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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吕二落网

黑风山, 名里虽带风,山上却常年弥漫着风都吹不散的浓雾。

高大的槐树林遮天蔽日,与浓雾一起构成了山匪绝佳的天然屏障。

那群亡命之徒常年盘踞在此地作恶, 连天王老子来了都奈何不了他们。

就这么一个不管是平头百姓、商队甚至是官兵都要绕着走的地方, 吕二却已经在这里躲了近两个月。

都怪他娘那个老不死的,给他招来这些祸端, 害得他有家回不得!

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深山老林躲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些日子吃的苦,吕二叫骂声连连, 已全然忘记他娘临走前给他留下的那一大包金银了。

那天一大早, 他老娘和媳妇儿前脚刚出门干活, 赌坊的人后脚提着刀棍追到了他们家里, 把他按了在地上。

银色的大刀高高扬起,在他手上比比划划,领头的刀疤脸扬言:

明日若是再还不上钱,不仅会剁他一只手, 还要把他唯一的儿子大牛卖去当下人。

吕二求饶不止, 连磕了好几个头,并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钱还上。

好说歹说, 这才送走那群煞神。

等刀疤脸他们走出告儿庄, 吕二就连滚带爬跑到地里, 抱住他娘的大腿哀嚎。

“娘!求您救救我啊!”

他娘被她这么猛扑过来,手里的镰刀没拿好,险些割了自己的手。

“这又是咋了啊?”

“大哥没了,你就剩我这么一个儿子, 大牛才五岁,也是您唯一的孙子。”

吕二添油加醋地把刀疤脸的威胁复述了一遍,又哭喊道:

“你忍心看我变成一个没手没脚的废人, 还让大牛被卖到那种地方伺候人吗?”

告儿庄多是猎户,种地的庄稼汉虽然不多,但此时正值三秋大忙时节,地里有很多像吕稳婆这样在帮着耕作补贴家用的妇孺。

此时见吕家又有热闹看,大家也顾不上地里的麦子了,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

年轻妇人露出一口黄牙啐他:“就你那手脚,留着除了打媳妇儿,还能顶什么用?”

有个老婆子却是心软了:“他家大丫二丫早被卖去窑子了,就剩大牛这么个孩儿,要再是被卖去那种地方,可真是要绝户了啊!”

吕稳婆见儿子这幅样子,再听周围议论纷纷,一时间老泪纵横: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那天晌午,吕稳婆忙完地里的事情后,便搭着村里的牛车进了城。

吕二知道,他娘这是给他想办法去了。

指不定是又去城里哪家她接生过的人家打秋风去了!

吕二放心下来,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

等入了夜,吕稳婆果真抱着一大包东西回了家。

吕二迫不及待上前把布扯开,顿时酒都惊醒了一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咧个亲娘,您这是上天皇老子家里打秋风去了?”

“这钱,是你老娘拿命给你换的!"

吕稳婆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把包裹盖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偷听:

“你给我听好了,明儿起我得去城里待几日,到了廿四晚上,我要还没回来,你就带着你媳妇儿和大牛赶紧出去躲躲!”

吕二已经高兴得忘了形,哪听得进他娘啰嗦,拿上几个金锭就要往出走。

吕稳婆还没交代完,忙拦住他,却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见老娘再也没工夫拦他,吕二带着钱和浑身酒气,大步迈出了家门。

哈,他吕二就是有横财命!

早上那群王八羔子还想砍他的手呢!看着吧,他不仅一天就能把钱还上,还能让他们几个跪下来管他叫吕二爷!

吕稳婆见吕二出了门,心中万般无奈,只能把还大着身子的儿媳妇翠娘叫起来,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

更深露重。

翠娘听着婆母说的种种,又惊又惧,一夜未眠……

吕二拿着钱在外面一连逍遥了好几日,直到廿四傍晚输光了手头所有钱,才想着回家再拿点金银。

刚到家,却见翠娘已经收拾好了衣裳,带上金银和大牛正要出门。

吕二怒火攻心,上前踹了翠娘一脚:

“好你个贼婆娘,趁老子不在家,想卷老子的钱跑路?”

翠娘大着肚子,被踹得倒在地上直叫唤:

“不是的二郎,是娘让我们跑的!你看,我还收拾了你的衣裳,我正要去赌坊找你呢!”

吕二看见散开的包袱里的确有一件他的衣裳,这才消了火,但还是喝道:

“跑什么跑?老子的家就在这,凭什么要跑?”

翠娘眼里有暗芒一闪而过,口中含糊其辞,只说娘在外面得罪了大户人家,今晚若是没回来,多半是活不成了,让他们赶紧逃命。

吕二这才慌了神,原来他娘那句拿命换来的钱,竟是真的!

