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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回到听涛阁,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躺在床上后,江秀樾问起今日阿满祭天。

裴临之道:“恭老王爷的死还是安在周正等人的头上, 今日祭祀后阿满下旨, 派三万人马前去永州讨伐。”

周正在都庞岭的两万人被岳蒹葭带人连杀带俘虏, 折腾了一半,周正手里只剩一万。

永州境内又都是提前安排进去的人,里应外合,应当也是够了。

就是不知道若是真的拿下周正, 永州城的命运会不会更改。

再试一次吧,再试一次。

“那祭祀是什么样子的?”

江秀樾没见过皇家祭祀的场面,有些好奇,裴临之便让她闭上眼,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边按记忆里的给她描述。

许是夜深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 江秀樾闭着眼,耳边似乎也能听到鼓风的旌旗, 悠长的鼓锣, 清脆的金铃玉佩, 踢踏杂乱的马蹄。

一声细微的“咔嚓”夹杂其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

江秀樾低头一瞧,眼前却朦胧模糊,视物忽远忽近,头晕耳鸣几欲令人作呕。

她举着手在身前,忍着身上的酸痛无力与难受, 凭本能摸索着前进。

身后好像有马蹄在原地踟蹰的哒哒声,重物接二连三落地的扑通声,鞭子抽人的啪啪声。

她不懂现在是什么,脑子里像塞了吸饱水的棉花,沉甸甸的空洞,完全无法思考。

身后有人被鞭子抽着跑,接二连三地撞到她的肩膀,她几下踉跄,双手乱摸才勉强扶住什么站稳。

她的身体太差了,只是这样动几下便引起急促地喘息,只能靠着刚刚扶住的物什休息。

身侧这东西棱角分明,冷冰冰的,有凹痕,血肉模糊的指腹拂过,一连串浅刻的小字,还有花纹。

她的动作滞住,指腹重新上滑,去摸那纹样,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靠着的这东西也很熟悉,像是……墓碑?

墓碑!

那花纹是裴氏的家徽!

脑子里的棉花终于挤出一点水分,让她有间隙思考了一瞬,紧接着手掌在墓碑上来回摸。

摸到中间那一道略大一些的字后,便努力地睁眼,脸几乎是贴在墓碑上,手上不忘仔细地摸索。

墓的主人是谁?

她无端地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裴……这个字念裴。

手继续向下。

这个字……太复杂了,她好像不会读,手摸到凹痕,指尖下意识沿着凹痕一笔一划地写……觀?对,这个字念觀。

她心里有了个什么猜测,手再向下,真的如愿摸到了一个之字。

裴观之……裴观之……

她咬着唇,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忍不住用破皮烂肉的手抱住头,却摸到头上的男人发髻,脸上的络腮胡。

不对!这不是她!

可是……她是谁?

周围安静下来,没有痛苦的呻吟声,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两道高高在上、语气嫌弃无比的声音在交谈。

他们似是没有发现她。

“这些人就这么养在咱们祖坟里?”

“不然呢?要不是裴观之一着不慎被岳家那臭丫头发现,死丫头还拼命把消息还传回了上京引来官军攻打,主上也不会出此下策祸水东引。”

“那为什么就非得挑咱们沂州!”

“为什么?就因为拿了他裴观之的钱!打主上的还是那裴临之!”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搭上你我兄弟二人的性命嘛!这群人可都是身染瘟疫,一个闹不好全家都完蛋!攒了那么多钱有个屁用!”

“你跟我吵吵什么!过两天,腊八后咱们两家跑远了再让人撒开他们。”

那两人走了。

她已经不知道不吃不喝多久了,也不知又过了几天,只知道有人又拿着鞭子过来,呵斥着他们跑起来。

她想起那两人的话……不行!绝对不能出去!

但这次身体好像不再受她掌控,鞭打的疼痛使这身体狂奔。

她太虚弱了,含着沙砾黄土的风穿胸而过,急促的呼吸炸裂了胸膛,口鼻喷溅出腥臭的血,四周瞬间响起高亢的尖叫。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脚却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身子突然有失足踏空感,江秀樾一个战栗,从梦中惊醒。

裴临之的手还在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在轻声叙述上午时的所见所闻,察觉她的不对劲,紧接着睁眼看她。

猝不及防的,与她惊慌失措的一双杏眼对视。

错了!都错了!

