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论功行赏
昭庆十年四月十五这场国殇, 被后人称之为谢后之乱。
百年世家谢氏一族经此一事后,再也翻不了身了。
就连远在江南的祖产都悉数被抄,全部充入国库。
梅影庵主持, 身为前朝太妃, 不思青灯古佛为国祈福,反而替谢姝隐瞒私兵一事多年。
平叛第二日, 便被依律赐死
所有的后党余孽尽数被清算。
宋御史之流虽然过往依附太后,也曾行差踏错。
但昭庆念其对本次谋反毫不知情, 且朝中文臣武将凋敝, 故而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朝堂之上, 皇党不, 现在已无什么党派之分,昔日那群看不惯太后行事的大臣扬眉吐气。
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来了啊!
黄岩位列百官前排,意气风发, 全然忘了谢姝篡权那几日他是如何伏低做小的。
“陛下, 依臣之见,谢后既已伏诛, 那昔日经她之手推行的女科, 也应一并暂停。牝鸡司晨, 正是本次国祸的根源啊!”
沈熹微手持笏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陛下要是能理他,算她沈熹微看走眼忠错了君。
“女科是当初经过朕首肯的国策, 并非谢后一人的私心。”
果不其然,昭庆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女子作为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从来就不是什么祸源。此次平叛, 若没有清平、沈爱卿和陈姑娘的鼎力相助,如今,朕早就躺在那皇陵之中了。”
这话说得重了。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小棉袄沈熹微出来捧了哏: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没有臣等,也会有八方义士鼎力相助。”
“讨逆之功,非朕一人所能成。今日论功行赏,诸卿当得其所。”
朝会进行到最后,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重头戏。
“清平。朕的妹妹,封护国长公主,赐御前佩剑上殿。此番若无她在宫中运筹,朕绝无今日。”
清平出列,单膝跪地领赏。从今以后,她就是开国以来第一个“护国长公主”。
百官心悦诚服。“护国”二字,清平殿下确实担得起!
“路家满门忠烈,因谢后之罪蒙冤十余载,今日朕特为其昭雪。追赠路老将军为忠烈侯,忠魂不朽,昭雪永年。”
路家满门一百余口人,仅剩路青玄一人得以见证这个光复的时刻。
他眼底有泪,朝着昭庆帝重重磕了个头。愿祖父在天之灵可以看见,他等到了,他们路家等到了!
“沈熹微在强征火耗、平叛中皆有首功,现擢升其为正四品户部侍郎,主管钱粮仓储、物资储备。”
“微臣,谢主隆恩!”
黄岩在旁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他不想为陛下效劳吗?这些人有平叛的计划,也没人找他啊!
田爽和肖静蓉等女官看着沈熹微的背影,眼中全是艳羡。
不愧是她们那一科的状元啊!沈大人真是争气。
有她在前面开路,以后不管她们爬到什么位置,想必再也没有人敢置喙!
可她们没想到的事,今日受封正四品官职的女子,除了沈熹微外,竟还有一人。
“沈侍郎的幕僚陈涓涓,在以上众人的功劳之外,还有救驾的首功。因其有勇有谋,特破格封其为四品右金吾卫中郎将,戍卫宫城,掌宫中禁卫。”
前中郎将在抵御黑甲军时已经壮烈牺牲了,这个缺确实空不得。
可是怎么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头上?
黄岩又想跳出来,可他刚刚被皇上怼过,不敢再造次。
于是他只能疯狂朝沈进挤眉弄眼:相爷,说句话啊!
沈进冷笑一声。
他拦什么?那可是他亲闺女!
“前中书舍人季长东,在强征火耗案和本次平叛中调度有功。从今日起,官复原职,愿所有栋梁之材不再被党争埋没!”
季长东没有在朝上。这道旨意,自会有人带给他。
听闻好友官复原职,杨冠清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朝堂,终于变成了他们当年期盼的那个样子!
“右佥都御史杨冠清,朕往上看了看,实在是没什么适合你的缺。”昭庆促狭一笑,“朕知你向来清廉,家无担石之蓄,故赏银千两,以慰君心。”
杨冠清老脸一红,赶紧谢赏。
“蓝元、刘岩”
所有在此次出力的人,不是升官就是发财。
沈进认为此次平叛中,他帮助沈熹微说服好友借道于东北边军,怎么着也该捞个赏。
两个女儿都得了封赏!就连从前仰他鼻息的杨冠清也得了赏赐。
于是,他眼巴巴地看着昭庆,谁知居然再无下文。
真是一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东西!沈进有些愤懑。
当日慈宁宫外,清平看他的那眼神是这样,今日昭庆的厚此薄彼也是如此!
好在,他在谢姝倒台前夕拉拢两个女儿的这步棋走对了。
沈进一回到沈府,就修书一封邀她们两人回沈府参加家宴。
谁知书信递出去,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好好,沈进破防了
添香楼。
陈涓涓人在饭桌坐,官从天上来。接完旨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诶不是,前阵子皇上问我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不是已经赏过我了吗?”
前些天,昭庆就已经把她叫去御书房问过她想要什么了。
“本次讨逆,陈姑娘有救驾首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陈涓涓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许愿环节!
如果是现代的陈涓涓,肯定会趁机要一大笔钱,从此告别打工生活当米虫。
但如今社会安稳,她既也不缺钱用,也不用上班。
她思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两件事:“民女有两个不情之请。”
两个?
昭庆先是有些迟疑,但想要的东西多,毕竟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于是还是温和地说了句:
“陈姑娘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希望您给民女的添香大酒楼赐一块御赐牌匾。”
谢姝的暴行重创了京城民生。
有皇帝御赐的牌匾,添香楼不仅能重新立足,说不能还能再抬抬咖。
城破那日红袖小可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当时她和熹微没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她必须趁此机会,搞个御赐牌匾回家让她乐呵乐呵!
“小事一桩,朕允了。第二件呢?”
