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多讨长辈喜欢,过年金元宝都能比别人多讨几个。

胡说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是祸害。

姜辞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武威侯世子呢?”

客人也不怪他突然插话:“武威侯连习武都舍不得让霍世子习,当然更舍不得动手打霍世子。”

“不是说禁足了吗?”

“这你也信?不过是摆个姿态,私底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武威侯什么都好,就是教孙子太心软了。武将家的小子就该摔摔打打,反正也摔不坏打不坏。”

旁边桌的两位长者也和姜辞一样在听旁人闲聊。

听到这里,其中一位玄衣长者突然轻声感慨:“……实在是过了太久,京城的百姓怕是都忘了,武威侯以前是出了名的教子有方。”

这里面一听就有故事,姜辞扭头看向玄衣长者,以及他身侧穿着竹青色长衫的长者。

两人衣着清简,没有随从服侍左右,一身气度却不似常人。

姜辞向两人拱了拱手:“方才听见老先生说起武威侯以前的事迹。”

玄衣长者道:“只是有感而发。武威侯二子一女战死殉城,只剩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君子之泽五世才斩,武威侯留下的余荫足以庇护孙子一生顺遂。我看他宁肯纵出个纨绔败家子,也未必愿意再教出个战死殉城的忠臣孝子了。”

旁边的青衣长者也是轻轻一叹。

玄衣长者不愿再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出和墨剑一样的问题:“听到那说书人如此编排,小公子不着恼吗?”

这是认出自己了?

也不奇怪。

他一家人刚回京那会儿,正赶上二月二龙抬头宫中设宴,朝中官员大都在宴会上见过他。

“还未请教长者名讳。”

“我姓易,单名一个玄,字知白。”

“知其白,守其黑,易大人推崇道家?”

易玄温和的脸庞泛起几分讶异:“不错,你小小年纪,竟然读过《道德经》了。”

姜辞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完整的《道德经》他没有读过,但这种名篇名句,身为后世人他可读过太多了,但凡易玄问他“知其白,守其黑”的前后文是什么,他都答不上来。

姜辞又看向那位一言不发的青衣长者。

青衣长者鬓发斑白,却一根根梳理得整齐,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浑身上下只一支玉簪束发,朴素低调,偏偏令人无法忽视。

他微微一笑,笑意便从唇角流淌到眼底:“一介布衣,不足道也。”

姜辞真心实意:“长者气度不凡,纵为布衣,也非常人。”

对方不愿告知姓名,姜辞也没有强求,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记住对方的相貌。

易玄却对姜辞颇感兴趣,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姜辞心道,这种编排算什么,后世自媒体为了赚取流量才叫丧心病狂。

不过在两位长者面前,姜辞还是装出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

“恼啊,当然恼。所以我决定前脚离开万福居,后脚就派两名书童把说书人抓走,关进小黑屋里,不允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什么时候写完十部话本,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代价有多大。”

易玄被童言稚语逗笑,从中品出了些许端倪:“汤朴周那人最重规矩,可看不得你在他眼皮底下偷渡话本进国子监。”

朴周,是汤祭酒的字。

姜辞满脸无辜:“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青衣长者含笑凝望他片刻,给了他一个建议:“先斩后奏开除你们一事,确实是汤朴周欠缺考虑。但决定已下,师生有别,你若还想回国子监念书,该主动递出台阶。”

姜辞谢过对方的建议,神情没什么变化。

青衣长者便也不再多言。

出了万福居,易玄对青衣长者道:“这位小世子活泼跳脱,挺合我的胃口,就是未必与汤朴周合得来。”

青衣长者笑了一下:“性子也有趣。”

易玄颇为赞同,又忍不住说起汤祭酒:“我没料到汤朴周行事会如此急切,祭酒之位未稳,就先拿几个权贵之子开刀立威。”

青衣长者道:“也不能怪他。他是我看中举荐给陛下的,原本是想借他的能耐,改一改国子监的制度。岂料他前脚刚到京城赴任,我就递了致仕折子……他只怕也是被逼无奈,才兵行险着。”

他是改革派的领袖,他一倒,改革派大势已去,关键位置的官员都被一一清洗出京。

汤祭酒一口气开除这么多纨绔学子,看似是得罪了这些学子背后的靠山。

但换个角度,要是汤祭酒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祭酒之位,民间舆论都会认为这是睿王、武威侯等人挟私报复。

原本想动汤祭酒的人,一时间倒是不好下手了。

易玄听到好友的话,忍不住心生悲戚。

他这位至交好友,正是前任内阁首辅裴衡。

才华横溢,一生动荡,几起几落,执掌首辅之位不过两载,就被逼得递了致仕折子。

他原以为好友此举是在以退为进。

没想到陛下会同意好友的致仕。

更没想到好友并非以退为进,而是当真灰心丧气,生了去意。

裴衡看出了易玄的苦涩黯然,不愿他再为自己伤心,主动提议道:“你我不妨打一个赌。”

易玄勉强打起精神:“赌什么?”

“就赌这位小世子是选择回国子监,还是另有他路。”

“咦。”易玄忍不住回头望向已经远去的万福居,“你认为他最后不会回国子监?”

裴衡没有解释:“怎么样?”

“行,赌就赌,你我便以画圣吴道子的真迹为注,且看这位小世子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