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确实是很委屈, 知道姜芷微明明最爱的是他,却又要容忍姜夫人看向旁人。
这世上做贤妇不易,做贤夫亦是, 偏要守着死规矩, 不得畅快。
王将军轻轻咬住牙,手掌遮住眼, 烛火渐身形与夜渐渐融在一起,良久才发出一阵长叹。
姜芷微住的宅子离知州府不过隔了一条街, 几步路便到了, 便是腿脚不便也不难行。
“可有伤着骨头?”
伯弘摇了摇头,却又有些执拗:“下次有人说你, 我还打。”
姜芷微好笑地看着他:“何必管他人所言?无谓的话无需放在心上。”
她瞧着少年抿唇的样子, 轻声道:“只是这般样子确是很像正均。”
“我我与姜大人如何比得,”伯弘低着头, “人言可畏, 夫人不在意,我却不想让你经历。”
他从来都知道,流言有人在意便是会有后果的, 一个坏名声有多伤人他体会过。
“我知道了,”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你年纪小,莫要逞强才是。我只想你当那传令小将,我的名誉我自会维护。”
她忍不住又弹了下伯弘的额头, 只觉得他似是罚的少了, 这倔劲也不知是不是卫疏传过来的,少不得要读一读《勾践世家》才是。
烛火与月亮一同照在院里,原是有人尚在等。一踏过门槛便被阿叔婶子围绕在其中, 连妙芙徐熹都被挤到了外围,身上被裹上披风,手中被塞了热茶,又说着还煨着汤,随时可以喝。伯弘亦是被心疼坏了,先是被狠骂了几句,却又翻箱倒柜的寻药油,少不得活络下筋骨。
吃了几个燕饺还不够,姜芷微正对着一碗汤水发愁,救难的小丫头妙芙挺身而出,咕嘟咕嘟地一碗饮尽了,也不管其他人的埋怨,只展示着一滴不剩的碗。姜夫人又扮出一副困倦不堪的样子,才堪堪放她回房。
屋子打扫的整洁,铺床的是柔软的布,乡邻把最好的用具集在一间屋子里,有些不成套,却是配搭的有趣。
姜芷微理了理鬓间钗,将烛火剪得明亮,推侧边的开窗,月光撒进来了些,凉风吹得她裹紧了披风。
也不知今夜可有踏着屋脊的猫儿。
白日里见了太多人,她亦是想得多了,本想着一时间许是睡不着的,可谓有料到只是靠着窗柱便不住觉得双眼酸涩,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只觉得脖颈酸痛,她微揉着脸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着将要燃尽的烛。
到底还是有些在意的,姜芷微走到窗前四下望了一圈,入眼的只有沉默的石砖。
她轻叹了一声,抿着唇关了窗,转身却似是撞到了一堵墙上,男人宽大的肩挡住跳动的烛火,姜芷微忍不住惊叫一声。
“姜夫人在找什么?”很快被捉住手腕,男人的食指点在她唇上,偏还问:“天色这么晚,良家妇人也会倚窗而盼的么?”
他似是对先前的话些耿耿于怀,斜着眼睛瞧姜芷微。
“四下望一望,看看有没有迷路的猫儿罢了。”姜夫人忽地凑近轻嗅,有皂角的味道,“将军夜里更衣打扮,可是要见什么人么?”
她颇为轻佻地勾起男人的碎发,怕不是像个小娘子一般梳发洗尘,来见心上人。
王峥挑了挑眉,捉住姜芷微的手:“愉己罢了。”
不过说了两句话,外边便传来脚步声,远远地便听见问话声。
“夫人,方才听到响动,可是有什么事?有耗子么?”
“就说要养只猫儿吧。”有人在边上插嘴。
姜芷微抽回手,抿着唇低声道:“先避一避。”
未料到这小院竟是比燕京的侍郎府邸还要安全,半点风吹草动便能惊起人。
“不若就叫他们瞧见了。”王峥表情认真不似玩笑。他有些受不住了,闲话再多,也好过一直有苍蝇绕着她转。
跳动的烛火映在姜芷微的眼睛里,她开口问:”你难道是什么狂徒不成?被人瞧见了难道光彩么?“
王峥来不及辩驳,随即便被姜夫人塞进了衣柜里,也顾不上穿着鞋,径直踏在她的衣物上,又有几件短衫如雨般降下,蒙住他的视线。
柜子里有陈旧木头的味道,也有姜芷微身上的香。
无情的女人合上了柜门,便只有一片暗。
窗外的灯笼光晃到了门口,姜芷微推开门便见到了举着笤帚正要敲门的叔叔婶婶,妙芙捉着鸡毛掸子从后边跑来。
“听见响动,我们来看看。”来人瞧着气势汹汹的,一开口却是关心的话。
姜芷微柔声解释,她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只是窗户未有栓牢,被风吹开时的响动惊了下。“
“还是要看看的,”妙芙上前摇着姜芷微的手,“夫人你不知道,黄州的耗子比猫儿还大,我今儿见着了,吓得都要做噩梦了,不若看一看,不然等睡着了被耗子咬脸可就不好了。”
姜芷微瞧着妙芙手里的家伙,衣柜里是有只大的,她想着王峥被小丫头抽到跳脚的样子,便再忍不住笑。
不过这般不体面的事情,还是不要让王将军经受了。
“那便进来看看吧。”姜芷微坳不过,只站在柜前看着一行人在屋内敲敲打打地寻耗子。
这间屋子悉心布置了,打扫的亦是干净,一阵闹腾,连只小虫都不见跑出。
妙芙将窗户栓牢了,这才安心了些。
“小姐夜晚要栓好门窗,可不要让人们不该进的东西进到来了。”她似乎亦有所指,站在柜前与姜芷微撒娇,“若是晚上害怕,我也可以同小姐睡一块儿的。”
妙芙似乎是有些关于夜晚的阴影,怕是偶尔会梦见被子被掀开见到一张将军的黑面。
姜芷微点了点妙芙的鼻尖。
“大家都看顾着呢,就算是倭寇也能打跑的,我可不怕,你若睡不着不若读些书。”
敌寇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黄州上空,自从前一次被夜袭,城中人便再难安眠,只恐睁眼见到的便是火海,警觉非常。
妙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怎得注意到姜芷微身后的衣柜。
“我方才放了些衣衫进去,却是没见到旁的。”姜夫人开口,下意识地勾起耳旁碎发,小丫头仍旧是尽责地举着鸡毛掸子敲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退出门去。
关上门,姜芷微抚着胸,靠着门才松了一口气,到底不是长做,还是有些心惊的。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柜门,只见到王峥的背脊,他背对着人,一言不发的。
瞧着长手长脚的,却窝在狭小的衣柜里,瞧着有些可怜:“可是吓着了?”
