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1 豪掷千金,

元启六年秋, 秋风吹过树梢,落下纷纷扬扬的枝叶,大相国寺前的银杏叶落得门前满地金黄, 还有一些叶子顺着秋风飘落到了山门前的集市。

此处集市是景国规模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万姓交易会”,其中售卖的东西从果脯腊肉、时新水果到珠宝首饰、志怪话本,无所不有。

寺东门外街的一家书铺内, 江遥立于二楼, 于窗前俯视人潮汹涌的街道。

街上人头攒动,各色叫卖声不绝。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她一眼便看见了本次任务的攻略目标。

宋清时一身白衣胜雪, 手执一把折扇, 茶色眼眸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同身边的人交谈着。

现在的时间线大概是在她上次死遁的两年以后。

彼时的小宋大人已经升任大理寺少卿,精致的眉眼更添几分成熟, 只是举手投足的那种淡淡的倦怠感还是挥之不去。

“我不过是去茶水间喝杯咖啡的功夫,你就已经切到两年后了, 果然迅速。”那边的蓝雁忍不住看着监视器感叹。

虽然经过上一个攻略任务的相处, 蓝雁已经完全认可了这位搭档的业务能力, 但宋清时这个攻略对象不太一般, 她还是负责任地提醒道:

“友情提醒一下, 不要放松警惕,2号男主可是全书智力值max的存在, 防备心很重,咱们主线组的同事有三个都被他送进了大理寺监狱。”

“哈, 小宋大人这么厉害的吗?”江遥十分讶异。

“对啊,不然你以为这个任务为什么会交给你。”蓝雁耸了耸肩,声音听着有点无奈。

主线组曾经有3个同事试图接近宋清时, 扭转剧情,结果不知道哪里露出了马脚,全被他识破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主线组的同事们只好承认自己是盛国奸细,监察组的同事又熬了几个大夜,绞尽脑汁地编造出了完整的证据链,才让宋清时彻底相信,把这几个人关进了大理寺刑狱。

大理寺刑狱,各种手段自不必提,经历过的同事们都不想再回忆了,监察组为这个任务加过班的员工更是怨念深重,宋清时也因此一度成为令公司员工最为闻风丧胆的男主。

蓝雁正同江遥讲着其他同事们对宋清时的种种吐槽,江遥就看见人群中的宋清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忽然就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是已经有了什么完美的攻略计划吗?”蓝雁对江遥的好心态彻底服气。

“计划?”江遥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狡黠,“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随机应变。”

对于宋清时这种极为聪明的人来说,太多计划反而会落了刻意,还是直白些好。

今日的她一袭黛紫旋裙,立于窗前时,深紫色的裙装在光影下流淌着幽微光泽。她伸手将支摘窗放下,把各种喧嚣的声音都挡在了窗外。

楼下的宋清时似有所感,蓦地抬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

“小宋大人,《京都异闻录》这本志怪笔记就是在此处售卖的。”同他一起来的大理寺司直段昇,指着书铺的招牌道。

宋清时垂眸看了眼底下的招牌:梦欢书铺。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可惜卖得却是这样搅动人心的书。

年轻男子轻扯了下唇角,眼中划过一丝兴趣。

他们此行,是为帽妖案而来。

近来,京都传言有物如帽,夜飞入人家,却一不为财,二不为色,单为割人发丝而来。京中有不少大人都在一夜之间成了光头,纷纷上书景德帝请求彻查。

因为这几家大人的风评都不大好,民众都说他们是自作自受。可是后来,一本《京都异闻录》突然在京中风靡了起来,只因这本几年前的书中所记之事竟与当世所发生的事如出一辙,民众追捧若神书。

这本书的作者署名为遥遥子,至今无人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

宋清时和段昇一路追查,发现这本书贩卖的源头正是梦欢书铺。

在宋清时眼中,被剃光头发的那几位大人平日里尸位素餐惯了,受到一点小惩罚也是罪有应得,案子递交到大理寺的时候,他甚至都懒得理会。

可若是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搅弄风云,那便又是另一桩事了。

因着今日是万姓交易会,各个铺子都在店门前支起了摊子。两人刚一走到门口,便被书铺摆摊的小伙子热情招呼:“二位想必也是来买本店热销的《京都异闻录》的吧,本店买十赠一,买的越多越划算。买一百本还可以获得与本书作者遥遥子见面的机会!”他从一摞书中拿出两本书,笑眯眯地递给两个人。

“一百本,是多少钱?”段昇问。

小伙子用袖子挡着,默默给段昇比了个数,压着嗓子道:“我这是看您诚心想要,优惠了许多,旁人这个价都拿不到呢。”

段昇看到那个天文数字以后,眼睛都瞪大了一倍:“这个遥遥子是什么大罗神仙吗?!想要见她居然要花这么多钱。”

小伙子一甩袖子,很傲气地说:“遥遥子能晓前尘,知未来,如何不是神仙?二位既是想见她一面,必然是心中存有疑惑。这个价不过是为二位答疑解疑的价格,何贵之有?”

段昇哼了一声,刚要同他争辩,却被身旁的宋清时打断了。

“那就一百本。”

年轻男子的声线像是被温水浸过,落在萧瑟的秋风里,莫名让人感觉有些暖意。

乍一听,是那种淡淡的暖,多一分则热,少一分则冷。可是细听之下,又能听出几分清冷的味道。

就像是春日的冬雪。

宋清时左手上还拿着那本《京都异闻录》,他用右手从袖中拿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兑票,递给伙计,似笑非笑道:“不过书我就不要了,今日我只为遥遥子而来。”

小伙子收下兑票,登时喜道:“两位贵客请到二楼雅间等候,遥遥子须臾就到。”

亲眼目睹自家大人豪掷千金的段昇捂着胸口一脸痛心:这难道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

二楼雅间,宋清时环顾四周,觉得这屋子摆设很是别致。

虽然器具简单,但足有四个书架来放书,桌子上除了笔墨茶水,还放了些龟壳、铜钱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像六爻八卦之类的算卦之物。

段昇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大人,你说这个遥遥子真有那么神吗?”