在昭庆看来,这第一件不过只是抛砖引玉,陈姑娘真正想要的东西应该是第二件。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姑娘开始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第二件”
“放心说吧。”
“敢问,李得喜那个狗奴才抓到了没?”
昭庆:?
当李得喜被人五花大绑从天牢里拉出来时,他还以为他大限已至。
没想到,他没被送上刑场,反而被禁军一路押送到了御书房。
李得喜满头雾水,难道事情还什么他不知道的转机?
等他进入御史房,就看到陈涓涓阴恻恻地对他笑了一下。
不仅如此,她的手里还拿着当日在状元府搜查她行李时,见过的那个圆头圆脑的东西。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李得喜却打了个冷颤。
“李公公,好久不见啊。”
陈涓涓右手拿着羽毛球拍,在左手手心一下接一下地颠着。
“呵呵,涓涓姑娘,好久不见”
陈涓涓咬牙切齿,高高挥起球拍,朝着李得喜那张老脸拍了过去!
“乱丢我东西是吧?”
不等李得喜反应过来,陈涓涓又一拍挥了下去。
“喜欢看我给你下跪是吧?”
她陈涓涓报仇,十年不晚!两拍解恨,力度刚刚好,懵圈不伤脑。
李得喜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被羊肠线拍出交错纵横的红痕,鼻血长流,怎一个滑稽了得。
就连在一边旁观的昭庆都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姑娘的愿望,如此小孩子气。
“好了,民女的心愿全都完成了,把他拖回去吧。”
就这样,陈涓涓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史房。
没想到几日后送到添香楼的,除了一块“玉食天香”的牌匾之外,还有破格封她当官的圣旨。
陈涓涓人都傻了。
“右金吾卫中郎将,从前多是勋贵子弟内定的闲差,虽然不必像其他文官一样案牍劳形,但还是要上朝点卯。”
季长东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给她解释这个官职的情况。
“如今陛下授予你这个官职,想来应该有很多层用意。”
先是破门第之见,只要有功、有才能,没有什么东西勋贵才能拥有的。
二是开了女子做武官的先河。从前的女官,尽数集中在文职。
如今朝堂之上武将极其凋敝,正是需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
此次平叛,相信昭庆帝也看出来了,涓涓儿颇有调兵遣将的天赋。
季长东换位思考了一下,若他处在那个位置,估计也会将她作为一枚闲棋先下着,错不了。
陈涓涓:错了,她简直大错特错。可恶的皇帝,居然恩将仇报!给她找班上?
她快气晕过去了。
那日她在御书房,就应该三令五申让昭庆必须低调低调再低调的。
这下好了
果不其然,系统的魔音虽迟但到。
【“996”:叮~恭喜宿主护驾有功,解锁初入朝堂成就。
综合考量宿主为武将后,对当代女子的激励意义,系统决定奖励福报分20分。】
KPI跳到了84.5%。
呼~陈涓涓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直接拉爆。
看来系统这分数核算还是挺讲究的。女子内卷力经过学堂建成一事,已经释放了一部分,这一次再加并没有太离谱。
不论如何,今天依旧是思念小水的第n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求娶
“还有一事”
季长东开始吞吞吐吐。
自从上次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 在她面前,他已经学会了有什么说什么,很久没有这样扭扭捏捏了。
陈涓涓强迫自己从KPI的悲痛中走出来, 温声问道:“怎么啦?”
“皇上令我官复原职, 明天开始,我就要重新开始上朝了。”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陈涓涓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她当日在女院开学第一课时许下的愿望,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陈涓涓一直都知道他胸有抱负,如今党争弊端已除, 完全是他回去朝中的好时机。
“没有不高兴。”季长东的脸开始泛红, “以后便不能像现在这样, 整日陪着你了。”
他的目光开始黯淡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一处, 这才开心了没几日呢,就又要开始各忙各的了。
陈涓涓:恋爱脑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看着眼前人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的心都要化了。
“嗐,这有啥的!”陈涓涓捧住季长东的脸, 促狭地欣赏他害羞的脸。“以后就是天天都要在早朝上见的人了, 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这要是搁在现代,叫办公室恋情, 说不定见的比以前还频繁。
可季长东不满足于这种只能在外人面前打个照面的相处。
他想要的, 更多
“涓涓儿。”季长东伸手回捧住她的脸, “不如,我们成亲吧。”
这样,不管是出门,还是回家, 他都能时时刻刻见到他。
季长东问得很忐忑。
如今诸事已定,他又重新有了仕途和功名,在他看来, 他已经有了求亲的资格。
可陈涓涓迟迟没有说话,捧着他脸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季长东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离你说的一年之期还没到,我说过要等你的,你先想清楚自己的事”
他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不敢再看涓涓儿,埋头疯狂给她夹菜。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涓涓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了,她要告诉他真相。
“季长东。”她挡住季长东伸过来的筷子,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男孩子跟女孩子求婚,是要准备戒指的。”
她的家乡?
这还是涓涓儿第一次提起,遇见他之前的事情。
在他的印象里,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但是听涓涓儿这话,并不是想拒绝他,而是他没准备到位。
“是我不好,我备好约指再来问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金银、还是玉?你家乡还有什么别的风俗吗?”
陈涓涓扶额她没想到,这小子的重点居然在这里。
既然已经决定要坦白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沈熹微也一起说了吧。
他们两个都是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不能厚此薄彼。
咳咳,万一有谁不接受,要把她当妖怪抓起来,或许还有另一个帮着她镇压一下。
要是他们两个都接受无能怎么办啊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涓涓哭丧着脸,抱住头趴在桌子上:
“你先别问了,今夜酉时,你来状元府书房,我有事跟你们说。”
【“996”:哔——】
系统突然在她脑海中发出强烈蜂鸣,陈涓涓捂着脑袋头疼欲裂。
【“996”:警告!警告!系统存在是本位面绝要机密,禁止宿主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主动提起!】
“谁说要提你了?被你寄生是什么很光彩值得到处说的事情吗?”