王峥有些委屈,又有些恼,不大愿意搭理人,又有些衣衫被姜芷微掀起落在他头上,带着浅淡的香气,倒真像是偷香的小贼。
“你欺我。”他转过来小声抱怨。
“什么?”
姜夫人像是没有听清。
“我堂堂长安侯世子、圣上钦点的骠骑将军,因为你像个小贼一样委屈在衣橱里。”他捉住姜芷微的手,轻轻用力,她便一同坐在了衣柜里,好在柜子是结实的,没再发出什么招人的响动,王峥泄愤地戳着她的脸。
“姜夫人,心肠好坏。”他这样说着,又忍不住枕在姜芷微的腿上。
“如何?”姜夫人边噙着笑。
又如何呢?
“你你!”王将军甚是可怜,受了委屈甚至连大声呼和都不敢。
他捉住了姜夫人的发尾,闷声道:“我总觉得,你像只艳丽的蝴蝶,在我身边飞舞的时候自是愉悦的,可又好像会随时飞走,我有时候想捉住你,把你收在手心,可又粗手粗脚的,怕是会伤了你。”
这话倒是第一次听,王将军从前哪里有这种时候,常是心口不一的。
姜芷微低头,吻上他的眉心,发尾扫过他的额头,有些痒意。
王峥静了下来,手却仍旧牢牢地捉着姜芷微。
“我先前进了苏大人的书房,瞧见他替人写婚书,也请他帮我们写罢。”
“同我写婚书么?”王峥先前是很想要一个名分,可偏生到了时候,又有些犹疑。
三媒六礼一样都无,大雁已然南飞,什么都没有,如何
“除了你还有谁?”姜芷微掐了掐王峥的下巴。
“什么时候写?”他又问,似乎觉得是个问到底便会有破绽的谎言。
“明日?”
王峥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被轻怀中人挣开了,姜芷微坐到镜前,卸了钗环,对镜梳着光滑黑亮的头发。
“白首之约,盟誓与天地,本就只需两人就够了。”
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她透过镜子瞧着男人的神情。
“你这钗从前未见你戴过。”王峥忽然发现她今日的装扮却是华丽非常。
“你怕了?”姜芷微挑眉回望了他一眼。
王峥走到姜芷微床边坐下,轻轻拂过她的软被,乡亲们很盼着姜芷微,连背芯都是选的新弹的棉花,倒是比他这个正经将军睡得冷被子要舒适的多。
“姜夫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怎会怕,”王峥看着女人柔顺的头发,“只是没有凤头钗,怕是会委屈了姜夫人。”
“旁人有的,我想你也要有。”
不必艳羡、亦不必忧愁。
“哪里要这样呢?只需得有想要的便好了。”姜芷微拿起珊瑚簪比在发上:“这是应付黄州老狐狸用来撑场面的,我戴着可好看?”
女人嘴唇有些余留的口脂,眼中噙着笑,在幽光之下像摄魄的妖精。
“你如今这般说的轻易,哪里会知道将来会不会怨我。”王峥走到她身后,自然地接过篦子,将她的乌发一梳到腰间。
“以命而搏的将军,也会想将来的日子?”姜芷微忽地觉得奇怪。
“自然,我想同你长长久久。”
王峥弯下身,忍不住轻轻咬了下她的脸颊。
这一下倒叫两人都愣住了,像是克制不住喜爱咬人的小狗一般。
“若是那小丫头问,你便说是耗子咬的便是。”王峥捡了现成的话说,他的声音带着哑意。
姜芷微捂着被咬的地方愣愣道:“方才真应该叫你被鸡毛掸子抽两下才是,竟是会咬人了。”
“那还不把你的小丫头吓坏了,到时候可不要心疼才是。”
王峥将篦子丢在桌上,行止自然地躺到了姜芷微的床上,忍不住捂住了脸。
“今日见得那位小将可是从沧州跟来的?”姜芷微缓了缓,提了一茬旁的事,却是有些好奇的。
“他姓卫,你应是猜的到的。”
“他是卫夫人的儿子。”姜芷微笃定。
若说景朝当世的女子,能常出现在人口谈之中的,她告母倒齐的姜芷微算一个,长袖善舞的长公主亦是一个,再有便是沧州的卫寄云卫夫人了。
卫夫人生在景朝国弱之时,事迹却更为剽悍,卫家满门忠烈皆殉国,只剩下她一个女子亦是带着个孩子从大漠深处提着大汗的头颅出现在沧州城门口。
“哎,”王峥鲜少叹气,“这小子是甩也甩不掉,闹腾的很,硬是要跟来,我总要跟卫姨交代的。”
卫家与王家皆是戍边守将,几代相交,亲厚也不为怪。
“我瞧他是个能听得进话的,不如同伯弘一起教罢。”
王峥这才挪开手看她。
“相逢之时,我可是在教孩子的。”姜芷微挑了挑眉。
“我的姜夫人可真是解忧酒,不若叫杜康更名叫芷微,如何?”王峥笑开了,他力气大,轻轻拉着姜芷微的手,姜夫人便跌在了床上。
这般贫嘴,倒是叫人忍不住磨牙,姜芷微原是想锤他几下叫王峥知道厉害,可见到他青黑的眼,不觉松了手,缓缓地靠在他的胸口。
便休息片刻罢。
粮草战船什么的都暂时忘记,在这无风也无云的重逢的夜晚,休息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八十二章邻居
比邻而居的感觉很奇妙, 晨起净完面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王峥的马儿俊美而高大,推开门可以瞧见他打马而过, 迎着冬日的暖阳朝她勾唇的模样。
伯弘在府衙当差, 家中本就与苏大人有几分交情,做好的吃食也会相互送些品尝, 一墙之隔,两张桌上有同样的菜色。
卫小将常被遣过来还盘子, 两位少年相见依旧是板着脸, 长辈们却觉得这样变扭有些可爱,常常是笑闹着衬着他们两张冷脸, 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王峥夜里翻墙的时候亦是需要格外小心的, 妙芙更像是夜里活动的鸟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想跑到姜芷微怀里撒娇, 实在是让只能趁着夜色多看佳人几眼的王将军有些恼恨。
徐熹提了继续学武的话, 如今寻了个小师傅,跟着卫小将练起来,也会来往军营之间送些吃食, 眼瞧着壮实了不少。
姜芷微就这般在黄州安顿下来了,只是这样的日子是过的很快的。大战在即, 演练片刻不得停歇。
忙不到脚不沾地,本应是少见一些才是,可王将军却是将姜芷微当成什么人参妙药, 要日日见到才可吊着一口气。
只是王将军面上的疲态愈发显, 也顾不得梳妆打扮来见心上人,甚至有几次脚滑,险些从墙上跌落, 少不得要姜夫人替他遮掩一二。
屋内布置了舆图,近来两人夜中常常对手,王峥读的兵书,学的是正统,而姜夫人看多了闲书,常有些奇巧的招式,偶也能胜几局。
姜夫人举着木雕的小船又冲散了王将军的木艨艟,叫他眉头紧皱。
“你说铁锁连船可算是错?”姜芷微问他。
这几日读了几本书,倒是想从史书里寻着些经验来。这茬提起的便是赤壁之战了。
“中原陆战居多,骑兵灵活,步兵勇猛,只是陆战与水战却是迥然不同的,海上布阵甚难,随波而动,而无定所,”王峥顿了顿,“曹孟德能胜官渡必然是有些经验的,战事有输赢,但战术未必有对错。”
将军饮了口茶:“不过是要借势趁机。”
“孔明有东风,然倭寇未必会有,”他轻笑,“不知夫人有何见解?”
