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二天
翌日。
不出阎济所料, 顺安帝以悲恸欲绝乃至卧床不起为由罢了朝,宫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宫拜见。
阎济的帖子送不进去, 就不能以正规的名义搜查满京。
叶修延的消息传来, 说是已经将可疑人士搜寻了一波, 但满京太大, 按照偷偷摸摸的章程绝对不可能办到。
另一边,雾三在凌晨的时候倒在燕王府的后门内,怎么叫都醒不来,岑郡人去看过,说是中了一种江湖上的拍花子。
饶你是什么好汉, 哪怕是头牛,江湖上也有的是手段迷晕放倒。
岑郡看着阎济皱眉, 他的状态……不大好。
阎济一夜未眠,他亲自参与了搜寻, 接近凌晨回来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被岑郡拦住, 才发觉视物好像不太清晰。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先前试药时归空无的药性被他激发出来,不是现在说收就能收得回去。
阎济让岑郡给他放了半碗血, 这才维持起精神,一双眼睛中遍布红血丝。
阎济问:“雾三什么时候能醒?”
岑郡:“那人下的药量太大, 即使我下猛药提神,恐怕也得等到傍晚了。”
“……”
度日如年,等到正午时分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因为左意蕴也消失了。
堂堂一国太子, 即使如今被罚,那也象征着皇室最尊贵的颜面, 居然能失踪,事情瞬间上升到了家国大事的层面,宫中的顺安帝头不疼了,人也不晕了,消息比谁都灵通,怒而下令,无论如何也得查明真相。
只是这“太子失踪”的名头太丢脸,最终到底是换了个名义。
还是景瑎失踪。
只是这次搜救,老皇帝带上了真情实感。
“不对。”
阎济皱眉,他眼中浮现了一层白雾,一夜之间,归空无的滋味让他体会了个彻底。
先是有碍视物,然后是更为剧烈的头痛,如果不是“小瑎丢了”四个大字萦绕在脑中,他只怕会被陷入幻觉中。
如今只是那么一点点的药性被发散了出来,就有这样的威力,那小瑎呢……之前的药效真的消除了么?
大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互相撕扯,阎济沉默不言,他此刻连辩物都有些困难……
也跟着忙了一个晚上的叶修延猛灌一口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没看明白呢!”
阎济没回答,急切问道:“城东城南查得如何?”
城东是漾水湖,城南是较为杂乱的廛里。
“城东漾水湖占了多半,藏不了多少人,倒是城南,人员复杂,尤其是江湖上的人,来京落脚多半在那儿……难查。”
阎济晃了晃头。
叶修延这才注意到阎济的异常。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在此刻变得茫然。
“你!你怎么了?”
阎济:“不妨事。”
“继续查,城东城南一起查,谁都不要放过。”
叶修延:“……子渡。”
衣袖被阎济随手抓住,“一个人不能放过。”
“……”叶修延,“你放心。”
///
这个剧本高低有点说法。
景瑎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碰见主角受。
拜托……他是太子啊!
走向是否有些太离奇了些?
要是系统得知景瑎的想法,肯定会回复:
你也知道离奇啊!自从你没按照剧本上的下线,整个剧情已经离谱到姥姥家了,这算什么!这点算什么!
系统有些摆烂,他觉得到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昏暗的角落里两道身影依偎着,青年的白衣早已被泥垢污染到看不清楚绣纹,他手脚被捆得死紧,但基本的扭动还能做到,下巴挂着许多血迹,像被不少人揍过。
而他旁边更小更漂亮的少年就不一样了,小脸惨白,原本秾丽的颜色不见,只有睫毛时不时地颤抖在说明人还没死。
左意蕴将景瑎慢慢地挪到自己旁边,将瘦弱的少年往墙角推了推,自己的半个身体替人挡住冷风。
景瑎晕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又醒了过来。
看清眼前的东西后,一张脸倒着出现在视线中。
“瑎儿,你终于醒了,咳咳——”
左意蕴虚弱道,脏污的脸上露出些喜色。
景瑎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百感交集。
这副样子落在左意蕴眼里,就是以为景瑎快不行了。
他又哀愁道:“瑎儿,你别吓我,还行么?”
景瑎看了他半天,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行……”
还死不了。
可恶,居然还死不了。
好难受。
距离被绑,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醒了晕晕了醒,那帮水匪粗手粗脚惯了,把景瑎扔来扔去,他现在只感觉浑身都疼,不仅疼,还冷……潮湿的水汽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往骨头里钻,冻得他说不出来话。
等等,水汽……还有不规则的晃动……
他们这是在船上?
景瑎微微抬了抬眼,看像亮光的地方,仔细听好像是能听见浪声。
给他干哪来了……
“我们在船上。”左意蕴低声说,一说话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引得他又咳嗽起来,可能害怕被人发现,只敢压抑地轻喘。
“仅仅是半日的时间,他们没有那个本事跑到东海,我们还在京中,既然在京中,那有水的地方就只有可能是漾水湖。
瑎儿不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景瑎:“……”
他觉得主角受真奇怪。
自从上次自己围猎失踪后,左意蕴没有出现过一次,也不装装样子关心自己,如今见面,说得好像两人时常联系一样。
这就是作为太子长袖善舞的本领么。
景瑎浑身疼,懒得说话,于是就没有回复。
缓缓闭上眼睛。
左意蕴神色僵硬一瞬,以为人真不行了,胳膊肘晃了晃景瑎。
“瑎儿?你还好么。”
景瑎昏昏沉沉的,实在没什么力气搭理人。
五脏六腑都疼,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喘会儿气。
左意蕴看了看半昏迷的少年有些着急,他左看右看,猛烈用肩膀撞击了旁边的草娄,顿时,摞成人高的草娄劈里啪啦掉落一地。
外面的人被惊动。
一扇小门从高处打开,那人横声横气地说道:“作死什么?安静点。”
左意蕴瞪着对方,淡淡道:
“阁下若是还想卖个好价格,就请给我弟弟喂些吃食吧。”
“嘿,你他娘的还提上要求了。”
“死人值钱还是活人值钱,你们心中应该有数。”
左意蕴的声音极冷,在这样的环境下,他镇静到极点,气势隐隐能盖过对方,对面那人一阵磨蹭,估计是看他不顺眼又没什么办法,好半天才甩下一句话:
“你他娘等着。”
景瑎闭着眼睛,将这段对话听入耳中,虽然他不是很喜欢主角受,但是此刻都有点佩服他了。
自己淡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肯定死,主角受淡定是不愧有主角的逼格和修养。
这叫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景瑎脑子各种天马行空的话乱飞,他神游不知飞到哪里去,才终于被一道巨响拉了回来。
那水匪没有带回来食物,反倒是带来了人。
那人一看见狼狈的两人,就癫狂地笑起来。
“你们活该!!!”