陈涓涓在脑海里吼了它一句,直接给“996”干沉默了。
不管她想怎么坦诚,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和金手指,跟她处理在这个世界的情感链接也没什么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
“996”听见她的这段心声,圆润地滚走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死东西陈涓涓在心里狂骂八百字。
“涓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儿。”陈涓涓坐直身子甩了甩头,“今晚记得准时来,不许迟到。”
是夜,状元府书房。
沈熹微下差到家,刚吃过晚饭就被陈涓涓郑重其事地叫到了书房。
“你今晚不许忙别的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怎么?季公子终于决定要来状元府跟我求娶你了?”
在沈熹微的认知里,她就是小涓儿唯一的家人,那季长东若想提亲,怎么着都要过她这关。
很显然,她已经把沈进这个生父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的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稍作铺垫:
“沈熹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妖怪,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你就算是大罗神仙,想成亲也得先过我这关啊!”
陈涓涓服了,她跟这女的真是没什么好说的!那点坦白前夕的紧张,就此烟消云散。
“叩叩。”婢女在书房外通传了一声,“两位主子,季公子来了。”
沈熹微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陈涓涓已经解释无能了。
打开房门将季长东迎了进去后,陈涓涓就把下人远远遣散了。
“你们几个,去那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是。”
沈熹微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杯茶,端的是一副长辈的姿态:
“你们两个,有什么便说吧。你们也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了,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
“咳咳”季长东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陈涓涓关上房门,转过身对着他俩说道:“是我有事要同你们两个说。”
意识到小涓儿是来真的,沈熹微也不闹了,开始正襟危坐。
季长东也屏息凝神,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其实真正的陈涓涓,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蛊毒没了。而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陈涓涓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们的表情。“我想你们两个并非没有察觉。”
季长东知道她对感情的顾虑藏在过往里。
沈熹微也状似无意问过她,是不是有一天会回天上去。
正是这些有了察觉却不深究到底的信任,才让她今天有勇气站在这里,对着他们坦露心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在陈涓涓不敢抬头看他们的时候,季长东和沈熹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们终于等到了陈涓涓主动坦白的这一天。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她缓缓讲述的声音,带着恍如隔世的怅然,和几不可查的怀念。
她开口,讲她的故乡,那个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船都到不了的地方。
远在几千年后,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里有遍地都是几十层高的楼,人们只需要花上半日,就能从京城飞去西北。
在说到21世纪的便利之处时,沈熹微和季长东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神往。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涓儿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家?”
沈熹微问的问题,也是季长东此刻最想问的。
只听陈涓涓冷笑一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虽然她恨到深处飙出了很多他们都听不明白的词汇,但这并不妨碍他俩共情她当社畜的痛。
但是陈涓涓并不满足于此,她必须让他们两个有更深刻的认知,以后才不会想东想西。
华夏民族的种族天赋,就是一讲起苦难来,就能人均变成大文豪。
陈涓涓那点恶补的天宇官场知识也在此刻首次派上了用场: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你正伏案核算度支司呈上来的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
笔算才到一半,金部的胥吏便捧着一沓公文进来,说各地解送京师的钱帛金银入库账目需要你签押核验。
你刚放下算盘提笔签押,仓部的令史又急匆匆跑来,拿着诸路粮仓的收支结余和军粮调拨的文书让你审阅
事情一件一件找上门,等天都黑了你也终于忙完了,户部尚书突然跳出来问你,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你算完了没有?
明明他只给你交代了这件事,为什么连这个都没有办好?”
新晋户部侍郎沈熹微已经听得快厥过去了。
“打住、打住!不要再说了!我胸口疼。”
她听都没有勇气听完的工作日常,小涓儿居然过了好几年。
她再也不说小涓儿怠懒了!哪里有比她还勤奋上进的人啊?
季长东全程没跟她们互动,陈涓涓疑惑他的反应,待她偏头望去,就见季长东向她摊开了一副画卷。
“根据你刚刚的描述,画下来的,你的家乡。看看像不像?”
不用马儿拉也能跑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叠了几十层的楼
季长东结合自己的想象,将这些一一画了下来。虽然涓涓儿试图告诉他们,她有多讨厌那里。
但他听出来了,她其实,也很想很想,再看家乡一眼。
陈涓涓望着那幅画,眼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沈熹微:诡计多端的男人。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沈熹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说完就赶紧睡。明天你可是第一天去金吾卫点卯,女将军~”
陈涓涓垮下脸:“能不提这事吗。”
“你也赶紧走!”沈熹微恶狠狠瞪了季长东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赖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是我请来的,你客气点嗷。”陈涓涓掐了一下沈熹微的脸。
她不维护季长东还好,一替他说话,沈熹微就更火大了。
“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没同意你俩的亲事呢,你就这么护上了?”
“什么长辈?我告诉你,若按实际年龄算,我比你整整大十岁!”陈涓涓转头又朝季长东做了个鬼脸,“比你也大几岁,弟弟~”
季长东哑然失笑。
“好女不提当年勇!就现在这个身体的年龄来看,我比你大一个月呢!”
书房里吵吵闹闹,而陈涓涓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他们不害怕她这个天外来客,只害怕她想回家,怕她离开他们。
原来这就是被绝对爱意围绕的感觉。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一万次,陈涓涓心里又升起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祸不单行
第二日天还没亮, 陈涓涓就被沈熹微挖起来上朝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今夕是何夕?
她陈涓涓不是已经在古代有了酒楼股份财富自由了吗?怎么还要早六起来通勤啊?
铜镜之前,沈熹微亲手为她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武将官服。
中郎将一职向来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担任, 所以官服也是一以贯之的风格。陈涓涓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有点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我穿这个会不会让人笑话啊?我也想穿你们那种仙气飘飘的广袖呜呜呜。”
她一个没有半点运动细胞的小鸡仔身板,居然当上了武将。
陈涓涓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昭庆脑子有泡, 要不就是宫变的时候被吓傻了。
“诶哟我的祖宗,快别看了, 咱俩上朝快迟到了。”沈熹微拽着她就往外跑, “平时这个点, 我早就到宫门口了。今天有我罩着你, 我看谁敢笑!”