他自然地隐去了姓氏,叫得暧昧不清。
但姜芷微心思却不在此处,未有觉察到,只手指点着额头思忱片刻,她取来针线,借着烛火截了一断,将两船连在一处。
“将军说的在理,江与海亦是不同,不若用麻绳连起三两船,这样不至于有联营火,又能相互援助。”她尚有些话说,却又想着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的门外女子,不若写试探下王将军的态度。
两军交战,装备、阵型皆为重要。
王峥托起腮:“还有呢?你定是想到了些旁的主意。”
姜芷微眨了眨眼:“我听闻有一种无底船,敌人一跳上船便会跌入水中,若是两翼有连着这种船,第一壮我军声势,叫敌寇分不清虚实,既只是船架子,行船速度会快,另有出其不意这一筹。”
王峥将手中把玩的木船放下,玩笑道:“有时候也想把姜夫人绑到军营之中给我出主意,你还在书上读过什么?不若一同与我说一说。”
“将军不会笑我纸上谈兵么?”
寻常男子在饭桌上怕不是都不让女人插嘴,偏王峥不一样。
“怎会,史册书籍所写的不都是发生过的么?便是想要后来人吃教训,少吃点苦的。”他伸手覆盖姜芷微的手。
姜夫人手中握着木雕船,被王峥指引着放下。
“世上千种人,有善于阵前搏杀的,亦有运筹千里之外的,总不好一齐出现在战场上,将船道给堵了罢,再者,哪里有说吃盐比吃米好呢?”
他眉间带笑,似乎不惧输,轻声道:“我最怕你冲我的左翼。”
冬夜里萧肃,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他们一同看向舆图,一时间好像有海浪奔袭而来,耳边似乎有厮杀之声。
姜芷微抿着唇,忽地问他:“黄州有世代的渔民,你可有与他们请教?”
“许多兵卒家中都是世代捕鱼为生的,水性甚好,倭寇无道,黄州上下一心,我倒是不担心。”王峥反问:“姜夫人担心?可是不信我?”
“我只听说过将军的威名,未曾亲眼见过,”姜芷微啜了一口茶,“万事小心,总不会错。”
王将军失笑,他轻轻捻了捻眉心。
竟是被小瞧了。
如此这屋内两人,竟是一个纸上谈兵,一个徒有虚名么?
“叫夫人忧心却是我的过错,”王峥撑着下巴看她:“想来应当与你多交代一些才是。”
“我曾问过附近的老渔民,才知道原来海中也有地势,如此便能借利。金鹏河支流众多,水系复杂,需要轻舟小船,如今正在城外刷柏油。”
消息众多,有些算是机密,不过姜夫人知道也是好的。
金鹏河是横贯黄州城的水线,穿过城市、农田注入海中,地方志记载曾有人见河流入海口有金色大鹏飞入夕阳之中,故名为金鹏。
“牵星术亦是亦是不易学,我遣了几个识文断字的研究着,如此夜战也不怕迷失方向。”
他牵过姜芷微的手,如同话着家常。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如果想知道的话,他会一一说给姜夫人听。
“再有,冬至之时黄州城内会有游水赛,选一选能当先锋的健将,到时可否劳烦夫人煮几缸姜茶?”
“今年可也是在观音庙前?”姜芷微抬眼问他。
她在黄州经营数年,这些个风俗总是知道的。
以冬至日,阳气起,君道长,祭天人神鬼。
“黄州风俗与北地迥异,可是有什么说法?”
冬日赛水算是黄州的风俗,偶然也会选在其他的河道,但大都是在金鹏河在城西的观音庙的拐角前,想着给菩萨瞧见,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
“相传黄州冬日曾是极冷的,未曾有人轻易下水,可冬日里又无甚吃食,一日有个小儿追着河中鱼不甚跌入了水中,他阿娘却是个不会水的弱女子,只站在岸边暗自着急,好不容易寻到了帮忙的乡邻,再回到湖边的时候,却已是有浮木托起那贪玩的孩儿。“
“被救上来之后,寻常人怕是都会伤寒发热,但那孩子却康健的很,是一桩记在地方志里的奇事。百姓发现那木头似是观音托玉瓶的情状,便临河建了一座观音庙,出海之时常来祭拜。”
“自此冬日再不惧水,为了更多吃食,亦是偶有下水打渔的。也有在冬日里下水,想瞧一瞧自己是否也得菩萨庇佑的,渐也成了风俗。”
“竟有这般典故,我倒也要寻一日敬柱香才是”王峥许久未有听故事了,说到一半便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儿,出口的话亦有些含糊。
寻常喝酒都难醉的,少见他这般摸样,姜芷微忍不住哄着王峥多说些:“王将军信这个的?”
