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散漫傲娇少卿21 幸好你还有
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客院廊下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
江遥悄悄地从门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圈后, 见庭院内空无一人,心里微微放松,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了出来。
她正在心里庆幸无人发现, 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慢悠悠又隐约透着点凉意的声音:
“怎么,阿遥姑娘是想吃干抹净了之后, 就不认账了吗?”
江遥如同被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猫, 脚尖立刻被定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转过身来, 果然看到宋清时从月亮门的墙边缓缓走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宋大人起这么早吗?”江遥干笑了两声。
宋清时直接给气笑了。
他昨夜回房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到江遥亲吻时哼哼唧唧的声音, 像一只撒娇的小猫;睁开眼睛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逾矩, 害怕江遥第二天清醒过来后会后悔, 甚至会厌恶他。
他那时已经完全忘了是江遥主动撩拨在先, 满心满眼都是女子被他咬哭时的样子。
宋清时想, 我当时简直是个色中禽兽,怎么能那样做呢。
这么一想, 宋清时更是睡不着了,恨不得立马就去和江遥商量定亲的事, 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
他直接一夜没睡。
谁成想,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满怀忐忑与焦灼地过来, 刚走到月亮门,就撞见他想了一晚上的姑娘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明显是要跑路的样子。
面对此时她底气不足的问候,顶着眼下乌青的宋清时冷笑一声,道:“不仅起得早,还来得巧。”
不早不晚,刚好抓住一个要逃跑的负心女。
宋清时宛如一个被妻子抛弃的怨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他盯着江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昨晚答应我了,要和我定亲,现在是想反悔吗?”
江遥被他的怨气震得头皮发麻,小声道:“我昨晚虽然喝醉了,但是也不是全然不记得,小宋大人你不能匡我啊。”
宋清时似笑非笑:“哦,所以你记得昨晚是你先吻了我,今日一早还想不负责任地逃跑?”
江遥:“……”
怎么宋清时抓重点的能力这么强。
幸好她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蹭了一小步,伸手扯了扯宋清时的袖子。
对方无动无衷,连看也不看她,显然还在气头上。
“小宋大人,我没说不负责,我负责。”她声音放得软软的。
宋清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来:“那过几日,我就让父亲去你师父那里提亲。”
态度软化了不少。
江遥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可怜巴巴道:“小宋大人现下是不生气了,可我还有点委屈呢。”
宋清时光顾着生气了,此时经她提醒,凝神一看,才发现女子的唇角上居然有一个很小的破口,脸色登时一变。
江遥继续道:“今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还有点疼呢。小宋大人居然还怪我。”
宋清时心中那点残余的怨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赶紧将人揽入怀中,一手捧起她的脸,低头仔细看了看,心疼道:“抱歉,是我昨晚过分了。但我昨晚真的没……没用太大力啊。”宋清时敢对天发誓,他昨晚真的是收着劲的。
江遥心想,你当然没用力,因为这伤口是我对着镜子咬破的,不然怎么让你消气啊。但面上依旧委屈地控诉道:“你还想赖账。”
现在的宋清时哪里还有方才的怨夫样子,见眼前的人眼睛里又有点水汽,生怕她又吧啦吧啦地掉眼泪,忙哄着人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遥这才破涕为笑,弯起的眉眼里还带着一点狡黠。
抱着人又安慰了一会儿,宋清时才问道:“我一会儿要去前厅找谢知白商量些事情,你要一起去吗?”
江遥想,两个攻略目标同时在的场合她还是能避就避比较好,因为她还有个保命buff的副作用没发作呢,最后一件倒霉事件迟迟不发生,在攻略的最后关头,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在两人面前同时穿帮,那不就功亏一篑了。
她把脸埋进宋清时的胸膛中,双手环住他的腰,瓮声瓮气地说:“不了吧,我唇上的伤……不太方便见人。”
宋清时还当她是害羞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撒娇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那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嗯。”江遥在他怀里乖乖点头。
宋清时又抱了她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朝前厅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一消失不见,江遥忍不住拔腿就溜。
她觉得谢府也不能多待,万一那个保命buff的副作用发作了呢。
刚走出谢府侧门,迎面就撞见了大理寺的画师雷婧,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看见江遥的时候,眼神登时一亮,脚步匆匆地跑过来。
“阿遥姑娘。”雷婧面色焦急,却还是先看了看两旁,才压低声音道:“那个……那个花匠的脸是假的。”
江遥心头猛地一沉,那些连日来的忧虑又重新涌了上来:“什么意思?”
