去。
晚风呼啸,将谢连玉的墨发吹得凌乱纷飞。他缓缓转过身,手中握着长刀,褪去了惯常的温润端方,眼底掩不住的戾气:“老和尚,又是你。”
净空望着他,双手合十,轻声一叹:“苏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将他六年的伪装和桎梏击的粉碎。
太久没有人唤过他真正的名字。
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根本不是大梁储君谢连玉。
他是苏训。
苏训抬眼,目光冷冷清清望向净空,唇畔泛起寒凉笑意:“当了这么久的谢连玉,若不是大师提醒,我倒差点忘了,真正的谢连玉,早在六年前,就死在你这归源寺里,死在你们这些出家人的伪善和冷漠里。”
夜风扑面,往事一幕幕浮现。
六年前,苏家满门覆灭,苏训孤身出逃,连日的浴血死战早已耗尽他的浑身气力。他身中数刀,满身是血倒在荒郊野岭的官道旁。
周遭荒无人烟,剧痛和寒意侵蚀四肢百骸,他感觉到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一点点涣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
濒死之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车马缓缓前来。
“殿下,路边草丛中似有一重伤者。”一道沉稳的男声响在近前。
苏训费力掀开眼帘,模糊视线里,看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那人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端方,通身的温润贵气。
然后,他听到那人和煦的声音:“将人扶上车来。”
身旁侍从忙低声劝阻,语气满是焦灼忌惮:“殿下,此人身负重伤,来历不明,恐会招来杀身之祸,前路凶险,您身负社稷重任,万不可为陌路之人拖累,贻误大事。”
车帘下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若连眼前性命都能置之不顾,何谈江山社稷?”
众人不敢再违逆,小心翼翼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苏训抬入马车内。
车厢内暖意融融,苏训半昏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替他擦拭面上血污,紧接着,听到先前劝阻的那个侍从讶异的声音:“殿下,您觉不觉得,这位公子的眉眼,竟同您有几分相似?”
那人擦拭的动作一顿,平淡应道:“不过些许形似罢了。”
此后,那人替苏训细细包扎了周身伤口,又将随行携带的上好伤药尽数用在他身上,苏训的伤日渐好转,意识也逐渐清晰。
他方知,救他之人,竟是梁国储君,谢连玉。
当谢连玉问及他的身份,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只说自己是个富家子弟,遭遇山匪劫掠,故而受了重伤。
谢连玉听罢,未再深究,只轻声叹息:“乱世行路,皆是不易。”
此后二人一路同行,闲谈山河世事、黎民社稷。谢连玉虽处深宫,却见识颇丰。从山川地理到赋税律法,从民间风俗到朝堂轶事,随口说来,都有独到见地。
苏训起初话少,渐渐也松了戒备。两个心性迥异之人,竟格外投契。明明相识不过数日,却仿佛多年故交一般。
行至祈梁边境,二人前路各异。临别之时,谢连玉贴心地为苏训准备了满满一包袱的盘缠和干粮:“此番赴祈为质,不知归期几何,这些便算作我的临别赠礼,望你前路顺遂。”
苏训郑重谢过。两人互道珍重,拱手作别。
天色渐晚,路途难行。苏训就近寻了一间客栈落脚歇息,打算休整一晚,次日再继续启程。
他刚踏入客栈大堂落座,目光无意间一扫,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似是谢连玉随行的一位罗姓译官。
此前一路同行,苏训曾隔着车帘见过此人几面。可这时候他本该随谢连玉前往边境才是,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山野客栈之中?