他却是累极了,但仍想着来见姜夫人。只囫囵应着,忍不住离她再近一点,猫着腰靠在她肩上。
王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脸,像是在撒娇。
她以指为梳,在静谧的冬夜,一下一下替将军顺着头发,当真像是撸猫儿一般。
却是有些好奇黄州城内的观音庙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灵验,若是能保佑旗开得胜,便是将蒲团跪到穿地怕也是有人愿意的。
盛名在外、州府都有所闻的观音庙不过是东江拐弯处搭起来的砖房,不华丽,装潢却是精细,佛龛前的帷幔比参拜信徒身上的料子都要好上一些。
虽是战事将近,可日子总是要过的,黄州的乡绅也不愿委屈了菩萨,捐银捐物的,总是在神台前摆了供果,亦是给看热闹的百姓供了口肉吃,是以小河边人头攒动。
一半是爱热闹的,一半是贪肉吃。
姜夫人的暖汤摊子也支在一边,同住的叔叔婶婶很是热心,替她烧柴都要争抢一番,人手够,便秩序井然了,驱寒汤里还添了枸杞黄芪,除姜辣之外还有一点甜,饮了倒是很舒畅的。
姜芷微与李员外一同坐在食肆二楼的廊边,脚边煮着茶,视野颇佳,抬眼便能见到整条河的景色。
自打上次将话说开,又见到姜夫人与知州苏大人常有交往,员外郎便待姜夫人更加温和了,再加上接了军中些许物资生意,便有些什么好的,也会想起姜夫人,感念她能在其中牵线。
至少面上如此。
苏大人苦哈哈地写了信,他有声誉,又是为国为民,路上的狗儿读了他的信笺都要叼着骨头送给他,是以筹措了不少银子。
银子换了兵甲物资,李员外在其中忙上忙下除了攒了几两银之外还有个好名字,自然要和颜悦色许多。
街上许多人,虽是身着常服,却能辨出哪些是军士。
姜芷微抿了一口茶:“这新来的王将军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数月,便风貌不同了。”
李员外裹着皮裘,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冻,正烤着炭火,闻言也顺着姜夫人的目光扫了一眼。
“练兵与作战并非一样,北地来的将军要指挥水战,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他行商谨慎惯了。
商人总是这样,无本的时候胆大,想要一本万利,待到攒下身家,便开始守成,再不愿担风险。
“员外希望王将军能赢么?”姜芷微状若无意,可问的却偏门。
王峥能赢是一回事,能赢倭寇是另一回事。
想来李员外定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夫人说得这是什么话?”老头子眉头皱起,被冷风吹的轻咳了几声,“我难不成是什么丧心病狂的?这战事自然是俞早平息俞好。”
姜芷微勾唇,嘱咐小厮添些炭,再拎起茶壶替员外斟茶,柔声认错,劝慰着老人家消气。
远远地听到马蹄哒哒声,王将军策马而来,利落的翻身,矫捷如惊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年轻的将军被人群簇拥着走向观音庙, 他身姿挺拔,剑眉英目叫人一眼看见。
苏大人在台阶上等着,香炉之中火焰跳动, 偶有青烟飘出。
观音庙内挂着的层层经幡让人看不清, 比丘尼低低诵经的声音和木鱼声混在一起。
王峥接过三柱香,拂过香炉, 高举着走进堂内。
想来是顺利的,菩萨未有不给面地吹灭了他上的香, 掀帘而出的时候却是笑着解了腰间的佩刀, 摆在庙前石台之上,作为头名的彩头。
瞧着那纹理精致的刀鞘, 定然是得工匠细心打磨的宝刀, 让人瞧着眼热,带起一片欢呼声。
卫疏亦是眼前一亮, 那把宝石匕首他是收不到了, 可这把长刀似也不错,当下摩拳擦掌地要在水中一展拳脚。
伯弘守在终点被委任成了裁定人,正举着长杆捞起测速的葫芦瓢, 瞧着细胳膊细腿的,但动作熟稔定是能利落捞起落水的人。
妙芙未有被拘着, 在姜水铺子边上支了个凳子嗑瓜子,徐熹在军中有几个相熟的人,被唤去帮忙, 正守在终点处。
姜芷微转了目光, 远瞧着和对面的酒楼依旧是空着的。
敬了香之后便要敲锣开赛了,两岸都立满了人。黄州虽小,但好位置依旧是紧俏的。
“对面不知是何人?”她低头啜了一口茶。
“便是常提起的周三娘子了, 那可是位大忙人,也不知今日会不会到场。”李员外捋了捋胡子,有些意味深长。
今日这场子有民、有官、亦有军士,也不知周三娘这般绿林好汉敢不敢赴约。
周娘子就算不愿,也多的是人替她留一个位置,只是是好心又或是恶意,总是难分明的。
有想巴结的、或是想试探又或者想知道燕京来的王将军态度的。这定好的位置不止三两银,更像一封战书罢。
“与海浪相争的定然有胆识,她会来的。”姜芷微话音一落,锣鼓敲响,众人喝彩之声如雷阵阵,目光被吸引到水面之上。对面酒楼的雅间,窗户忽地被推开,掌柜殷勤的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煮茶的热气飘出窗口,那妇人倚窗而望。
她装扮简单只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乌发中夹着银丝,一双眼却是迥然有神地瞧着河面的动静。唯有眉骨处的一道疤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周三娘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颇为小意地递过来一盏茶,叫原本招呼的掌柜寻不到插手的地方,只好原地搓手。
对面的人笑指着河中游水的人,姜芷微手指点在桌台之上,能参赛的儿郎皆是身体康健的,下水本就为争夺名次,那些累赘的衣物亦是除去了,只着一条裤衩子,沾了水又贴着劲瘦的小腹,叫年轻姑娘瞧着脸红,心跳也不觉加速。
原是亦兴致勃勃地瞧着赛水的,忽地对上了一人的眼。
王将军坐在人群正中央,面上带着笑,像是偶然之间抬眼看偶然飞过的雀鸟,只是眼神却是凉飕飕的。
视线相交,姜芷微不自在地低眉敛目。
大娘子、小媳妇都羞怯又激动地尖叫,偏生要管她么?