他就说,这老婆子上哪弄的这么多钱!原来是偷的,还把人给得罪狠了。

吕二根本没有细想个中关节。

凭他的脑子,要是瞧得出哪里不对劲,也不会被人做了那么多年局输了那么多年。

他抓起金银就要往外躲,临走前想起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还是得有个女人在身边伺候才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了翠娘。

翠娘擦擦眼泪,扶着肚子,又把大牛拽上了。

吕二带着妻小,在他平时躲债主住的山洞里一连躲了好些天。

饿了渴了便让翠娘出去弄吃的,日子过得无聊极了,好几次想溜出去摸几把骰子,还是为了小命忍住了。

他们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岩洞里,洞口被野蔷薇和荆棘遮去大半。

藤蔓垂下来像一张破烂的帘子,腐叶的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静谧的夜里,洞口处突然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吕二白天睡得多,晚上格外精神,一下便听到了外面的异样。

翠娘张了张嘴,想同他说些什么。

吕二恶狠狠瞪了一眼翠娘和大牛,压低声音警告:“嘘,别出声!”

他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一边琢磨起来:若是野兽该怎么办,若是土匪又该怎么办。

吕二没想过要他命的那大户能追到这里来,更没想到,来者是他从来没听过的神医山庄。

神医山庄的人一连在黑风山下找了好几日,除了顺手干掉了几个下山巡逻的山匪外,一无所获。

几人都憋了一股邪火,就连在烤饼子吃的时候也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那吕二是不是真躲在了这里,他奶奶的,不是说他婆娘还大着肚子吗?要真拉着他媳妇儿在山里躲那么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谁!”几人惊觉,站起身来走过去细细查探,只见地上掉了一只野果。

抬头望去,这里正好有一株野梨树。

许是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了,几人并没有多想。

但当天傍晚,他们又在河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足迹。

脚印小巧,看着并不像山匪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

循着脚印追过去,最后足迹迷失在了一片繁密的山林里。

他们用刀剑拨开草丛枝蔓,一寸寸搜寻。终于,在一丛野蔷薇上发现了勾在上面的布条。

几人缓缓向那个洞口逼近。

熟睡中的大牛感觉自己被人掐了一把,惊醒后大哭不止。

吕二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兔崽子,你要害死你老子是不是!”

见大牛还是呜咽声不断,吕二索性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发出声音。

翠娘赶紧抓住他的手,拼了命扯开:“吕二!你要做什么!这是你亲儿子啊……来人啊,救命啊!”

听见山洞里有女人小孩在哭,神医山庄的人赶紧冲了进去。

两招便把吕二按在了地上。

大牛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翠娘紧紧抱住了他。

母子俩哭作一团。

吕二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位壮士,壮士!不知你们是山上的人,还是城里大老爷派来的人!”

“你们要钱是不是?都给你们,全给你们,女人孩子也可以给你们!饶我一命啊壮士!饶命啊!”

其中一个黑衣人嫌他聒噪,一脚踩在他的狗嘴上:“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吕二呜呜两声,算是应了。

“十七年前,你娘接沈府的活时,是受何人指使加害那对母女?怎么动的手?可有留下什么物证?”

黑衣人略微抬起脚,给吕二回话的机会。

谁知吕二听完以后,比他们几个还蒙圈:“什么加害?我娘不是偷了人钱吗?怎么还有人命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壮士,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唔唔唔……”

黑衣人再度踩住了他嘴,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他奶奶的,千辛万苦找到这废物,结果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就在他们有些泄气的时候,角落传来了翠娘微弱却冷硬的声音:

“几位大哥,我知道,婆母什么都告诉我了,物证也在我这里。”

几人循声望向翠娘,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对这母子俩的同情。

大牛被几个陌生人看得有些胆怯,埋在娘亲怀里不敢再哭。

翠娘拍了拍大牛的背轻轻安抚,继续对众人说道:“我听到你们烤饼时说的话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坏人,洞口的布条也是我缠的。”

神医山庄几人恍然大悟,难怪找了这么多天没找到的人,今天这么轻易就发现了。

翠娘伸手捂住儿子的耳朵,看着眼前几人,一字一顿:

“帮我把这畜生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吕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翠娘。

作者有话说:

写畜牲真是本人舒适区了……一写到这种人,文也不卡了,腰也不疼了,咔咔就是三千字。

第32章 十七年前(1)

“你个毒妇!杀了老子, 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吕二对着翠娘破口大骂,要不是还被黑衣人按在地上,早就冲上去把她给撕了。

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狠毒, 吕二眼神在黑衣人们身上转了一圈,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阴恻恻道:

“好啊, 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们里面哪个谁了是吧?你以为你大着个肚子,他们能看得上你?”

咔嚓一声, 吕二的人头滚了出去。

“吵死了。”

动手的黑衣人将刀仔细擦拭干净, 才重新插回刀鞘中。

鲜血先是高高溅到了洞壁上, 滴滴答答, 在地上积成一滩。

翠娘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见欺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丈夫人头落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大牛的眼睛。

大牛是个很调皮的小孩,被娘亲捂住了眼睛, 还是忍不住从她的指缝往外偷瞄。

母子俩齐齐望向那颗人头:

发丝蓬乱, 眼窝深陷,表情还保留着濒死前惊恐模样。

原来, 这个男人是那么的脆弱。

动手的黑衣人望向领头的男子:“抱歉大哥, 一时没忍住。”

“无碍, 本就是要杀的。”领头人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又望向翠娘,轻声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翠娘跪在地上,先是朝他们磕了一个头, 然后又抬起干瘦的手,哆哆嗦嗦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见她这个动作,在场男子齐齐转头, 避开了视线。