苏训压下满心疑虑,不动声色跟上前。只见那译官径直走入一僻静隔间,反手将房门紧闭。
苏训附耳在门外,听到里面密谋的声音。
“今晚谢连玉会入住归源寺,他身边都是我的人。那寺院有一条规矩,刀兵不得入内,届时,他手无寸铁,无力自保,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苏训心头一沉,转身冲出客栈,策马连夜狂奔。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是在归源寺通往祈国的山径旁发现谢连玉的。他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一身青衣被血水浸透。
苏训看到的瞬间,心脏骤然紧缩,大步冲上前,强作镇定将人扶起:“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连玉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虚弱地抬手攥住苏训的衣袖:“别……白费力气了……我撑不住了……此前,我救你一命……如今,我命将尽……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
苏训所有动作骤然僵住,眼底酸涩,眼眶瞬间泛红,重重颔首。
谢连玉眼神欣慰而又沉重,用尽残存气力叮嘱:“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应下……或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不必勉强……”
苏训郑重承诺:“我的性命是你所救,无论你有何等夙愿,我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连玉眼底染上泪意,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雕着精致龙纹的血色玉佩。
“这是……我的……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他气息愈发微弱,每一字都仿佛耗尽残躯生机,“我要你……替我成为大梁储君,谢连玉。”
苏训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所听到的托付。
“大梁质子……不可死于边境。”谢连玉字字恳切,“我若身死边境……消息一旦传开,梁祈两国战火必起……万千黎民必然再遭战乱之苦……此番赴祈,朝中奸佞步步相逼,我身侧无人可托……唯有求你……”
“我知你并非寻常商贾……你我眉眼相似,可你一身重伤却能绝境求生……你的心性、胆识……更甚于我,若由你来做这储君……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苏训眼眶发热,不住摇头。
“我这一生……为社稷生……为社稷死……”谢连玉气息渐散,苍白的唇边溢出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今日以我一命,换两国安宁、大梁安稳……也算死得其所。”
他望着苏训,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与无奈:“我本以为……在劫难逃……此生注定要对不起大梁……老天终究待我不薄,只是对不住你……苏训,真的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求你……替我扛起这……万里江山……护我……大梁万千子民……安稳……长宁……”话音落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染血的血玉盘龙佩塞进苏训掌心。
而后,他阖上双眼,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苏训死死攥住掌心玉佩, 喉间酸涩,几乎要窒息。
他俯下身,背起谢连玉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身体,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带他回大梁。
可他行至寺门,却被净空硬生生拦下。
净空挡在寺门中央, 冷然道:“殿下已入祈国地界, 无祈国通关文书, 不得折返, 不得擅离。”
苏训背着谢连玉,双目赤红, 声音发颤,近乎嘶吼:“他已经死了!他的尸骨还不能回梁国吗?!”
净空心如磐石,不为所动:“殿下身系两国,不容随性而为。”
苏训胸中怒火与悲恸翻涌,还想争辩, 却忽然僵住。他的视线越过净空, 落在大殿前的石阶上。
几个僧人提着水桶, 正蹲在殿前石阶上反复刷洗着什么痕迹。
他顺着那些僧人刷洗的方向,往自己身侧的石阶上看。清洗过的水痕长长的一道, 从寺院大殿前一直延伸出来,经过他脚边, 一路淌到台阶底下。
水渍没有完全洗干净,石板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斑驳暗沉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客栈里那个译官说的话。
归源寺内, 不动刀兵。
苏训的瞳孔巨震,他死死盯着净空:“你们寺院不是不入刀兵吗?为什么会有血迹?!”
净空垂眸不语。
“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血迹?”苏训背着谢连玉往前逼了一步, 目光凛冽,“他根本不是在山门下出的事,他是在你们归源寺中被人杀害的?是不是?!”
净空依旧缄默不语。
但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苏训颓然退了两步,双眼蓦然睁开,似难以置信。他艰难地抬眼,望向净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
他一把揪住净空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平素温和的面目几近狰狞:“你为什么不救他?!”
漫长的静默后,净空终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除非有祈国通关文书,否则,殿下不得回梁。贫僧言尽于此。”
后背上的尸身已渐渐冰冷僵硬,苏训遍体生寒,望向眼前神色漠然的老僧,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凄厉苍凉,淬着刺骨的恨:“老和尚,你心中敬的究竟是神佛,还是恶鬼?!”
那一日,苏训终究未能带谢连玉回梁,只能将他埋于祈国边境山径旁的一棵古樟树下。
六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边境烽烟起落,沧海桑田,世事更迭。
而归源寺,佛音如故,香火依旧。
眼前净空的面容与六年前那张漠然的脸重叠在一起,苏训听到他用一如六年前的平淡语气说:“苏施主,归源寺乃祈梁中立之地,此处不可动刀兵。”
苏训手中刀锋抵住已然失去意识的罗元灏,眉眼冰冷,一字一句都带着挑衅:“若我今夜,偏要在此处杀他呢?”
净空默然伫立,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老眼,直直望进谢连玉眼底,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无比决绝:“施主若执意杀生,便先踏过贫僧的尸骨。”
“你以为我不敢吗?!”
苏训将长刀猛然架上净空的颈侧。
“如今,你为了阻拦我杀这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甘愿赴死,为何六年前却对大殿前流淌的满地鲜血视而不见?!”