宋清时反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他拿起手中的那本《京都异闻录》,随手翻了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戏团抓鬼的故事。

宋清时垂眸掩下眼中的深意,意有所指道:“这戏台上看似有多个人,实则恐怕只有一个人。”

“所谓的鬼,只在人心里而已。”

他今日,就是要会一会这位戏台上的人。

段昇似有所悟,又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嗓音传了过来:“二位想见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黛紫衣裙的女子从推门而入,行走时裙裾微扬,带着别样的利落;她脸上带着素白面纱,故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露在外面。

段昇口中的那口水“噗”地吐了出来。

没想到妖言惑众的遥遥子竟然是个女子,还如此年轻。

江遥坐于桌前,唇角带笑,轻声问面前的二人:“二位可有想问之事?民女不才,略晓占卜之术,可帮二位解忧。”

宋清时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表情戏谑,他慢声道:“没想到阁下不仅擅写文章,还兼职神棍?”

“这位客人,你豪掷千金买下百书,不会就是为了来砸我的场子吧?”江遥拿起手边的龟壳,装模作样地塞了几个铜钱进去,然后冲宋清时粲然一笑,眉眼弯弯:“不过没关系,像我们这种做大事的人呢,是不屑于与你们这种凡夫俗子计较的。即使你如此无礼,我还是会给你占卜吉凶的。”

即使看不见江遥的全脸,单看她眼睛里透露出的自信,宋清时都能感受到她的暗示,她就差点说:尔等凡夫俗子,还不快快跪下,参拜你们伟大的遥遥子大神。

不得不说,这位遥遥子是一个情绪表现得很直白的人。

官场中人,哪个说话做事不是千回百转,想要说一句话怕是能在肚子里掂量三年,宋清时厌恶这样的同僚相处方式,觉得官场生涯无趣得紧。而今猛然见到这样直白的人,竟然觉得有几分趣味。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挑衅他了。宋清时不置可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突然就有了耐心,想看看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而他身边的段昇,一直在努力憋笑。

江遥将龟壳哗啦哗啦摇了几下,然后“啪”地倒在桌上。

掉出来的三枚铜钱,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朝上。

江遥叹了口气,故作深沉道:“哎,贵客,你看这卦象,两阴一阳。凶兆啊,你近日恐有灾祸,不如再买些《京都异闻录》回去镇宅?”

她说得头头是道且极为自信,连蓝雁都信了,奇道:“你居然还真会算卦。”

江遥:“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宋清时瞥了一眼桌上的铜钱:“两阴一阳?”

江遥理直气壮地点头。

“你手上拿的这枚铜钱是前朝的。”宋清时于五行八卦也颇有些了解,他忍俊不禁地拿手中的折扇指了指那枚背面朝上的铜钱,“背面刻着的前朝文字形如花纹,若是不了解前朝文字的人确实容易看错。其实按规矩来说,这三枚铜钱应当是‘两阳一阴’。”

年轻男子忍着笑意,一字一句,缓缓补充道:“此卦主出行顺利,遇事顺遂。”

江遥:“……”

段昇:我就说吧,这人果然是个骗子。

蓝雁:果然还是翻车了,怎么我单单对着监视器就感觉到了尴尬。

江遥的场子算是被宋清时拆得彻底一点不剩,段昇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快要笑疯了。

然而当事人江遥理不直气也壮,用手把桌上的铜钱弄乱,看着宋清时带着笑意的茶色眼眸,认真道:“这位客人,我用遥遥子的声名发誓,你今晚定遇祸事。那个传闻中的帽妖,今晚怕是要剃你的头发呀!”

一旁的段昇心里暗叫不好,江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两件事:

一、由于帽妖多于夜晚作案,所以帽妖作案就意味着向来抵制加班的小宋大人,晚上要被迫加班了。

二、小宋大人虽然性格散漫,但颇为注重自身仪容。

而今居然有人试图要对小宋大人的头发下手,这不是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怎么可以做到一件事同时触犯小宋大人的两个雷点的?

段昇默默为这个不知道身份的剃发大盗点了根蜡。他看向一旁的宋清时,果见自家大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坏了坏了,一般这个时候,就代表小宋大人彻底生气了。

帽妖,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新的攻略任务开始啦,因为小宋是心防比较重的人,不会很轻易地爱上一个人,所以这个故事拉扯感会比较强一些透露一下,下章小谢会再出现。

关于万姓交易会:《东京梦华录·卷三·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近佛殿…皆书籍、玩好、图画…后廊皆日者、货术、传神之类。”

关于帽妖的灵感:《宋史·五行志》:天禧二年五月,西京讹言有物如帽,夜飞入人家,又变为大狼状,能伤人。民夜聚坐,达旦喧噪,军营中尤甚。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出自《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第22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2 谢知白只需

入夜, 伴随着夜晚的风声,江遥带着垂颈的白色锥帽,手持长剑, 悄无声息地跳上宋府房檐。

小宋大人果然财大气粗,为了上朝方便,直接在宫墙边上置了宅子, 除了丫鬟仆役, 府中就只有他一人居住,如此倒是方便了江遥行事。

根据手中早就画好的路线图, 一路飞檐走壁, 江遥找到宋清时素日所住的房间, 稳稳落在窗前。

她用一根手指将窗纸捅破, 将安神香送了进去。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以后,她将手中长剑斜插入门缝中, 向上一挑,门闩就被剑挑了下来。

江遥推门而入, 提剑直奔床榻的方向。

帘帐之内, 一男子盖着锦被, 侧身而睡, 头冲墙, 看不见正脸。他的呼吸悠长,显然是睡得正酣。

江遥移步上前, 将藏于袖中短小的匕首滑出,这种匕首刀片薄而利, 是专为割人发丝而制。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榻上酣睡之人的颈后发丝时,那人绵长的呼吸声骤然中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自锦被中探出,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精准地截住了她持刀的手。榻上之人缓缓侧过身来,眼眸漆黑,不挂一丝情绪。

江遥在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心跳陡然停止了一拍。

这个人竟然是谢瑜!