几人的行事做派让翠娘更是心下大安: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翠娘在怀里摸索一阵,终于从贴身的小衣里掏出了婆母临走前交给她的绢帕。

她将绢帕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展开。

帕子材质极好,因为保存得当,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绣样依旧颜色艳丽,栩栩如生。

细细看去,右下角还绣着一个“万”字。

“当年内情,婆母都已尽数讲与我听。这个帕子,是当年婆母偷偷藏下来保命的物证,原本还有一个钗子,早些年被吕二偷走当掉了。

若恩人有需要,我翠娘愿意出来做这个人证,哪怕是闹到皇帝老子面前都可以。”

民最怕官,翠娘能讲出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更何况前面还有吕稳婆被灭口的例子,谁也不能跟她保证,她此番举动没有生命危险。

“我只有一个请求,求几位恩人寻一处地方,远远将我儿送走,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没护住两个可怜的女儿,小儿子也差点让那个人渣掐死。

如今那个畜生已死,离了她,有这些贵人护着,大牛只会有更好的前程。

大牛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翠娘的最后一句,他哭着抓住翠娘的衣摆:

“娘,我不走!你不要把我送走!”

绢帕在几个黑衣人手中传阅了一圈,他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很可能就是长东少爷需要的东西。

领头黑衣人将东西藏进贴身锦囊,对地上跪着的两人温声说道:

“你们俩都先跟我们回去吧。”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若是惊扰了山上的山匪,就又有一场恶战要打了。

“还能站起来吗?”

见翠娘捂着肚子,脸色十分难看,有个黑衣人忍不住出言关心。

在他们神医山庄,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对妻子的!几人心中对吕二都是止不住的唾弃。

“我可以的,这不算什么。”

翠娘在大牛的搀扶下,强撑着站起来后,拍了拍他的头:

“去给他磕个头,生恩便算还了。”

大牛乖巧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小手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细细洒在那颗头颅上。

这便算葬过了。

黑衣人举着火把照亮母子俩往山洞外走的路,照得仔细,路上每一颗小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翠娘经过吕二的尸体时,还是“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

十七年前,沈府芷风院。

少夫人骆氏还有不到三月便要临盆。因是沈家第一个孙辈,阖府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

偏偏这时,边关传来了骆氏兄长骆少将军阵亡的噩耗。骆氏悲痛欲绝,接连数日茶饭不思。

府医每回把脉,都要劝她放宽心,否则恐有早产之险。

芷风院内的下人平日里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可随着骆氏娘家势颓,其他院里的下人便没那么顾忌了。

少爷房中的万贵妾频频给骆氏添堵,直到骆氏狠下心来惩处了她身边的贴身婢女,府里的日子才算消停了些。

然而,骆氏终究因情绪过激,连着几日身下见红。

一天深夜,她突然肚子发紧,羊水破开流了一地,竟是足足早产了两个月。

彼时的沈进正宿在万贵妾院中,下人们久请不至。

老夫人身子不适,也只派了身边的魏嬷嬷前来查看。

正经主子一个没到。

好在稳婆是早早备在府中的,这才没出大乱子。

至于奶娘,则是半年前骆氏亲自从家生子里挑的。

香秀被选中时已怀有身孕半年,算着日子,本来会比少夫人早生三个月。

自被选中那日起,骆氏便将香秀接到了芷风院悉心照料。

骆氏在府中本也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个同样身怀六甲的女孩与自己朝夕共处,两人性格也投缘,一下便处得情同姐妹。

香秀被骆氏养得白白胖胖的,已于一月前顺利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起名时,骆氏还帮着参谋了一下。

“不如就叫涓涓吧,涓涓细流,生生不息。是个福泽绵延的好名字呢。”

香秀不识字,只觉得这名字不常见,便十分满意,欣然接纳了这个建议。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骆家变故突生,以至两人生产的日子挨得那样近。

好在香秀调养得精细,乳汁充沛,奶两个娃娃也不成问题。

吕稳婆在骆氏房中接生时,只有魏嬷嬷一人在旁紧盯着。

屋内伺候的人手不足,光线十分昏暗。

以至于骆氏血崩时,血早已濡湿了半床被褥,魏嬷嬷才惊觉。

吕稳婆也被吓得冷汗涔涔。

魏嬷嬷只当她是被眼前的惨状吓懵了,不敢在这时候发作,只叫她赶紧打起精神,保住少夫人母子的命。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心里揣着怎样歹毒的心思?

她接到的命令,是让骆氏在生产时一尸两命。

如今骆氏的命已快熬没了,可谁料这个不足月的小娃娃竟那么有力气。

在母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能爬出来。

黑暗中,吕稳婆的手比眼睛先一步探到了那颗毛茸茸的头颅。

这要是当着魏嬷嬷的面生出了一个健康的婴孩,难道还要她冒着大风险把人弄死不成?

吕稳婆心一横,将婴儿堵在产道口,竟是要活活把人憋死!

千钧一发之际,骆氏突然痛呼一声,身下猛然用力。

孩子滑了出来,骆氏也再没了气息。

“少夫人!少夫人!”