河岸两边刚有人游过终点,一阵欢呼声落下,爬上岸便裹着毯子及时饮姜汤。卫疏被编在第三场,与将军知会了声,朝着起点行进。
伯弘刚记完名次抬眼便对上卫小将,不经意地对上眼,却叫两人都微微一顿。
卫疏原本准备径直走过他,却未料到伯弘先开口:”你真要下水?“
这些日子不情不愿倒也相处下来了,虽不亲厚,但说起来都算是认识的,总不好失了礼貌。
“将军那把刀,我可眼馋许久,自然要试一试。”卫疏开口回道。
“你才学的浮水,又逢着这样寒冷的时候,不若先活动一下筋骨,免得呛水。”伯弘斟酌了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漠北苦寒,再冷的冬天我历经过。”卫疏抱着胸,轻飘飘地瞧了伯弘一眼,似乎料定他这般柔弱书生不会与他们一同游水竞技。
伯弘拧着眉忍下了将要出口的话。他是见过卫疏游泳的样子的,夜里下值的时候,瞧见卫小将在水中扑腾,不过勉强浮水,划水的时候像一只笨狗,跟浪里白条相去甚远。偏他一副历经千帆,胜券在握的模样。
话一出口卫疏便有些后悔,他与伯弘的关系似乎未有很糟糕,况且亦是熨帖关心的话,可他惯了这般蛮,一时间也改不了。
比赛开始的很快,卫疏未有时间细想,便囫囵地除了衣物,河水流速颇缓,还偶有枯叶飘过他幼时居于北海之滨,冬日里有着厚重皮毛的家畜常有被冻死的,唯独他体热,还能在结冰的湖面捞鱼吃。
示意开场的铜锣一敲,入水的水花溅湿岸边的土,金鹏溪的水温冻得好几个人哆嗦,卫疏却是恍若未觉,虽说游水的姿态不甚有没,但也一时领先了些。
他原想乘胜追击保持优势的,可其他的人自小生活在水边,待到适应了水温很快便反超了他去。旁人双手如同木桨一般波折水,呼吸之间似乎带着韵律。独他不得章法,像是跳胡璇舞时跳错拍了一般。
卫疏念着王将军的宝刀,手脚愈发用力,可他本就是刚学的浮水,不免慌张,只一直扑腾水花,脑袋更是沉进水里了。
喝几口刺骨的喝水、少呼几口气自然不算什么,可不巧的是脚下一抽,像是有人在他脚底板上勾出筋络,瞬间失了力气。
双手只来得及扑腾两下,溅起两三水花,旁边举着竹竿的立马过来了,照理说来参赛的就是游水的老手,抓着杆子借力便能回到岸上,可偏这是个呆的,扑腾着往杆子上撞,扑水的动静愈发大了,便是谁夺得了头筹都无心再看,周围渐渐围了些人。
卫疏扑腾地渐渐失了力气,咕噜咕噜又吹了一串水泡,眼瞧着真沉进水中了。
举竹竿的男子急了,丢了杆子,除了衣服就要往水中跳,可有人更快他一步,像一尾白鱼,下水水花才溅将将到脸颊上,便已经游到溺水处,单手便捞起了呛水的少年。
恰巧赛水的人游过终点了,喝彩声传来,倒也带动了周围的人,为他这英勇救人之行为鼓掌叫好。乡里乡亲平日里总打过照面的,还未游到岸边就有许多援助之手,将两人从水中拉出。
伯弘双手撑地喘着气,方才救人的时候不觉得,缓过来了才发现心跳的厉害。却瞧着卫疏仰面躺着,嘴唇发白。他来不及歇息,急忙去按卫小将地胸口。
好在他溺水的时间不长,打两下便醒了,但也足够叫呼吸错乱,后脑发麻了。
“你身强体壮又如何?凭什么逞能。”伯弘形容狼狈,头发丝胡乱的粘在脸上,又怒容满面的,狠狠压了压卫疏的胸口,叫他如同鱼一般,再吐出几口水。
卫疏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天。
他缓了一阵未有作答,溺水的感觉是在不好,慌乱与惶惑熟悉地令人不快。
可伯弘为什么这么看他?
这种交织着愤怒和担忧的脸,好像他们是什么亲近的朋友。
还未来的深想,忽地人群让出一个缺口,王将军倒是不见着急,缓步而来。
他先是拉起了伯弘,又轻踹了卫疏,冷声道:“没死就自己爬起来。”
卫小将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像只落水的狗儿一样甩了甩头发。
“我拿不回将军的那把剑了,”少年人的沮丧未有掩饰,“我是不是很差劲?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伯弘浑身是水,见他这般摸样,才后知后觉感到寒风刺骨。
“谁说的?你说丧气话可是很行的,”王峥挑了挑眉,解下外袍披在伯弘身上,“卫疏,事不成不要紧,只是你要吃教训。”
伯弘抿着唇:“我去。”
两人一致的看向少年。
他攥着王峥的皮裘:“将军的那把刀,我去取。”
姜芷微远远地也瞧着动静,起身走到护栏边,微微蹙眉。
“这孩子”她自语道。
“咦,伯弘许多年未参赛了。先前倒是未听说的,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李员外在火上烤了阵手,悠悠然地再斟了杯茶。
“他之前与卫小将打了一架,输了,”姜芷微出声解释,“如今怕是想扳回一局。”
这自然是框老头子的,总不好显得与军士亲密不见,叫人插不住脚吧。
“少年人到底是沉不住气。”员外抚了一把灰白的胡子。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不全然算坏。”姜芷微勾唇,“少年人想事情简单,恩怨了结,许是还能一起吃酒。”
总好过埋在心里,像一块沤了的抹布罢。
李员外定定地瞧了姜芷微一会儿,但她偏举止自然,未有丁点不自在。
她与黄州城中军士便也是如此关系,热络些便也能承几分交情,可不好叫地头的乡绅随便欺负了去。
冬日赛水的彩头从来丰厚,有肉菜,黄州又多舶来品,也不乏珍奇野玩。
伯弘幼时常常参加,日子清苦,总想着要多挣些口粮,是以勤练了些,倒未料到竟是有些天赋的,渐渐的有他参加的水赛总是头名。
那尽心挑选、琳琅满目的彩头,他偏选的却选的猪头肉。时间一场便引得第二名的不甚高兴,那人恰巧有些在城中有些势力,不仅把少年很揍了一顿,还闹到他哥哥做工的地方。
