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济的动作克制又绵长,他搂着人,却舍不得撒手,亲亲人的脸颊、眼睛,就又要亲亲人的唇。
小瑎太漂亮了。
少年懵懂无知却不知抵抗,一开始被动地承受,连躲都没有地方,到后来才学会喘气,也只是在被吻得很深后,呆呆地张开润泽的唇,悄悄喘一口气。
可爱得阎济失笑。
他舍不得放开,更舍不得放口。
一直到少年实在被折腾得累了,沉沉耷拉下两个眼皮,再怎么亲都没反应,只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和阎济的心跳声。
他想,小瑎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
“小瑎,不许离开我……”
他握住景瑎的手,将人牢牢拥入怀。
好眠。
——————
次日一清早,叶修延穿着正式地登了门,举止端庄,像是改了性子,把德水吓一大跳。
他咧齿一笑:“我来赔罪的。”
德水哭笑不得:“叶小公子你……”
他看着叶修延乖觉的样子,还有几分不习惯,知道昨天那场面这位肯定居功甚伟。
“德水,你家王爷呢?”
德水眼角眉梢挂着笑意:“还没起呢,劳烦您得再等等了。”
说话的模样浑像给儿子终于娶上媳妇儿的老公公。
叶修延下巴掉到了地上。
他瞧瞧外边日上三竿的天,心道这是头一遭,话就溜着嘴缝外冒“你家王爷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公鸡下蛋了……”
“不对。”
他看见德水眼角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在小嫂子屋里呢?”
德水嘴角勾着,没正面回答:“王爷累了许久了,依老奴所见早该好好歇一歇,多休息……”
“快拉倒吧,他啥人我能不知道么,德水德水,快快说来。”
叶修延急得挠头,没等人说话,他就自顾自说起来话。
“他真色急。”
叶修延总是自顾自说话。
德水见势头不对,立马往回拉,“叶小公子你……”
“哎呀,那位就不是来负荆请罪的了,子渡该谢谢我才对。”
叶修延快速说服了自己,立马从灰溜溜夹尾巴的姿态切换成了功臣。
昂首挺胸坐在厅里。
德水被整得哭笑不得。
片刻以后,有汗马功劳的叶小公子收到三个字的回应。
——“让他滚。”
阎济神色安然,他墨发垂于床第之间未加归束,穿了件雪白内袍,坐在景瑎的旁边。
少年的双唇肿肿的,小脸白净,再感受到阎济大手的温度后,乖乖地将脑袋蹭了上去。
侧躺进阎济的掌心中,胳膊一搭,搭在了阎济的腿上。
这样的姿势舒服。
阎济失笑地捏了捏少年的腮肉。
德水从外边悄悄推开门,小声说道:“叶小公子来了,王爷……”
阎济扫去,吐出三个字:“让他滚。”
“是。”德水开门离去。
阎济再度扭头想看看少年,却发现人的身体僵了僵。
他挑眉。
小瑎醒了。
景瑎的睫毛抖得厉害,原本松弛搭在阎济腿上的胳膊,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根直直的木棍。
阎济好整以暇地想看看人什么反应。
然后就看到——景瑎故作镇定,面无表情,装作照常睡着以后的翻身,动作却漏洞百出,生硬无比地撤回一条胳膊一条腿,用力滚到了床后边。
完成一系列姿势后,肩膀还抖了抖,被被子缠住了。
阎济嘴角按捺不住地勾起。
==========作者有话说:==========
未黑化盐鸡非常纯爱一男的!
只是亲亲,很喜欢亲亲,非常热爱亲亲
亲到嘴巴肿成大香肠,那很美味了
啊啊啊好累好累好累中午开完会吃饭前就写了一千五,但是很晚才有空写剩下一半,最近很忙,但是我出差结束了,未来应该就会好很多,除非是累得爬不起来才会请假,我头悬梁锥刺股也会写完。私密马赛⌒⌒
第47章 又没死成的第二十八天
好疼。
景瑎一醒来, 最先注意到的是嘴。
麻麻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呜呜呜呜呜呜╥﹏╥
与此同时,就是记忆中唇齿交缠的画面, 伴随着窒息、呜咽……
还有阎济的一双深潭似的眼睛。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景瑎反应及时, 朝着床深处滚了进去, 然后发现自己被被子给缠住, 动弹不得,背后的阎济宛如一道洪水猛兽。
他能感受得到男人的视线,从自己的后脑勺到背,再从腰间划落到屁股上。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突然迸发,因为景瑎突然意识到, 昨天的阎济亲他不像之前那么温柔了,而是像个野兽。
原来, 他真的没开玩笑。
他对自己,是……是是是那种喜欢……
景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逡巡在腰间视线的存在感过于强烈, 景瑎第一次生出一些生理方面的害怕。
虽然不懂……但是他知道那种事情!!!!!
完了, 他的屁股。
……
……
阎济静静坐在那里, 就盯着景瑎, 想看看少年作何反应,但是没想到原本紧绷着身体的景瑎突然在某个时刻泄了气。
看上去有点生无可恋。
阎济垂眸。
这是全想起来了。
他早知道小瑎不会认账的, 但是他可不会退步,这是小瑎自己送上来的。
小瑎不讨厌他。
于是阎济弯腰, 拽着一截被单,稍稍用力,就把钻到最深处的少年平移了出来。
景瑎手脚紧绷, 眼睛紧闭到长睫都在用力。
阎济压着嗓子里的笑意,挑起少年的下巴, 低头轻轻蹭了一口。
很简单很纯粹的双唇轻贴。
却让少年白嫩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起来。
“好吧,那小瑎就再睡一会儿吧。”
说完,阎济的手顺着被子摸到景瑎的手,从他手心拉出来皱巴巴的被子,然后将缠作一团的被子解开,将人重新包好,再送回被窝深处。
整个过程,景瑎咬牙死装,像……一盘被随意翻炒的菜。
阎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呆滞良久,才睁开一双眼。
昨天到底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的头有些痛,脑子里只零星飘散着阎济吻他的样子。
事态很严重。
剧情真的没救了。
“啊啊啊——”
景瑎在被窝里猛踹空气三百脚,却只敢小声嘶吼,生怕把人吵过来,再被猛亲三百口。
呜呜呜呜呜
他的清白、他的任务、他一切一切美好的品质,都要死翘翘了。
但是系统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没有出现。
这也不能怪他吧!