因为他比江遥记忆中瘦了很多,所以江遥单看背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乍见故人,江遥心间那些所有强压下去的情绪几乎一瞬间向她涌过来。

她身形微滞,举剑反击的时候慢了一瞬。

“不自量力。”年轻男子的声线疏离淡漠,落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冰冷而无情。

谢瑜还单手捏着她握着匕首的手腕,眼见剑锋袭来,他目不变色,只侧了侧颈,堪堪躲过她砍来的那一剑。

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棋盒中,信手捻起一颗黑子,甚至无需目视,手腕翻转,就将手中的棋子投了出去。

棋子正好点在江遥腰间章门穴上。

“啪”地一声,江遥手中刀剑应声而落。

江遥顿觉腰间产生一股疲软之感,这股疲软又在瞬间传遍四肢,双腿无力,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

江遥眉心微蹙,地上还有她掉落的刀剑,若是她跌落下去,必然会受伤。

眼看她即将摔在锋利的剑锋上,谢瑜又从棋盒里拿起几颗棋子,手腕一抖,棋子脱手飞出,撞在她的右肩。

江遥本已经倒下的身体被这巧劲儿一带,好像被谁的手扶了一把,直接改变了摔倒的方向,斜斜地摔在一旁柔软的床榻上。

一连串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所有动作只在瞬息之间。谢瑜几乎都没有和江遥接触些什么,就已经让她无力反抗。

带着椎帽的年轻女子露出的唇角,划过一丝很浅的弧度。

江遥在心底感叹道:两年不见,谢知白果然还是那个武功超强又面冷心热的谢知白。

“谢知白,我那棋盒里的棋子你知道多贵吗?”

一声散漫的声线传来。

山水屏风处,缓缓走出两人。

宋清时还穿着白日里的那身素白长袍,眉目懒倦,他走到烛台前,点燃灯火。

明亮的灯火将他俊美而又慵懒的面容照得更加清晰,也让江遥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下。

段昇几步走到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前,摘下她的椎帽。

椎帽之下的那张脸庞,眉如远山含黛,却并不纤柔,反而微微上扬,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她的眼睛在光线跃入的瞬间,睫毛下意识地颤了颤,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清澈透亮。

段昇仍然记得这双眼睛,他转头对宋清时叫道:“大人,这眼睛我不会记错,就是白天骗你钱的那个神棍。”

江遥无辜地眨了眨眼,笑道:“欸,贵客,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骗,难道我算的不准吗?”

“你好无耻啊。”

段昇很跳脚,显然到现在才意识到对方的厚脸皮。

“宋霜序,下次再为这种小事烦我,会让我觉得你这个大理寺少卿当得很失败。”谢瑜将之前扔出的几枚棋子拾起来,重新放回棋盒中,淡淡道:“这棋子还能用,留着吧。”

宋清时倚着墙壁,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困:“这怎么是小事,我又不会武功,你若不帮我把这位帽妖抓住,也许明晚被剃成光头的就是你了呢。”

“无赖。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谢瑜懒得再与这位没个正形的好友打嘴仗,抬脚就要出门。在最后离开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方才与他打斗的那个女子。

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她落下来的剑没有一点杀意,甚至还带着一点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也许是他多想了吧。

谢瑜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江遥看着那道身影,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衫清晰可见,腰间的锦带被束得很紧,却反倒把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他的身形变了很多,但仍然像以前那样脊背挺直,若宁折不弯的清竹。

谢瑜看起来,真的比之前清减了许多。

他推开门,秋风便绵绵不绝地吹了进来,将他宽大的衣摆向后吹起,衬得他清峭如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孤寂,像落在水中的月亮,清清冷冷的,却又令人看不真切。

这轮高悬于天的明月,曾经被她摘下,却又被她轻易弃于水中。

江遥侧目看了眼一旁的宋清时,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她要开始去捕捉随风舒展的白云了,只能留明月在水中夜夜孤寂了。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个任务的难点其实不在于攻略,而在于当你重新换了容颜与身份之后,能否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你曾经付出过炽烈情感的攻略对象。

同样是望着谢瑜的背影,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大人,明明这种抓捕的事情我也能做,何须还要劳烦谢大人走一遭呢?”

谢瑜走后,段昇疑惑地看向宋清时,还是想不通大人这么安排的理由。

宋清时淡淡抬起眼,那双茶色眼眸里终于不只是倦意与懒散,还多了几分通透。

他轻笑道:“谢知白这个人,性子太孤僻了些。若是不经常给他找些事情做,我真怕他会有朝一日沉溺在过去的伤痛中醒不过来。”

段昇摸了摸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大人说话怎么像在打哑谜,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宋清时淡笑着摇头,没再解释什么。

“给她解开穴位吧。”宋清时眼神看向一旁的江遥,吩咐段昇道。

段昇面露犹疑:“大人,您不会武功,我怕这个遥遥子会……”

他不是武功强大到可以藐视一切的谢瑜,目前还不了解遥遥子的身手,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战胜花招百出的她。

“去解吧,她若是真的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早在白日里的书铺就会动手了。”宋清时微笑道。

段昇不情不愿地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往江遥腰间穴位投去,力道不重,却刚好可以解开她的穴位。

茶杯掉落的瞬间,江遥抬手接住。

“不愧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身边人才济济啊。”

江遥将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杯中到了些茶水。

黛紫色的衣裙让她多了些幽丽之感,可眉宇间的那股英气又让人觉得她不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遥遥子姑娘,宋某倒是很想知道,如此深夜,你故意自投罗网,究竟有什么目的?”宋清时问道。

他虽然还是笑着,可江遥仍能听出他话中的一点点怨气。

他好像在说:设计了这么一大圈,让我加了这么久的班,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现在是深夜,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江遥手上使了些内力,将那杯茶加热。

茶杯在她手上,慢慢冒出热气。

她将杯子递到宋清时面前,看向年轻男子有些困倦的俊秀面容,浅笑道:“夜深了,小宋大人看来困倦得紧,不妨喝些浓茶提提神。”

宋清时不置可否,眉梢轻挑。

江遥握着手中的茶,继续补充道:“我只要小宋大人帮我查清一桩命案,还吾友一个真相,待真相水落石出,我任凭大人处置。”

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眼中似有水雾,不知是因为茶水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听上去像是桩交易,可如今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似乎没有资格再要求我做什么。”宋清时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江遥。

江遥伸手擦了下眼睛,很执拗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支摘窗外风声依旧萧萧,可是却并不猛烈,只把池塘吹得泛起点点涟漪,廊下的铜铃被吹得响了几声,声音清脆。

茶杯泛着最后的热气,从窗外吹进来的那股风将年轻女子垂着的那只手的衣袖吹起,露出她攥得泛白的指节。

宋清时瞥见了,微微叹了口气,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接过了她手中的茶。

说实话,这个理由其实并不能打动他,但眼前这个女子看上去莫名的执着,若是不同意,今晚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

“我帮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大理寺职责只在审理京师要案,其余案子自有各级地方官员处理,若有疑点,也该按规矩上报大理寺复核才是。

这京都那么大,若是每个有冤情的人都来找他,他帮得过来吗?