家中贫寒,母亲常年吃药,与老大夫有几分交情,再加上赊了许多银子,伯雅原是在药堂做学徒的,只这样一闹,少年只沉默地收了东西,第二日便上了酒楼卖艺了。
本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终了却竟是这般结果,是以再见过伯弘在冬日赛水之中出。
少年就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在入了水,他姿态舒展,好像天生便生活在水中一般,浮在水中宽大的袖子像是他的鳍,偏长的衣摆像他的鱼尾。
一入水便领先一众人,寻常的人在岸上跑怕都是未有他这般迅速。终点处的水钟缓缓地落,一圈一圈地晕开,伯弘的手触到终点的岸边,周遭等着的人迎上来递上帕子和毛裘。
少年轻松上岸似乎尚有余力,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瞧着排行榜首的名字换成自己的二字。倒也不关心之后的比赛,径直走进特设的暖棚中去了。
妙芙又熬了一锅姜汤,瞧见掀帘而入的少年却是一愣。
“这是怎么了?”但身体却熟稔地递上热乎地姜汤。
伯弘一口饮尽,又揉了揉有些进水的耳朵,神色淡然:“无事,不过就心血来潮,争个头名罢了。”
“你给我倒柴火边去!谁叫你下水了,可是会风寒的。”妙芙举着汤匙忍不住敲了这小子两下,竟半点也不在意什么头名、彩头的,只知道这小子冬日里裹得甚是结实,是以又盯着他饮多几碗姜汤。
伯弘被打的直跳,再没有那般老成模样。乖乖地饮到第三碗的时候,外边终是来人传唤了。
不出所料,他便是头名。
瞧着又要到寒风中去,妙芙皱着眉替他披上烘热了的衣衫。
“妙芙姐姐不开心么?”伯弘地头瞧着替他系带的人。
“哪里需要小孩子这般辛苦,”妙芙此刻倒有几分大人样子,“你想做什么应当先同小姐知会一声,有人看顾,免得叫人担忧。”
他愣了一瞬,却又被催促着出去领赏,再踏入寒风之中倏然笑开了,终是带了几分优胜的喜悦。
众人早早围在了一处,彩头堆成小山摆在红绸之上,苏大人在人群之中笑着看他,王峥亲手将宝刀交到少年手中。
伯弘扫了宝刀一眼,又看向众人,昔日欺辱过他的人仍在,只是换了一副神色,如今他居于人群中央,在再人敢欺。
排队等着领赏的人众多,本就是同庆的活动,下了水的人都能得二两肉,是以停留的时间不多,只见少年下了台,匆匆地走向起点。
卫疏一人坐在地上按揉着腿上的筋肉,懒得抬眼去瞧终点的热闹,只是一言不发的,瞧着有些像只落水狗。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见暖和,但也能照出人影来,卫疏缓缓抬头,瞧着遮住太阳的人影。
伯弘拿着刀,他头发尚且粘在鬓角,鼻头也被冻得发红。笔直的立于寒风之中,像一把带着寒芒的剑。
“卫匹夫,你若再不顾形式逞强,我便一刀劈了你。”他抽出刀,金属泛着寒光。
少年的动作不算快,卫疏若有心大可以避开,只确实是把宝刀,不过轻轻擦过,便短了卫疏的头发。
卫疏低头瞧了眼颈间的利刃,却是笑了,像只傻狗。
“多谢你救我,”他朝着少年拱手,“不历滩涂,不知道深浅,这个教训某记住了。”
伯弘拧着眉,未有料到卫疏有这般反应。
少年单手撑地起身,带着一身水汽揽住了伯弘的肩,这蛮子力气大,伯弘一时未来得及反应,被勾着往前迈了几步。
“你做什么”伯弘想要挣开却瞧见姜芷微正匆匆跑过来,妙芙小丫头提着篮子跟在后边。
卫疏瞧见女人不自觉地收了手站直,伯弘紧抿的唇角此刻才松开了。
姜夫人似是真有些气恼,虽说朝两个少年怀中塞了几颗暖烘烘的鸡子,但身后的小丫头却时不时往伯弘脑袋上敲两下,卫疏也连着被教训了两句。
王峥远远瞧着,未有阻止。
他这个子侄性子还有的磨练。
长在草原、帐中的孩子自然的很,性格像野马驹、山猫或者野狐狸。
喜怒狡黠都分明、亦是不加遮掩。
要在中原生存总要除去毛发、拔去利爪,有个人形罢。
其中苦痛自当体会,毕竟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垂头丧气的卫小将踱步到王峥身侧,姜芷微领着抱刀的小书生,如此擦肩而过。
王将军迎着乡亲,手上分发着彩头,想的却是姜夫人家中的汤炉是否烧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王峥是知道的, 姜芷微这几日在筹备着冬至,私下里亦是早早相约了的。
旧岁止,新岁来, 门户中农具掸干净土皆收了起来, 为过冬存的粮才耗了一点,尚能挑些他喜欢的菜肴。
既是选了佳节宴请, 总不会关起门来偷偷吃菜罢?便是要领着王将军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赛水实在人多,回到府上天色已然转暗, 隔着一条街也能闻到对门菜肴的香味。
苏大人被勾的不行, 在廊上踱步。王峥换了件平日里少穿的月白衣衫,又仔细地再梳了发髻, 半道上便被苏大人抓着了, 在廊上疾走。
“这闻起来可真是香,好在姜夫人请了我, 不然怕是也会厚着脸皮去讨碗汤喝。”苏辕饿的肚子咕咕直叫, 家门口的灯笼点着了,站在光下才看清王将军的样子。
他颇有些惊讶,王峥不自在地别开眼。
白日里穿着银甲是气宇轩昂的, 不过到底带着些肃杀之气,叫人不敢相亲, 如今换了常服依旧英武,只多了几分文气,与苏大人站在一处直把他比成个糟酒老头子。
早知道这般苏辕便作一首催妆诗提醒这小子了。
“初次上门作客, 不过是想体面些。”云淡风轻一句将他深夜里熨烫衣衫的辛苦都揭过了。
苏大人家眷皆不在一人过节实在是凄苦, 一同饮宴倒也在情理之中。
苏辕倒是没怎么揣摩这般小男儿情状,只着急着吃,一脚踏出门却是一顿, 像是手忙脚乱赶车时,忽地忘了带包裹:“卫小将呢?”