马车一路疾驰,两人在车上随便垫巴了两口早饭。
刚下马车,迎面就撞上了清平。
“噗,陈涓涓, 我天呐。”清平笑得直不起腰, “明儿本宫还是跟皇兄说一下吧,既然有了女子当武将, 就该有属于女子的武将官服。”
陈涓涓敢怒不敢言, 斜着眼瞪沈熹微:不是说好罩着我吗?不是说没人敢笑吗?
沈熹微低头装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几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宝殿, 路过的很多官员都对这个眼生的姑娘侧目。
从她身边的人和她的衣服不难看出,她就是那个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的陈涓涓。
原本以为会是像长公主殿下一样刚猛的女子,怎么如此瘦小。
看见长公主殿下在打趣她,其他官员也跟着开始指指点点。
“草根就是草根, 穿上官服也不伦不类的。”
毕竟长公主和沈侍郎和在旁边,他们也不敢拿性别说是,只能从出身上酸一酸。
“从来只有衣服配不起人, 没有人配不起衣服。”
清平自己可以打趣陈涓涓,但绝对不允许别人乱嚼舌根。
“你们几个,明天上朝时只许穿着你们娘子的绣鞋来。本宫诲人不倦,这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不伦不类’。”
几个官员涨红了脸,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太恃功而骄了一点,哪有让大男人穿绣鞋来上朝的。
你清平还是你清平,护短这块简直没得说。
陈涓涓和沈熹微瞬间梦回荷花宴清平为她们解围的那一刻,纷纷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有些友谊的种子,是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埋下的。
“中郎将、沈侍郎。”沈进从甬道那头缓步走来,皮笑肉不笑,“为父前几日送去的请帖,你们可有收到?”
“沈相莫不是老糊涂了?”清平看见沈进就烦,“沈侍郎不是早就自离沈家了吗?中郎将姓陈也不姓沈啊。”
言下之意是,你搁这儿乱认什么亲戚呢?
沈进深吸一口气,清平不知内情他不同她计较,两个女儿在旁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又算怎么回事!
当日书房父女情深的戏码,难道是为了拿他当枪使演给他看的吗?
“沈相有功夫在这里乱认亲戚,不如先想想京城民生复兴之策。”
沈熹微朝他拱了拱手。
陈涓涓更是演都不演了,陪着清平一起面无表情地路过他。
沈进在背后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面色铁青。
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他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一个两个都翻脸不认人。
以为她们傍上了昭庆和清平,他就奈何不了她们了?没关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自谢姝倒台后,世家里面便剩他们沈家独大。这两个丫头真以为靠着自己能在朝堂闯出什么名堂?
如果没有家族倚仗,不过就任人摆布的棋子。
辰时的钟声响彻大内,百官整肃衣冠,鱼贯步入宝殿。
今天是陈涓涓来到天宇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权力中心。
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握拳的力量更大了一些,又像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陈涓涓果然是一个根正苗红的人民公仆啊!
“996”的反应就直白多了,一直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叫。
【“996”:啊!权力的味道~啊!福报的味道~亲爱的宿主,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马上就能送您回家了。】
陈涓涓在识海里冷漠回应:“闭嘴!”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小水回来之前,她必须想个办法把“996”榨干。
如今的朝堂比往日空旷了许多。
黑甲军屠城时误杀了一些臣子,谢姝篡位时期又砍杀了一批。
文臣还好一些,武将这边,自从蓝元和刘岩回驻地之后,居然只剩下她和新上任的京城守备林斌两个人。
陈涓涓举目四望,跟林斌很苦命地对视着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一点。
文臣武将加一起,稀稀拉拉地排不满两列。
朝会按例从六部奏事开始。陈涓涓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些年两党之争把天宇掏空得厉害,谢后之乱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天宇哪怕算不上百废待兴,也是一个四处窟窿的水桶。
现在的天宇,可能十年内都经不起任何一场折腾了。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皇城纵马,只有一种可能——边关八百里加急。
沈熹微跟陈涓涓也对视一眼,该不会是怕什么来什么吧
西北?东北?殿内百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是哪个方向送来的战报。
传信兵风尘仆仆进殿,跪伏在昭庆帝面前,双手高捧着一封文书:
“陛下,南蛮国书,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安静。
南蛮?一个弹丸小国,居然也轮得到它跳到台面上?
上一次这两个字被提起,还是前朝时他们将自家公主进献给先皇。
说起那个公主,也曾得过一段时间的盛宠。只可惜红颜薄命,没几年就在后宫香消玉殒了。
昭庆拆开国书,从头扫到尾,脸色也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将国书狠狠丢在面前的地上。
“南蛮王胡羌,居然趁我国殇之际,集结了八万蛮兵于黔南边境。”
清平俯身拾起那封国书看了一眼,才知道皇兄大动肝火的真正原因。
“呵,若不想交战,要我天宇下嫁公主,岁贡绢十万匹、银二十万两?真是好大的狗胆。”
先帝的女儿不多,天宇未嫁的公主,只有她清平一人。
宝殿里炸开了锅。
“臣以为,此时绝非意气用事之际。”沈进手持笏板跨出行列,“如今朝廷刚经历大乱,国库空虚,兵马疲敝。仅剩的良将不是在西北,就是在东北,不能轻举妄动。”
潜台词,就是嫁公主了。
黄岩和几个早上刚被清平挤兑过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起来。
“陛下,与其出兵硬耗,不如行怀柔之策。公主和亲,不无不可啊!想来他南蛮一个弹丸小国,绝不敢苛待我们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的。”
“本宫和你大爷。”清平是真的气坏了,“皇兄,若朝廷当真无将可用,清平自己带兵杀过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主和的官员,傲然挺胸:“别忘了,本宫师承已故的路老将军,除了武艺,也学过几年兵法。”
“公主亲征,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沈进又开始带节奏了。
稀稀拉拉站不满两排的官员,一下子跪了半数有余。
有的是真心觉得天宇耗不起了,有的则是单纯想把清平送走。
一些跟清平无甚仇怨的官员甚至主张道:“清平殿下若是不想委身于胡羌,从宗室女里再封一个公主也不无不可。”
他们本以为提出这个法子,陛下和清平就会松口了。
没想到清平还是直挺挺跪了下去:“我天宇的公主,一个都不外嫁!请皇兄允清平带兵出征!”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和皇兄还能不知道?当年那南蛮公主的死,背后肯定有母后的手笔。
胡羌此次出兵,就是为了一雪当年之耻。不管去的是哪个公主,都不可能被善待。
“清平殿下难道要为了一个人的婚假,牺牲千千万万的将士性命吗?”