此刻周正被困永州,不代表上辈子他下手的就是永州,是沂州,是目前有十五万人的沂州!

而梦里的那两个人,是裴氏老宅的裴三叔和裴四叔。

不知沂州这次还会不会被安排瘟疫,但是看往日,无论是不是有瘟疫,这十五万人都得死。

裴临之听完后缄默。

若是春日里那场水灾肆虐,沂州现在可能还没剩这许多人。

砸钱救下的百姓,居然要再次死于人祸。

现在离腊八还有二十多天,即便快马奔至沂州,救下可能存在的瘟疫,然后呢,他们又会死于什么?

这个季节里这样的伤亡,恐怕还是只有地动与瘟疫了。

江秀樾惊魂未定,肚子里的孩子也动得厉害,裴临之手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

她怔了半晌,最后扎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而恳求:“你一定要回来。”

她承认,她的想法此刻有些卑劣。

她不明白他去了会有什么意义,或许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裴临之的寝衣领口被泪水洇湿,他抱紧里江秀樾,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嗓子都被这香气包裹,慢慢变得堵塞哽咽。

“你生产前,我一定回来。”

……

裴临之走了,在冬至的第二日清晨,踏着一地寒霜与熹光,额上纱网的系带飘荡在风中。

江秀樾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立在门前,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道:“都忘了要给他带个风帽。”

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告别父母长辈,江秀樾便让绿檀去与三太太说一声,劳她在老太太面前解释一番。

没过两日,永州城关闭城门,原知州等人一律被杀,头颅被切下悬于城门前,风一吹,门前全是此起彼伏的人头,重威之下,城中百姓富商无不俯首。

次日,大燕太子下旨,令江荇挂平蛮大将军印,充总兵官,点三万兵马于十一月二十五出征,另左右副将军二人等从征。

此令一下,江裴两家面上正式投向太子,其余跃跃欲试改朝换代的世家大族略踟蹰息鼓。

大军开拔前,江秀樾领着裴宁芝李静挽几个以江家设宴送行为由,回了趟江家。

向江祖母等人请安见礼后,宋妈妈便引着李静挽去了前面东院小花园。

江三太太就江荇樾这么一个儿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只想让他们两个好好道个别,互相心安。

裴宁芝她们各自玩儿去了,江秀樾懒得走动凑热闹,索性就与祖母坐在暖阁里下棋吃果子。

大太太在一旁陪着,一边给自己即将生产的女儿做几条抹额厚袜。

江秀樾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二太太找到了吗?”

自从恭老王爷出殡那两天二太太逃走,她一直没再听说她的消息。

江老太太掌心里捏着几颗棋子,骨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找是找到了,被她跑了两回,现在又使人追去了。”

“……”

江秀樾有些不好意思问,这二太太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了?

江老太太道:“小七与芙樾还在府上照看着,芙樾不是她生的,她也不在乎,不过小七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总还惦记着,老想来着撺掇他。”

毕竟弑父杀兄之仇不是。

“那小七……”

江老太太对二房的几个孩子倒是挺和善。

除了江慎樾是没办法必须要杀,小七与芙樾年纪还小,还有庵堂里的柳氏与那个孩子,若是他们这边占了上风,余生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

江秀樾听罢点头,裴临之那边也只与家里说是沂州有事,具体的没让他们知道。

到用晌饭,李静挽跟着宋妈妈回来了,巴掌大的小脸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也湿漉漉的,瞧着是哭过,却又不是特别伤心,众人瞧了放心下来。

吃过江荇樾的送行宴,裴府的一行人上马车归家。

因着过几日的腊八有事,两家没再约着一起出游,只裴家的长辈并几个姑娘要去光华寺。

回到听涛阁,江秀樾没去沐浴更衣,直接换了寝衣打算睡了。

算算日子,裴临之应该已到沂州,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光景,路途遥远,通信并不易。