景瑎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将心头这股未知的恐慌压下去,可……竟然品尝出来一丝心安。
阎济是主角攻。
阎济的力量真的能改变全书的剧情走向。
所以——他也能改变全书的感情走向吗?
景瑎静默在那里,望着床帐顶的圆弧,楞了许久。
一个疑问缓缓从他脑袋里升起:
他的回避,到底是因为他讨厌阎济,不喜欢阎济,还是因为所谓的系统?
阎济。
阎,济。
景瑎的心空了半拍,悬而未决,红晕还未消散,却生出一种莫名的难过。
他有些不敢正视自己了。
所谓系统不靠谱,思来想去其实只是托词,如果不喜欢,大可以一死了之,可事到如今,他竟生出一丝不忍,是源自于对阎济的不忍。
他要屡次三番地在阎济面前死去吗?
这个时候景瑎突然发现,这是个多么残忍的任务。
对阎济来说残忍,对他来说……
景瑎扪心自问,居然做不到割席。
秋日晴阳疏朗,于外一片光明。
可他此刻于重重暖帐之中,却只摸索到了“系统”二字之后散发出的一丝丝寒意。
///
“昨日,燕王进了趟宫。”
柴津低声说,“是和陛下独自相见的。”
年轻俊美的太子身着绯红的特制蟒袍,他眉目俊逸,春风得意,正是大权在握的时候,朝野上下都认可如今太子的才干。
柴津擦了擦汗,实在不知道这位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有些看不懂太子了。
燕王近一年以来彻底淡出了政治中心,原本就名存实亡的摄政一名如今更是无人再提,就连陛下都放下了不少戒心,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太子非要拿着燕王不放。
分明他只需要等陛下宾天就行。
可……
“这具体说了什么,臣不太清楚。”
左意蕴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凶残。
“你不清楚?”
“……”
柴津低下了头。
近来,太子的权势渐高,朝中巴结太子的不在少数,绣衣使自然不能免俗,陛下已经对他有了戒心。
帝王猜忌,本是常事。
“柴大人是父皇的左膀右臂,这宫中竟还有柴大人您搞不清楚的事情吗?”
柴津脑门冒了汗。
“这……臣会想办法打听的。”
左意蕴压抑住朗目疏眉之下的阴暗,他扶起来人,惯用打一巴掌之后再给一个甜枣。
“本宫知道柴大人难办,但是你我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得做足准备才是。”
“是……”
柴津识相起身,他从很久之前就看出来了,眼前的父子两是刻进骨子里的相像,陛下不信他,左意蕴也未必信他。
太子到底在准备些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所以才更觉得惊险。
“柴大人,从香曲郡来的一批货,正巧能为宫中所用,你有头绪吗?”
柴津的心还没有平息,转瞬又提溜了起来。
“臣觉得甚好。”
“那就行,本宫还害怕香曲郡的东西会比不上御用的呢。”
“香曲郡”三个字被他咬得很死。
“怎会?”柴津笑得勉强。
——————
“你连这个都不会,你能做什么?”
院落中,一个半大的少年一下一下拿着锯子割木头,结果没按照木匠说的预留出来一截,导致锯之后短了很多,生生浪费了一块好料子。
少年满手的血泡,扭过头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哎哟官爷,官爷!”
李易甫从一远小跑过来,连忙给木匠塞了块碎银。
“这是我远方侄子,从小娇生惯养,是受了些波折才落得如今这个田地的,他是笨了些,但这不多亏遇见了您这样一位好师傅吗,多担待些,多担待些……”
他抬起袖子擦额角的汗,用手推了推少年。
“李小虎,还不快给师傅道歉。”
那少年呆愣愣的,整张脸从疤痕中露出一双木然的眼,其中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洞且麻木。
“见谅见谅。”李易甫赔笑。
“滚滚滚,晦气!老子要你做工还不如没有,真把自己当少爷了屁也不会,要不要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那木匠收了银子,看见这个丑八怪少年只觉得晦气,嘟囔着污言秽语,一甩袖子将人赶了出去。
李易甫长叹了口气,拉着人离开。
十天前他听那位黑衣人所说,将这批货物送到京中,之后被并入了一队皇家御用的工坊中,说是要给皇宫做礼制所用的工具,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连着这位毁了容的少年,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指示。
他端详少年良久,发现这位还真真可能是个少爷,但多余的东西一个字问不出来,他也只能按照黑衣人所说,认少年当自己的侄子,取了个名字叫小虎。
少年脸上的毁容瘢痕刚脱落了一层痂,看起来可怖非常,在这里没有人待见他,他也不说话,无论挨了什么欺负,都一声不吭。
李易甫是个追逐小利的人,但看着半大的少年这样,也生出了几分不忍,可无论他说什么,少年依旧那副样子。
但这回,少年第一次开了口。
“我们是要给宫中做东西吗?”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一开口把李易甫吓了一跳。
“是是是!”李易甫一拍大腿,“哎哟您可总算说话了。”
邹子濯平静到了极点,又问:
“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易甫压住疑惑,“这个哪里是我能知道的。”
“联系你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李易甫:“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上次留下个你,留下点钱,咱们就在此处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算我求你,咱们保住小命要紧,行吗?”
难闻的柴房里散发一股严重的霉味,本来按照他们的身份是不该住的这么差的,可之前的那位上面的人很久没来消息,俨然一副不打算管的样子,又多亏了这位小祖宗,他们才被排挤到了柴房。
“好。”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不再想交流了。
“……唉。”
李易甫看着人,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只想活命回家去。
他将少年安置好,转头出门去继续做工。
///
“我比较喜欢鸭子。”
“嗯?”
燕王府后山连着翠微山,有一片湖,下午秋高气爽,正是采风的时候。
阎济好不容易将景瑎哄了出来,让阿墨阿砚带着一干小厮去放风筝,就为了逗景瑎笑笑,给人看点有意思的。
凉亭下,他盛了一碗甜绿豆汤,放在景瑎面前,笑问:“小瑎喜欢哪个鸭子?”