那笑声癫狂得不太像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景瑎掀起沉重的眼皮,朝对面瞄去。
“不是要争夺这天下么?我的嶙儿死了,小菁也没了,那就都不要活!”
“他左道恺算什么玩意儿!二十年前不过是一个老匹夫,一朝龙在天,强娶了我的小菁,偏偏不好好待她……我邹家祖上三代也是出过皇后的!我的嶙儿怎么就不配为储君!要让你这个黄口小儿来捡便宜!”
信息量太大,景瑎的精神头突然好了一点,浑身疼得抽气,但还是竖起耳朵来吃瓜。
邹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人上前踹了一脚左意蕴,就看到他背后的景瑎,怒发冲冠,痛斥道:
“先帝那样威武的人,昭衡长公主才名满天下,居然生下来你这样不中用的小子,皇帝和太后斗法,先死的居然是我邹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要亡我大宸啊!”
那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俨然精神已经不大正常了。
“我恨!”
“嶙儿死了也就算了……小菁有什么错,小菁有什么错!她行走深宫十几载从未行差踏错,举步维艰,我邹家雌伏于皇后那个老太婆下位,如今居然要赶尽杀绝!”
“你也该死!”
男人冲上来要踹景瑎,景瑎紧紧闭上眼,等待疼痛的降临,然而却没有捱意想中的那一脚,反而是听到一声闷哼。
左意蕴扑上来替景瑎捱了一脚。
“装什么,你们二人明里暗里都是宿敌了,死到临头还在演兄友弟恭哈哈哈——”
说完,那人从怀中掏出一袋金子,往地上一扔,对着那些个水匪说道,“将人绑出去,我要提到外面去杀。”
景瑎被骤然开窗的天光闪到眼睛,然后在拖拽中又昏迷了过去。
“怎么样了?”
一碗猛药下肚,阎济眼中的白障才有了好转的迹象,只是与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头痛。
但这也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看见东西。
归空无的药性应该全部散出来了。
雾三在正午过后醒了过来,一睁眼,便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恨不得当场撞柱。
“你与其寻死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雾一厉声喝道。
雾三泪流满面,却手脚还是软得不能动弹。
“我,我……”
“对面是伙力气很大的人,不像是有内功的练家子,倒像是使蛮力的土匪……”
阎济呼吸一窒,瞬间想到了叶修延说的——南城的廛里中江湖人士居多。
是江湖上的人?
“还有,主子——”
雾三拼了命地回想,趁着最后的力气拉住阎济的一截衣服,“我记得对方身上还有鱼腥的味道……”
阎济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去了京中的东南方向。
与叶修延碰面,城南有过半数的地方已经被翻找过,没有身份可疑的人,他们率着一队直属军,搜查剩下的地方。
两刻钟过后,阎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漾水湖。
占地有十几公顷的湖面上浮光跃金,远远停着几艘船舶。
阎济咬了咬腮肉,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眼睛才看得更清晰了些。
他拽住叶修延,指着最远处漾水湖上的画舫。
“那是什么?”
“京中在过几日就是每年都举办的花魁选举,千春楼往年都会在漾水湖上举办,只是今年天时不巧,连日下大雨,京兆府已经下令禁办了。”
叶修延循声望去,不觉有异,“我瞧着那画舫上的彩布都没有摘,怕是老鸨害怕亏空,不收回船想着过些时日随便找个由头再办吧……你干什么?”
阎济向那处冲去,身形却抖了抖,他咬牙说:“去那儿!”
“什么?子渡,你不会是怀疑……”
“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夕阳如火烧起天际的云,一片火烧云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漾水湖中是一番绝美的景象,然而阎济的心却一沉再沉。
他们找来船,正要登船,却发现正好撞上了另一只禁军,正是寻找太子的那支队伍。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柴津领队,朝阎济假模假式作了个揖,然后挥手,手下的将士迅速登船。
他们几乎是同时朝着漾水湖中的画舫划去。
然而,就等画舫的影子逐渐清晰时,船上赫然站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发丝凌乱,脑袋无力地垂落着。
阎济目眦欲裂。
那是他的小瑎。
==========作者有话说:==========
激动嘿嘿。
我要支楞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兼顾上班和日六啊ToT
第32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三天
疼……
晒……
浑身难受。
在阴冷昏暗的环境下待了一整天, 景瑎骤然被拎到室外,先是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就觉得身上有些滚烫起来。
连着一整天没吃东西, 身体连发烧都有气无力。
从始至终一只手拉着景瑎没松开的左意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重变化, 他眸色深沉, 仔细打量了一眼垂着眼睫快要病死过去的少年, 什么都没说。
他望着天边渐渐绚烂的晚霞,心里想着是时候了。
也正在此时,他们被强行分开,那姓邹的男人一脚踹开左意蕴,拎小鸡仔似的将景瑎绑在了船头。
有景瑎手腕粗的麻绳在他腰上绕了好几圈, 挂在桅杆上,下面正好就是湖水。
漾水湖悠悠碧波, 可湖面中央的下面深不可测。
左意蕴不吭不响,下一秒也被绑在了景瑎旁边。
两人就这样跟被祭旗一样, 大摇大摆地放了出来。
“我知道我横竖都是个死, 也不打算跑了。我全家上下的人口都没活路, 黄泉路上拉你们两个垫背, 一个左道恺的儿子,一个前朝余孽的杂种, 不算亏!”