绿檀倒是说宝机阁还有训好的猛禽,快点的话两三日就能到。

只是她不想为了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信,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日子一日日地过,只不过是没了裴临之与三哥哥两个人,整个上京里都好似安静了许多。

再一次请安时裴老太太问起裴临之的时候,沂州终于有一封信送到了听涛阁门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秀樾从绿檀手中接了信, 也不用她们都退出去回避,直接拆开来看。

裴临之没有住进老宅,而是带着人四散开来, 暗中查探身染瘟疫的百姓是否已在城中, 又要何时入城。

为稳妥起见, 他在前出发,这些日子各处包括上京里筹备起来的药材昨日也送上了路。

十二月了,离初八又近了一步。

说完一应安排,他在信中又问及她是否安好, 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大些,彩蘋有没有盯着她不要继续吃太多东西,每日有没有多走路云云。

后面江秀樾几乎是扫一眼掠过,看完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头再仔细读一遍, 试图从那些细枝末节的字句里, 看他如今好不好。

等逐字琢磨完了,再看信上的那些琐碎叮嘱, 就像他在这儿一样,声犹在耳, 念经似地絮叨, 以致梦里都是他。

梦中的他憔悴一些, 应是有什么两难不能抉择, 嘴角都急得上火,旁边是陈清的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却不会错。

陈清在拼死拦他:“两害相权取其轻啊爷。”

裴临之握住了剑,却没拔开, 只横握着剑鞘意图推开他,“我非圣人,凭什么一定要做出个选择!何况为什么不能两者都保。”

“纵然可以兼得,此刻大爷要去的也不该是上京!”

陈清同样单手持住他的剑,二人一时之间竟不相上下。

他是幕僚,本就要为自己的主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与建议。

熬了这么多日,裴临之的精力已经完全跟不上,连陈清他都拦不住,即便单枪匹马奔回上京,又能如何。

裴临之慢慢地卸了力,几乎是定在那儿,“沂州我已经派人去了。”

陈清沉声道:“上京里大爷也派人去了。”

只有一个腊八,只有一个沂州,也只有一个江秀樾。

一个选择,从白天做到了黑夜,两边能派的人都派去了。

月明三千里的深夜里,去往上京的路上,还是多了一道策马疾驰的身影。

在光华寺山下从周正派的人手里救下江秀樾后,又立马折返沂州。

等裴临之到沂州城外,却见城门紧闭,陈清立在远处山坡上。

而整座城的上空,盘旋着遮天蔽日等候腐肉的乌鸦。

陈清嗓子呕哑:“晚了一步。”

在后来泛黄的文书上,江秀樾看到上面一列,“沂州城八万百姓,所剩无几。”

那好像已经是许多年以后了,因为裴临之的鬓侧都生了白发,眼尾也多了几道纹路。

他独身坐在条案后,她则安静立在墙外。

他们之间离得这么近,又隔得那般远。

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也不曾提及沂州半分,见到她时,他依旧微微一笑,和声地与她交谈。