天上有鸭子风筝,水上有鸭子嬉戏。
少年一袭绿衣,清灵灵的漂亮出尘,一双美目却总是飘忽着。
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敢看阎济。
阎济就故意逗他,盯着人不放。
“那个。”
景瑎扛不住男人的视线,随手一指,好死不死指到了湖中的交颈鸳鸯。
阎济的语气中带上了笑意,他顺势揽住少年的手。
“小瑎,那不是鸭子,那是鸳鸯。”
“……”
鸳鸯的含义已经被民间各种佳话传到了极致,任谁也不会不知道其代表的含义。
景瑎的手在被阎济一握,更是浑身都痒痒起来。
“那,那我喝汤吧。”
他灵巧地从人怀里钻出来,抱着刚才的绿豆汤,吨吨吨喝了起来。
阎济失笑:“慢些。”
这幕和谐而温馨的时候,德水偏偏这个时候打搅:“叶小公子来了。”
阎济扬起来的嘴角突然就压了下去。
景瑎一下子呛到了气管里。
“他来做什么?”
“咳咳咳——”
景瑎眼中带泪,对上阎济关切的目光,强咧开嘴笑了笑:“叶公子肯定有重要的事吧!”
快来一个人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吧!
而且……景瑎转了转眼珠,他找叶修延真的有点事。
“小瑎想见他?”
景瑎点点头。
阎济压下心中不快,“让人来吧。”
德水出去没多久,就见叶修延远远地挥手,正在和景瑎打招呼。
景瑎受宠若惊,回礼般挥了挥手。
下一秒被阎济轻轻捏住手腕,扭头对上人一双侵略性极强的凤眸。
阎济摇了摇头:“此人给点脸就飘,小瑎不必太当回事。”
叶修延跑过来,十分爽朗地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喝起来绿豆汤,然后扇着风笑,似乎完全忘记了上档子事儿,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他一力促成了子渡和小侯爷的好事儿,这两人得谢谢他。
“哎哟,我怎么不知道这燕王府有这样好的地方,嗯,占地辽阔,视野极好,以前子渡怎么不知道享受?”
阎济全程看景瑎,鸟都不鸟他。
叶修延自己给自己接话,一拍大腿:“奥!有小嫂子就是不一样——唔!”
“咳咳咳!!!”
桌子上的一块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阎济手中投掷到了叶修延嘴里,直击喉管,其动作飞快,甚至有了残影。
景瑎:“……”
关注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放在叶修延开口冒犯的“小嫂子”上,还是该放在阎济手间的好功夫上。
好强。
叶修延被噎住,硬生生憋出了泪。
他扶着石桌低头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将铜板大小的糕点囫囵个儿地吞下,流了一脸鼻涕、眼泪和口水。
这把被呛地不轻。
权当是阎济向他讨的一些账。
叶修延不敢再孟浪,连喝了几口水才求饶似的开口:“子渡子渡,手下留我一条小命,我有正经事儿。”
阎济:“说。”
景瑎全程惊呆似的微张开嘴,他竟然不知道阎济的功夫有这么强。
那平常在自己面前,还是藏拙了?
阎济依旧低头瞧着小瑎,见小瑎带着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笑着挑了挑眉,又将小瑎臊得不自然扭开脑袋。
叶修延内心啧了一声,但到底不敢放肆,“陛下要办一场中秋夜宴,看样子是大办的意思,太后坐阵,所以多半会请小侯爷前去。”
景瑎朝人看去,呆愣愣地不明所以。
阎济头也不抬,像是早就料到似的。
“知道了。”
他回头看着少年:“小瑎想去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想更新肥点的,所以可能做不到晚上九点了,但是当天肯定会有
躺下
第48章 又没死成的第二十九天
“小瑎想去吗?”
景瑎避开视线, 想了想:“中秋夜宴?”
叶修延插话道:“每年宫中都要办的,今年是小侯爷在京的第一年,陛下无论是出于面子还是如何, 都得相邀。”
阎济不发一言, 好整以暇地瞧景瑎, 好像有读心术一样, 景瑎刚想到什么下一秒阎济就水灵灵地递过来。
景瑎看着男人递过来的方帕,抿唇接过,小心翼翼地擦着嘴角。
他看向阎济。
在等待意见。
他景瑎如今是昭信侯,正儿八经有爵位在身的,入不入宫参不参宴从哪个角度上来讲都与阎济没什么关系。可是景瑎就是觉得, 自己的事儿阎济有办法。
阎济挑眉笑笑,将人擦完嘴角的帕子接过, 然后重新擦了擦景瑎没有擦到的地方,语气平淡, 像谈论今早吃了没那样稀松平常:“小瑎如果不想去, 那就称病在家, 不去好了。”
“嗯?不要紧吗?”
景瑎疑惑。
叶修延也挂了个问号。
他是来提醒子渡的, 怎么是这个反应。
想不去就能不去吗?
“不要紧。”
阎济对景瑎有数不完的耐心,“不想去就不去。”
叶修延:“子渡?”
“算了。”
景瑎思来想去, 还是不想太过特殊,总之……该少的剧情节点应该是不会少的, 他去了当个小透明就好。再者说……还有一层:太后是他的皇祖母。
他自从上次落水后,就再也没进宫看过祖母了。
景瑎对这个皇祖母,总有一层若即若离的亲近感。
“我还是去吧。”
阎济不问为什么, 应道:“好,我陪着小瑎去。”
叶修延又愣了愣, 他瞧着景瑎在一旁,欲言又止,将疑惑压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少年眼神飘忽,私底下的小动作不断,早在刚才,阎济就注意到景瑎一直在用食指在衣服上画圈圈,他心下了然,知道景瑎有话要说,于是一直在等。
线下终于开了口。
阎济静静地等着人说话。
景瑎心里存了件事儿——中秋夜宴的前几天,是阎济的生辰,他想给阎济准备个生辰礼。
“我还想跟着叶公子出去。”
景瑎问:“行吗?”
阎济似乎是没想到似的,他只犹豫了那么一瞬,就开口道:“好。”
反而是叶修延,成为了全场最惊讶的那个。
他有点摸不清楚这俩人的路数了……不会是想坑他吧?
“小侯爷你……”
他看向人,又转移视线到阎济脸上,“子渡你也……”
“你答应?”