男人眸中泛着猩红,远眺了一眼江边, 看见有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说明了心中打算。
但身后的那伙水匪就没那么好运了,等他们发现岸上已经有打量的人朝这边来时, 方寸大乱,顿时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亡命徒, 等官兵上船他们注定没有活路,不过一会儿,水性好的就果断跳了河。
剩下那男人孤军奋战,他也不恼,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你们两个死,好让他们去给那宫中的皇帝太后们报信,哈哈哈哈哈哈。”
左意蕴看着脚下的湖水,眸色闪过一丝异色。
景瑎却是已经晕了。
漾水湖很大,画舫飘荡在漾水湖的中央,傍晚夹杂着寒意的风一吹,将人从里到外的热气都吹跑了,景瑎嘴唇干裂成了好几瓣儿,连睁眼看周围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终于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宿主,撑住!】
景瑎睫毛抖了抖。
【这已经是最后的戏份了,来找你们的禁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需要多久就到了!】
【我先给你补充一下体力,等等你还有一个举措,宿主切记,你的任务是把主角受推回船内,然后跳河。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你的死亡最终目的是为了刷主角攻的痛苦值,所以你一定要等主角攻来了才能跳!】
景瑎脑子里弱弱地问:
【骗子……你说好了不疼的……】
系统有些心虚:【内个……功能有些老旧,只能免除致死方式所带来的疼痛,所以这个这个……】
系统一边心虚,景瑎那边恢复了一些力气,只是他身上的温度没变,依旧烫得吓人。
和他距离没多远的左意蕴一直都能感受到。
他舔了舔嘴角,哑声:
“瑎儿,你信我么?”
景瑎终于有劲儿抬眼皮,看了眼身边同样狼狈的主角受。
“什……什么?”
左意蕴朝远处望去,看着赶来的官兵,心下有了几分把握,等再睁眼的时候,他尽量把嘴唇的动作减小,语速快声音低,但刚好能让景瑎听清楚。
“我是储君,他说到底还是最恨我,你只不过是被迁怒的,瑎儿,是太子哥哥连累你了。”
景瑎恢复了些力气,这个时候也能回复两句了。
“不,不是你的错。”
左意蕴没想到景瑎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反而会这样对他,眸中闪过一丝怔愣。
但他没停,继续说道。
“咱们两个被绑在一跟绳子上,他估计是想让官兵选一个救,然后再两个都杀。我观察过系绳子的桅杆滑轮处,那里干涩滞缓,如果他要那砍断绳子,中间绳子能坚持几秒,我把你荡回船上。”
景瑎皱起眉。
苦熬了一整天的找死机会,大哥你别!
他努力聚焦起来眼神,看向身边的左意蕴:“不,不行!”
“你怎么办?”
左意蕴一噎,神色有些奇怪地看向景瑎。
景瑎还是很疼,只好长话短说:“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才算是完蛋。
剧情不能再崩下去了……他的爽文人生,他受了一天的罪,他的未来,啊!
“……为什么。”
啊?
景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发出声音,正要朝左意蕴去看,就被一声爆喝打断。
“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聊,在说话我现在就砍了你俩!”
景瑎闭目,疼得又抽了抽气,自然也没发现左意蕴看向他越来越奇怪的眼神。
男人握着砍刀抓住桅杆,站在两人的旁边。
远处乘船而来的官兵也越来越清晰,等看清楚时,他才发现阎济也来了。
“呵,来的人倒是挺全,这位是来救你的吧。”
景瑎抬眼,看见远处的小舟上有个人影,身形高大,是阎济没错,就是好像仪态不是那么的端庄,和之前走哪都高大威猛全书第一帅的主角攻不太像。
身边的男人声音尖细,高声叫道:
“所有船停下,不许再靠近一点!否则我就把两个人都砍死。”
一把锃亮的大砍刀就放在二人身前,跃跃欲试。
阎济手里握着一弯重弓,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视野中的画面也在同步乱颤,他瞄不准……
这样不行。
“听见没有!”大刀的寒光闪闪,令人胆寒。
“停下!”
阎济下令,手指缓缓地松开了重弓,箭矢砸地,身边的叶修延担心地看了一眼他。
再朝画舫那边看去,金尊玉贵的小侯爷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来半分原先的模样,只惨白着一张脸,面上一片死寂。
叶修延脑门上的青筋直跳,他总感觉今日之事有些难以收场。
尤其是阎济。
如果景瑎出了什么事,只怕他会发疯……
官兵的船停靠在距离画舫五十米处,两者陷入僵持的阶段,那人眸底的疯狂不加掩饰,终于说出了左意蕴预设好的反派台词。
让他们在景瑎和太子之间选一个。
这个选择题在朝廷面前几乎不需要犹豫。
但对面的为首者是阎济。
柴津眸色暗了暗,沉默没吱声。
邹氏显然是知道朝廷的选择的,因此他其实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先杀了太子泄愤,景瑎不过是个添头。
所以他此刻站的位置无限靠近了左意蕴。
阎济的身体渐渐软倒,他的手在宽袍大袖下狠狠捏了一把叶修延。
猛然一痛的叶修延,眯眼发现远处的江上有一道极其小的竹筏。
叶修延:……
玩心眼子谁能玩得过他阎子渡啊。
池上凭阑愁无侣,
夕阳明灭乱流中。
景瑎虽然闭着眼睛,但一直在观察着眼前的局势,他咬牙忍着疼,蓄力。
等待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宿主就是现在!】
他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迸发出会心一击,双脚一起将左意蕴踹回船的方向。
同时,为了做戏做全套,还不忘说了句台词。
“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然后,他身上的绳索毫无征兆地尽数断裂。
瘦小的身影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就宛如个散架的傀儡木偶,径直落入水中,砸起一片水花。
湖面像一个张开深渊巨口的黑洞,吞噬了小小的人,然后,
就了无声息了……
左意蕴被荡上船,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护栏,但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的……
他向景瑎消失的虚空中捞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住。
双目空空。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竹筏上的雾一抓住时机,射出的一箭笔直而迅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然贯穿了男人的喉管。
叶修延的全部神经都在那处,一口气没喘匀,就见扑通一声。
“子渡!”