王峥一愣,竟发觉只知道自己梳妆打扮,却忘了闹变扭的孩子。
“哎呀!我去叫他。”苏大人松了抓着王峥的收,一边絮叨一边走。
王峥坦然伸手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卫疏受了挫折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苏大人闻着愈发真切的肉汤香气,面上的笑容愈发恳切起来。
远远地隔着木门都能听见笑闹声,姜夫人将小家经营得很热闹。扣响门环之后,王将军站在檐下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客人来啦,”妙芙原是顶着笑脸的,可瞧见来人是王峥,忽地收了笑,“今日原请的王将军。”
小丫头见到旧人,未能有什么好脸色。
王峥挑了挑眉,正想说她几句,却瞧见了姜夫人。
她挽着袖子,举着汤匙正试着咸淡,额前的碎发遮住面颊上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点着的灯笼多,瞧着姜夫人似乎正发着柔和的光。
王峥心下一软,好似被猫儿踩着的锦被,柔软又温暖。
“总算来了,”姜芷微笑着迎上前,“这汤正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他本要伸手去接的,可那一晚却先递给了卫疏。
少年白着脸瞧着倒是可怜,王将军的手自然的伸到头上再抹了一把头发。
他瞧着云淡风轻的,心中却有些不满,只想着是不是打扮给瞎子瞧了。
“是羊汤?”苏大人眼巴巴地看着,稍微闻了闻便知道何种材料,“放了些胡椒,大葱,还有橘皮可是?”
于是下一碗便递到了苏辕手上,王峥直直地望向姜芷微。
妙芙将端着汤碗的两人引到堂内取暖,众人正聚在一处心不在焉地嗑瓜子。
门口的老树掉光了叶子,如今光秃秃的透着天光,被王峥盯着瞧,姜芷微到底忍不住笑了。
见人总算看向他了,王峥缓了神色,犹豫着开口:“可有什么帮忙的?”
他太象是第一次上门的新妇,有些手足无措又想显得自己体贴贤惠,博得人青眼。
“再劈些柴罢。”姜夫人也不客气,决心给他找些事做。
她一开口,王峥便乖乖地跟在后边,跟白日里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的将军变成个后院劈柴的夫郎,瞧他动作虽是利落,但眼睛却黏在旁处,也不怕劈了手。
一点也不觉得支使大将军做事是什么出格的事。
嗑瓜子的婶子咂咂嘴,有心说些什么,却碍于桌上坐着的冷眼少年,只悻悻的砸吧嘴,妙芙将两个病秧子坐在里边的炉火边上。
伯弘裹着厚厚的大氅,到底还是受了寒,一吹风立马轻咳起来,只是卫疏整日在日头里晒,黝黑的皮肤也看不出脸色如何。
一人饮着汤,一人看着炭火,倒也相安无事。
将军批的干柴被捧着放在火炉边,一张圆桌上摆着两个大锅,炉子烧热了热汤咕噜噜冒着泡,时不时翻起葱花和肉香浓郁的羊肉姜芷微抱着温过的酒倒满杯盏。
竹编的碟子里盛着青绿的水菜,有卤好的豆腐,鲜切的红肉,后厨蒸屉里还有新包的饺子,在冬日里总归是丰盛的。
少年坐在一处,各自家长却被分得老远。
姜芷微举起酒杯敬大家,她全然是居家的打扮,青丝只一根素簪挽起:“这一阵多谢乡邻拂照,有幸酒菜尚且丰盛,愿冬日有阳,春日雨沛,来年亦是丰收。”
她一杯饮尽,发丝垂落,再斟酒,要遥眼前人:“也愿将军得胜,海滨太平。”
隔着圆桌相望,王峥起身:“姜夫人所说亦我所愿。”
好似轻纱所遮盖,在人前总是体面的,隐隐绰绰无法确定,可温度却是外溢,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总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
王峥举着酒杯,再道:“亦愿在座诸君身体康健,佳肴美馔常有。”
饮的是自家酿的黄酒,暖身又不至于醉人,在席间也多得了几分自在,原是就是相熟的,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说些家长里短,又扮着争些涮肉,逗得年长的叔伯捋着胡子笑骂。
徐熹坐在王峥身侧,夹了筷子肉进他碗中。
“将军多吃些,这羊肉可不易寻。”
王峥挑了挑眉,他在朝中是将军,但在姜夫人的宴席桌上可没人与他讲客气,菜肴一烫熟便被旁人截了去,他心下郁郁,也无甚心思争抢,低头瞧着饭碗发现吃的都是干饭。
王将军是北方人,在家吃常吃面食与羊汤,皆是在南边不易寻到的。是知道姜芷微是肯为他花心思的,只是为何要与众人共享?
他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人,妙芙那个小丫头即刻就瞪了过来,像什么忠心耿耿的护卫,姜芷微倒是时不时笑着同苏大人说上几句话,一口酒一口肉,好不惬意。
伯弘神色如常,卫疏却亦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少年饮了几杯温酒,面上泛出红来,才开口:“伯弘,你教我游水可好?”
伯弘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卫疏轻叹:“在金鹏溪脚抽筋总比在海面溺水要好。”
“我为何要教你?”
卫疏顺手替他斟满了酒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救我了,必然是不想叫我再溺水的。”又轻轻将酒盏相碰:“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伯弘一边问一边饮了酒。
“你借我那把刀,我替你斩下倭寇军旗。”卫疏眼中带着光,“就赌我能否做到。”
“这便宜不都是你占了么?”
卫疏轻轻吸了一口:“那把宝刀也需要荣耀相配。”
“卫小将可是在说配不上那把刀么?”伯弘声音冷冷的。
卫疏眉毛一拧,忍不住揉乱了头发。
“自然不是,只是你是文,我是武,各有所长,你未能在刀剑之争中得的我来替你。”
少年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未有调笑挖苦,亦不似玩笑。
“到时候就将那把刀挂在书房里,逢人便可炫耀。”他说的真心实意,若是他自己的刀便会如此对待。
也不考虑旁的人喜好何如,伯弘垂眼看着橙黄色的酒液,不知道卫疏这般性子将来要如何在宦海之中浮沉。
“若是我胜了你便有一把有荣耀的宝剑,若我未能成事,我便应下你一件事如何?”见他犹疑,卫疏再补充了些。
伯弘勾起嘴角,再满上了两杯酒,缓声道:“好。”
他对卫疏的来历知晓一二,但也不知这个身上流淌着异族血脉的少年对他会有什么助力,只是那般凫水技术,总不好看着他去死罢。
见人应下,卫疏豁然开朗,本就是半大的少年,能吃的紧,又坐在中间,一筷子两边捞菜,大半都进了他肚子,少不得被打趣几句,说太费粮食要扣下来刷碗云云。
卫疏也是个会照顾人的,不管不顾地给伯弘碗里也添了许多,直到叠起与山尖一般,再由他一同解决。
伯弘撑着脸瞧着他吃饭,只觉得这个人跟小猪一般,无甚仪态可言但吃得香甜。
佳节之中的宴席不会轻易结束,要等到酒足饭饱、话都说尽了才是,好在都是自家人便也没什么主家的责任在,姜芷微知会了一声,便离席了。
她甫一回来便张罗着吃食,白日里又对着陈员外那个老狐狸,确实是有些倦了。
屋内有些暗,可到底是熟悉的,她摸黑斟了杯茶,想要去一去口中苦涩的酒味。
“怎的一个人在屋里?”