阎济:“小瑎想和你出去。”
景瑎眼睛亮晶晶的,向叶修延使了个眼色。
叶修延接收信息。
“行。那我叶某人只好舍命陪君子了,那啥,子渡到时候多给几个暗卫。”
他得要点保障。
阎济颔首喝水。
秋日天凉,远处的阿墨阿砚出了一脑门汗,看着玩得高兴非常,景瑎说完话就想溜,就给两个少年使眼色。
阎济自然看见了,于是放话,让人回去了。
景瑎拎起衣服,走得时候能从脚步上看出来欢呼雀跃,心情很不错。就连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给阎济和叶修延挥了挥手。
“小侯爷真是孩子心性,赤子之心。”
叶修延不禁笑道。
紧接着就发现阎济脸上的笑消失。
“子渡,你变脸忒快了。”
阎济却恍若未觉。
景瑎走了,他自然没什么笑意。
“那好吧,我也要变变脸,子渡准备好了吗?”
阎济刚要问什么变脸,就见叶修延果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说变脸就变脸,方才的嬉皮笑脸全数消散,只剩下一双明目炯炯有神,带着十分的严肃和正经。
颇有些改头换面。
“子渡,冀州今天能得个好收成。”
阎济闻言神色一凛。
叶修延伸出四根手指:
“有四十万兵。”
——————
清晨。
京郊的定国寺人烟稀少。
一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上下来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看样子像是京中富户家的小姐前来求姻缘的。
女子妆容素雅清淡,神色安宁。身边带着个丫鬟倒是魁梧雄壮。
“郡主,小心台阶。”
易安面不改色,“在寺中,唤我本名吧。”
那丫鬟行装打扮不似普通侍女,回了个好。
“阿念。”
举国上下都知道,易安郡主本名叫谢宜安,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旁系谢氏女,及笄之前就跟在太后娘娘身边教导,知书达理,国色天香,是当代女子之典范。
栏苼柠檬莄玟却没有人知道,谢宜安早死了,如今的易安郡主本名是许念——昭信侯母家许氏一族中最骄傲的长女,许念。
当年,昭信侯景守战死,其母族就遭受到了全方面的截杀,等太后的人赶到,在江南的夔州找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找到了荒庙里扮成乞丐的许念。
她是那场劫难的幸存者,本以为在姑母家的妹妹许诺能逃过一截,结果欢欢喜喜,却见到的只是姑母一家中毒发疯而亡的尸体。
小妹许念被救回,却也中了一种罕见的毒。
药石无医,纵得江湖神手岑小神医相助,也没能撑过月余。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顺安帝第一次用归空无杀人。
整个许氏早已湮灭在那场风波中……
只剩一个从地府爬出来的她。
就连定国寺的祭盏上,她都不敢落名。
她执着纤纤玉手,点燃三株香,轻轻插在了香土里,眼神无比平淡地凝视着众多牌位中的一个。
谢家的牌位被贡在上座,是贵人该存放的地方,亲人拜祭可去内殿。
但是她向来只拜外殿,因为只有外殿,她才能看见那块无字牌位。
象征着许诺,象征着她许家上下三百口。
简单拜过,她什么都没有说,起身就要离开,却在大殿的门口正巧撞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她曾经见过的,几月前,同样是定国寺,传说中的得道高僧,照空。
武僧块头的照空慈眉善目极了,站在那里也俨然一副参禅的模样,但就是给人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像是专门在等她。
“照空大师。”
“施主。”
“好巧。照空大师平日闲暇之余,就像此般在殿外参禅吗?”
“心中有佛,何处都能参,但今日不巧,老衲是来专门等你的。”
易安挑眉:“哦?”
却见大块头的照空睁开细长的眉眼,露出个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衲有个不情之请。施主还请移步?”
易安怔愣。
“……好。”
……
两柱香的功夫,易安一脸茫然地离开,她眉心带着一抹疑虑,直到上了马车,才喃喃道:“……转机,救人?”
“什么?”
易安面目上划过一丝空白。
方才照空大师一顿神神叨叨,临了才说明来意,是为了让她救人,待她再问救谁的时候,照空给了她一句话。
“——救有执念的人。”
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易安闭目,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说。
或许得道高僧能预见他们普通人看不到的未来呢?这将来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
一连几日,景瑎第一次变得忙碌起来。
他早出晚归,硬生生变得比阎济这个大忙人还要脚不沾地,越忙脸上的表情越生动,越是高兴。
阎济早起听着雾一雾二的汇报,嘴角含笑,挥手让人离开,好好跟上景瑎。
他自然知道景瑎在忙什么。他的小瑎有心,在给他准备生辰礼。只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景瑎在做什么。
景瑎不是个傻的,他知道阎济派来的人一直盯着自己,既想保守秘密,索性在府外包了件铺子,和叶修延早出晚归在里面倒腾起来。
明令不许雾一雾二等人进去查看。
于是只剩下叶修延一个知情者,经常跑来阎济面前贱兮兮地卖关子。
阎济真的有些好奇,但也不好戳破少年的惊喜,于是便装起傻来。
反正小瑎迟早要给他看的,他不介意多等等。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他还忙了一件事。
议事堂中,阎济拿起一篇诗赋批阅,没过多久,他勾勾画画,在上面修改了许多词句,才将其装好传出。
那拿到诗赋的先生啧啧称奇。
这篇赋虽词藻华而不实,但胜在真情实感,讲述了顺安帝从登基至今,天下民富国强,欣欣向荣的景象。通篇歌功颂德,是篇能让顺安帝笑得老嘴都咧崩的好赋。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水平,一看便知道是初学者满怀热血做出来的词藻,不会让皇帝生了疑心。
完美契合丽嫔的需求。
丽嫔既请教了凝晖堂,便是对儿子的前途大有指望的,那这指望必然不能落空。
阎济坐于府中,就帮了这个忙。
据说,两月前话还说不利索的四皇子如今已经能吟诗作赋,才高八斗了。
阎济心中有着打量,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顺安帝放下疑心。
他细细思忖,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时光也快,转眼就来到了中秋前的第三日。
一早阎济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德水通知下去,对他生辰这件事装傻充楞。
于是,兴奋早起的景瑎一脸蒙圈,一直到中午都没看见府中有半分庆祝的样子,只能呆呆地让阿墨去找膳房问,“今晚要不要做特殊的东西?”
膳房早已经听了令,老师傅抡起锅铲,装着糊涂回道:“没有啊,今天是什么奇怪的日子吗?阿墨小兄弟来问,莫非是小侯爷想吃什么了?”