房中仅有的几个婢女跑出去叫人,魏嬷嬷抱起小娃娃仔细查看,是个手脚健全、皱巴巴的女娃,后腰处依稀还有一块红色印子。

魏嬷嬷伸手探探骆氏的鼻息,已是不成了。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回老夫人院里复命。

房中只余吕稳婆一人,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奶娃娃。

小娃娃血污还没洗干净,已能看出五官的秀丽。

吕稳婆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只需再狠狠心,就能完成那位贵人交代的任务。那些银两,足够她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吕稳婆闭上眼睛,将沾满骆氏鲜血的布条塞进小娃娃嘴里,止住了哭声。

她走到院中,四下查看,确认无人之后,咬咬牙,将手中的婴孩扔进了井里。

井底深处,并未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可吕稳婆已经乱了阵脚,没能发现这处异常,只急匆匆赶往与张英约好的地方复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十七年前(2)

沈府僻静角落里。

张英抬着下巴审问吕稳婆, 趾高气扬:“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吕稳婆面对在贵人身边伺候的张英,早没了杀人时那股狠厉,此刻点头哈腰:

“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办妥啊!那产妇已经咽气了, 小女娃我也投了井, 绝对活不成。

就是魏嬷嬷那……怕是瞒不住,我现在身上可是干系着两条人命, 贵人说话算话,千万要想办子护着我出府啊。”

听到吕稳婆说事情办妥了, 张英扯开了一抹笑, 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把雪白的匕首。

脸上新添的疤让她看起来格外面目狰狞。

“哼, 知道了那么多事, 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走得出沈府吧?”

张英举起刀,向吕稳婆的脖子抹了过去。她自认年轻力壮,从前也是干过粗活的, 搞定一个乡下婆子不是什么难事。

可吕稳婆敢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 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见她直起了弓着的腰,轻轻抬手, 就别开了张英的匕首。

“当然没那么天真。”

吕稳婆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张英的手臂, 冷声威胁。

“上回见面, 我在你身上偷到了那位贵人贴身的绢帕。你们给我的那堆首饰里,也有几样看着挺别致的呢。

给你们三分薄面喊她一声贵人,不过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今日我要是没能回去,定会有人拿着我留下的东西去骆家。到那时, 你们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张英没想到这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咬紧后槽牙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十分懊恼,自己做事居然这么不仔细, 被这贱人钻了漏洞!

可不管再后悔,此刻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将之前承诺好的银票递给吕稳婆,还将人安排在了府中一处空置的偏院里。

荷池深处传来阵阵蛙鸣,两人的谈话声被遮掩得彻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与此同时,芷风院内。

香秀前半夜奶完女儿后,睡得格外沉,并没有听见前院闹哄哄的动静。

骆氏生产时众人手忙脚乱,加上没有稳妥的人坐镇,也无一人想起来应该先叫醒奶娘在旁边候着。

到了后半夜,小涓涓不知是被蛙鸣吵得睡不着,还是小儿闹觉,在床上拳打脚踢,怎么都不肯乖乖睡觉。

香秀被她弄醒,无奈之下只能抱起女儿到院里四处走走。

出了房门后,见前院骆氏的房中还亮着烛火,香秀心下诧异:

骆娘怎的还没歇下?

不会又是为着家中的事在垂泪吧!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明面上骆娘是她的主子,尊贵无比的少夫人。

实际上,香秀心中早已大不敬地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子。

娘家出了事,还嫁给这么个宠妾灭妻的男人……香秀想想都心疼。

她不假思索就抱着小涓涓去了前院,打算好好宽慰一下骆娘。

明明也是个快要当娘的人呢,怎么能一点都不为自己、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呢!

等香秀走到前院,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寂静,阴恻。

骆娘还大着肚子,房门外居然连个守夜的下人都没有。

一丝不安爬上香秀心头,她抱着孩子冲进了骆娘房中。

映入她眼帘的,是躺在血泊中,肚子一片平坦,却已没了呼吸的骆娘。

她房中的木桌上,还搁着她绣了一半的小衣服。那是骆娘这几日总说自己心烦,要绣来解闷的。

“也不知我肚子里是男是女,这布料适合小女娃,便先给小涓涓穿上吧!

后衣领这里我再给她绣个‘福’字,保佑咱们涓涓平平安安,顺遂长大!”

“还是投到你肚子里幸福啊,有个这么疼她的爹爹。

如今我娘家落败,我在沈家步履维艰,也不知道我的孩儿,要跟我受多少苦。”

……

骆娘的一颦一笑晃过香秀眼前,与眼前人惨白的脸重叠。

她如遭雷击,世界瞬间犹如冰封万里。

“嗯啊……嗯啊……”

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穿破厚厚冰层,传到了香秀的耳朵里。

她顺着哭声找到井边,竟然看见了一个被井壁植物挂着的羸弱女娃!