“你为了保全归源寺百年中立的虚名,为了掩饰寺无刀兵’这自欺欺人的规矩,将尚有一丝气息的他移出山门,任由他血流殆尽、气绝身死,最后连尸骨都不能回到故土!你算什么出家人!又是怀的哪门子慈悲?!”
“那日,若你早些派人求医,早些救他,也许他就不会死!”
苏训眼底恨意汹涌,积压六年的滔天愤怒,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净空垂着眼帘,默然承受所有的怒骂与诘难,面容沉静无波,如同风化的石像。
待苏训将所有的控诉尽数宣泄,他缓缓抬眼:“苏施主如今拿到通关文书,殿下,便可以回归故土了。如此,贫僧也算对的起殿下的嘱托。”
苏训身形微滞:“你什么意思?”
“大梁质子只能死于祈境。”净空苍老的眉宇间,交叠着岁月沉淀的愧怍与悲戚,“六年前那日,贫僧赶至大殿时,殿下已身中数刀,最后一刀,贯穿心口,生机渺茫。贫僧当时欲下山求医,拼死一试,但……殿下执意不允。”
苏训身形骤然一僵,滔天恨意瞬间凝固,眼底只剩错愕。
净空眸光悠远,似穿透光阴,重回那个血腥的暗夜:“殿下曾言,归源寺内不动刀兵,是梁祈两国边境相安的最后底线。倘若大梁质子殒命归源寺的消息传出,两国战火再起,便连最后的这处和谈之地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纵使有人蓄意设局,他也要以一己之力,守住这最后一方净土。”
净空坦然迎上苏训震惊复杂的目光:“并非贫僧将殿下移出山门,是殿下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必死之局。”
他垂眸望向自己枯瘦的手掌,闭了闭眼,坦然认罪:“苏施主所言不错,贫僧亲眼看着殿下一步步赴死,未曾施以援手,此乃贫僧毕生之罪。”
话音微顿,他再度抬眼,眼底藏着无解的无奈与固守:“但若再来一次,贫僧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山风骤停,一地冷寂。
净空眼中掠过深彻的悲悯:“施主若还想动手,便请吧。”
苏训喉间发紧,眼眶赤红,心头似有巨石,压得他胸腔剧痛难忍,不由质问道:“六年前,是罗元灏出卖了谢连玉行踪,利用你归源寺不进刀兵的规矩,与贼人里应外合,害死谢连玉。即便如此,你也要护他吗?”
净空眉目低垂:“贫僧所护,从来都只是这一方天地。”
苏训死死盯着净空,握着长刀的手因太过用力,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终,“哐当”一声,长刀落地。
苏训眼底戾气尽散,只剩一片冷戚和荒芜,他默然转身离去,留给净空一个疲惫萧瑟的声音:“既是他希望的,我会替他守住。今日我不动手,但我不会放过罗元灏。大师好自为之。”
净空望着夜色吞没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掩去满目愧意:“阿弥陀佛,贫僧,谢施主成全。”
庭院幽暗,寂寥无声。
净空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罗元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
“善你个大头鬼!”廊侧幽暗竹影里,骤然掠过一道衣袂翻飞之声。
扶盈足尖踏过草上夜露,利落地落身在净空面前。
方才那场对峙,她尽数听在耳中,只觉心中郁愤难息,目光清冷锋利,直面净空:“大师德高望重,安坐这不入刀兵、不沾战火的归源寺,悲悯万民,口念苍生,连见死不救都能说的大义凛然。旁人为大师所说的苍生送了命,遭了罪,还得忍着恶心,放为恶者生路,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净空身形微顿,默然垂眸:“乱世之中,取舍皆为无奈。”
“无奈?”扶盈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凉薄的嘲讽,“可黎民苍生是他苏训一个人的吗?!凭什么让他一人背负所有!你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苏训便不是你口中的苍生万民了吗?”
扶盈眼中控着泪水,心痛难抑:“谢连玉以死相托,你以谢连玉尸骨不得回梁相挟,你们一步步逼他,让他不得不背负满门覆灭的血海深仇和挚友惨死的剜心之痛,孤身一人在祈受尽折磨凌辱,整整六年!凭什么大梁都城里的皇族权贵可以不顾民间疾苦,终日安逸亨乐、奢靡度日,偏让家破人亡的他独自一人扛起两国安宁的责任?!”
“凭什么……”扶盈喉间酸涩,眼底又痛又怒,“万千黎民,何其渺远,可你连眼前这一人痛苦,你都看不见。如今,他九死一生回来,你还要用这冠冕堂皇的大义,继续困住他、绑架他,净空,你良心何安?!”