阿墨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灰溜溜地跑回去复命。
景瑎呆。
“完了!不会搞错了吧!”
阿墨阿砚面面相觑:“就,就是这个时候啊,去年……”
他俩的声音渐渐放低,“侯爷,要不咱们去问问德明管事的吧。”
“不行!”景瑎大手一挥,沉默良久,“走,今天还出府,找叶修延去!”
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再度离府。
前脚人刚走,后脚德水这个耳报神就立马去报了信。
“小侯爷又走了。”
阎济看着书,笑意却没藏住。
“吩咐下去,让他们做吧。”
“那……”
“按照他的喜好来。”
“是。”
第49章 努力作死的第三十天
“难道我记错了?”
叶修延从后桌里站起来, 有些离奇道。
“子渡从不过生辰,我倒是有点拿捏不准。”
他只知道阎济幼年时在阎家并不受待见,后来……也从不过生辰。
“可是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景瑎坐着扣指甲, 好不扫兴, 有些懊恼。
桌子上一块布盖住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小东西, 正是景瑎准备送给阎济的生辰礼。
他这些时日, 找了京中最最聪明的术士,造了一盏琉璃灯——既能燃灯照明又能熏香的灯。
小巧精致,做工也十分精妙,非钻研者不能短时间造出。
景瑎却造出来了。
半月前,他思前想后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送礼送礼, 这一来嘛要看阎济的需要,二来要看他和阎济的关系。
前者的话, 阎济什么都不缺,后者的话他更是一片乱麻。
于是便只好自己想。最好既要有心意, 又不要太缠绵, 既要稀奇, 又不能不实用。
庸俗之物不可, 阎济不缺,景瑎也不识货。那就送点有意思的。
阎济这个人, 身上总有一股沉静的香,又会让人想到孤寂的夜, 好像他在夜色中走了很久,就连灵魂也沾染了孤独的颜色。
景瑎灵机一动,想出来这么个东西。他的直觉就是这样,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画图给师傅,师傅啧啧称奇, 说能做。
于是一切顺利得出奇。
“那我还是拿回去吧。”
景瑎有些失望。
反正是做好了,无论能不能送出去,也要先拿回家。
叶修延笑,“好,我帮你。”
叶修延驾着车,将人妥善送回去,却发现有一丝奇怪,首先就是前来迎接的德明脸上的笑意。
他一下子心下了然。
阎子渡搁这儿逗小嫂子玩呢。
行了行了散了吧。
景瑎揽起衣袍下车,朝他看来,表情还带着懵懂不解。
“你不来吗?”
叶修延拿扇子扇了扇风,挡嘴角的笑意。
“不了不了,家中老父亲喊我回家。”
“奥——”
景瑎双手端着东西刚下车,就见德明笑眯眯地迎,心里升起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叶修延跑那么快……不对劲,也不对劲。
彼时天色已晚,德明将人一个劲儿往阎济所在的院子里带,却不想景瑎有了戒心,硬是要端着东西先回去放好。
他怀中的灯不沉,盖着布,不让别人碰。
夜色如水,他屋子里寂静一片,心里还是一片好奇。
身后跟着的阿墨和阿砚也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德明瞧着两个半大小子,心里直笑。
他家主子在后院等着小侯爷呢。
景瑎眼看着这个架势,外面肯定是有东西在等着他,不过他不知道是什么,就吩咐阿墨阿砚看好东西,准备亲自出去看看。
得了令的德明一脸的笑意几乎藏不住,支开门在前方给景瑎掌灯。
院子外的灯挂在夹道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分明景瑎回来的时候路上还没有这些。
他看了一眼德明,德明但笑不语。
那灯铺满了夹道两侧,宛如一条流动的河。
夜色如水,星河一道水中央。
一眼便能看出来想把人往哪里引。
景瑎不多说,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来到的是府中的后院,湖上亭。
小而微弱的灯盏到湖上的廊桥就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湖面的莲花灯,一盏一盏,星星点点遍布其间,景瑎的心神不由得全被湖面吸引过去,一时之间脚步轻快,倒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湖心亭飘渺晃动的流水纱后面的人。
阎济的视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流水纱,看着少年惊喜的神色,眼神都是温柔的。
终于,景瑎一步一景,移步换景,来到了湖心亭的中央。
笼罩在亭子外的流水纱乘着月光,将水面上的星火映射,如同琉璃一般的幻景,隐隐约约露出一个人影。
景瑎停住了脚步,反应过来了什么,双颊一下子染上了红晕。
里面是阎济,他……要进去吗?
他停顿了几秒,里面的人也没有反应。
阎济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小瑎。
夜月笼罩在他的眉目间,执掌一盏莲花灯,将外面景瑎的身形轮廓一概收入眼中。
就连少年的犹豫,他都看得清楚。
他的小瑎还在犹豫啊……
阎济这么想着,下巴撑起脸,却将力量放在了腿上,蓄势待发。
他还在等,等一个抉择。
景瑎的理智摇摇欲坠,手却无意识地已经伸向前,将流水纱拨开。
下一秒,手刚碰到流水纱,还没有掀开,手腕处却突然被一只大手给握住。
景瑎愣愣看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已经站在了那层纱之后,依稀可见眉眼。
不等他作出反应,手腕间的大手陡然用力,景瑎被拽向前,与此同时,波光粼粼的薄纱被掀开,对上一张俊美到心悸的面孔后,他扑进一个怀中。
头顶传来低笑。
“阎济等了小瑎许久。”
景瑎没站住,软了腿,他已经不自觉地张开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腰,将整个人的重要托付在了人身上。
他立马扶着男人的腰站起来,“那,那你久等了。”
他又听见阎济在笑,抬头偷看一眼,正好撞见男人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阎济好像不太一样。
男人日常惯穿玄衣,满头青丝时常被一丝不苟地疏起,可今日的阎济穿了件雪白色的长衫,垂散了青丝,眉目之间雾沉沉的,像……将这里的整片湖水装了进去。
这样好的皮囊,竟引得人还想多看两眼。
景瑎有些怯懦,收回目光。
然后就听阎济问:“小瑎玩了一天,饿了么?”
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吃食,和往日里稍有不同,再结合所有的异常。
难道!果然!
景瑎瞪圆了眼:“今天是……”
“嗯?”
景瑎的语气还带着犹疑:“今天是你的生辰?!”