“如果说,我的这桩案件若是不解决,就可能会引发京都动荡呢?”江遥抿唇道。

虽然她嘴上对蓝雁说着没有制定攻略宋清时的计划,但想要接近一个人,总是要讲究些方式方法。

宋清时这个人,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家世、地位、财富,这几样人人渴望的东西,他却是一样也不缺,还拥有着让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能力,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在原书中,他更是一路高升至参知政事,成为继乌雅朝以来景国最年轻的宰辅。

也许是因为得到的太轻易,他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但好在基本的责任感他还是有的。

在原剧情中,就是因为负责督办这起案件的京都府判官没有察觉到案子的诡异之处,没有及时上报,这才导致宋清时在后续的一桩连环杀人案上多费了许多时间才发现关键证据。

江遥选择这个理由来接近他,除了想帮他尽快破案以外,也是真心地不想让一个女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果然,听了江遥的话,宋清时凝着眉笑了笑,好像有了些兴趣。

他随手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坐下,淡声道:“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3 “能把小宋

江遥所说的这个案子的主人公名唤绿漪, 是京都最大的酒楼丰乐楼弹琴的乐师,五日前的一个早上,她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河边。

她的四肢已经泡的肿胀, 浑身被水泡得糟烂,连脸部特征都不是很明晰,若不是酒楼里有熟悉她的几个乐师认出了她手背上的胎记, 恐怕都无人知晓这具尸体竟然是曾经那位弹得一手好长琴的绿漪。

“京都府判官说, 绿漪姐姐身上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多半是喝了酒, 自己不当心掉进河里的。绿漪姐姐虽然素日里爱饮酒, 但当晚若是有演出, 是从来不肯饮酒的。她很爱弹琴, 很爱乐曲,不会允许任何事情玷污这件事的。”

“小宋大人, 你不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了吗,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落了水?若是此事不查清楚, 以后怕是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莫名死去。”

刚开始叙述的时候, 江遥尚能保持平静, 可越说下去, 她的语速就越快, 情绪也有些激动。

她紧紧抓着手中的剑,在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盈满水汽的瞬间低下头去, 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段昇忙安抚道:“帽……,不, 遥遥子姑娘,你先冷静一下。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了,若是真的有人蓄意谋害, 那大理寺定会为绿漪姑娘主持公道的。”

宋清时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他的食指无意识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眉眼一瞬变得冷厉。

又是莫名身死?

这与几日前的那件没有头绪的案子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呢?这个遥遥子说得对,绿漪的死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看向低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女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有些难过,这样的她与白日行骗时古灵精怪的她实在差别太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放在一旁的椎帽,递过去时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懒散:

“你这案子,我接了。”

“你接了就好。”方才还状似低落的年轻女子忽然抬头,脸上没有半点泪痕,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江遥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椎帽,指尖在宋清时掌心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这下好了,省得我还要再费心想别的法子让你接受。”

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的宋清时轻哼一声。

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点同情心完全是给错人了。

他突然想起前任上司吴永廉说的话,那时对方喝得醉醺醺的,抓着他的肩膀非要给他讲什么为官之道:

“霜序老弟,我跟你讲,这为官者切忌同情心泛滥,否则若是遇上顺杆往上爬的厚脸皮你就完了。”

当时的宋清时对这个酒囊饭袋说的话嗤之以鼻,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有点道理。

眼前这位哪里是给根杆就往上爬的人。

她是没有杆也要凭空造梯子硬爬的人。

不仅如此,爬上来之后还要踩在你的肩膀上一脸无辜地笑。

一旁的段昇凑近他,小声耳语道:“大人,你好像中了美人计了。”

宋清时眼风都懒得给他:“闭嘴。”

“多谢夸奖。”

已经带好椎帽的江遥莞尔一笑,即使只看得见唇角,这笑意也明灿得晃眼,看得出对方心情不错: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大人了。明日一早,大理寺见。”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她人就已如轻燕一般跃出窗子,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宋清时望着还在颤动的窗户,慢悠悠地啧了一声:“放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走窗户,故弄玄虚。”

嗓音里浸着几分倦怠与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浅浅的气恼。

段昇偷偷看了眼自家大人,心下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小宋大人表现出明显的生气,虽然只有一点。

要知道他们小宋大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怕是生气,一般也都是笑着的。

这位遥遥子能把他气成这样,也是个奇女子啊。

几月前,小宋大人刚调来大理寺时,人们还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觉得他年纪尚轻,会是个好拿捏的官员。

某次公堂之上,有位妇人认为判罚有失公允,不仅指着小宋大人的鼻子大骂他是昏官,还把宋家祖宗满堂骂了个遍,那话语十分粗鄙,连他也差点听不下去。

而被骂的小宋大人本人却只是在退堂后把她扶起来,懒洋洋地说:“骂够了吗,我现在要去东厅看卷宗了,您要是没骂够可以移步东厅继续骂。”

他轻描淡写得就像那人骂得不是他一样。

大理寺卿李风对此评价道:“我原以为霜序少年成名,会颇有些少年轻狂,不想他竟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此看来,他日后定可位极人臣。”

实则段昇以为,他们小宋大人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真的只是不在意而已。

想到这里的段昇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么看的话,他们大人还挺在意这个遥遥子姑娘的。

*

翌日清晨,江遥来大理寺的时候,宋清时还在看卷宗。他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整个人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背脊松泛地倚着,垂落的袍角不经意压住了地上几份散落的卷宗,手边还有一杯已经放凉的清茶。

江遥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正气凛然的红色官服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不羁。

虽然散慢,却自有一种清疏的感觉。

未等江遥走近,他便懒声道:“遥遥子姑娘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来得这么晚?”

“小宋大人怎么知道是我?”江遥有点疑惑,明明自己进门的时候宋清时这家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就这么肯定来的人是自己。

宋清时翻过一页卷宗,嘴角挂着点笑,顺口回她:“大概因为,遥遥子姑娘还是如此地不走寻常路吧。”

在这人人都正常到有些呆板无趣的大理寺,也只有她会这样了。明明大门开着,却还是喜欢翻墙,人还未进来,就已经先听到她飞檐走壁的声音了。若不是他事先打过招呼,江遥恐怕要被大理寺的衙役们当成盗贼抓起来。

江遥干笑道:“不好意思啊,半夜割人头发的时候翻墙翻习惯了,看见贵气的高门大户就想用轻功,还没习惯走门。”

她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漆木食盒,这才回答宋清时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之所以来晚,是去买糕点了。既是求人办事,还不得贿赂一下你们吗?”