只是彼此心里不为人知的遗憾,比城外的滨水还要长,长到延伸了几十年。

他们已经很老了,脸上生了皱纹,午夜梦回的时候,江秀樾这辈子第一次听他说了梦话。

他在说对不起。

他心里装着沂州,装了六十年。

她想,如果能重来就好了,总得成全他一次。不贪多,只那一瞬间让他选了沂州就好。

江秀樾醒来时,眼尾的泪已湿透了那条鸳鸯枕,仿佛在那梦里陪着裴临之走了大半辈子,就剩了这么一个遗憾。

追溯前因,再无后果。

再努力一次,若是这次成功地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他们都将是另一个活法。

裴临之得到消息已是两日后,是红香传来的。陈清不在,沂州的事他便交给了绿玉,只是刚一出城,就见阴沉沉的天上盘踞一只游隼。

他勒马而停,从袖中掏出一只哨吹响,游隼随即俯身而下,腿上还绑着油布包好的信。

游隼飞行一次不易,江秀樾只用了这一次。

细长的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却写得很认真,抬头落款一字不落。

裴临之目光定在那句谬蒙不弃,俯示姻盟上,忽地明白,她知道了,却不许他回去。

因他们之间最遗憾的就是还未提亲迎娶,她便用婚书回复了一句“我是你的妻子”以作可能到来的诀别。

腊月初八,上山进光华寺,这一次,他们原原本本按照命运,却又重新做出了选择。

出门前,江秀樾突然有种挣脱禁锢之感,神清气爽,灵台清明,心境慨然而平和,迎接她未走过的那一条路。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意料之外出现的阿满,也或许不是意料之外,因为她并不清楚梦中的这天山上发生了什么。

光华寺今日施粥,为示天家恩德,阿满添了一倍银两,并在沈定庵的陪同下亲临寺中。

江秀樾想让他们快些离开,未料刚见到他们两个,旁边熬粥的僧人忽然推翻了锅炉,抽出大刀砍来。

沈定庵眸子一凝,拔了佩刀抵挡,身边的侍卫见状也一起迎上去。

江秀樾则抓了阿满,趁机跑走。

等出了这院子,才发现寺中已经乱作一团。

几位姑娘与太太那儿已有安排,周正的目标也不是她们,这边裴临之安排的府卫即刻要护送他们两个下山离开。

未料刺客发现了阿满,当即使出不要命的打法,势必要留下他们二人的性命。

绿字卫护着他们且战且退,直至退到山门处,才发现裴宁芝几个也到了这儿,正在上马车。

江秀樾不欲连累她们,拉着阿满便要换条路走,大太太见状,发现她身上还单着,立马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给她。

是江秀樾先前送她的那件,她舍不得穿,今日要拜佛见客,她这才拿了出来。

江秀樾对着大太太笑了下,拉了身后的彩茗来,托付给了她们。

她与阿满,去面对她们的命。

护在身边的府卫一个接一个的减少,身后的追杀却愈发紧凑。

她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掌心里握着那只因紧张泛着冷汗的小手,身后是刀刀划破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秀樾咬着牙,这么多人搭上性命,前赴后继,都是为了他。

阿满被拉着停下,疑惑地回头看去。

却见他的师母松了他的手,慌乱中拔了头上的钗环耳坠手串,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纤细的手落在他的肩膀,握得太用力,几乎是掐住。

“阿满,你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应当知道现在咱们两个必须要分开……你拿着这些,记住不要回头,要一直跑,没钱用就去当掉,切记不要露财,要一直坚持到老师他们的人去找你,听到了吗?”

阿满衣裳下摆被撩起来缠在腰上,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兜子,兜着那些东西。

江秀樾的表情很严肃,他咬着唇认真点头,然后被她狠狠拍了一下:“跑!”

冬日的密林树叶落尽,很美,很萧条,但是不遮人。

江秀樾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她有点怕,又怕追兵也分了人去追阿满,更怕追兵都去追阿满,身后的声音是她的幻觉。

急促的喘息令她的喉咙很痛,阵阵血腥气涌了上来,肚子也不出意外痛得厉害。

饶是如此,她还是奓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待看清身后的人时,登时停住了。

那个衣衫褴褛的,好像是逃走的江二太太。

江二太太见她发现了,啐了一口也停下,阴森森地打量了眼江秀樾的肚子,讥笑着走上前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有今天。”

江秀樾后退着,胳膊护在身前,手悄悄在袖子底下捏了把匕首。

二太太离得越来越近,在她扑过来的一刹那,江秀樾睁大眼看清楚,握紧了手中匕首直刺要害而去。

匕首削铁如泥,没入皮肉里,一丝声音也无,二太太喉咙里嗬嗬两声,涌上几口血沫,脖颈满是暴起的青筋。

鲜血入手黏腻,滑的匕首都要拿不住。

江秀樾的心脏犹如突破桎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她喘着粗气,把二太太从匕首上推开。