阎济已经跳了湖。
///
砰——
巨大的水压袭来,震得景瑎丧失听觉,身上的所有感官也都脱离开来。
代替刚才的嘈杂,一股前所未有的寂静包裹住他。
一点也不疼了。
可能这就是系统所说的“会消除致命伤害的疼痛”吧……
传说人死的时候会有走马灯,景瑎周身的疼痛消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正准备好整以暇地观赏一下自己的走马灯,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意料之中的画面并没有到来。
他也不知道走马灯的呈现形式是什么,只是呆愣愣地按图索骥,自己去回想曾经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可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
他穿书之前是干什么的来着?
他为什么要听系统的话?
还有,那个男人是谁?
他那么疼,好像有个人在意他……
景瑎的脑海死寂了许久,再有画面时,是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青丝垂落的背影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缓慢地转过身来,看向景瑎的方向,分明是那样多情的一双眸子,鼻侧的小痣闪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景瑎大脑中的设置告诉他——这人应该是凶神恶煞的。
凶神恶煞的人,也会这样温柔地看待他么?
景瑎陷入一种空前的茫然。
哗——
胳膊突然被抓住,对方力气太大了,他好像一下子被拉过一层沉重的介质,浑身的疼如潮水般瞬间如数奉还归来,他疼得双眼睁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代替黑暗的,是方才梦中那个男人,一双快碎掉的眼……
是,是阎济?
他在说话,可景瑎听不清楚,只愣愣看着口型,脑中翻译出来。
他说的是:
小瑎,别丢下我。
……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二木子、抑扬宝宝的霸王票,GveliY&Q、不想考试宝宝的营养液。
已经开始期待阎济鬼时候了
第33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四天
景瑎在恢复意识的第一秒, 冰冷湖水中沉入到温暖怀抱。
他就知道:
——又失败了。
阎济来了,他没死成。
但是他身上真的很温暖,温暖到景瑎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这只是一场幻梦。
景瑎本来不应该感受得到身体的感官的, 湖水太凉, 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休克模式,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道温暖的身躯作为热源,辐射到身体的每一寸,紧紧将他包裹起来。
他能感受得到下颌处,有一只大手捧起他的脸, 然后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靠近。
唇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烫得他楞了一下。
瞳孔聚焦,他能清晰地看见阎济的鼻梁, 那颗小痣在水中尽数落到了景瑎眼中。
阎济垂眸,看着人的瞳仁在发颤。
与其说是吻, 不如说是阎济狠狠堵住了人的唇齿, 用尽了全力向里渡气, 含住景瑎的唇都带着颤抖。
他在用全部的力气, 求景瑎别死。
景瑎被这口气呛到,终于从死寂中脱离, 手脚挣扎了起来。
“哗——”
阎济将他托出了水面。
“在那儿!快去!!”
景瑎的脸色苍白,被阎济从水中捧出, 如海藻般的发丝贴在脸上,等水流过眼睛,他终于能睁开眼。
只见阎济浑身湿透了,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将人托起, 双手扣住腰生怕松开人会不见。
即使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舒服,但阎济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看向自己的眼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说:“小瑎不怕。”
有他在,小瑎永远不会有事。
这句话镇定到极点,坚如磐石,偏偏景瑎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
景瑎的手轻轻搭在阎济的肩上,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了,脑袋沉沉垂下,滚烫的额头正好贴住阎济的颈窝,昏昏沉沉几近入睡。
阎济心急如焚的声音在耳边:
“小瑎!小瑎别睡。”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周遭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景瑎张了张唇,摩挲到一片冰凉。
“阎,济……”
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出,世界重新归于混沌。
——
“快!救人!”
“子渡把手给我!!”
叶修延带着人划着船,快速锁定到湖面上冒头的两人之处,众人跳进湖中,手脚并用地将人托举上船。
景瑎已经彻底晕死过去,他全身瘫软在阎济的身上,被男人圈在怀中,一直到上船,阎济才感受到了少年浑身炙热的温度。
他嗓音沙哑:“毯子!”
叶修延手忙脚乱到了一定程度。
“快快!”
分明是酷暑夏季,此刻天色渐晚,怀中少年的脸色却仍然清晰可见的苍白,阎济用毯子将少年包裹住,浑身发抖。
他抬眸,眼中泛着猩红,抓住了叶修延的袖子。
“回,回府。”
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夜。
摄政王全程抱着水中打捞起来的少年,从上岸之后就直奔回府,没有理会众人的眼光,左意蕴却在众人簇拥下安全着陆。
禁军在负责善后工作。
左意蕴没来得及更衣,浑身一片狼藉,但脸已然清洗干净,一双桃花眼在黝黑的湖边闪烁出幽光。
他牢牢盯向那道离开的身影,以及怀中人低垂的手臂。
身后的柴津暗暗道:“殿下不必担心,小侯爷怕是活不成了。”
天彻底黑透了,禁军队伍中点起火把,将整个漾水湖围住,左意蕴站在那里,目光沉沉。
什么都没说……
///
“怎么烫成这样!”