阎济笑笑:“算是。”
“那阎济没有猜错的话,小瑎是来给阎济过生辰的吗?”
景瑎想也没想,回答得十分利落。
“是。”
不仅利落,还肉眼可见地带上了欣喜。
阎济没想到少年的反应那么大,正当他有些怔愣之际,景瑎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等等我!”
说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阎济错愕半晌,后知后觉笑了出来。
景瑎回屋子里拿礼物去了。
他在一路下人的哎哟惊慌中,跑得飞起,就是莫名的开心,还有点激动,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于是他越跑越急,越跑越快,回到屋子里,从阿墨阿砚的手中接过琉璃灯。
掉头要离开时,然后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脚步,转头摘下屋子里照明的烛火,将琉璃灯的灯芯点燃。
琉璃灯灯芯燃烧起来,噼啪作响,外面的琉璃罩将烛火保护不被风吹散,还一定程度上将光亮扩散开来,是要比普通的灯盏明亮很多。
然后他又取来一些香饵,放在了灯芯上面,做完一切之后,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众人看到的就是少年提着一盏明亮灯盏,提衣奔跑的样子。
那烛火不知道什么做的,少年人跑得那样快,居然没有灭掉,反而明亮得堪比天上星,照亮少年明媚的脸庞。
一路上,景瑎都在想:阎济收到他的礼物的,一定会惊喜的吧。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得头皮发麻。
有的时候,不只被人爱着才会感到幸福,去爱人也会。
阎济等到的,便是朝他奔跑来的景瑎。
莲花灯将人来路的廊桥照得明亮,却不及少年人的面庞。
景瑎眉眼弯弯。
是朝他奔赴而来的。
最明亮的也不是他手中那盏琉璃灯,而是小瑎的眼睛。
阎济一时失了神。
“阎济!”
景瑎从很远的地方就朝他挥手,然后一路的小跑,将手里的琉璃灯提得高高的,照亮自己兴奋的小脸。
他终于跑到阎济面前,气息带着微喘,将整盏琉璃灯珍而重之地塞到阎济面前,一字一句说道:
“阎济,生辰快乐!”
阎济的眼神愣愣的放在人的眼睛上,听到灯芯的一声脆响,才低头看见了传说中隐藏了很久的“礼物”。
——琉璃罩着烛火,上下被撺金丝泛着金属光泽的器皿包裹着,上面还飘出几缕淡淡的梨花香……
阎济面色微怔,仔细看去,只见那外面的金丝被掐成了一只狸奴和几朵花朵,虽模样不甚精细,但十分传神可爱,一如现在景瑎那双亮晶晶的眼。
景瑎期待着,像在等待夸奖的猫儿似的。
“祝阎济二十三岁生辰快乐,愿岁岁有今日。”
“喜欢吗?”
平常到在普通不过的祝福语,从景瑎的嘴里说出,总带着最不可多得的真意。
阎济几乎醉了。
好像这是一场梦,他轮回无数次都不敢做的幻梦……
有朝一日,他居然能听到小瑎祝他生辰快乐吗?
那也不算活一遭了。
他声音干涩,苦了那么久,竟不知骤然品尝到甜味,也会有些难以分辨。
“……喜欢。”
喜欢二字,珍之重之,力有千钧。
想来他无数次轮回,便是靠这一点喜欢支撑下来的。
……
景瑎笑眼弯弯。
“那我送你。”
他从来没有见过阎济怔愣惊喜的样子,如今见到了,心中泛出细细密密的甜。
一切努力没有白费,景瑎想,他做的东西,阎济果然很喜欢。
想到这里,他主动握住阎济的手,感受到男人炙热的体温,先是被烫了一下,但他也只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坚定地握住了阎济的手。
心中的一个念头膨胀数倍,将他的一片赤心热肠充盈起来,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景瑎看着阎济,视线没有半分偏移,直白得坦然。
他想,他是喜欢阎济的。
与什么任务,什么剧情都不相干,又或者说,那些个劳什子剧情任务反而干扰了他的判断。
他早该喜欢阎济了。这是心之所向。
景瑎在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好像和心中某一处地方达成了感召共鸣,震得他心口一片酥麻,像是灵魂终于找到归处——
再也不会流离失所了。
景瑎恍然开朗。
他的表情从扭捏害羞,突然变得从容许多,即使动作还有点生涩,但却再也不会纠结。
他开口道:“我听闻生辰这天,是要许愿的,许下的愿一定能实现。”
阎济看来,他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躲避,而是直面过去,杏眸中的光影交缠闪烁,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握住阎济的手,圆且白嫩的指甲稍微用了些力,像在努力证明着什么,重复了一遍。
“你要许愿吗?”
阎济说:“要许。”
“那……”景瑎看来看去,拉开流水纱,指着当空一轮圆月。
中秋前的月儿明亮又圆,湖面上清风吹拂,便揉皱了镜面,映出无数个玉盘。
“那就朝月亮许愿吧。”
阎济看了看景瑎,又看了看月。
他想:中秋的月亮最圆,他不信神佛,更不拜缺月。
于是执起景瑎的手。
“不拜月亮。”
景瑎扭头看他,疑惑:“那拜什么?”
“拜你。”
景瑎还没回神,阎济那双囊括了万千星云的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阎济许愿景瑎永永远远不离开我。”
……
“小瑎方才说,岁岁有今日,作数吗?”