就连杨冠清也站在了主和一派。在他看来牺牲一个女子能解决的事,那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季长东心里一阵无语,这厮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臣以为,这不是牺牲一个公主能解决的事情。”
季长东沉声开口。原本争论不休的众人此时都渐渐歇了声音,聆听这位阔别了一年有余的中书舍人的高见。
“胡羌这次要么主,要岁贡,下次就会让天宇割让国土。”
“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都是杞人忧天!”杨冠清坚持己见,“到了那时,再举国之力打回去也不晚。”
“杨大人,你天真了。”
陈涓涓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清平身旁跟她并肩跪着。
“天宇的外敌,可不止南蛮一个。如果我们连他南蛮小国都怯战的话,将来举兵来犯的,可就不止南蛮一国了。届时,您觉得举国之力还能打回去吗?您又担得起这误国之罪吗?”
不就是戴高帽吗?谁不会似的。最烦这些道貌岸然、道德绑架的人!
以史为鉴,当年华夏之所以招来八国联军,不就是因为没打过脚盆鸡吗。
陈涓涓高声喝道:“臣以为,此战不仅必须应,还只许胜,不许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
陈涓涓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沈熹微上前两步跪到了她和清平身侧:“臣,附议。”
哗啦啦,主和时没跪下那一半的官员, 此时也都悉数跪下了。
“好!南蛮若以为我天宇无人, 那便来试试!”
昭庆从龙椅上站起身,声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洪亮。
“拟旨。封清平长公主为征南主帅, 迅速集结南境州郡可用兵马,打到他胡羌不敢再犯。”
“清平领旨!”
清平不卑不亢地接了旨, 她就知道, 皇兄永远都不会让她失望。
“户部沈熹微, 负责统筹此次粮草调拨, 务必全力保障将士们在前线的用度。”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沈熹微激动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次,无需再对任何人阳奉阴违,她是为了百姓、为了天宇而战。她一定会全力把事情做好!
沈进还不死心:“陛下,就算决定要打, 如此军政要事, 断不可交给两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啊!”
“好啊。沈相作为两朝元老经验丰富,不如就从旁协助一下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 昭庆居然一下就松了口。
“如今国库的情况大家也知道, 此战不知还要耗费几何, 朕心甚忧。所用钱粮,还望沈相费心筹集。”
沈进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就不该多嘴。现在皇上这是顺杆往上爬,拿他当摇钱树呢?
国库没钱粮, 他就弄得到?他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成!
陈涓涓开口呛他:“怎么?出茅庐的丫头都敢领旨,沈相却不敢?”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满朝瞩目之下, 沈进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兵贵神速,战机一刻都延误不得。既然决定了要战,各部都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兵马调拨的军令即刻就发往了南境。清平也将在明日一早,率着公主府训练多年的亲卫从南城门出发。
刘岩为此战副帅,也将领着北山大营一万兵马随公主南下。
昭庆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清平其实是有异议的。
“北山大营是护卫京城的最后倚仗,若是尽数跟我走了,京城要是出了乱子,皇兄怎么办?”
如今大乱初定,保不齐还有哪些乱臣贼子正在伺机而动。她最近看沈进,就觉得鼻子不是眼不是眼的。
“我要是在宫里出了事,清平处理完南蛮那群宵小,就会回来替我报仇的。”昭庆不甚在意地笑笑,“到时候还要辛苦你学点治国策,替天宇做这皇帝了。”
“胡说什么呢李昭庆!”清平气得都直呼皇帝全名了。
昭庆望着自己这个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心生感慨:
“是皇兄没用,国难当前总要靠你保护。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和路家那小子赐婚。”
母后作下的孽已经耽误了她那么多年,他不能再耽误她了。
“我和他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行行行。”
清平直到走出御史房时,还是气鼓鼓的。
其实说到底,她还是在气父皇母后,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他们兄妹俩。
其实皇兄这个决定做的没错,南境的兵马多年未曾应战,如今究竟是个情况,她全然不知。
有北山大营给她压阵,她心里才有底一些。所以到最后,她也顺势接受了皇兄的安排。
回府的脚步一顿,清平顺道先拐去了户部。
此时此刻的沈熹微正在各司之间忙得团团转。
虽然陛下已经把筹钱粮的事情丢给沈进了,但留给她的任务也是很艰巨的。
不仅要平衡好用度保障军需,还要面对许多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一旦开战,前线粮草供应绝对不能断。她原以为此番负责粮草调拨,一切有旧例可依,她只需要沿袭便可。
可等她真正坐到户部的条案前,翻开历年南境军需转运的旧档,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京畿调粮至南境,陆路转运经手三州十六县,每过一处驿站、每换一程车马便有一次折损。
这一路上,运粮民夫的损耗量也绝对不容忽视。
如今天气渐热,南境那地界多雨又多山,若遇上山洪断路,粮食霉烂在半道上,那前线的将士就真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一万石粮食从京城发出,能完好送到前线的,居然十不存七。
从前天宇打的都是有准备有计划的仗,国库充裕,当然耗得起。
现在的天宇可完全耗不起。她必须想办法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清平踏进户部大门时,就见到沈熹微站在南境舆图前薅头发。
原本还想说点“以命相托”煽情话的清平,见到此情此景闭上了嘴,真怕把孩子再逼疯了。
她知道,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沈熹微也会用尽全力将事情办好。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后又合上,清平悄悄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的情况下,陈涓涓这个中郎将成了最闲的存在。
整整一天,她都心不在焉的。就连下了班都没有那种欢天喜地的感觉。
状元府冷冷清清,军情紧急,沈熹微派人回来传信说今晚她就宿在衙门了。
她今日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她却好像被落下了。
可是,论武艺,她手无缚鸡之力;论本职,她的工作是守卫好皇城。
没有人指望她能在战场上帮上忙,她就算想主动请缨,也怕自己去了以后净添乱。
她在现代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懂什么军事啊。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是像以前一样耍耍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最关键的是,她的福报分还差十来分就满了。