塌前的岑郡怪叫一声。
床榻上的景瑎刚被换了干燥的衣物,整个人塞进厚厚的被子里,但是面色已经由方才的苍白转为通红的一片,任凭人怎么摇晃折腾都没有反应。
可旁边的阎济还像个水鬼,浑身湿漉漉的,偏紧紧撺着景瑎的一只手腕。
手心滚烫一片,可至少不是凉的……
岑郡艺高人胆大,左右看了看景瑎状态,没多废话耽误时间,立刻提笔写下一道方子,德水拿着小跑出去煎药。
他有些焦灼,转身看见失魂落魄的阎济。
“你!……”岑郡组织语言,“你先去收拾干净你自己,他高烧需要发汗,等会儿我还需要你,你别在这里挡路。”
阎济将苦涩吞入腹中:“怎么回事。”
岑郡:“他烧成这样肯定不正常,具体什么情况得等烧退,我先下猛药吊起他这口气,你别急,到了我手中人肯定死不了。”
“死”字是一个滚烫的字眼,烫得阎济抬眼看向岑郡,他双眼满是血丝,又垂头看了看景瑎。
但是岑郡的话到底是有些作用的,阎济闻言湿漉漉地离开了,他下去沐浴更衣,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干净自己,重新回到了景瑎床前。
岑郡端着药进来,看了眼阎济,指挥道:“你上去。”
阎济只犹豫了半刻,就上床抱起景瑎。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子,怀中少年的热度依旧能传出来,阎济紧紧抱着人,拿脸颊贴了贴少年的额头。
很烫。
岑郡手端着药碗,塞到阎济手中,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红色的石块。
转身吃力地拿起石舂研磨起来。
他手脚麻利,几息之间就扫到碟子中一叠红色的粉末。
“这是?”
“朱砂。”
“那方药苦,朱砂又涩,他这个样子是喝不下去的,你来喂。记住,必须一口药一口朱砂,不能混喝。”
阎济愣了愣,没说什么,立刻要往少年的嘴里灌药。
可就像岑郡说的那样,景瑎已经丧失了意识,也失去了吞咽功能,药入口根本没有咽下去,只是顺着嘴角滑落,更不用说朱砂粉末会附着在口腔上,根本进不去。
岑郡又急又无语:“笨啊!我叫你来干什么!”
阎济看他,终于回神。
他干涩道:“好。”
药的确很苦,但是阎济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每含一口就好像救了小瑎一点。
他引导着少年的唇舌,小心而温柔,努力将药尽数灌下,又担心呛到。
朱砂味涩,也是他用舌尖送到少年的口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岑郡带着东西进来的时候,终于发现景瑎体温渐渐恢复到正常。
一旁的阎济面色很不好,眼中疲色尽显,但满心满眼都是忧虑。
岑郡叹了口气,重新递过去一碗药。
“给你的。”
阎济愣愣:“什么?”
“给你喝的,你也不是铁打的,他还需要人照顾,你别先倒下,到时候还得让我分心多看顾一个。”
“好。”阎济抬手喝下,比喂景瑎的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喝完就将碗塞到一边,重新拿起来旁边的帕子贴少年的脸颊。
指节分明的大手比少年的脸都大,但是此刻正宛如捧着珍宝,每个动作都小心到了极点。
“现在退烧了,你快看看。”
岑郡搭上少年的手腕。
神色一开始还算正常,只是越来越奇怪起来。
他眉头皱得越深,阎济的心就越沉。
“什么意思?”
岑郡看了他一眼,“你伸手我看看。”
阎济不明所以,但听话伸出手。
岑郡摸了摸他的脉象,又探了探景瑎的,如此反复好几次,饶是后面的德水都没忍住捏了把汗。
“你……”岑郡组织着措辞。
“你昨日归空无发作的时候,脑中想的是什么?”
阎济觉得岑郡在明知故问,但他还是答了:“小瑎。”
“小瑎不能出事。”
岑郡了然,沉默半晌,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这是你的执念。”
“什么意思?”
“是人都会有执念,我之前猜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就在刚才我才确定,归空无以人心中的执念为食。”
岑郡垂下眸子,顿了顿,“他先前的归空无毒素是被消解了差不多,但是……我没猜错的话,他被绑不久之后就被喂食了大量。”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阎济呼吸一窒,他紧紧抓住岑郡,咬牙:“你说清楚。”
“……他的底子弱,但不是短命之象,如此大剂量的归空无下去,不可能毫无反应,你不信看他的眼睛。”
阎济颤抖着轻轻掰开景瑎的双眼,只看到一片白雾。
已然如此……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此刻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倒有一种……不受归空无影响,反而借机恢复的势头。”
岑郡:“结合我的猜想,是因为他没有执念。”
“换句话说,他可能……”
他和阎济的视线对上,说完后半句话。
“不太想活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一片沉静中,阎济终于开口:
“你确定吗。”
岑郡掂量着说:“有七分把握。”
阎济闭目。
岑郡如果说七分,那应该是……
不是阎济太过相信岑郡的话,而是他想到了那一幕——小瑎落水前,是故意将左意蕴推回船上,自己跳湖的。
当时的事情太多太乱,阎济来不及细想,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岑郡的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这是真的。
以及之前……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向来不喜骑马的小瑎独自进山很奇怪,得救后没有半分对自己被刺杀的惊惶。
可为什么……
岑郡嘴唇嗫嚅着,还准备说些安慰的话。
阎济疲惫地淡淡道:“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岑郡,“好。”
岑郡走后,阎济抱着景瑎陷入到一种空前的绝望中,他假设了很多种可能,又推翻了很多假设,最后只能茫然地揣摩:
少年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他不留念这世间。
“小瑎,醒来吧。”
“就当是为了我,算我求你。”
他帖着少年的额头,下颌处传来一点瘙痒。
景瑎的眼睫有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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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五天
景瑎睡了三天三夜, 阎济就衣不解带地在床边陪了他三天三夜。
窗外雨声不绝于耳,停了下下了停,阎济眼底泛起浓重的乌青, 午后乌泱泱的黑云将京中遮天蔽日, 昏暗的室内点起几盏烛光, 他一袭雪白的内袍, 眼睫垂着,叫人看不出来情绪,鼻梁到下巴的线条说不上的柔和,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怀里搂着呼吸均匀的少年。
真丝质感的内袍只有薄薄一层, 他抱着少年时,刚好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温度。
人不单单只烧了那一次, 但后续好几次发热,都是阎济浑身贴了冰块再抱着少年, 才降下温来的。
景瑎额头的胎毛碎发汗涔涔地粘在雪白的肌肤上, 阎济呆呆地看, 低头, 干涩的嘴唇摩挲着,然后再拧毛巾为少年轻轻擦拭。
他撑着一口气。
景瑎没醒, 他就闭不上眼。
门外的烛光闪了闪,阎济抬头望去:
“什么事?”