净空喉间微涩,无言以对,苍老的眉眼覆满沉沉愧色。
扶盈抬手指向地上人事不醒的罗元灏,满腔不平与痛惜,语气愈发凌厉:“是你们归源寺定的不进刀兵的规矩,可你们从始至终却没有保护过相信归源寺庇佑,而主动放弃刀刃之人!他们本可以用刀兵自保!你眼睁睁看着谢连玉在归源寺内被暗害殒命,却拼死相护罗元灏这种背信弃义、罪大恶极之人!简直愚昧至极!”
“你以为归源寺不动刀兵,便是真的和平?”
“今日你为一纸旧规,纵容罗元灏苟活、逍遥法外,明日他便会暗中挑唆纷争,搅动两国局势,害死更多无辜将士和黎民百姓!归源寺是中立之地,但不该是善恶不分之地!”
言罢,她不再理会净空,一把揪住罗元灏的衣襟,单手提着昏死的罗元灏,一步步踏下青石台阶,淡淡抛下一句承诺:“放心,我不会让他死在归源寺,既是苏训答应你的事,我必不会让他失信于你。”
净空深知扶盈接着要做什么,终是忍不住开口阻拦:“女施主……”
她眉眼冷冽,漠然看向伫立庭中的净空:“你为苍生为善,我为苍生除恶。今日我不污你归源寺这一方天地清净,只带走这个祸乱苍生的祸端,已是我留给归源寺的最大脸面。”
“我不是苏训,没受过谢连玉的恩,更不会被你佛门规矩裹挟。这天下苍生谁爱管谁管,我只知道,今日谁若拦着我,我便杀了谁,即便没有刀兵,我一样能叫你这归源寺,血流成河。”
净空闻言,身形微颤,无奈双手合十,低声反复喃语:“罪过,罪过……”
扶盈忽地回过头来:“大师,没什么罪过的,六年前,你既选择了看不见,今日,便该同六年前一样。”
净空浑身一震。
月色落满肩头,将他一身狼狈与愧怍,照的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猜出男主抱的陶瓮是真正谢连玉的骨灰了,为了防止剧透,当时没在评论区明确回复哈。但是设计有被猜出来还是很开心的!大家都说这两章太惨了,确实是比较虐,因为善良的人往往背负的更多。写这几章时自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呜呜呜,阿扶、苏训还有谢连玉,都是最美好的人。
第145章
夜色深沉, 天空被黑云压着,密不透光。
扶盈踏过满地寒露,单手拽着罗元灏的衣襟, 如同拖着一件破旧的物件一般,一路将他拖下山去。
深秋夜晚的河水凉得刺骨,潺潺流水撞击青石, 发出汨汨声响。
扶盈抬手将罗元灏重重摔在河畔的碎石子地上。
“咚”的一声, 罗元灏骤然从昏沉中惊醒。
他艰难睁开眼, 视线模糊间, 只见少女居高临下立着,一身素衣染尽夜霜, 眉眼森寒。
他心头猛地一颤,本能地想要逃窜,却被她一把死死按住。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罗元灏色厉内荏,叫嚣着搬出身份,妄图自保。
扶盈垂眸睨着他, 屈膝俯身, 压住他的脖颈:“接风宴里的香蕈是你让人放的吧?六年前, 也是你出卖了谢连玉。说!你背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罗元灏眼神闪烁,当即咬紧牙关, 摆出一副硬气模样,冷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殿下忠心耿耿, 你休要血口喷人!”
“嘴硬是吧?”
扶盈懒得多费口舌,猛地扣住罗元灏的后颈, 将他的头狠狠按进冰凉的河水中。
“哗”地一下,河水瞬间淹没了罗元灏的口鼻,冰冷的水流疯狂涌入鼻腔、口腔。
他双目暴突, 双手胡乱抓挠着水面,溅起无数细碎水花。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想要抬头换气,可头顶却被扶盈的手死死摁住。
扶盈冷眼看着他在水里扑腾、挣扎,就在他即将窒息昏死的瞬间,骤然松手,把人向上一提,将罗元灏的脑袋拽出水面。
“咳咳咳……”
罗元灏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肺腔里灌入的水和鼻涕眼泪一起呛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扶盈俯下身,再次问他:“想起来了吗,是谁指使你的?”