如果掺和进去,要么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真帮上了,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弄回现代。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在家根本待不住,索性约上季长东一起去添香楼吃锅子。
谁知道季长东开口也是三句不离前线战事:
“南境三州的兵力盘出来的,总计不到五万人。加上驰援的北山大营,总计也就六万五之数。”
以少敌多,南境的军情是个未知数,北山大营的军士到了那边也容易水土不服。
清平这仗不好打。
陈涓涓听着听着,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熹微今天来找我请教了运粮一事,看起来也颇为苦恼。沈进报给她的粮食不多,她想尽可能减少路上的损耗,让将士们能吃个饱饭。”
陈涓涓抿了抿唇,感觉嘴巴里的肉瞬间就不香了。
季长东观察着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你要是想去,可以主动跟陛下请缨。”
陈涓涓不好提及系统的存在,只能闷闷应了声:“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面对喜欢的人,季长东其实也有私心,他只是怕她不去的话以后会遗憾。
“那就不去。”既然她心存恐惧的话,他也十分理解和甚至珍惜这份恐惧,“就算你不去南境,也没有人会怪你。你留在京城,一样可以做很多事。”
陈涓涓:她突然又想去了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天生爱唱反调,主要是季长东最后这句话点醒了她。
哪怕她留在京城,能用上她的地方她也会不留余力地出手。
可山高路远,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出手,可能不仅救不了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困境,还要白搭上KPI。
那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去了得了。陈涓涓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纠结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去吧?明天一早直接跟着清平出发可以吗,还是要先跟陛下报备什么的?”
这回轮到季长东沉默了。
他将手伸进广袖中,摸了摸那枚刚准备好的约戒。千言万语,最后都暂且压在了心底。
“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皇上那边自有我替你周旋。粮道的事熹微已经跟我商议过几版方案,到了那边我也会努力不让你饿着。”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就会支持到底。
“就算你回不来了,我也会去找你的。”
季长东不知道陈涓涓说的回不来,是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他将用尽所能,待在有她的地方
那天晚上,陈涓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在心中喊了许多遍小水,都没有收到回应。
陈涓涓找来一个瓷碗装上半碗清水,将筷子立在中间。
老人们说这样能招鬼,陈涓涓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折腾了半天,除了累一脑门汗,陈涓涓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出了房间。
婢女捧着一套新战甲走了过来:“涓涓姑娘,这是长公主府派人送来的,您的新官服。”
大军开拔前夕,清平居然还将她这点小事记挂在心上。
陈涓涓伸手抚摸那套银甲,冷光流转,煞是好看。穿上后也贴身极了,完全就是按照她的尺寸量身设计的。
“来人,给我把咱们府上最好的战马牵出来!”
哪怕此行一去不回,她也要利用好自己的金手指。将那该死的“福报分”,换成百姓真正的福报!
陈涓涓翻身上马,一路向南城门疾驰。
晨雾未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北山大营的军队已经连夜在城外集结。
清平一身红甲,立于大军阵前。
就在她准备下令出发时,城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清平眯起眼望过去,远远就见到了那身颇为眼熟的银甲。
陈涓涓的马术一般,一路跑过来头发都跑散了。此时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一下!”在马匹冲撞到清平之前,陈涓涓堪堪勒住了马。
清平挑了一下眉毛:“中郎将这是,来给本宫送行?”
她摇了摇头,把气喘匀了才说话:“末将陈涓涓,自请随主帅出征!”
“我去”清平被这话吓了一跳,“他们知道你要来吗?”
“皇上那边,季长东之后会帮忙补请一份旨意。沈熹微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陈涓涓给自己做了一整晚的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要来,没想到清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行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把你带过去我还得分心顾着你。”
清平就差明着说她是个累赘了。
看着她勒紧缰绳不说话,清平还以为陈涓涓已经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在憋大招。
职场法则第七条:当你不想被团队优化的时候,必须找到自己在团队里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涓涓脑子转了几个弯,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殿下之前派去南疆万家的人马,有消息了吗?”
若是没找到,她就借着到了那边帮忙搜查蛊虫一事先混入队伍再说。
毕竟本命护心蛊这种东西,对即将上战场的人肯定有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已经找到了,她也自有别的说辞。
“嘘,低声些。”清平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回道:“人找到了,这次我带着他们过去,正打算顺路把蛊虫种上。”
那万家狡猾至极,她的人用了很久才把他们给控制住。
这也是她给天宇军队准备的,最后的杀手锏,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分的机密。
“我可是唯一一个见过本命护心蛊和它的种蛊过程的人,你若是不把我带上,就不怕那万家怀恨在心,把兄弟们都害了吗?”
“这”陈涓涓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哎呀,别犹豫了,就带上我吧,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陈涓涓软磨硬泡,还十分自来熟地跟不远处的刘岩打起来招呼。
“好吧好吧。”
清平最终还是妥协了
冥界,谢必安站在一处洞门外踱步徘徊。
小水闭关前曾经拜托过他,帮忙留意一下阳间那个小姑娘。
留意可以,但若是出手帮忙那可就是坏规矩了。
如今那姑娘都快急死了,她这边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阴气失控,已经在里面魂飞魄散了吧?