小娃不着寸缕,那张跟骆娘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已经哭得涨成了紫色。

香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自己怀里的小涓涓先放在了地上,再用旁边打水的桶将小娃娃勾了上来。

眼泪在香秀脸上肆虐,她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女娃走回了房间,抓起桌上那件“福”字绣了一半的小衣,给赤裸的小娃娃套上。

然后,她走到骆娘床前,望着她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

远处传来喧哗的人声,骆娘的婢女似乎终于把人叫了回来。

是府医?是夫人?还是那个死一百次都不足惜的男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

香秀飞快跑回自己房中,将骆娘的女儿藏了起来。

然后回到骆娘身边,含着泪将手指伸到床褥上,沾了许多鲜血,一点一点往自己女儿身上和脸上涂抹。

“骆娘,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的女儿。

但是请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女儿就是我女儿,我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若有来生,你可得擦亮眼,别再做什么‘沈夫人’了。”

从此,原来的小涓涓成了骆氏之女。

而真正的沈府嫡长女,则成了奶娘之女——陈涓涓。

丫鬟们带着府医赶回少夫人房中时,只见奶娘香秀抱着一个满是血污的娃娃正在哺乳。

府医身为男子,乍见这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只略略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就跑去确认少夫人的情况。

老大夫伸手探过骆氏的几处脉搏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血崩不止,元气已竭,神仙难救。

“少夫人去了……”

“少夫人没了!”

报丧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沈府的时候,张英正在给万氏复命。

她只字不敢提自己弄丢了万氏贴身之物的事,只回禀万氏:

万氏当初亲自从妆奁里拿出来收买人的首饰,选得不仔细,露了马脚,被人把住了命门。

如今不能杀人灭口,只能先把人护住。

万氏狠狠一拍桌子,真是小瞧了那个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阴她。

转念想到骆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已除,她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又顺了不少。

万氏喜怒参半,正盘算着如何处置那个稳婆呢,没想到随着报丧声传到她里的,还有骆氏成功诞下嫡长女,从今以后养在夫人膝下的消息。

听见下人的报信,万氏心中那半分喜意散了个干净。

张英被她一巴掌甩到了地上:

“不是说孩子已经弄死了吗?你告诉我,这个嫡长女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孩子占了嫡,以后我的孩子,又算什么东西?”

正妻为自己产女而死,沈进就算再不是个东西,此时也得去一趟芷风院。

因此,万氏在自己房中毫无顾忌的大发雷霆。

张英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去偏院提了那稳婆来审。

吕稳婆更是蒙圈!

丢进井里的小娃娃,难道还能自己爬上来不成?

“天地可鉴,小人是真的将那孩子丢到了井里啊!那娃娃腰间有个红色胎记,像蝴蝶似的。

您放我回去井边看一眼,再看看那孩子,我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如今沈府“嫡长女”好端端地养在了夫人膝下,吕稳婆自然不需要再躲起来。

她跑回芷风院,将那口井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孩子究竟是沉下去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而后她又找了个借口凑到了老夫人院中,检查了一下孩子。

果真不是她接生出来那个!

腰后白嫩干净,一点痕迹都无。

据她接生多年的经验,眼前这个孩子恐怕已足月。

奶娘喂完奶已经睡下,此时守在孩子身边的只有魏嬷嬷。

看见稳婆翻开了小娃的衣服,她也奇道:

“咦,我记得这孩子背后不是有个红印子么?怎么现在没了?”

察觉眼前这乡下婆子反应有些古怪,魏嬷嬷又半试探地问道:

“方才接孩子时不见你在芷风院,府里备好要送你回家的马车也没等到你,你跑哪里去了?”

吕稳婆一听府里送她回家的马车早备好了,银票也到手了,哪里还愿意搅和到这摊子事里来!

她现在只求赶紧把眼前这老婆子搪塞过去,含糊道:

“孩子生出来后,见少夫人已是不成,我实在尿急,便先去寻个地方解决了。

那红印子许是我接生时手重弄到的……”

魏嬷嬷年纪大了,折腾了半宿也有些累,粗听没什么问题,便差人将吕稳婆送了回去。

对万氏主仆说是去探消息的吕稳婆,就这样直接溜之大吉了。

听闻人已经跑了,万氏被气得不轻。想派人杀之而后快,又因为她手里的证据投鼠忌器。

真假千金一事犹如乱麻,缠在了万氏心头多年,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抽丝剥茧。

后来,张英为了将功补过,找赌坊的人给吕二做了局。

让他年纪轻轻就染上了赌瘾,输到最后,把吕稳婆珍藏的首饰都偷出来当掉了。

那漏了破绽的首饰,时隔多年终于回到万氏手里。

她不知张英关于绢帕的隐瞒,只以为自己再无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还夸张英把事办得漂亮。

翠娘将稳婆当年做的恶事和这些年家中的遭遇,一一道来。

陈涓涓何等聪明,补齐了稳婆视角后,便半推测半猜,将当年的真相还原得七七八八。

如今,那方绢帕辗转到了陈涓涓手中——那个当年被丢进井里的,真正的骆氏之女……

她紧紧攥住了帕子,心中满是唏嘘。

小水,我想你的执念,很快就能消除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懂,香秀为什么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小水”吗没人发现我的伏笔,我就这样在作话阴暗爬行

第34章 涓涓回京

山路蜿蜒, 几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北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神医谷到京城路途遥远, 全程换马不歇, 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

陈涓涓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有些虚弱, 此时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季琳准备的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处处妥帖舒适。车厢内壁裹了几层细棉布, 凡是她可能倚靠的地方, 都塞了松软的枕头。

一个药包从车顶垂挂下来, 里面是秦烨备好的舟车劳顿神药, 还带有驱蚊之效。

车上还放了好几个装满零嘴蜜饯的箱笼。

这大概就是古代赶路的顶配了吧!