濒临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罗元灏顿时煞白了脸,可依旧心存侥幸,嘶哑着嗓子硬撑道:“不是我……我真的没有……”
“那就再洗洗脑子。”话音未落,扶盈面无表情,再度将他按进水中。
这一次,扶盈的力道更狠,将罗元灏整个人大半截都按入河水深处,任由他在水中垂死扑腾。
罗元灏肺部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抽搐,彻底撑不住了。
“呜呜……我说……我说……”他求饶的声音混在水声中,听得含混不清。
扶盈蹙了蹙眉,数着时辰,稍松力道,让他得以勉强喘气。
罗元灏再不敢隐瞒,颤着声,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崩溃道:“我说!我说!是……是二皇子谢怀璋!他觊觎殿下的储君之位,让我对殿下下手,所有的事都是他的主意!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罗元灏瘫坐在河畔浅滩里,浑身湿透,整个人瑟瑟发抖:“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只是一枚棋子,谢怀璋才是罪魁祸首啊!”
“棋子?”扶盈轻嗤了一声,眸光顿时变得冷厉,“天底下从来就没有无辜的凶器!你助纣为虐,替人行凶,罪不可恕!”
罗元灏面上血色褪尽,瞠大了眼,疯了一般拼命摇头,慌乱地辩驳求饶:“不!不是的!我是被逼的——”
这一次,扶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再度抬手,提着罗元灏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彻底按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轰然覆没罗元灏凄厉的呜咽与挣扎,他四肢剧烈挣扎扑腾,却根本挣脱不开那枷锁般的力道。
渐渐的,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完全没了动静。
扶盈松了手,将尸身往河中央拖了拖,看着他顺着水流浮浮沉沉,最终彻底沉入河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扶盈垂下眼眸,就着河水用力地搓了搓手,起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夜风带着山林的湿气扑面而来,她翻过寺院高墙,悄无声息地回到西厢。
禅房内一片漆黑,木窗紧闭,四下寂静无声。
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门窗,门闩上她离开时夹的发丝和窗台前的香灰都保持着原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微微松了口气,推门而入,却看见正对着门的桌案上,此前她随手搁置的白瓷茶盏下方,压了一张字条。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透天灵盖,扶盈强作镇定,缓步上前,将字条从杯底抽出,缓缓展平。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冷硬,笔锋带着刻意设计的夸张弧度,显然是故意隐藏了原本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三日后祭祀大典前,除谢连玉。”
扶盈心中一沉,攥着那字条的手掌一寸寸收紧,字条被捏成一团。
是徐枢的人。
看来,徐枢是对她不放心,又安排了新的暗线。
她早该料到的。此前,李随为了堰庄百姓同苏训做了交易,假死脱身。徐枢折了一枚棋子,定然是从此事中生了戒备,暗中准备了后手。
而如今,那个人就藏在归源寺中。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房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可见是同她一样,受过专门训练、善于隐匿行踪的专业杀手。
会是谁呢?
张炳、周仲文还是赵恒?亦或是寺院中祈福诵经的僧人、后厨打杂的仆役帮工?
……
那个人或许一直就潜伏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她与苏训的一举一动。
无数张面孔从扶盈脑海中飞速掠过,她细细复盘这段时间里所有人的言行举止,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揪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扶盈将字条凑到烛台边,明亮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纸面,只留下一小撮灰落在桌案上。
她抬手将灰烬轻轻拂去,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门外走。
她必须马上见到苏训!
扶盈飞快穿过廊道,一把推开苏训房间的门。屋内未燃烛火,月色清辉洒落窗前,一室静谧。
床榻上,苏训还未入眠,闻声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后,不由浮上疑惑之色,柔声问道:“阿扶,怎么了?”
扶盈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抬手就勾住他的脖颈,径直吻了上去。
这一吻不似往日的温柔缱绻,带着几分急促的紧绷和刻意的浓烈。
苏训愣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僵:“你怎么……”
疑问还未问出口,便被突如其来的温软唇瓣彻底吞没。
两人唇瓣相贴,气息交缠,屋内氛围骤然变得暖味。
苏训自然而然地回应她,手掌习惯性地附上她的腰侧,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可下一瞬,扶盈轻轻摁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就将他推倒在床榻上。她骑坐在他身上,顺势俯身向下,眉眼低敛。
苏训心中微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只不过,现在两人的位置换了换。
苏训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扶在扶盈腰侧的手掌骤然收紧。
扶盈微微偏头,将唇瓣移到他的耳畔,刚要说话——
一道尖锐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暗夜的宁静,直奔床榻而来!