外面的人顿了顿, 随后德水缓缓低声道:“王爷,老奴做了些鱼羹,王爷多少用些吧。”
阎济看了眼怀中人, 半天才回复道:“也好……”
房门轻轻嘎吱响了一声,德水端着一碗鲜嫩鱼羹进屋, 缓缓放在桌子上,朝着塌上这侧望了一眼,随后又将塌边铜盆里的水换掉。
烛光有些微弱,阎济瞧了一眼,轻柔动作将少年放下,去剪短烛心。
他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瞧了一眼粥,重新回来抱起少年。
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使火苗闪了闪,照耀少年精致的眉眼有些颤动,阎济呼吸一窒,生怕自己看错了,连忙定睛去看。
景瑎的睫毛又抖了抖。
同时,小手使了些力气,抓住阎济的衣袖。
就好像那日在水里的时候一样。
他大喜过望,声线有些颤抖:
“小瑎?”
景瑎在男人的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一片黑暗。
景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梦。他好像刚听见了阎济在叫他,但是他循着声音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眼前一片虚无……
也不完全是,他能感觉到久违的温暖,细细密密,能融进骨头缝里,让人想永远这样下去的温暖。
他的手使了些力气,茫然而无措地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下一秒,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包裹,轻轻嵌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得偿所愿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瑎。”
景瑎的神色带上了一丝茫然的疑惑。
这分疑惑被阎济捕捉到了,他喉间苦涩难言,因为他能看到,少年浓密纤长的睫毛下,一双被蒙上白雾的瞳仁。
失焦而空洞。
——景瑎看不到了。
归空无的药性全然爆发,景瑎服下的剂量太多,岑郡再三思虑后和阎济说:堵不如疏。
与其将大剂量的毒素压制在体内,不如趁着一场大病散发出来。一来是景瑎没有那么好的底子被归空无霍霍,毒素一天不清理便是一天的祸患;二来是……归空无好像并没有对景瑎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因为景瑎的求生意志……并不强,归空无反倒没了可供吞噬的念。
种种原因,导致了此时此刻的景瑎,瞎了。
但还好,目前只是瞎了。
光影明暗,景瑎通通感受不到。
阎济作势要起来,他得叫人来看看小瑎有没有不舒服。
但是他才刚动,怀中的少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努力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阎济身上的温度太暖,缺乏视线的帮助,景瑎此刻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他半梦半醒间拽着身边的热源,不想他离开。
他想维持这个姿势,这个温度,一直这样待下去。
景瑎的睫毛颤抖着低垂,他看不见东西,就只能抓住一点可以抓住的,于是紧紧抓着阎济胸口的布料不放。
雪白的肌肤让烛光照耀得带上了一点点橙色,颔首下巴锁进雪白衣领中,半张脸埋进了阎济怀中。
乖顺又安静。
他找好舒服的位置,旁若无人地微微阖上眼睛。
像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睡觉的猫。
阎济屏气凝神,一直等景瑎再度入睡。
他一个字都没说,看着少年没有露出半分不适,就纵容着少年继续入睡。
同时,抬手轻轻揽紧少年的肩。
轻轻拍了起来。
高大的男子垂下脑袋,怀中搂着安然入睡的少年,垂首,缓慢而温和,贴上少年光滑细腻的额头。
少年睡得舒服,感受到男人的接近,却早已在几个日夜相伴下习惯了,于是轻轻蹭蹭,往里再度钻了钻。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景瑎一觉睡得深沉且久,阎济看着来诊脉的岑郡,轻声问道:“如何?”
“……”
岑郡同样轻声回复:“好多了。”
“你仔细看顾着,暂且让他睡吧。”
阎济给少年拢了拢被角,默认:“他累极了。”
“你也很该休息休息了。”岑郡看向阎济,眸中是严肃的不赞同,只有旁人才能看出来,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来阎济难看的脸色。
阎济罕见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瑎没事,他便能睡得着了。
昏沉的天白天与黑夜并没有什么分别,估摸着时间到了夜里,岑郡照例送来碗药,德水又换了回水,随后都退下。
阎济像这几日那样喂了景瑎药,少年睡得昏沉还不愿醒,但明显有了些自主意识。
阎济边拍边哄,轻柔地将药喂了下去。
景瑎没完全醒来,喝饱了药,再由着男人擦了擦身子。
最后,阎济终于躺着少年身边,半个身形虚虚揽着人,睡了过去。
竟是一夜好眠。
///
京中另一处,矜贵的人重新换装雪衣锦袍,在廊下观雨,静静看着雨线绵延不绝。
素白的锦袍被稍进来的雨沾湿,但是周遭的下人没人敢上前体贴。
太子殿下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自那天被绑回来就是这样。陛下赦免的恩令传来,与此同时一道来的是邹家是抄家口谕。
太子殿下作为受害者,接旨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邹家敢绑太子,诛九族那都是罪有应得,更不必说只是个抄家。太子受惊称病,在太子府窝着几日不出,连进宫谢恩都忘了,这时候满朝上下和顺安帝也才品出来些感觉:太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连日来的阴雨恰似这太子府,一股灰蒙蒙的气氛笼罩着。
身后的偏门细碎的步子传来,太子殿下背后两个下人闻声,接耳交流,对视一眼。
但是谁也没敢吱声。
太子殿下不让人打扰。
左意蕴显然是听到了,但是他骨头泛着寒意和懒意,他愣愣望着雨水从屋檐落下。
呼吸之间,静谧得吓人。
良久。
他启唇轻声道:“说吧。”
身后的下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启禀殿下,柴大人求见。”
“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不知道这个话该如何回复。
太子殿下早熟,罕见会这样……有些耍小性子的时候。
左意蕴无奈道:“蠢货,就说等着。”
“是是是。”下人闻言连忙应声,然后飞快地下去传话。
他拎起湿透的衣袍一角,神态自若地整理起周身,那随时等候的小仆见殿下起身,立马要去伺候,可左意蕴挥手拦开小仆的手,兀自整理好,随后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冷掉的茶汤令所有下人都心惊起来,但意外的是,左意蕴什么都没说。
他垂眸沉思,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完成了一套流程,缓步站起来,抬眸后周遭的气质变了变,依旧是眉目含着初雪,凌厉而不张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走吧。”
“是。”
柴津在堂内打转。
他现在有些琢磨不透太子的想法。
邹家人图谋不轨的消息他一早便递给了太子,合该是不会中套的。
但隔日下朝,尚未回府,手下的绣衣使便传来太子被绑的消息,与此同时还听闻小侯爷景瑎也被绑了。
柴津觉得事情有鬼。
区区邹家,在当下朝中不算权臣,没有实权,撑死算个靠着后宫中瑾贵妃而在陛下那里有几分薄面的家族,竟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在皇城下绑人,还一绑就是两个。
是陛下授权、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窍?