陈涓涓适应十分良好,不怎么出远门的翠娘和季长东就遭老罪了。

出门三日,他们就吐了三日。

翠娘虽然身怀六甲,但作为关键人证, 此次必须随行。

大牛则留在山庄, 由庄子里的人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也是对翠娘的一种变相要挟。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事情未了结之前, 陈涓涓得确保这个人她敢用、可控。

起初翠娘还放心不下大牛一个人在山庄, 但是才过去短短两天,社牛小灵就已经把大牛给拿下了。

看着大牛在这里吃饱穿暖,没有人打骂他,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玩伴, 陪着他漫山遍野疯跑。

曾经她祈求那几位壮士将大牛远远送走,不过是担心自己连累儿子,哪里舍得真的跟儿子分开呢?

若她能活着回来, 跟大牛永远生活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出门前,陈涓涓再三向她保证:稳婆的恶事罪不及家人,只要她肯出面作证,一定护她周全。

不仅如此,陈涓涓还主动派人去打听她两个女儿的下落。

翠娘无数次庆幸自己选对了人。不管出于公义还是私心,她都得帮涓涓姑娘认祖归宗。

所有人都以为,陈涓涓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陈涓涓从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只是翠娘实在没想到,报恩第一关就要了她半条命。

她从小长在告儿庄,还没及笄就被爹娘卖给了吕二当媳妇儿。从此在吕家当牛做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上。

这一路吐了三天,肠子都快翻出来。为了不熏到陈涓涓,她主动坐到车辕上,虽然更加颠簸,但起码想吐便能吐得自在。

陈涓涓劝了她好几次,她都不肯进来。无奈,只能在听到外面翠娘有呕吐动静的时候,默默往外面给她递一片蜜饯压一压。

晕车不愧是21世纪都无法根治的“绝症”啊……

秦烨的神药对陈涓涓这种轻症有效,对翠娘和季长东却收效甚微。

不止翠娘不好受,季长东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好在季长东会骑马,在他自己的车厢坐累了,就出来骑马溜达溜达。

马蹄儿哒哒哒,总在陈涓涓的车窗外徘徊。

他的心意从不遮掩,车队上下心照不宣。就连翠娘也悄悄问过陈涓涓,他们两个的好事什么时候办。

陈涓涓闭目养神的时候,又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

她掀开车窗往外一看,果然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长东。

他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一见到她探出头来,立刻扬起笑容。

“肚子饿了吧?我记得前面不远会有条小溪,咱们可以在那稍作休整,弄点吃食。”

这条路季长东很熟悉,一月前他才带着陈涓涓走过一回。

初秋的山风打在人身上,微微凉意驱散了整个夏天的燥热。

陈涓涓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季长东,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就你这怕颠簸的小身板,当初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把病得要死的我带回神医谷的?”

季长东想起那几天的遭遇,眼神黯了下来:“因为太害怕了。”

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喂水喂药,生怕她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得一刻不敢停,怕得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体有多难受。

季长东的表白,从来都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浓烈的情意藏在后头,让她揣测,让她猜。

陈涓涓心里叹了口气,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喜欢负责了。

“季长东,你过来一点。”

陈涓涓朝他勾了勾手。季长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打马靠近,微微俯身靠近车窗。

陈涓涓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的唇柔软炙热,瞬间烫红了他的脸。

车辕上还坐着翠娘和车夫,后面还缀着几辆马车。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季长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丹凤眼都快瞪圆了。

肇事者却若无其事地趴在车窗上笑:“给你治治晕车。”

“我去前面探探路。”

季长东夹紧马腹,一溜烟跑出老远。

“噗嗤。”

陈涓涓笑得更欢了。

车队的其他人一直都在偷偷关注这两个人,此刻全都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

往前走了几里地,果然见到那条溪流。众人终于能脚踏实地,一个个长舒了一口气。

在车上晃悠久了,再加上本来就身子沉,翠娘甫一落地,难免有些腿软。

一旁的车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多谢这位小哥!”

翠娘连忙道谢,一抬眼,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是那夜领头的黑衣人!

翠娘再仔细望向其他几个车夫和随行的下人,观其一举一动,才发现此次随行的全是那晚见过面的好手。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便燃起了火堆,架锅做饭。还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离季长东和陈涓涓远远的,给足两人说小话的空间。

“等这事了了,你回了沈府,我便让我娘和秦伯父上门提亲。”

季长东脸上的红晕经久未消,扯下一块饼往嘴里塞。

陈涓涓有心逗他:“沈家的女儿你都敢娶?沈进要是让你重新入朝为官当他的左膀右臂你也愿意?”