“可是拾味轩的栗子糕,那儿的糕点我想吃很久了,可是总也排不上,遥遥子姑娘真是有心了。”

段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今日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膳,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

江遥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声音温和:“正是。除了栗子糕,我还买了桂花酿,这家铺子的桂花酿没那么甜,用来解腻正好。”

宋清时刚搁下卷宗,一只纤细的手便托着碟子递到了眼前,碟子上放着还带着热气的栗子糕。

“小宋大人也尝尝?”

他眸光微抬。今日的江遥穿着一身藕荷紫的束袖裙裳,长发用灰紫色发带束成了高马尾,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映水。

她似乎格外钟情紫色,也很爱笑。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也很快,突兀到宋清时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宋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哎呀,看来今天的我格外明艳照人,把小宋大人都看呆了。”

“……”

宋清时心中的那点异样成功被年轻女子带着骄傲的语气打断。

他咳嗽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地夸耀自己的话。

宋清时下意识地轻哼一声:“我在看世上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

可是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江遥的目光越来越揶揄。

宋清时认命地拿起来碟中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果然在入口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栗子的清甜,口感绵密又甜而不腻,确实是味道很不错的糕点。

“味道不错吧?”江遥手撑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难吃。”宋清时面无表情地给出两个字。

昨夜吃的亏还犹在眼前,他总觉得说好吃的话,对方会更嚣张。

很好,宋清时,你居然敢两次挑衅我,以后有你哭的。

江遥拿过装着桂花酿的白瓷瓶,递给他,表情温婉得体,看上去很好脾气的样子:“那您再尝尝这个呢?”转身时,鞋却“不小心”轻轻踩过他垂在地上的官服袍角,在上面留下个淡灰色的印子。

宋清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慢悠悠道:“你故意的。”语气非常肯定。

江遥眉眼一弯,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小宋大人,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大人,你别唔识……豪歹。”段昇显然已经被江遥用一盘栗子糕收买了,听到两人的谈话后,即便他嘴里已经被栗子糕塞得满满当当的,还要坚持为江遥或者说是栗子糕正名,一个“不识好歹”被他说得奇奇怪怪。

他努力嚼啊嚼,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痛心疾首道:“你知道这拾味轩的栗子糕有多难买吗,千金难求啊!昨几个礼部办文人诗会,也是用的这家的栗子糕呢。”

“哦,那又怎样?”宋清时眼皮一掀,淡淡道。

栗子糕守护者段昇被暴殄天物的宋清时气得跳脚,却又碍于对方是自己的上司而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段昇:有时候真的会疑惑,小宋大人这样的人出门为什么不会被打?难道是因为那张好看的脸吗?

江遥总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这位小段大人就要被气吐血了。于是她小声对段昇道:“口是心非的人是这样的。照小宋大人的性子,要是真不喜欢吃,肯定在第一口就吐了。”

“有道理有道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段昇云开雾散,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和江遥成为惺惺相惜的战友了。

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栗子糕守护者同盟!

“重新认识一下,遥遥子姑娘,在下段昇,字景初,不知道能否请教姑娘真名?”他段昇,今日必须知道同盟的尊姓大名。

江遥笑了笑,道:“我是跟我师父长大的,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遥字,师兄师姐们便都叫我阿遥,你们也这样叫我就行。”

宋清时蓦地抬了下眼,眼中有轻微的波动。他轻声问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那个‘瑶’吗?”尾音甚至有一点不稳。

“不,是山遥路远的遥。”江遥平静道。

宋清时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她竟然真的和谢知白的那位心上人是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名字,同样不幸的身世,可是性格却是迥然不同。

一个聪慧安静,一个明媚狡黠。

幸好那晚谢瑜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不然回去之后怕又是一阵心伤。

段昇显然也没有想到江遥这样活泼的姑娘会有这样的身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继续聊下去吧,自己好像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重新换个话题吧,又觉得有点刻意。

东厅里边的两人因为江遥的话各怀心思,表情都有些奇怪。

江遥对着他们二人左看右看,忽然就笑了。

“二位大人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啊,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我虽然不记得父母姓甚名谁,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从小就很照顾我,他们就是我的家人。绿漪姐姐生前就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况且,托小宋大人买的那一百本话本的福,本就吃喝不愁的遥遥子,如今财富更加泛滥,花都花不完呢。”

她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下气氛。

段昇听了这话,赶紧接茬道:“啊对对,瞧我都忘了你可是遥遥子啊。阿遥姑娘,幸会幸会。”

宋清时也一改之前的散漫,认真道:“幸会,阿遥姑娘。”

方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因为宋清时清晨刚吩咐过,若再有命案,无需通报,即可进来。

所以那名衙役径直推门而入,他正欲开口,却发现屋中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略显犹豫地看向宋清时。

宋清时正色道:“无碍,她可以听。”

衙役这才把手里的文书交给宋清时,语气十分严肃:“醉春楼,发现男尸一具。这是推吏刚写好的初步卷宗。”

在宋清时简单翻阅卷宗的时候,他又简单向江遥和段昇两人交代了下情况:“经查明,是吏部从五品官员高慕贤。听他的妻子说,高大人昨夜参加完文人集会便一直没有归家,尸体是今日晨起醉红楼的老板娘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散漫倦怠大理寺少卿4 “只有宋清

衙役走后, 年轻男子那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茶色眼睛终于露出了几分认真。

宋清时重新拿起先前搁置在手边的两份卷宗,与新卷宗比对。

不过短短半月,京中竟连发三起命案。从酒楼琴师、吏部官员到户部尚书, 若真是同一个凶手作案,就必定会有共同点。

到底之前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呢?

他一只手指抵着太阳穴,通宵一夜后的疲惫在此时显现出来, 段昇和江遥两人却还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 就像谢瑜少时曾经养的那只鸟的叫声一样,搅得他没法思考。

“这个高慕贤, 从前便爱去些秦楼楚馆, 嘴上总念叨着什么‘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如今可好,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去处, 怎么不算是一种求仁得仁。”

段昇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大人的烦躁,正专注地同江遥讲些闲言碎语。

江遥手扶着额头低笑, 她觉得段昇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高慕贤死得好!