柴津迫切地想见一面太子。
屋檐下的雨滴拍打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太子府的小厮小步跑来:
“柴大人,殿下稍后就来,请您略等。”
“好。”
话音落下,小厮刚给柴津换上新茶,左意蕴就跨槛进来。
一袭雪衣,神色有些疲惫,但并不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你找我。”
柴津行李:“殿下。”
左意蕴从他身边经过,没有扶起来人,坐在上席后淡淡道:“起来吧。”
柴津:“殿下,臣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直抒胸臆。
但左意蕴看了他一眼,没回,他看了一圈外面的天。
“景瑎怎么样了?”
“小侯爷被燕王带回去,至今没有好转的消息。臣宫中的探子来报,说是太后的人去问过情形,回来复命后……太后就病倒了。”
“陛下传过我,意思是……”
柴津看了一眼周遭,下人们已经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确认现在说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意思是斗倒太后。”
左意蕴看他,目光平古无波。
“怎么个‘斗倒’?”
“死。”
皇帝对太后动了杀心。
这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情,但问题在于,顺安帝能否将此事平稳解决。
太后薨了,太后背后的世家怎么办,朝中还有复辟之心的老臣又会作何感想。
顺安帝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仁君形象,是否就此毁于一旦,在往后的史书上背上骂名。
这些都是柴津的思量。
左意蕴淡了淡眸色,他良久开口,声音轻不可闻:“她是他最后一个亲人。”
柴津怔愣:“什么?”
“也好。彻底斩断爪牙后,人才会失去威胁。”
左意蕴的语气轻飘飘的,他说完后将目光聚焦到柴津脸上,“他的名声与我无干,旧朝的烂账,不要留下来。”
“做干净些。”
说完,他就兀自离开了。
留下柴津一头雾水,他有些不明白。
从来的殿下,不会说这样……称得上是莽撞的话。
同时,他也明白了,陛下的一重多疑,使得皇家的这对父子,彻底离了心。
他也已经上了贼船,想后悔也不能够了。
他冒着雨匆匆离去,一路上躲避耳目,在宫门下钥之前,带着东西进了宫。
///
翌日天晴,燕王府的暖帐中。
景瑎终于睡饱,他有些眷恋地埋在被子里,然后才后知后觉……
紧贴着他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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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六天
谁?
景瑎眨了眨眼睛, 但是眼前没有丝毫变化。
即便是夜间,之前不管是德明还是隋寂都会留一盏微弱的灯烛。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呆愣愣地反应了许久,记忆才后知后觉地恢复:
第二天作死又失败了, 他没死成, 又被阎济救了下来。
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一幕, 那时候人声鼎沸, 沸反盈天,整个世界乱到了极点,在一众七嘴八舌的闹音中,是阎济搂着他,将他拖出了水面。
阎济, 阎济……
他的头有点疼,晕倒前的一幕幕宛如幻灯片在面前播放。
他愣在那里以一个姿势缓冲了许久。
昏暗的帷帐中静谧而安全, 就是对身边颈侧的另一道呼吸……有些难耐。
他的手伸出,摸黑轻轻动了动。
景瑎睡着的时候很乖顺安生, 或许有太累的缘故, 时常一整晚都不会换姿势, 这几晚一般都是由阎济苏醒, 再查看他的情况,最后抱着少年入睡。
阎济的睡眠很浅, 心神无时无刻不在景瑎身上,因此, 此刻微小的动静很快惊醒了身后的男人。
阎济揽过景瑎的肩,大手精准地握住景瑎纤细的手腕,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一股充满男人气味的怀抱笼罩住人。!
景瑎一动不动, 僵硬成了一根木头。
很快,阎济发现不对, 他右臂撑起半边身子,墨色的青丝倾斜而下,他掀开锦被,手指轻轻拢起少年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动作轻柔而温和,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肌肤,将少年的脸蛋捧起。
“小瑎?”
阎济试探地轻呼。
景瑎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他并不确定人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再次轻声唤道:“小瑎。”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额头,强烈的气味不容忽视,在这些天里他们都是交颈而眠的,因此这个距离早就在景瑎不知道的时候无限拉近,紧密到不可分割。
景瑎的睫毛因此瑟缩了一下,抖得厉害。
——他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安。
是醒了的。
醒来这么长时间,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漆黑充斥了整个世界,他茫然地眨眨眼,但是一无所获,整个世界和他之间好像隔了厚厚的一层介质,将他剥离隔绝在外。
景瑎有些害怕,因此下意识地撺紧了手中的布料,而他正好抓的是阎济胸口的雪白内袍。
衣服之下,是阎济滚烫的一片胸口。
他的脚在被子里轻蹬,却刚好蹬到男人的小腿。
景瑎凭借感官和触觉,才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阎济像一只大蛇,把他盘在了中间。
景瑎:“……”
感受到景瑎的恐惧,阎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男人将嗓音压到最低,轻缓地哄道:“不怕,小瑎不怕。”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景瑎实在是有些割裂。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处轻缓而温和,不知不觉就让他渐渐放松下来……理智告诉他他此刻怎么也不应该在阎济的怀里,但是潜意识中却早已经习惯了阎济的拥抱。
他撺紧的手逐渐松开。
晕倒的这么长时间里,都在阎济的怀中入睡的。
这个认知让他既无措,又茫然。
就在他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的热源突然离开,好像是阎济从被子里出去了,骤然的宁静被打破,景瑎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是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理智打消,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克制住了要拉住男人的冲动。
很快,阎济回来,轻柔地抱起来他,像抱孩子那样轻拍后背,将他放在柔软里,景瑎感受自己坐了起来,后背被塞进两个软枕。
淡淡的香味传来,阎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有种耳鬓厮磨的缱绻。
“小瑎饿不饿,我喂小瑎吃东西可好?”
