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宫中分明没有一块镜子,小虫们也未感受到任何异样,她什么时候中的招?
窒息感蔓延上口鼻,范梨不得不微微张口,轻轻喘息,片刻后,她坐上变大的紫砂葫芦向前飞去,可无论飞得多块,都飞不出眼前的长廊。
风与雨随着疾速的飞行砸在范梨的身上,令她的躯体因为冰冷而生理性地微微颤抖。
唢呐声与锣鼓声如在耳边轰鸣。
范梨咳嗽起来。
从口鼻中涌入的空气含着浓浓的水汽,冰冷又粘稠,让她喘不上气。
忽然,范梨心脏狠狠一跳。
水。
虫群猛然涌动,它们的无数只眼终于注意到了地上沉积的雨水里,那细碎明灭的银光。
可四处没有挂灯笼,她也并未点灯,在这暴雨倾盆的夜中,哪里来的光?
范梨手中立即施出止风决,水面缓缓恢复了平静。
——其中,倒影着一枚银白的月亮。
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是为虚幻。
而她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早已灌入她的口鼻中。
原来那幻术的真正媒介不是镜子,而是可化为镜子的水!
范梨想施净水决,可已经来不及了,无孔不入的水珠终于透过她的内脏渗入了她的每一寸,它包裹住她的大脑无尽蠕动。被掌控的躯体会令神魂也扭曲,范梨眼睫微颤,目露恍然。
忽然,她觉得自己是来成亲的新娘,抬步僵硬地往前走去。
唢呐与锣鼓声完全盖过了从高天之上传来的雷声。
一队抬着血红花轿的人影从黑暗中行至她面前。
它们面色青紫,肌肤腐烂,眼眸是混沌的青白,脸上却挂着整齐而僵硬的笑容,宛如被钉子钉住了唇角。
破裂的大红灯笼被它们提在手中,红烛逸散出青色的魔障,如青烟缓缓在它们周身漂浮。
“终、终于、找到您了。”为首的魔人笑着,僵硬而迟钝地说话。
“请、请上花轿,与新郎成婚。”
范梨抬步,如提线木偶般向花轿走去,然而,在即将步入青烟状的魔障之时,她猛然停滞了步子。
盖在黑色缎带下的双目恢复了一丝清明,范梨眸色疾速变幻,明灭不定。
历劫的八百年中,谢寂足足有六世都堕了魔,因此与魔障对抗,已成为了她身体的本能,深入骨髓。
她修巫蛊之术,以无上之毒浸润自身,躯体本就是她最强的武器之一,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神魂。
在这瞬间的清明中,她疾速催动起养在身体里的蛊虫。
见她不动,那提着灯笼的魔人微微歪头,沉默片刻后,它笑道:“您、走、走不动了么?没、没关系。”
满溢天地的雨水瞬间收束为一股,如海潮般疾速朝范梨涌来,汹涌着裹住了她。
那些水珠舔舐过她全身,再度涌入她的口鼻,抚摸过她内脏的每一寸,力道大得她浑身发疼。
其中还有一道水流,如水蟒般死死缠上了她的脖子,让她在窒息中双眼微微泛白,与此同时,脑中不可自抑地复现起被谢寂掐死的感觉。
她浑身用力,却挣脱不得。
神宫无边的雨幕之中,谢寂唇边挂着温柔的笑,他缓缓弯折修长的手指,水流随着他的指尖跳动,他的指腹上,传来范梨脖颈肌肤细腻的触感。
他目中愉悦如水流涌动,仿佛进行着什么好玩的游戏。
清澈的水流里,范梨附在眼上的黑色缎带被用力挑断,她漫上血丝的眼中洇出生理性的泪水与恨意,那些泪水又被涌动的水流很快吞吃掉了。
她的脑海中反复闪过谢寂那漂亮而残忍的笑容。
她在心中以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都是因为这疯子过去反复弄死她的暴行,让她濒死时满脑子都是他的脸!