“扑通”一声,尸体落了地,就在她的脚边。

她的手疯狂抖着,却握得匕首愈紧。

这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再没有第二次捡起来的机会。

只是眼前荒凉山林的安静提醒她,人或许都追着阿满去了,也或许她与阿满都安全,追兵已被府卫制住。

这一个念头划过以后,江秀樾再没有精力思考其他,腹中的绞痛阵阵袭来。

她必须要找个地方,一个暂时可以生产的地方。

这是光华寺后山的方向,她没有来过,只能趁着还能走动之前,尽量寻一处庇护之所。

二太太刚刚是突然出现,她能出现在附近,附近一定有她的落脚之处。

那个地方,是一处残破的观音庙,许是上天垂怜,江秀樾一刻钟后便找到,进去后从里面插上了门。

瓦罐里有干净的水,供案上有可以生火的火折子。

怕弄脏衣物不能御寒,她脱了下裙,脚抵住墙躺在干草上,歪头时,正见莲花高座上眉眼蒙尘的送子观音。

江秀樾闭了眼流泪。

她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距离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实在是太早了。

这一路的颠簸,它已经有一阵没动弹。

江秀樾心里升腾起无边的恐慌。

对呦呦的恐慌,对自己生产的恐慌。

她不懂,只能凭着本能去用力,外面呼啸北风呜咽着从破窗砖缝里挤进,与庙里死死压抑的痛呼混作一团。

门外忽然有一声细微的脚步,江秀樾猛地屏住了嗓子,惊恐地望过去,身体还在下意识地用力。

除了那声脚步,却迟迟再没有动静。

追兵会破门,府卫他们会出声,陌生人会相问,还会有谁……

又一阵痛袭来,江秀樾无暇去想,屏住气去用力,在那片刻的茫然空白中,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多方寻觅却始终没有踪迹的人。

……

这个孩子生得很艰难,一直到天擦黑才如游鱼一般滑出母亲身体。

江秀樾用匕首割断脐带,柔软的中衣擦去她身上的血渍油脂,再用那件玉兰狐裘裹住。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却等不来女儿的哭声。

孩子的胞衣还未娩出,她顾不得,连哭都忘了,仓惶地跪在那儿,按记忆里的学着去弹呦呦的小脚与屁股,一次又一次地用耳朵凑近她的口鼻去听。

在她终于崩溃无声大哭时,孩子的一丝细微哭声,终于如天光乍破的第一缕金光照射进江秀樾的生命中。

半月高悬,清冷澄澈的月色穿越灰尘落在那送子观音身时,江秀樾才发现,这观音像的眼睛是嵌的珠子。

月色笼罩下,珠光温润,宝气生辉,无限慈悲与光华。

女儿的胞衣被她埋在观音座下,浅浅一层土掩盖着。

直到现在,孩子的声音依旧很弱,江秀樾看着那观音像,给她的女儿娶了名字,叫宝珠,裴宝珠。

不奢望如观音的眼珠,只盼得神佛垂怜一二。

门外脚步走了又回,她一直未理,当作没有听到。

第二日清晨,江家与裴家终于寻来。

门外的都是至亲,江秀樾再也坚持不住,搂着包裹宝珠的狐裘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是在听涛阁的内室,一屋子人守在江秀樾近侧。

她睫毛一抖,就听彩茗惊喜地高呼:“动了动了!姑娘醒了!”

紧接着杌凳茶盏磕碰,衣裳绸缎摩擦,脚步声一股脑儿凑到床榻边。

江秀樾试着睁了几次眼,终于可以接受帐中的日光。

她视线睃巡一圈,江老太太懂了她的意思,主动道:“大家都好,孩子在旁边暖阁喂奶,太子殿下让沈世子与兰臻带回宫中了,临之在沂州,给送了信去,明日就能回。”

江秀樾撑着扯了抹笑,微微点头后,再次放心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剩了宋妈妈与彩茗彩蘋三个。

宋妈妈扶着她起来,在她背后垫了几个引枕,“咱们家老太太守了姑娘好些日,瞧见姑娘醒了,便被太太她们硬拉着歇息去了。”

彩茗从旁边把刚送来的几样细粥摆到小几上,与彩蘋一起抬过去架到床上。

宋妈妈用勺子帮忙搅着,觉得不烫了就小心喂给她吃:“赵太医说姑娘这次实在是伤着了,往后有的调理呢。”

江秀樾随意吃了几口垫过肚子,便让她们把小几撤了,问起孩子:“宝珠呢?”