景瑎犹豫了一下,漂亮而空洞的眼眸在昏沉的环境下朝声音那里探去,正好扫到阎济的喉结。
阎济用视线描摹少年精致脆弱的五官,耐心引导着人。
“小瑎很久没吃东西了,阎济喂你一点点,好不好?”
手中的一碗鱼羹不烫也不凉,瓷碗中的调羹在阎济手中的动作下发出清脆的碰撞,久违的清香一个劲的往景瑎毛孔里钻。
景瑎嘴唇轻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这一切……好像又那么理所当然。
“好不好啊小瑎。”
景瑎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泪珠,那是刚睡醒时流出来的眼泪,分明害怕极了黑暗的小人,此刻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去适应黑暗,在狂风乱作的混乱中,躲在自己的怀里才得以微弱的喘息。
阎济的心中生出一股无限的悲意,也正是这股悲意,转变成了另一番决心。
他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小瑎的回复。
“……好。”
弱弱的,声音如蚊呐。
“乖。”
阎济的声音更低。
他分明的指节握着小小的银制调羹,搅动碗中的鱼羹,盛了一点点,递到少年的唇边轻触。
“小瑎,不烫,是鱼羹。”
少年张开唇,乖巧地含下,吞咽……才开始有点无所适从,身下细弱的小手紧紧捏住了被子,还抓住阎济的一小部分衣襟。
微弱的力度拉了一下男人,阎济看了一眼,没有惊扰人。
景瑎很乖,一口一口地吞咽。他那双漂亮的眸子轻轻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济也就这样静悄悄地喂着,他的速度不至于太快让少年赶到着急,又不会太慢,全身心放在少年的身上,观察着人的一举一动。
少年每每咽下去一点,阎济眉目中的郁色就消失一分。
他的心渐渐收回到胸口。
能吃下东西,人就活了,就能扛得住病痛。
碗中的鱼羹吃下小半碗,少年吞咽的动作明显减慢,阎济思量着人刚醒,是不能多喂,正准备收手,帷帐外就传来咯吱一声门响的声音。
景瑎抖了抖。
阎济精准抓住了他的手,包住轻轻摩挲,在安抚。
他掀开帷帐,是岑郡。
岑郡见帷帐中的人影,瞬间了然,用眼神示意:
“醒啦?”
阎济颔首回复。
景瑎有些慌张,他双手抓住了阎济的手,好像握住唯一的浮木,“……谁?”
阎济抱住人,轻拍:“是岑郡,来给小瑎送药的。”
岑郡,是之前府上他曾经见过的小神医。
景瑎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有些过度,但是已经被阎济抱在怀里,他只能轻轻松开了手。
岑郡也压低声音,颇为照顾地说道:
“侯爷受惊了,乖乖喝药,百病全消。”
这句话带着哄小孩的感觉。
景瑎眨了眨眼。
很快,一碗苦涩的味道袭了上来,只是一点点的味道,就让人避如蛇蝎,景瑎皱紧的眉毛。
他觉得这药有点熏眼睛……
没错,瞎了也熏。
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问问自己的眼睛。
总不能一直瞎下去吧……那岂不是会被阎济关小黑屋?
像现在这样?
那……还死吗?
景瑎的心思摆在脸上,阎济看了一眼岑郡,岑郡就十分上道地解释起来。
“小侯爷别怕,眼睛是归……是落水时撞到脑袋的后遗症,脑子里有些淤血,只要乖乖喝药,过些日子就能慢慢看得见了。”
景瑎轻抿唇,信了。
虽然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撞到脑袋,但是当时那么乱,自己意识不清楚,应该是有的。
那既然如此,就得乖乖喝药。
他能感受到阎济端着药碗,就在他身边的不远处。
岑郡看着少年的状态不错,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阎济说:“小瑎乖,喝药了,这药有些苦,我……”
之前都是他亲口喂给景瑎的,但是这个时候少年醒了,自己不好太过唐突,虽然他想。
他的话音被景瑎匆忙打断。
“我,我能喝。”
“好。”阎济轻笑了一下,“我来喂小瑎。”
可对于太苦的药来说,一小口一小口的喂法太难熬,很快阎济和景瑎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景瑎越喝,神色就越是恹恹的。
他昏迷的时候感受不到苦,阎济不会嫌苦。但是这个时候,苦的就只有景瑎一个人。
他边喝边想,自己晕倒的时候怎么喝的。
然后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就涌了上来。
即使他当时昏迷着,但是熟悉的感觉依旧刻进了骨子里。
当时是阎济拿嘴喂的。
半碗药下肚,景瑎的脸红了起来,不可抑制地在烧。
光线太昏暗了,阎济没有发现,他害怕苦着人,连忙在喂药的中途,拿了一颗蜜糖,递在少年的唇边。
刚好放在了少年的舌尖上。
一点点的甜意沁入嘴巴里,甜甜地驱散苦涩。
阎济的指尖传来一点濡湿,随后是有些不正常的温度。
他对景瑎的神经敏感而脆弱,立马想到了不正常的发热,所以顿时向额头脸颊抚摸去。
“是不是难受了小瑎?”
景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只是有些难为情……
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把主角攻的初吻给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