八百年里,她不止杀过他一次,可下一世,他还是会如鬼一般从地狱爬回,找到她。
然后,笑着亲手掐死她。
他冰冷的手指狠狠压进她脖子里的触感,宛若死死缠绕在她神魂上的水蟒,直到此刻也如影随形,使她喉头发紧,陷入窒息。
无声的挣扎之中,范梨被水牢裹挟着,送至花轿前。
忽然,就在进入花轿的前一刻,范梨在水中弓腰,作出了呕吐的动作,数不清的吸饱了水的水蛭从她口中坠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的目光也彻底恢复了清明。
范梨猛然打开腰间紫砂葫芦的口,如黑云般的蛊虫倾巢而出,冲破了她周身的水牢,随后蜂拥着吞噬了她眼前的青烟魔障与二十二只魔人,将它们包裹在涌动的虫群中,牢牢禁锢。
从水牢中摔出,范梨以手撑地,剧烈喘息。
无边无际的暴雨中,谢寂手指微顿。
范梨挣脱了他的幻术,也令水流传到他指尖的触感一空。
他目露些许遗憾,但并不意外。
若一招就败于他手中,范梨就不是范梨了。
清浅的笑容再度浮现在他温和的唇角。
他们的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虫群尽数没入了魔人的身体中,魔障也被魔人尽数吸入体内,范梨心念一动,它们就跟着动,对她恭恭敬敬地行礼跪拜。
这一队魔人已在蛊术下成为了她的傀儡。
范梨从地上缓缓站起,被冷水浸泡过的肌肤苍白无比,唇边却勾起冷厉的笑容。
想吞噬她?
她修巫蛊之术,是蛊师,也是蛊本身,靠咽下无数尸体而生。在撕咬之中,谁吞噬谁,还不一定。
夜风将她纯黑的衣袍吹得翻飞,漆黑的蝴蝶从衣袖中振翅而出,漫天飞舞,若有人细看,就能发现,那蝴蝶是从她身上直直生出的。
范梨的本命蛊蝶死灵,与她早已化为一体,它们从她肌肤上撑起翅膀,如破开苍白的茧般翻飞而起。
她体内的虫群一刻不息地吸收从四面八方侵袭而入的水汽,死灵则不停不歇地带走她体内被虫群收集的水滴,让她既可以顺畅呼吸,也不受水的侵袭。
众魔人的恭迎中,范梨身形伶仃地前行,她没有远离方才还想吃掉她的花轿,而是在魔人的搀扶下踏入车中。
哪怕从幻术中挣脱了出来,那些挂满神宫的红绸也还在,若环境当真发生了异变,那么,这里便已形成了魔域。
魔域依着魔核自生规则,若违反规则就会被魔物群起而攻之。
因此,被她操控的魔物是她在魔域中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操纵它们按原本的行动逻辑前行,就不会被其他魔物发觉异样,也不会让她被这批魔物害死。
没入风雨另一端的红线被扯动,谢寂眼睫微颤,他知道,范梨要来找他了。
他伸手,扯下了眼上的黑色缎带,让指尖的风随意把它丢弃。
然后,在无边暴雨中,缓缓睁开了另一双眼眸。
他漆黑的眼珠子裂开一道平直的血线,如羊的横瞳,也如幽深地狱的一道裂口。
那是他藏在一半血脉里的魔瞳。
谢寂和范梨的目的完全相反。
她要清除魔域,他却是要魔域吞噬一切。
时隔八百年,他带着魔神残魂回到了神宫,催动了藏于此处千年的术法核心。
万千雨丝融入了他的目光,在神宫的上空蓄积得越发浓郁。
一旦神宫结界破,它们便会将他的双眼映照到神宫之外,携着笼罩仙洲的漫天烟雨,将幻梦的种子种入无数仙人的心肝肺腑。
镜花水月,一念幻梦,他真正的术法不是幻术,而是梦术。
一如魅魔诱人堕落的本质。
人永远无法胜过自己心中的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生恨。
它藏在人的意识深处,一夜夜从梦的最幽微处翻涌而出,发酵生长,直至让人永溺幻梦,困于心魔境。