景瑎楞了一下,他随口而来的一句祝福语,没想到阎济还能记得。
不过也没关系,他这次不会回避了。
他回握住阎济的手,回报以同样的真心和郑重,声音是软的,却很坚定。
“作数的。”
“景瑎永永远远不离开阎济。”
他感受到说出口的那一刻,阎济的手有些颤抖,但是他想,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不会让阎济害怕。
“阎济和景瑎岁岁有今日,年年如此。”
临了,安慰阎济般做出承诺,又补了一句:“我说的。”
是我说的,阎济,你不要害怕。
景瑎说的,景瑎认。
这是他此刻,绞尽脑汁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
虽然有些笨拙,但是真心。
这点真心,足以让男人楞在当场。
阎济的肩膀有些颤,他想握住景瑎的手,想搂住景瑎的肩,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做出来。
他怕这是一场梦,会散。
于是竭尽全力维持住了现在的动作,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连刨根问底都散了口气。
“小瑎你……”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景瑎眨了眨眼,他看着阎济,男人鼻侧有一颗小痣,景瑎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多看几眼,此刻却大胆起来,他盯着阎济,用视线描绘着男人的眉眼、轮廓,嘴唇……回想到曾经的唇齿相依,只感觉整颗心都是满的。
既是两情相悦,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琉璃灯中光影散,景瑎倾身,主动贴向阎济的唇角。
一触即离,景瑎的耳朵尖红红的,他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但是没退缩。
他眼睫轻颤,再度亲了上去。
这次亲的是嘴唇中间,和梦境中的触感一样,阎济的唇是冰冰凉凉的,还很软。
少年羞红着脸颊,目光却清亮,在用实际行动做出回复。
他景瑎就是那个意思。
阎济心跳如雷鸣,魂归天地了。
景瑎看见阎济的喉结一滚,男人的声音干涩,还带着一丝颤音。
“小瑎,我心悦你……”
他想亲耳听到这句。
景瑎的脸更红了,这样的话他还没有说过,真……真是有些难为情,可,好像也不差这一句了。
他咬了咬唇,咬字清楚地说道:
“我也心悦你。”
男人继续问:“谁心悦谁?”
怎么还要……景瑎都有些想逃跑了。
“景瑎心悦阎济。”
呼吸交缠下此言一出,男人便迎上唇齿,将人抱入怀中,吻得用力,好像在用这样的方式确定这些全部都是真的,不是他的幻梦。
浓郁的梨香混杂着湿热的潮意,阎济的吻细碎,不至于让人受不了,更像是再用唇齿一遍遍地确认,确认景瑎是真的愿意。
景瑎适应了这样的节奏,轻颤的眼睫扫过阎济的鼻梁,也在努力回应。
渐渐的,舌尖被陌生又娴熟地挑起,勾连……
男人哑声。
“小瑎,叫我的字。”
清凉的唇瓣变得滚烫,景瑎的唇被衔住,一边喘息,一边模糊地回应。
“子渡……”
乖得不可思议,任人揉搓。
男人动情的佐证被感受到,强劲有力,景瑎被硌到后,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他紧张地抓住男人胸口的衣服。
然后才听到一丝笑。
“不怕,要等小瑎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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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又没死成的第三十一天
连着劳累好几日, 将东西送出去,心中才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夜月流星静谧无边, 景瑎挨着男人肩膀, 渐渐就犯困得阖上眼睛。
梨香迷人, 是他常用的那种, 伴随着阎济身上的熏香,靠在阎济怀里,再舒服也不过如此了。
安稳入睡后,美梦一场。
阎济低头看向少年头顶的发旋,勾唇浅笑。
小瑎双手还抓着他的手掌, 呼吸平缓。
阎济在人的脸颊肉上浅浅地亲了亲,动作轻缓地将人抱起, 往回走。
眼神示意德水下去准备,将人安安稳稳地抱到了景瑎的暖阁中。
阿墨阿砚在院子里等着, 就见他家王爷抱着小侯爷回来了。王爷身形高大, 衬得小侯爷小小的, 一条胳膊就将人抱在怀中, 另一只手还握着那盏琉璃灯,眉目间是罕见的柔情。
俩人对视一眼, 眼中欣喜不加掩饰,被一旁的德明踹了几脚, 连忙悄悄撤下。
果然!今天肯定是王爷的生辰。
谁见过他家王爷那个样子啊!
唉!
咱们王爷真是苦尽甘来!
不光是阿墨阿砚这样想,德水的眼中也泛起一丝泪光,时不时地挽袖擦去纵横的老泪。
今天是个好日子!
可没过一会儿, 就见阎济又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德水:“王爷?”
阎济手里握着琉璃灯,面容宁静, 看了眼屋里:“看顾好他。”
说完,朝书房走去。
德水又无奈长叹一口气。
最近他家王爷,确实是有些繁忙,就连今晚的一顿饭,都是马不停蹄好几日才准备好的。
德水也不知道阎济在干什么。
阎济手握着景瑎做好的琉璃灯,那灯芯上燃烧着熏香,正是景瑎身上清甜的梨花香,他握着琉璃灯,就好像时时刻刻将小瑎抱在身边一样。
来到书房,还能照亮那面墙。
——挂着大宸地图的一面墙。
阎济的眸中染了冷色。
他不会被动下去。
他要为小瑎寻到一条没有任何风雨的路。
没错,他当初是不愿让小瑎登基为帝的,因此,拒了太后的世家闹事。
但是原因并非是景瑎不是当皇帝的料子,而是,太后所谓的世家根本不足以成事。
如果这条路不是绝对安全,那么他阎济将会全盘推翻,另寻一条出路。
阎济的目光落到幅员辽阔的冀州上。
地图上的冀州很大,位于儋州的西南部,距离京城最远,同时那里常年征战,受外族侵扰,又没有丰饶的物资和适宜的气候……
没有人在意的一块地,他能凑出四十万兵。
连太子所在的儋州,即使将太后的世家私兵收入囊中,也不过三十万。
而且,他还有江南……
阎济微微阖目,心中在盘算一张天大的网。
只是,他还有一丝犹豫。
——小瑎。
小瑎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纵使他有绝对的把握,也不敢将小瑎的命置于局内,成为随时可能被威胁的存在。
但……将人送走就一定安全吗。
阎济不敢赌。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德水在门外喊:“王爷,岑小神医来了。”
门嘎吱一声推开,岑郡提着药箱,进了屋,看了眼站在墙前的阎济,静静将药箱在中间桌子上铺开。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的好王爷。”岑郡看了眼桌子上的琉璃灯,十分稀奇地挑了挑眉,但没就此调侃,“过来伸手,我把把脉。”
阎济过去,将胳膊伸了过去。
岑郡搭脉,面色入场,片刻后答:“既然如此我便放心。”
“先前你受了不少的伤,胳膊上那外伤就不说了,好得快,但是归空无。”
岑郡顿了一下,“我要提醒你。”
“几日后的中秋宴。”
“不错。”
“小侯爷体内的归空无我已经有九分的把握不会再犯,但是你不一样。”
“你的引子已经种下了,先前之所以恢复得那么快,只是因为你服用了一点点的‘饵’,你体内的念还在,归空无就不会消失。”
岑郡说得认真,“不过我现在把脉,倒看不出来什么,许是心态平和的原因。想多和你家小侯爷长长久久,就切记少招惹皇宫的腌臜东西。”
“好。”阎济回答得相当果断。
“行,那如今我便安心了。”
“你要走?”