段昇生怕江遥对高慕贤抱有一丝同情心:“阿遥姑娘, 我跟你说, 我们京中同僚都知道这个高慕贤在自己妻子怀胎七个月时, 还在外面拈花惹草, 甚至在同人厮混时直接被大着肚子的妻子抓了个现行,气得自家妻子当街早产, 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江遥故作惊讶状:“他竟然是这种人吗?礼部怎么会请这种人去诗会?”

“他就是这种人!”段昇把手中装着桂花酿的瓷瓶重重一放,很是义愤填膺, “我最不喜欢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便自视清高, 实则在写文章一事上,比不上他的同窗陆淮舟陆大人一星半点。”

段昇父亲曾为吏部侍郎,论起吏部官员的事,他自然是比别人更清楚些。

段昇正要继续同江遥讲述高慕贤的腌臜事,结果对面的江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很是自然地拿过宋清时桌上笔架的狼毫笔,沾了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见段昇忽然止了话音,她疑惑地抬起头:“继续说呀,小段大人?”

满脸求知若渴,就差把想把这件事写进话本里的心思印在脸上了。

京都著名话本大家居然要把他讲的事情写进话本!

段昇觉得自己肩负重任,表情都严肃了几分,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一个说,一个记。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变成了互相吹捧。

江遥:“妙啊妙啊,大人这一番推演,比我笔下最得意的推演桥段还要精彩万分。”

段昇:“岂敢岂敢,阿遥姑娘的话本才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遥遥子若是入刑狱这行,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

一旁看卷宗的宋清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越来越胀痛,耳边像有十几只蝉在不停地鸣叫。

他嫌弃地看了眼面前热络得就差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弟的两人,表情有些困惑。

从前怎么没觉得段昇话这么多?

宋清时疲惫地捏了捏鼻骨,心里暗想,看来他还是太低估江遥的杀伤力了,再聊下去,怕是连堂上的惊堂木都会说话了。

眼看面前的两个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宋清时终于打断道:“段景初,你很闲么?”

“咳咳。”

刚喝了口茶润喉的段昇差点被呛死,听见宋清时叫他的小字,忙站了起来,再不敢多说一句。

世界终于重回寂静。院中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和手中案卷的窸窣声终于传到了宋清时的耳中,如闻天籁。

宋清时心情平静了些,表情也舒展了起来。

他淡声问段昇:“我记得你方才说昨日礼部办的文人诗会也是用的拾味轩的糕点?”

他方才虽然在看卷宗,却还是从两人七零八碎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

“对哇。”段昇一边回答,一边又要去拿手边没吃完的栗子糕。

宋清时瞥见了,唇角轻扯。

他微微停顿,特意等对方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绿漪的卷宗上写着,她演奏前也吃了糕点,你猜,这糕点是哪家的?”

刚咬了一大口栗子糕的段昇闻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变,“啪”地一声将糕点丢回碟子里,惊恐道:“不会也是拾味轩的吧,我要中毒了吗?”

光是这么想着,他嘴里的糕点就已经变得索然无味,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偏生宋清时还补刀:“嗯对,你吃得最多,怕是要先走一步。”

段昇:“不要啊,我还年轻。”

江遥忍笑道:“放心,小段大人,你肯定会没事的。拾味轩的糕点每天有那么多人买,若是每一份糕点都下毒,那京中每天不知道要出多少桩命案呢。”

段昇点了点头,他情绪虽然有被江遥安慰到,但表情还是透露着点哀怨,像一摊水一样软趴趴地趴在桌子上装死。

宋清时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段昇捂着头,被敲得嗷了一声。

“好了,该办正事了,赶紧把桌上的新卷宗看完,晚上随我去趟醉春楼。”

宋清时将手中的卷宗塞到段昇手里,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侧过半张脸看向身后咬着笔杆的江遥。晨光映在他的侧脸,照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表情很让江遥怀疑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坏心眼。

不想下一秒,年轻男子开口却是:“不知可否……请阿遥姑娘也随我们走一遭醉春楼?”

江遥还没有回答,段昇听完这话却是立马从哀怨状里直起身,正经起来:“大人,醉春楼那种地方,让阿遥姑娘去是不是……”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想法已经表现在了脸上:这天地下,哪有大理寺官员带着姑娘家出入烟花之地的?

“这件事非她不可。”

宋清时已经转过身,绯色官服的袖口被秋风微微吹动,衬得他精致的眉眼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江遥那里,轻提了提唇角:“你怎么想呢,阿遥姑娘,愿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去找出真相?”

江遥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叹过,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看他一眼,就会莫名地被他蛊惑。

大理寺少卿公然与女子入烟花之地,这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落在宋清时的口中,听起来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此刻,他站在她的面前,笑容认真肆意,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笃定。

他好像很确定自己会答应他一样。

沉吟数秒后,江遥展颜一笑:“乐意之至。”

好吧,事实上,她确实很需要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

华灯初上,夜晚的醉春楼一如往日般热闹,虽说白日里刚在楼里发现了尸体,可来醉春楼里的人大多只为寻欢作乐,又有谁会在意那些呢。

此刻的醉春楼内,脂粉香与酒香、果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金钱与欢愉交织的糜烂之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的宽阔高台上。

高台之上,七八位妙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领舞的舞姬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胭脂色纱衣,跳起舞来似柔弱无骨,水袖挥洒的瞬间勾起一片春心,每一次眼波流转都会引得喝彩声与掌声雷动。

台侧,仍有十来个舞姬在一旁等候。一身烟紫色锦缎舞衣的江遥也混于其中。

她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原本英气上扬的眉毛被勾勒成了温婉的柳叶眉,眼尾用了紫粉和银粉稍稍晕染,额间还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细小紫宝石,看上去真的如同一位异域舞姬一般。

今晚是醉春楼的老板娘柳娘新训练的舞姬初次登台的日子。听闻这些舞姬都是从专生美人的月初国买回来的,每一个都是姿容绝色、腰肢柔软。

故而,今日的客人比往日更多,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红毯铺就的高台两旁更是围满了人。

江遥在开场之前敲晕了一位替补舞姬,换上这身衣裳,混进了舞姬的队列里在台上跳了支舞,还没来得及与宋清时和段昇碰头,此刻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什么地方。

她眸光流转,在满堂喧嚣中不断搜寻,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二楼的一个雅间,外头的珠帘半挡着,那人又坐在暗处,可江遥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