不对,谢必安停下脚步,驻足望向天空越积越厚的乌云。
他怎么好像隐隐闻到了天雷的气息。而且看这架势,该不会是,还阳境吧!
这方冥府都多久没鬼修炼到还阳境了,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应该还是一百年前。
修炼短短一年,就越过锻体境直接迈入还阳境。这丫头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鬼才。
哪怕稳重如谢必安,难免也有些羡慕嫉妒恨了。
唉,算了,鬼与鬼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与鬼之间还大!
来都来了,干脆给这丫头护个法吧,谢必安干脆就地盘坐了下来。
待小水渡劫完毕,说不定就能跻身到他们鬼差一列了。
就当提前照顾一下同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军令状
沈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窝囊的哑巴亏, 偏偏这差事还是他自己在朝堂上多嘴揽下来的。
他坐在沈府书房里,看着自己答应给沈熹微筹集三万石粮食的户部往来文书。
区区三万石,哪怕不算路上损耗, 也只够六万余人吃个二十来天。
可这已经是沈府举全族之数能匀出来的最多的数目了。
当然, 这些粮食可不是白交出去的,朝廷给了他交引。
可沈进还是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他提起笔, 给各大老牌世家去了信。
他准备让各家拿出自己的陈粮旧粟,重新凑足这三万石。
如今谢后倒台, 皇帝再没了掣肘。世家上下拧成了一股绳儿, 就怕陛下下一步就是向他们开刀。
所以各家收到信后, 都没有异议, 连夜着手准备。
征粮一事,如今看似是沈家倒霉挡在了前头。但若是沈家撂挑子不干了,下一个保不准就是他们家。
他们可都是谢后之乱的罪臣啊。若是不听话,难保皇帝不会翻旧账。
所以, 如今既然有他沈家牵头做这事, 他们还不如顺水推舟。免得火烧到他们身上。
王家府邸。
王斯祺看着一车车运出去的受潮陈粮,心愈发沉了下去。
“父亲, 国难当前,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瀚有些后悔这些让儿子一心读书, 读成了这副不知变通的样子。“怕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他沈家顶着。”
“可若是前线将士真的以这些东西果腹,哪里有力气打南蛮人呢。”
“到了那时,大不了再嫁公主呗。”□□瀚捋了捋胡子, “小小南蛮,还能真的吞了整个天宇不成?”
他没说出口的是: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哪怕换个人做皇帝,世家也依旧是世家。
王斯祺不敢再忤逆父亲, 可他还是觉得父亲此举无异于引火上身。
为了王家,他必须早做准备。王斯祺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粮车,眼神幽暗。
除了□□瀚,其余各大家族家主也都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各家仓中积年的旧粟,混着去岁受了潮的麦子,全都堆在了沈家的庄子里。
带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这种粮若是直接送到前线,最好的下场是被士卒摔碗骂娘,最坏的下场是在半道上发霉烂光。
青松望着这些粮食,心里头也有些发怵:“相爷,若是查出来被问罪了,我们该当如何?”
“那就不要让这批粮食送到他们手里。”
沈进心中自有盘算。
这批粮草从京城发出,若走的是官道,沿途必经虎头岭那些贼窝险段。
待他放出风声,朝廷有大批粮食会从这过,自然会有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替他动手。
那群贼人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到时候朝廷怪也只能怪沈熹微运粮不利,与他何干?
粮食刚备足,沈熹微就带了三个户部老吏一起协助她验粮。
三万石粮食,沈进用了两日就凑齐了,沈熹微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里头有猫腻,特意带上人来仔细查验。
几人从最底层的粮袋开始,一袋一袋抽查,折腾了两个多时辰。
清一色全是新粮。
“沈侍郎,查到这份上应该也够了吧?”看沈熹微这幅恨不得全查完的架势,有个老吏出声提醒,“这些粮食若是重新包好也颇为耗时,前方战事可等不得。”
沈熹微望着满地白胖的新米,心中那股毛毛的感觉还是散不去。
“若是查验无误,沈侍郎就在这上头签字吧。”
青松拿起单子和笔递给沈熹微,今日相爷不在,一切全都由他做主。
沈熹微望着仓中摞得整整齐齐的粮袋,最终还是在单子上签了字。
就在她低头签字的瞬间,青松和那几个老吏对上了视线,皆是松了口气。
“好的,小的这便喊力工们来装车。”青松将单子小心折好装在袖子里,“沈侍郎请随我到屋里喝茶。”
“不用了,本官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搬。”
青松面不改色,对沈熹微比了个请的手势。
下一瞬,一群光着上身的男人便鱼贯而入,其中有几个还对着沈熹微神色轻佻,经过她的时候有意无意蹭了她一下。
沈熹微忍着恶心闪开,皱着眉厉声喝道:“让他们把衣服都穿上。”
“还请沈大人见谅,天气热了,这些汉子做的都是力气活,一向习惯了如此。”
领头那力工露出黄牙笑:“是呀,谁能想到官大人还是个小娘子呢?小娘子忍心看着我们热死不成?”