“宝珠?”

彩蘋先反应过来,这是姑娘给姐儿起的名字呢,便道:“孩子在暖阁里睡着,裴大太太在旁边守着呢,等会儿醒了再抱来给姑娘看。”

再多的彩蘋也没说,江秀樾心里便有数。若是孩子好,这三个人脸上早就喜气洋洋了,她便问起当日是如何找到那里去的。

彩茗与绿檀走得近,因绿檀一直在寻人,她便跟着知道得多些。

“是有个山里的猎户经过那儿,听到里面有动静,也知道两家在出动了不少人搜山封街,便到了裴府门前传话。”

江秀樾蓦地想起来当时门外脚步离开又回来的一阵空档,想来应是他找的人。

“那那些刺客呢?”

这事儿彩茗就在当场,更清楚了,叭叭地一顿说:“是兰臻姐姐。她听说殿下去了光华寺,就在后面另带了张家的私兵追上来,正巧撞见起乱子。等杀完了那些人的时候,殿下与姑娘已经都不见了。”

后来要处理狼藉,疏散百姓,分出精力找太子,江秀樾那边分到的人就更少了,这才迟迟未找到。

一个时辰后,江老太太几个与小宝珠一起进来,裴大太太没用丫鬟婆子,是自个儿抱着个圆鼓鼓的大红襁褓,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江秀樾的床边。

纵然有许多看法,江老太太这几日对着裴太太也说不出旁的来。

把这娘俩寻回来后,不止裴家的大夫,江家那边也另寻了好几个儿科圣手来,看完了孩子都直叹气。

孩子胎里不足,又是受惊生产,生下来还活着已是不易,先看能否熬过这头一个月,以后再慢慢将养,好在生在富贵人家,多少珍草奇药也能供得起。

江秀樾睡了这三日,除了大夫轮着值守,裴太太也在孩子床前守了三日,一有点风吹草动她都立马喊大夫来瞧,比旁边照顾的妈妈还快。

不过这么两天,她嘴上就起了一堆泡,人也瘦了一圈。

厚厚包被里面的小人儿只有一点点大,江秀樾不敢碰,只敢抚摸着襁褓。

这个她九死一生在荒山破庙里生下的孩子,眼睛只睁着一条窄缝,皮肤红彤彤的,呼吸那样孱弱,连哭声都传不出一间屋子去。

却是她与裴临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她转身从床头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长命锁,没给戴,只是掖在了包被中,然后道:“我在观音面前生下她时,为她取了名字,叫宝珠。”

裴氏这一代女孩应是兰字辈,江秀樾却不想,坚持要叫宝珠,在场的几人便也不反驳,宝珠呦呦两个名字轮着叫。

才出生几天的小人儿,眼睛都没睁全,像是知道这是自己名字一样,黝黑眼珠子一斜,哪边的动静就往哪边看,惹得周围这些做姑姑祖母的一个劲儿地诶呦呦。

在裴家时间也不短了,陪着江秀樾看过了孩子,江老太太她们便归了家,只周氏还留在跟前儿守着。

见过宝珠,江秀樾不舍得再与她分开,没再让她去暖阁,就放在自己身边,也是趁机让大太太去歇歇。

大太太不肯回静深居,彩蘋便让她睡在刚刚的暖阁。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走远,周氏压着嗓子道:“裴临之给你大哥哥传信,裴家老宅里那几个族人都关起来了,有瘟疫的几十个人也被单独隔起来,重金请了大夫去照顾。”

重来一次就为了这一城的百姓。

前几次的梦想来是为了让他们确定这是真的,是预知,是未来。那些所有的不可更改都是在等这一次,为了那一刻让裴临之走向沂州城。

也幸好老天眷顾,把兰臻与沈定庵送到了光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