扶盈本能地将苏训往旁侧一推,一枚铁蔟黎擦着她的耳廓飞速掠过,携着劲风钉入身后的床架之上,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你在这等我,别跟来!”扶盈丢下这一句叮嘱,利落翻窗而出,循着暗器袭来的方向飞快追了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飞檐上一掠而过,带起一阵疾风,转瞬消失。
“阿扶!”身后传来苏训的疾呼。
扶盈没有回头,死死盯住那道黑影。那人的身法极快,似乎对归源寺的山道、院落布局十分熟悉,他始终与扶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着她在寺院中刻意兜圈子。确定没有其他人跟上后,那人引着扶盈去了密林。
林间夜风萧瑟,树影婆娑,层层枝叶交错,遮蔽月色,黑衣人到了这片密林便不见了踪迹。
扶盈立在林中,眸光锐利如刀,冷冷扫视四周,清亮凛冽的声线穿透沉沉黑夜,响彻林间:“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你给我出来!”
良久的静默后,一道刻意压低、雌雄难辨的声音悠悠从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带着十足的要挟。
“扶姑娘方才与梁国质子缠绵悱恻,情深似海,怎么?朝夕相处这么些时间,你便真的动了心,舍不得下手了?”
“看来,苏家公子的下落你也不想要了。”那黑衣人隐身在密林暗处,语气咄咄逼人,“你可别忘了,你苦苦追查的苏训下落唯有大人知晓,你若下不去这个手,无妨,我可以亲自出手,替你了结了他。只是届时,苏训的下落,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
扶盈的眼神冷了下来,眸底似覆了一层寒霜。
当初为了换取苏训的下落,她不得已同徐枢做了交易,差点阴错阳差误杀苏训。这笔旧账,她还没跟他们算呢,如今,他们竟还敢用这作为筹码来胁迫她!
扶盈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攥紧,在脑海中快速思索此人出现的契机,忽然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幽深暗处,不慌不忙地拆穿对方的底牌:“你亲自出手?你若真有机会取他性命,你早就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费尽口舌来要挟我?”
扶盈往前逼近几步,唇角勾起冷嘲的弧度:“我同谢连玉朝夕相处,我了解他,他心思深沉,多智近妖,复明之后,武艺更是精进不凡,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她眼底显出一丝不屑:“你迟迟不动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暗处的黑衣人顿时语塞。
“让我猜猜。”扶盈眸光深沉,继续推演剖析,笃定道,“你潜伏在这归源寺中,应是徐枢埋在边境多年的暗棋。若是你一旦现身刺杀,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如此一来,你之前的潜伏便没了意义。徐枢此番定是交代你协助我下手,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所以,你不敢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只能逼我出手,借我的手杀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那道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阴狠:“即便如此,你也别无选择。”
“谁说的?”扶盈冷哼一声,“从来没有人能支使我做事。”
扶盈正色道:“谢连玉心思缜密,若要杀他,必须一击即中,永绝后患。否则打草惊蛇,你我都要倒霉。今夜太过仓促,准备不足。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的祭祀大典前,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可轻举妄动,坏我布局。另外,事成之后,苏训的下落,你们必须如约告知。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耍我,我必搅得你们天翻地覆、生不如死!”
最终,那道沙哑的声音带着警告沉沉响起:“好,那便等你三日,望你言而有信,安分行事,不要妄图向谢连玉泄密,我会一直盯着你。”
话音落下,林间重归死寂。
扶盈心中郁结,思绪万千。
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了他!
回到西厢时,苏训的房门依旧敞着,屋内还点着灯。苏训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外衫,似乎在等她。
见扶盈回来,他默然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掌心。
“可追到了?”
扶盈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伸手环住他的腰,默默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她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在盯着,只能暂时缄默。
苏训察觉到她的异常,什么也没问,只微微俯下身子,将她整个儿揽进怀中:“别担心,一切有我。”
扶盈没说话,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次日, 天光破开山间薄雾,洒下熹微晨光。
一大早,山下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人声。
因着黑衣人之事, 扶盈一夜未眠。
隐约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匆匆而过,说着什么“河滩”“死人”之类的字眼。她蓦地睁开眼,心中猛然一沉。
罗元灏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当即起身, 快步走出西厢, 正撞见赵恒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进来, 不由问道:“赵校尉, 外面是什么情况?”
赵恒解释道:“扶姑娘,山下出了桩命案, 引得附近村里的百姓都围了过去,寺中末将已加派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