如果说谢瑜的气质是内敛的,那么宋清时的气质就是张扬的。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身的天赋又极高,尽管平日里是一副散漫倦怠的样子,但他身上的那种骄傲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藏也藏不住。

更何况,他的容貌太出挑也太扎眼了,那样的眉眼,那样的姿态,落在这纸醉金迷的人堆里,就好像一片闲散的云落进了金粉堆,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对方好像很早就看见了她,在她的视线投过来时,还挑了挑眉。他身边的段昇也挥了挥手。

方此时,台上的一支舞结束。舞姬们娇喘微微,眸中带着潋滟水光,目光仅虚虚扫过人群,便引起一片惊叹。

“再来一支!”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来寂静的人群就像是被点燃了,不断高喊着“再跳一支舞。”

喧嚣最鼎沸之时,柳娘不慌不忙地从内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轻拍了几下手,脸带面纱、穿着轻罗彩裙的姑娘们便在她身边站成了几排,个个媚眼如丝、巧笑嫣然。

江遥也随着身边的舞姬们站到了台上,但因为她所在的这一列大多都是替补舞姬,舞蹈还没练好,所以她推测她们这些人最大的作用是撑场面。

柳娘又抬了下手,一名侍女便端着托盘上前来,那盘中仅有一只白玉壶和两个成套的杯子,白玉壶的壶身隐隐透出粉色,恍若有云霞在里面流动。

柳娘拿起那只白玉壶,缓缓对众人道:“妾身知道来醉春楼都是为了找乐子,所以特意给大家为了薄酒助兴。”

“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男子若饮此物,会比平日勇猛百倍呢。”

她将壶中的酒倒在杯中,顷刻间那股醉人的桃花香已经飘了出来。江遥也闻见了,觉得那是一种很诱人的甜,就像是有人贴在你的耳边呼出的温软的气,轻易就可以撩拨起内心的欲望。

邻座离得近的客人闻到后,不约而同地看着柳娘身旁的姑娘们咽了口口水。

尽管他们已经左拥右抱,身边美人环绕,可柳娘新训练的这批月初国舞姬姿容实在太盛,竟把自己身边的这些姑娘都比得寡淡了。

柳娘见状笑了笑,曼声开口:“所以啊,今日若想再让姑娘们再舞一曲,便得先饮妾身这‘醉春’。”她略微停顿,晃了晃杯中酒,“今日买酒最多的贵客,不仅可以叫姑娘们跳舞,还可……择一知己,共度良宵。”

“一壶三十两金,不讲价。”她比出三根手指,“柳娘今日只想瞧瞧,究竟是哪位郎君最豪爽。”

此言一出,整个醉春楼又一次沸腾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叫价,一壶、两壶地加,忽地,一位西域茶商推开怀中美人,站起身来,高声道:“二十壶。”

二十壶?!

四周传来抽气声,有些跃跃欲试的客人们在听到这个价格后登时不敢再加。

这“醉春”的价格本来就不低,买二十壶酒就是六百两,这数目都可以给一位花魁赎身了。

短暂的沉寂中,二楼雅间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懒懒接口:“三十壶。”

原本快要结束的比拼,因着这一句加价,变得更加激烈,后来的数目越加越大,报出来的价格也越来越令人震惊。

江遥原本混在后排舞姬里,还在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她自然是不会跳舞的,想着横竖是大家在一起跳,她又是个替补舞姬,跳错几个拍子应该不会太突兀。

而且刚才她已经随着众人跳了一曲,好像也没什么人发现她是假冒的,心中有几分信心。

她还很有心情地感叹着这些有钱人的豪横,和蓝雁吐槽道:“我以为只有宋清时这个家伙才会这么无聊,花这么多钱买一壶酒。”

蓝雁也啧啧感叹:“这定价可比你的书黑多了。”

江遥弯了弯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在报价的一众声音中捕捉到一道十分熟悉的嗓音:

“我家公子,买一百壶!”

江遥心里一凛。

满堂的人听见一百壶的报价也有一刹那的死寂,然后是如潮水般散开的哗然。

一百壶“醉春”,那可是三千两金!

有这些钱都可以在京中的繁华地段置一座三进宅子了。

人们忍不住抬头向着段昇身后那方垂着珠帘的雅间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敢这么挥金如土。

江遥也朝二楼看了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

不是说好她混进舞姬里打探消息,之后再找机会同他们汇合吗?怎么还有买酒的事啊!

柳娘听到这个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柔声道:“还有比一百壶更高的吗?”

满堂寂静,无人再敢应声。

“好,一百壶成交。不知贵公子想让哪位姑娘跳一曲?”

段昇自二楼凭栏处翻身跃下,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台侧,他顺手扯过身旁的一把圈椅坐了下来。

段昇像模像样地将身前的舞姬们打量了一圈,然后摸了摸下巴,朗声道:“我家公子说了,只想看这位姑娘跳舞。”

他的手似是随意一指,可偏偏越过了一众锦绣裙裳,停在一抹烟紫色身影上。

赫然是江遥的方向。

江遥:“……”

还真的是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二楼的雅间,原本半卷的珠帘已经全落了下来,看不见那人的一点表情,但江遥依稀可以想象出某人懒散勾起唇角的样子。

这厮一定在楼上等着看她的笑话。

想到这里,江遥的笑颜都差点维持不住。

宋清时,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5 “阿遥一舞

两刻钟前。

十余位妙龄舞姬伴随着悠扬的乐声, 翩翩起舞。

二楼,一间雅室外,有人凭栏而望, 当那抹烟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时,宋清时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人群中的江遥已经换上了舞姬的装扮,她脸覆轻纱, 原本英气的眉眼被化得柔美婉约, 头发也被编成数股细辫披在脑后,额间还缀着宝石, 完全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情。

只是她那双眼睛, 眼神清亮又锐利, 在起舞时完全没有其他舞姬的眼中的讨好与婉媚。

好好的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 硬是被她跳出了舞刀弄枪的感觉,舞步更是频频出错, 但俗话说,混水可摸鱼, 由于人数比较多, 江遥混迹在一众舞姬里, 并不十分显眼。

“阿遥姑娘这鼓点好像就没有踩对过。”段昇欣赏了一番江遥的舞姿后, 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宋清时慢声道:“她毕竟不是个真正的舞姬, 让她跳舞,也算是难为她了。”声音里仍带着点点笑意。