岑郡笑了笑,“过段时间吧。我堂堂一届神医,也是需要游历民间,积累经验的,此次回来一呆就是一年,可把我憋坏了,我得出去转转。你允不允?”
阎济颔首,将袖子抚下:“我自然管不了你,但是总是担心小瑎。”
“这你放心,我还要在京中待一阵子收草药,走的时候保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侯爷,再不济还有雾一,我走哪都会给他报个信。”
“好。”
阎济敛眉,待一段时日过后,他或许可以和小瑎一起走。
岑郡离去后,阎济叫来德水,让人准备好了一封拜帖,次日一早亲自送去易安郡主那里。
他要带走小瑎,要做好十全的准备。
——————
近日宫中丽嫔的风头无量,四皇子左意泰在丽嫔生辰宴上给顺安帝献上一篇赋,几岁的稚子童声童气,对父皇的孺慕之情溢于言表,将皇帝哄得连赏了好些东西。
丽嫔又不知受了谁的点播,向来不见人影,这会儿蠢兮兮地连着给太后请了几日的安。
大有想好好孝敬太后,从太后这里寻求庇护的模样。
太后既不亲热,也不躲避,只是不咸不淡地应着。此人便愈发变本加厉,让左意泰去太后宫中背书,讨太后欢心。
“人蠢生的孩子也蠢,以后就说哀家病了,让人别来了。”
“是。”
四皇子憨厚可爱,但过于憨厚了,一眼便能瞧出来不大机灵,背书的时候磕磕巴巴,倒是盯着桌子上的点心时眼睛冒光。
太后慈爱将点心赏下去,吩咐人将四皇子送出寿安宫。
抚着额角,回到宫中拜佛凝神。
“丽嫔是想巴结大娘娘,给他们母子一个庇护。”
“呵,她算什么东西。”
太后跪于正殿的佛像前,神色安然,根本没有将宫中近些日子来的波折放在心上。
无非是个小门小户的嫔妃争宠,闹得风头盖住了满宫,还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太后咳了两声,却不小心将手中的香烛的火吹灭,这是不吉利的兆头,于是手下用力,三柱香被掐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太监匍匐着送上新的。
没过多久,外面的奴才来报,说是易安郡主求见,见太后没有见客的意思,便递上一封信。
大太监有些感慨,他也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想的什么。
易安郡主近来有些失了太后的宠爱,十天半月也不会宣召进宫一次,好不容易来这一次,还被隔在了殿外。
可看完那张条子,就……
“告诉易安,让她回去吧。”
“这……娘娘。”
这丝犹疑,得到太后的一记斜蔑。
“奴才该死。”
老太监两股颤颤,也是跟了太后一辈子的老人了,太后没有过多指摘,只是重新说道:“告诉易安,让她以后不用来了,燕王那里我自会找人说清楚。”
大太监面容惊慌,意想不到的消息让他失了礼数。
“大娘娘!”
易安郡主跟了太后娘娘数载,这些年太后娘娘有多宠易安郡主,他们都看在眼里,说句逾矩的话,太后娘娘俨然已经将易安郡主当成了……昭衡长公主。
太后娘娘对易安郡主有情,他们怎会看不出呢。
为什么非得……
“娘娘,易安郡主她……”如果知道您赶她走,她会多伤心啊。
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太后就继续说道:“你不必多说,告诉易安,过些日子哀家会将她送离京城,好聚好散。”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她想去哪里,可以说。”
“哀家都会答应。”
大太监沉默片刻,太后都没有转身收回成命,他只得默默退下。
一五一十将话转给了易安郡主。
圆月当空,照得地砖铺上雪白的清辉,照到人心里,就成了冷清清的寂寥之色。
易安失魂落魄地出了宫,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太后不要她了。
离京、离京……
有一团疑云在面前,她看不清。
——————
夜里的地面泛着水腥气,柴房堆放着的尽是杂物,没下雨也潮得不行。
屋中就一张小塌,近些日子都是李易甫和他两个人挤着睡,但是今夜,李易甫熟睡后,身后的少年爬了起来,一张在月光下狰狞可怖的脸毫无表情,轻手轻脚翻过人,跑到外边。
他有些紧张地捏住手心的纸条。
今天做工的时候有人塞进他手里的,让他半夜的时候在后院的西门等着。
这里大多睡着一些工匠,没什么宵禁巡逻,因此少年很快就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有些担心。
不出片刻,树梢上站了一个黑影。
邹子濯屏住呼吸,捏紧了拳头。
“哟,没想到你还挺守时的。”
黑影跳下树,一下子就轻飘飘地来到邹子濯的面前,他没有蒙面,一双狭长的眼睛中带着调笑。
“你,你是谁?”
这不是当初那个带他出去的人。
“哎呀小崽子就是不认人,让我好生伤心。当初可是我把你从大狱里背出来的,怎么换了个人看护了你两天,就记不得人了?”
“你!”
当时,确实是这样身形的一个人将他一夜之中从诏狱带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至此!”
“害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害你了,小崽子忒没有良心了些,如果不是我,你说不定已经脑袋‘咔擦’掉地,投胎转世去了。”
黑影人笑得张狂,丝毫不害怕吸引过来别人,他比划着脑袋落地,说得轻飘飘,却给邹子濯一种很确定的感觉。
如果这人想,这个时候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弄死。
他好恨!
“你们,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帮你。”
“帮我?”
“对,谁把你害成这样,你就还回来,想想你过去辉煌的家族,华贵的姐姐,再想想现在,肮脏卑鄙如同臭虫一般只能苟且偷生。”
黑影笑着打量着他,日日做工,他的手满是裂纹,身上的衣服是他之前的下人都不会穿的粗布麻衣。
短短几个月,他就从云端的邹小公子跌落成如今这般。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
这些日子,越是沉默,他的恨越是清晰。
“我知道。”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邹家满门抄斩是因为谁。
“你们怎么帮我,有把握吗?”一双狰狞可怖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夹杂着恨意的眼。
黑影见人开窍极快,满意地弯起眼睛,笑答:
“当然。以邹小公子的能力,只要听话……”
“定能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