“放肆!”老吏挡到沈熹微身前教训道,“这可是当朝户部侍郎,谁允许你们这么说话的。”
另外一个老吏见状,对着沈熹微说道:“大人,要不您还是下去稍作休息吧,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是啊,这里有我们看着呢。”
就这样,沈熹微被迫挡着眼睛退出门外。
青松站在原地勾了勾唇,还是相爷神机妙算,掐准了沈熹微的七寸。
沈熹微前脚刚走,力工们就开始从仓库的地窖里将陈粮抬了出来,一袋袋装到车上。
又将放在外头的新粮一袋袋放进了地窖。
等沈熹微最后来看仓库的时候,已是空空如也。
沈熹微走近整装好的粮车,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划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破开,露出一层白花花的新米。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青松对相爷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所有旧粮袋的上下两层,都垫着新粮。
如今所有粮食都捆扎好了,沈熹微也只能验到这一步了。
“既然没有问题,便让车队出发,去大沽港吧。”
沈熹微对着车夫们下令。
“什么?大沽港?”青松难得地有些破功。“第一站不应该是西城驿吗?”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沈熹微狐疑地盯着他,“这次运粮为了减少损耗,走的漕运。”
要糟!青松心里这下可是一点都不轻松了,得赶紧回去告诉相爷这个消息才行。
他急匆匆告辞,反而引起了沈熹微的注意。
如今小涓儿不在京中,她遇事能商量的人只剩下季长东。
当晚沈熹微就去了季长东府上,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直言来意:
“我有不详的预感,我感觉沈进要在路上对粮食动手。”
她三言两句描述了一下青松的异常之后,季长东也陷入了沉思。
沈进是什么人,他们都太清楚了。这么轻易地顺从皇帝的命令,交出这三万石粮,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肯定有后招在后头等着,并且还是冲着沈熹微来的。
“我猜他们本来应该是想在陆路动手,听到我走水路他们才会那么大反应。如今计划有变,他们肯定会再想新的办法对付我。”
一旦运粮船出事,遭殃的不仅是沈进这三万石粮食,还有户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四万石。
“沈进在朝中经营多年,漕运衙门未必没有他能撬得动的人。”沈熹微一拍桌子,“季公子,听闻神医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几分人脉,不知可否请到漕帮的壮士们相助?”
江湖漕帮的大名,哪怕沈熹微从前在深闺时都略有耳闻。
他们的人专在水上讨生活,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但哪里有河,哪里就有他们。
漕帮帮主姓郭,人称郭老大,是出了名的侠肝义胆。
季长东被她的提议惊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江湖人来运军粮?”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莫说漕帮的人敢不敢接,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朝廷那边,我一力担责。”
沈熹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军令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粮草转用漕帮发运,若出任何差池,她以人头谢罪。
“这粮食出任何一点问题,我都没办法跟天下人交代。”
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明日一早她就带着这张军令状,去跟陛下求个恩典。
如果陛下不同意,她就跟官船一起走,沈进想搞什么动作,都只能从她尸体上过。
“既然如此,那郭老大那边就交给我来解决。”
第二日朝会上,昭庆力排众议准了沈熹微的提案。
当然,怕沈进动手脚这一点肯定是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的。
“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我朝官船自朕登基以来就从未修缮过,不管是从粮食存储上看,还是论速度,这个时候找漕帮的好汉相助,朕以为不无不可。”
沈进站在下首,一口牙都快咬断了。昨天晚上,他连夜给漕运同僚送去的打点,看来这下全打了水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熹微一眼。
既然她铁了心要拉漕帮来趟这趟浑水,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此事既已得皇上首肯,季长东一下朝就前往漕帮总舵见了郭老大。
用的不是中书舍人的名帖,而是用了神医山庄的名号。
郭老大看过沈熹微的军令状,不住感慨:
“沈侍郎,当真是好气魄!”
想他漕帮从不为朝廷办事,难道是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想赚吗?不过是没有信得过的官罢了。
说不定他们漕帮还能借此功绩,更上一层楼!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既信得过我郭某人,那我漕帮也信得过朝廷!”
运河上弥漫着夜雾,将水面上的一切团在朦胧中。
只有漕帮船头的灯笼从雾里挣脱出来,星星点点,汇成南境七万将士的希望。
七万石粮食连夜从官船换民船。
郭老大亲自掌舵,船队推开层层波浪,一路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交引:采办军粮使用的代价证券
第86章 天宇难死队
南境。
大部队行军速度缓慢, 他们前脚刚踏进最南的南云州,后脚就收到了前线已经连失三城的战报。
短短半月,胡羌就能拿下天宇三城!南境这些兵马还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
好在那胡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没有像谢姝一样屠城。
反而是用了怀柔政策, 出榜安民,企图用南蛮跟南云州有些相似的民族习惯, 去同化当地百姓。
在这种手段之下,南蛮占领三城越久, 以后天宇就算将它们收复了, 可能也会埋下不少隐患。
不能再给胡羌时间了清平心急如焚, 夜以继日地行军。
“万家那边我怕是分身乏术, 恐怕只能由青玄带着百人暗卫队先行去种蛊了,等种完以后再加快脚程赶上大部队。”
“不行。”路青玄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带着暗卫队去万家,我坐镇军中。”
“我是主帅!必须听我的!”
两人争执不休。争的不是谁带队, 而是互相都想把种蛊的机会让给对方。
“你俩, 要不先听我说句话?”
陈涓涓坐在旁边,掏了掏耳朵。路青玄和清平停止了争执, 同时杀气腾腾地看向她。
“人是长着腿的, 蛊虫也不是什么挪了地就会死的树。我跟路青玄去了那边, 再把蛊虫和蛊师给主帅掳回来不就得了?二位说呢?”
清平&路青玄:他们还能说什么。好丢脸。陈涓涓这样子,显得他们两个好蠢。
就这样,两个炮仗都哑了火。
清平带着大军继续奔赴前线。
陈涓涓则随着路青玄和百名暗卫悄悄离开,去了趟万家祖宅。
此行所有人, 除了陈涓涓都是好手。
虽然她现在马术已经练得相当了得,但是路青玄是个离开清平一刻都嫌多的人,不管怎样都嫌陈涓涓慢。
最后, 干脆所有人都弃了马,由路青玄提溜着陈涓涓,一行人飞身前往万家。
陈涓涓这个人小毛病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恐高。
一路上她是醒了又晕,晕了又醒,窝着一团邪火又不敢对路青玄发,生怕他直接把她丢下去。
待一行人落地万家,陈涓涓刚缓和过来一点,就听到万家家主在推三阻四。
什么种蛊讲究天时地利,时辰不对蛊虫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