不多时, 一舞结束。另有七八个更加婉媚的舞姬走上台前,彻底将原本热闹的场合点燃, 一阵阵叫好声从人群中传出,那些锦衣华服的人们眼中就像是燃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也不知是因为酒气上头, 还是因为难以排遣的欲望。

新上场的这些舞姬,每一个都舞姿流畅,媚眼如丝。

可宋清时却觉得百无聊赖,远不如上一支舞有意思得多。

他不喜欢空气中弥漫的脂粉味,嫌恶地甩了甩衣袖。他想,可惜了,这身衣服,他原本还挺喜欢的,就这么脏了。

宋清时有些烦躁地走进了雅间之中。这醉春楼的二楼,最出彩的设置就在于一排排雅间。

居于雅间之内,可以将一楼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又有一道珠帘隔着,室外人难以透过珠帘看清雅间里面客人的面容。

珠帘半卷的房间,一名清丽的歌姬抱着琵琶,朱唇轻启,唱着婉转旖旎的小调。

在两人进门的刹那,歌姬轻轻投来一个眼神,配上她口中的那句“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当真称得上是情意绵绵。

若是来醉春楼寻欢作乐的客人被她瞧上这么一眼,怕是连骨头都酥了,恨不得立马将人拉到怀里云雨一翻。

可惜,这位歌姬碰上的是宋清时和段昇。

两个人完全视若无睹,段昇甚至还有些不耐烦的感觉,若不是为了查案,他才不喜欢听什么琵琶。

一曲结束,歌姬轻轻拨弄着琴弦,声音像是在江南烟雨里浸过:“二位,可喜欢这曲子?”

宋清时懒洋洋地拍了几下手,慢条斯理道:“早就听闻醉春楼的莹儿姑娘一曲歌声若春醪,未饮先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那不过是客人们的谬赞。”

莹儿羞涩一笑,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姿容出众的男人虽然笑着,看上去十分随和,可莹儿在醉春楼见过的人太多了,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那种傲气。

那是一种睥睨众生的、平等地厌倦一切的傲慢。

不是她这种人可以接近得了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年轻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语带转折:“听上去,莹儿姑娘在醉春楼见过不少人啊,那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呢?”

宋清时抬了抬手,段昇立刻会意,将随身带着的画轴展开在莹儿面前。

莹儿在看清画中人的五官之后,花容失色,连带着甜丝丝的嗓音里都挂了几分慌张:“你们是官府的人?”

她顿了顿,又很快调整好表情,“白日里不都问过了吗,高慕贤高大人昨夜不过就是听我唱了首曲儿,然后我便出去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啊?”

“哦?”

年轻男子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目光一点都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淡,可莹儿却感觉,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中所有潜藏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去,不愿再看这双眼睛。

“抬头。”

莹儿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抱着琵琶的手微微颤抖。

宋清时随意倚着门边的梨花木椅子,一手拿着把折扇,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笑了笑:“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那晚你有没有给他喂什么东西?”

从卷宗上看,被杀的三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吃了拾味轩的糕点,但自己和江遥等人也吃了这种糕点,却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这几人如果是被毒杀,宋清时推测他们一定还吃了些别的东西。

他问得轻描淡写,可掌管刑狱多年,那种常年审讯带来的气场已经让他不怒自威,更别提那种他身上还有那种贵族世家自带的矜贵轻狂,莹儿擦了擦额间虚汗,坦白道:“我,我哄着他买了壶‘醉春’。”

醉春?

方此时,楼下正传来柳娘婉媚的声音:“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男子若饮此物,会比平日勇猛百倍呢。”

宋清时淡淡瞥了一眼莹儿。

莹儿很是不好意思地再次低下头去,脸颊绯红。

“他喝了醉春以后,可有什么反应?”

莹儿又是一阵羞涩。

直到段昇拔出腰间佩刀吓了她一下,莹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除了那事上强一些,好像人变得有点傻乎乎的,只顾横冲直撞,怎么说都不听,几次之后就昏睡了过去。”

宋清时额间微蹙。

难道这醉春和拾味轩的糕点混合以后,会使人意识昏沉吗?

正这么想着,他的思绪却被楼下骤然沸腾起来的叫价声打断。

“大人,这个柳娘说今夜谁买的酒最多,谁就可以指定一个姑娘跳舞,还可以与她春宵一夜,如今楼下正叫价呢。”

段昇一边听宋清时审讯莹儿,一边还没忘记关注楼下的热闹。

宋清时拨开珠帘,往楼下看了眼。一位西域茶商刚报了价:“二十壶。”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舞姬那一侧停留,见江遥混在舞姬里,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兴致缺缺的样子,明显是觉得这热闹还不够大。

正好如今一时没有再加价的,宋清时心中也起了点玩心,想要再往上抬抬,于是懒懒开口道:“三十壶。”

段昇小声道:“大人,你怎么还哄抬物价。”

宋清时耸耸肩,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这一抬,也带动了其他人的热情,成功让楼底下众人的哄抢更加热闹了起来。

雅间外面的凭栏处,隐约能听到另外一些人的交谈。

一个左拥右抱的中年男子刚刚报了"六十壶"的高价,楼下的柳娘还在确认是否有比他更高的价钱。

“大哥,你想要哪位舞姬跳舞啊?我看那个领舞的就不错,跳起舞来腰肢那叫一个软。”他身边的一男子道。

中年男子自以为大局已定,有些得意地说:“你懂什么,我看那个紫色衣服的舞姬就不错,你看她那眼神,一看就是个性子烈的,那样的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有理有理,论起风月之事,还是大哥更胜一筹啊。”

两人捧腹大笑。

“大人,他们说的好像是阿遥姑娘。”段昇犹豫道。

宋清时隔着珠帘瞥了一眼外头的两人,见那两人正贪婪地看着楼下身姿曼妙的舞姬们,像两头饿了多日的虎。

宋清时无端厌恶这样的目光,散漫的眉眼有一瞬凌厉起来。

“段昇。”

他将段昇叫到耳畔,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

段昇听后,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他不由对宋清时赞叹道:“大人,不愧是你。”

六十壶的高价果然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雅间外,方才谈话的那两人已经提前开始庆祝。

“看来没有比六十壶更高的价格了,那——”

只可惜柳娘的话还未说完,段昇便一把撩起珠帘走了出去,冲楼下喊道:“我家公子,买一百壶!”

一百壶的数量一出,人皆哗然。

宋清时看到江遥呆愣的表情后,又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难得看到她吃瘪,他觉得可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