季长东撕饼的手顿了顿,一脸认真地望向她:“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呆子。”

陈涓涓就地往后一躺,整片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我不会回去的。万氏的恶行我要揭露,却不是为了自己。沈家真正的嫡长女早就死了。我就是陈涓涓,只是陈涓涓。”

季长东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毫不犹豫地陪她躺了下去,望着同一片天空:

“那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陈涓涓。”

陈涓涓偏过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在神医山庄避世良久,996已经许久不曾冒泡了。

但若想安心待在这个世界安稳生活,996系统和福报分机制,依然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等这事了了,小水就能帮她拔除系统。

可到那时,她便彻底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电梯、有外卖、有24小时热水的现代。

回不去那个她曾无数次抱怨、如今却隐隐怀念的世界。

可那个世界没有季长东,没有沈熹微,没有红袖,没有豆腐小院的热闹,没有神医山庄的炊烟。

她舍不得这个会在她昏迷时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舍不得这个被她亲了一口就红着脸跑开的傻子。

可是,如果拔除系统,她就真的永远留在这里了。

万一有一天她后悔了呢?万一这里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呢?

陈涓涓不是恋爱脑,她想给自己留退路。

等帮小水了却执念,她再慢慢决定这个系统要不要拔除,什么时候拔除。

陈涓涓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潺潺流水,混着季长东平稳的呼吸声。

天高云淡,活在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鼓响二度

京城最近有件了不得的新鲜事儿!

坊间到处都在传:添香大酒楼那短头发三掌柜, 竟然是从前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

酒楼掌柜和世家大小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身份,居然跟话本子似的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要说那添香大酒楼, 那可真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存在。

自打它开业起, 就有许多好事之人因着当初都察院的事慕名前来。

大家都想见见那个被人坑害、却还不计前嫌接手对方酒楼的奇女子红袖。

结果来了以后,发现这里菜品新颖, 食材新鲜,确实是个吃饭的好去处, 最后都被它周到舒服的服务给留住了。

添香大酒楼不仅有物美价廉的简单餐食;也有不坑穷人一个铜板、别处也绝对吃不到的各色头牌菜。

上至王公贵族宴请, 下至平头百姓日常解决饭食, 都爱往此处来。

大掌柜红袖是个长袖善舞的可人儿, 来酒楼里吃饭的贵人都乐意给她三分薄面。

不管生意如何火爆,红袖都能做到不让任何一个人感觉自己被薄待了。

二掌柜陈涓涓,便是当日那位击鼓鸣冤的当事人!

酒楼刚开业时不见其人,据说是都察院那日伤了身子, 回去静养了许久。最近两日才开始出现在酒楼帮手。

至于三掌柜, 从前大家只知道是个姓沈的玉面罗刹,规矩极大, 算账从无错漏。

直到这阵子, 大家才知道她的出身竟然如此不凡。

好端端的世家大小姐, 为何会流落民间?一时间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沈大小姐遭遇谢家退婚竹马又另娶的事情后一蹶不振,从此叛出家门一心经商。

有说沈小姐与贴身婢女磨镜,为家族所不容,因此双双被逐的。

其中最靠谱的版本, 便是贵人圈子里流出来的传言:

沈熹微其实并非当年骆氏所出的沈家血脉,而是被歹人掉包的野种。

可这是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啊,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留在身边认作义女也行啊,怎么能让她沦落为最低贱的商贾之流呢。

困惑、八卦萦绕在大家心中,于是乎,许许多多的人都赶往添香楼,想一探究竟

频频来添香大酒楼的贵人里,也多了些当年爱慕沈熹微的那帮公子哥儿。

可惜他们不管来得多么勤,都没能一睹沈小姐芳容。

从前她来酒楼便来得少,二掌柜陈涓涓回来后,更是再也没到过酒楼。

正在大家苦于见传闻女主角、昔日白月光无门时,京城再次平地炸起了惊雷。

都察院门口的鼓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喊冤的,正是沈熹微!

她长跪于门前,痛陈当今丞相沈进宠妾灭妻,纵妾虐杀妻女,连累她刚出生便被人拐到沈府,如今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密集的鼓声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沈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陪同她一起跪在都察院门前的,还有绯闻里的贴身婢女陈涓涓。

吃瓜群众的心更沸腾了!一传十十传百,纷纷往都察院的方向涌来。

谢忱打开院门看见这两人,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饱读圣贤书十余载的大好青年,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不是他说,这两人就非得每次都挑他当值的时候来告吗?

他谢忱是太后宠臣、也颇有些官声没错,但不能总抓着他一只羊来薅吧?

上次告京县令也就算了,这次告谁?当朝丞相?他再升几级也不敢提沈进来审啊……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都察院门前的槐树叶子已然黄透,每日都要积上厚厚一层。

今天的大槐树下,却挤满了围观群众,叶子掉下来都没有缝隙能落到地上。

说书人老赵刚听闻消息,就搬了条凳坐过来。

上次“毛豆腐杀人事件”他因为没能亲临现场,写出来的话本子都比别人逊色半截,这次他可得把握住机会才行。

毕竟最近京城最火的谈资,就是沈家那档子事。

老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听的便是豪门秘辛,传得越邪乎越多人信。

谢忱捂着自己突突跳的胸口,声音微微颤抖:“兹事体大,你们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

沈熹微俯身,恭恭敬敬递上了状纸。

谢忱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官差摆了摆手:“请人去吧。”

今日并非休沐,沈进还在内阁当值。

目前沈熹微她们带来的人证物证皆是指向万氏的,所以官差便先去沈家提了万氏。

在场的几位官差拿了传唤召书便匆匆离开。

有去沈府的,也有去请右佥都御史杨冠清的。

万氏虽为后宅妇人,却有诰命在身,不是他一个七品小官审得了的。

天宇王朝对嫡庶之别看得极重,为妾者若残害主母和嫡脉,那可是对礼法的公然挑衅!