恨生心魔,心魔生魔障,摆脱不去,便会将人拉入永堕魔渊的地狱。
魔以恨为生,也以恨催发魔气,足以影响整个仙洲的庞大术法一瞬抽空了谢寂丹田中的所有魔气。
不够。
还不够。
他要所有人都堕入地狱。
谢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唇边勾着笑容,修长的手指伸出,缓缓勾下缠在右手上的血色佛珠。
水中的蟒群一瞬游动得狂乱,发出焦躁的嘶鸣,他心底暗不见光的欲望喷涌而出,带着魔神的残魂一起释放。
“我愿意接受来自三界的更多恨意。”他轻轻道。
魔神笑了,无边的憎恨从那残魂上涌出,冲入谢寂的心脏,又被转化成魔气。
鲜血从他残缺的心脏上漫出,又从七窍流溢而下,哪怕是仙的躯体,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
雨下得更大了,带着无边恨意洒向神宫的每一寸黄土,只待冲破结界的那一刻。
范梨驱使花轿前进,眼前的长廊终于出现了尽头,车队来到与谢寂失散的地方,果然看见他倚在廊柱上。
无边风雨吹入廊下,将谢寂包裹在异样的雨幕中,水做的牢笼将他囚禁,也让他的身形与神色都如被隐蔽一般看不分明。
范梨抬手,密密麻麻的死灵蝶蜂拥飞去,如漆黑的火,烧开了雨幕。
花轿驶入死灵蝶撑起的华盖中,在谢寂面前停下,范梨垂眸朝他望去。
“谢寂。”范梨掀开花轿的窗帘,轻轻唤他。
谢寂没有回应。
或许是和魔物搏斗过,他的眼角、唇边都沾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一身白衣染上了暗红的脏污。
他眼上的黑色缎带也已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魔物抢了去,那双袒露出来的眸子目光迷离,状似陷入了幻术之中。
范梨伸出手掌,轻轻吹一口气,一只莹白的小虫从就她指尖飞出,停在谢寂的太阳穴上,它细密的口器撕开他的肌肤,翅膀收束,钻入他的头颅。
当迷识蛊吸走谢寂大脑中一些怪异的如有自己意识的水,谢寂的目光也终于从迷离中抽离些许。
“谢寂,”范梨又唤他,“上来。”
这一次,她掀开了花轿的门帘,俯身朝他伸出手去。
谢寂在漆黑蝴蝶的簇拥中,抬头看向范梨。
他的神情迷蒙,目光安静,少见地流露出柔软的、完全无害的气质。
范梨甚至觉得他有些脆弱,好似他本身的存在已经岌岌可危,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打碎。
如同沉落在了毫无防备的梦中,被银白的月光轻轻包裹。
“怎么了?和我成亲,你不愿意?”范梨眉眼微弯,笑起来。
谢寂眼睫微微一颤。
此情此景,仿佛天上人间颠倒,声光色一瞬缭乱,鹊湖月明,她也曾如此笑着,说要与他结契。
夜风吹起范梨斗笠下垂着的红布带,她苍白的面色被布料映出一点红,在无边的冷风骤雨中,温暖得惊心动魄。
谢寂仰头看着她,漆黑如琉璃的眼珠子里,完全映照着她。
她在邀请他上这辆婚车。
也蛊惑着他进入她的巢穴。
那些抬轿的魔人,早已化为了她的小虫。
静静望着范梨片刻,谢寂缓缓勾起了一点笑容。
明知是陷阱。
明明曾数次死在她的诱哄与欺骗中。
他还是伸出了手。
蟒群在深不见底的水里游动,粗壮的身躯相互缠绕绷紧,蛰伏着要伺机绞死猎物。
谢寂修长的手指包裹住范梨的手,一点点绞紧。
冰冷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