会不打招呼推开姜夫人房门的只有那一个人。
“有些累了,”她柔声道,像是撒娇的猫儿,“有些冷,你将手给我暖暖。”
王峥却是点了烛,照见他冷冰的神色。
姜夫人敏锐非常,当下瞧出了不对,巧笑着给他添些冷茶。
他蓦地开口问:“好看么?”
“什么?”
“白日里你瞧见的光着膀子的少年。”王峥抱着胸低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八十五章婚书
姜芷微只得眨着眼陪笑, 再将杯盏递到他唇边。
王峥不为所动。
“我只想瞧着谁夺了你的刀,也有些相熟的小孩相竞,总不好之后跟婶子说起来明明在场, 又全然不知罢?”她出言解释。
“你瞧见我将刀赠给伯弘了?”
“自然, ”姜芷微素手攥着茶杯,言语里带着些自豪, “这倒是要多谢卫小将,不然伯弘许是不会下水。”
她自是知道那孩子心中的结, 瞧着自家人有出息, 自然是开心的。
“那你可记得我白日里的腰带是何颜色?”
“”
王峥冷笑一声双手撑在姜芷微身侧,她腰身贴着桌檐一步不可退, 冷声道:“姜夫人, 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品德。”
这酸气四溢的话倒叫她忍不住笑,她伸手戳上王峥的脸颊, 叫他紧抿的唇松开。
“将军可不要妄自菲薄, 这般伟男子在眼前,旁人如何能入眼?”她干脆在桌上坐定了,直勾勾地盯着王峥看, 好证明所言非虚。
直把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再轻轻贴上王峥的脸, 双腿亦是轻轻荡着,瞧着心情颇佳。
“是谁家的男子汉偏爱吃酸?”
女人蹭了蹭王峥的胡须,有些微微地痒意, 叫他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般摸样叫你的小将瞧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
苏大人推门而入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他自然不是有心的,只不过王将军去了他许久,怕他迷了路罢了。
苏辕当即后退一步将要拉上门, 王峥被女郎推了几步,扯住了苏大人的袖子,这下甩也甩不掉了。
外来人张了几次口,在这种如蜜糖般粘腻的空气里又哑口无言。
“苏大人留步,想请你帮个忙。”姜芷微笑着拉了拉王峥的袖子。
两人对视,王将军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烦请世兄帮我们写封婚书。”
他从善如流,朝着苏辕拱手。
这亦是他们商量好的,恰逢佳节,若是逮到苏大人可要他做些活计,总不好白吃她的饭才是。
苏辕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捋了两把胡须将将缓过来。只暗自思忖,这般默契,定然不可与这两人打叶子牌。
“婚书我倒是写过不少,但如今可是好时候?天寒地冻,近期亦是没什么黄道吉日的,”他顿了顿,“你们可想清楚了?一旦签了婚书,可再难改了。”
苏辕也不想做恶人,提醒也是点到为止的。
战场上刀剑无言,常有在出征前成婚生子的,不过这般做法到底是薄情,也不顾身后人将有如何境况。
“自然,”姜芷微拉过王峥的手,层层衣摆盖住两人相握的手,“妾虽为女子,但也是一言既出,拍马难追的。”
苏辕瞄了一眼垂着眼的王将军,当即应下:“如此,这不过小事一桩。”
姜夫人再点了一盏灯烛,王将军替他磨墨,室内笔墨纸砚皆有,甚至备了红纸,竟是早有准备。
苏辕舔了舔笔尖,不知怎想到曹子建。
昔日曹植七步成诗,今有苏辕灯下写婚书。古有性命之忧,而他有一对男女殷切之盼。
冬夜凄清,唯有如刀弯月。
未有灼灼之桃花,未有繁复六礼复,无二姓之家众,独二人矣。
但冬日萧瑟,难得有情人。
仍喜赤绳之系定,如珠联之晨星,如合璧之日月,愿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他不过三息便写成了书,婚契词儿都相近,又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便也不好写的太长。
王将军就这般盯着苏辕写,一落笔便像是抢着瞧新生的小孩一般,接过那张红纸。
就算是惯常写帖子的苏大人也没有写完就被当面览阅的经历,虽不是对自己的文笔没有信心,仍旧是好奇新人的表情。
烛火摇曳,两个人对着一盏烛读着墨迹未干的文字,指尖触到墨迹,像是在描摹婚后的日子。
“还要添上生辰八字,再在官府盖了官印才算数。”
想来这俩人都是第一回 成婚,少不得苏辕这个大哥提点一二。
“多谢苏大人。”
小娘子挽着袖子执起笔,她的字亦是有心练过,与苏辕的字同在一处倒也不显逊色,王峥小声报出生辰,瞧着夫人一笔一划画道出二人缘分。
瞧着两人面上的笑,苏大人亦是觉得做了天大的好事,自然是开怀的。
这便是做媒的乐趣了,他想起酒才喝到一半,又念着席间的花生米,未有久待。
寒风从门户的缝隙吹入,但屋内的两人都觉察不出冷来。
王峥对着灯反复地看着红纸上的字,喃喃道:“我应当早些与你结为夫妻才是。”
“早些是何时?”姜芷微有些好奇。
王峥抬眼,视线在幽暗的灯光里交会,他坦白了心迹:“早在绣星楼的时候。”
在雨中,却肌肤相贴的时候。
双目相对的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淅淅沥沥的雨从喉间划过,带着冷意,交握的双手恍若有燃烧的火焰。天地在朦胧之间颠倒,在极冷与极热之间似是被融化。
他不轻浮,亦不耽于色,明明行走于钢丝之上,却仍要与小丫头在一处。
不说是心动,再找不出旁的缘由。
当真是许久之前了,像是褪了色的画卷,在此刻、在跳动的烛火间又被重绘。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他,直到觉察到眼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