都察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这次,可不是沈家再来一封信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了。

谢忱在心里不断盘算着:借着此事一举扳倒皇党之首沈进的胜算有多大?

若是成了,太后对他的荣宠可能要更上几层楼。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忱心中已有了决定:今日这谢青天,他谢忱当定了。

几位官差赶到沈府时,万氏正在芷风院悠哉悠哉地用着早膳。

得了外院消息的张嬷嬷连滚带爬冲进来,不慎打翻了一盏莲子羹。

“夫人!不好了!都察院来人了,说要传您去问话!”

张嬷嬷三言两语,便说清了沈熹微在都察院门口状告的事情。

万氏手中的瓷勺啪嗒掉在地上,碎瓷飞溅。

想到当年买凶的罪证早已被她收回销毁,她略微定了定神:

“慌什么?不过是两个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罢,便命人给她梳妆更衣,准备亲自去会会那两个臭丫头。

嘴上虽然说得十分有把握,但她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思来想去,在梳头的间隙,万氏又差人去给沈进递了话。

“去告诉相爷,都察院那帮废物又来找我麻烦了,我很害怕。”

话说到这,便已足够。

若她没有做错事,又谈什么害怕呢。不过是在变相向他承认,当年的事,确实是她的手笔罢了。

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这个男人都会愿意给她兜底。

万氏有恃无恐。

张嬷嬷的心中却慌得厉害,当年弄丢的那方帕子至今还没找到。

她联络阎王殿去灭口的人,也迟迟未有好消息传来。

若是事情败露,万氏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推她出来挡刀,那她必死无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张嬷嬷仔细为万氏梳着头,可在万氏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狠和疯狂。

主仆俩各怀心事,梳妆完毕后一同赶往都察院。

“来了来了!沈家那位夫人来了!”

人群在骚动中让出一条道来,万氏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沉如水。

张嬷嬷扶着她下轿,几个丫鬟婆子跟在身后,阵仗看着不像来受审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围观百姓对她指指点点,有那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啐了一口,高声骂着“毒妇”。

万氏停下脚步,转头扫视了那些庶民一圈。

她美眸微眯,目光如毒蛇般胶在他们脸上,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群众一下都噤了声。

“呵。”

万氏冷笑了一声,骂得最大声那几个的脸,她都记住了。

她收回视线,昂首挺胸地踏上台阶,走进了都察院。

沈熹微和陈涓涓早已跪在堂前。

自荷花宴一别后,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尤其是万氏见到仍然活得好好的陈涓涓,心中又惊又怒。

这个丫头为什么还没死!看起来甚至比当时在沈府时还康健不少……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是要拿回自己的身份吗?

可听下人报的信,陈涓涓完全没有提自己是沈家真正的千金这件事。

她隐隐感觉,陈涓涓应该是不想认回身份的,不然不会几番隐瞒。

此举正中她的下怀,既然陈涓涓不愿承认,她也不能乱了阵脚才是。

她深呼吸了几口,已经在盘算着待会要怎么应对。

陈涓涓面无表情,望着款款走进来的万氏。

原身生母骆氏之死拜她所赐,奶娘香秀之死,很有可能也有她的手笔。

同样的疫病,沈熹微染上能治好,身为奶娘的香秀染上了为何治不好?沈家缺那点药吗?

万氏能疑上她的真实身份,给她下蛊,就证明后来她对当年奶娘的动作并非一无所知。

万氏身上,绝对背着有她和沈熹微两个人的杀母之仇,搞不好还有沈熹微的杀父之仇。

只恨她们现在还没完全找到证据,不然以这个女人的罪行,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她不认回沈家大小姐的身份,除了不想回到那个肮脏的大宅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杀嫡脉,可比换嫡脉罪名重多了。

只有在世人眼里,骆氏母女都被这个女人害死了,沈进才没有办法再为她开脱。

她不需要这个身份,她要的是一次捶得她无法翻身。

陈涓涓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跪在堂前的身影却如竹般挺拔。

沈熹微今日则穿了一身素白衣衫,及肩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那沓厚厚的状纸。

两位娘亲,女儿们今日来为你们讨公道了。

两人身后,跪着身怀六甲的翠娘。

她是这次状告的关键人证,尽管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神依然异常坚定。

万氏主仆都多看了这个眼生的妇人几眼,并不清楚此人是谁,为何会陪同跪在这里。

都察院大门中开,迎接四方百姓的审视。

杨冠清高坐于堂上,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陈涓涓几人;谢忱搬了椅子,侧坐陪审。

随着惊堂木一声响,堂内堂外霎时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距离“毛豆腐杀人案”, 才过去短短两月。

都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