“该怎么和你说呢,人的肌肉走向往往是一致的,面部表情也是一体的。”雷婧皱眉思考。
画师对于人脸往往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张脸她在画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几日在家里闲着,便不停对着画像琢磨,果然发现了问题。
雷婧展开画卷,指着画中人的眼睛道:“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神的人,往往眉骨高、眼窝深,那是因常常眯眼凝视而形成的肌肉走向。你看这张脸,却并不是这样。”
她的指尖慢慢往下:“并且他的唇形和鼻梁也过分柔和了些。”
她尽量用通俗的话讲,“简单来说,就是他的眼睛是猛禽的眼睛,其他五官却是羊的五官。”雷婧抬头看向江遥,“这张脸太诡异了,我敢断定,他这张脸不是真的脸。”
江遥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心怦怦跳个不停。
怪不得这些天来哪怕是搜遍了整个京都也寻不见这个花匠的一点踪迹,原来他的脸根本就是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花匠若是再改头换面,重新混入市井百姓中,他们是不是也一无所察?
这个花匠会是阿鬼吗?
江遥打了个寒战。
“事态紧急,你快跟我去见大人。”她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雷婧的手腕,“走,我带你去找他。”
两个人一路狂奔,冲向前厅。
宋清时本来闲散地靠在椅子上,正跟谢瑜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江遥拉着雷婧,脸色煞白地跑进来,忙起身迎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江遥边喘气边道:“李好……李好的脸是假的。”
雷婧拿着画像,又把方才对江遥说的话对宋清时两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宋清时听完,蹙眉陷入了沉思。他眼神落在画上人那道异常冷冽的眼神上,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谢瑜道:“你方才说,寒州那地方的人都会什么来着?”
谢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缩骨功。”
寒州气候寒冷,在这种常年冰天雪地的地方,体型较小者往往所需要的食物更少,也更容易存活。久而久之,那里的人就学会了缩骨功。寒州的当地人,几乎人人都会此功。
宋清时和江遥对视一眼,彼此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沈府那个眼神阴寒的小童!-
日头已经升得高高的,却像是蒙着一层薄纱,透不出半分暖意。湿重的风吹进庭院,不时扑在脸上,带来一股阴寒的气息。
江遥抬头看了看有些暗淡的日光,这样的天气,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雪。
他们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花圃,园中的景象与上次几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满目萧瑟,但是却多了一把扫帚,孤零零地倒在土地上,而用它来扫地的那个小童却已经不见踪影。
管家疑惑道:“也是奇了,半个时辰前,老奴还看他在这里洒扫呢。”
管家走后,宋清时盯着那把扫帚,冷声道:“又来晚了一步。”
谢瑜神色未动,只道:“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应该还没走远,我即刻派人封锁附近街巷,仔细搜捕。”
三人正要离去,转身的时候,江遥眼神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假山,心里猛然一紧。
假山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流光剑,试探地朝那个方向扬声道:“谁在那里?”
假山后的那个身影似乎微微一僵,寂静几刻后,一个熟悉的面孔自阴影中露了出来。
江遥讶然道:“小段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阿遥姑娘?”段昇脸上带着点惊讶,挠了挠头,朝他们走过来:“这案子不是还没结吗,我最近休沐无事,便又来了趟沈府,看能不能找点线索,谁知道刚一来便碰到了你们,真巧啊。”
不知怎的,虽然他神态举止一如往常,但声音却沙哑了许多,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少年人的清亮活泼。
江遥觉得今天的段昇格外反常,他平日里是宋清时那种“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理念的深刻拥护者,非必要绝不会加班,连卷宗都是被宋清时亲自盯着才写完的,今日休沐,怎么忽然就勤勉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容的脸,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宋清时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前几日你偷懒没写的卷宗,休沐时补上了吗?”
段昇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得意:“写完了,大人平日里耳提面命着,我即便是休沐也不敢懈怠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遥已是利刃出鞘,流光剑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劈向“段昇”的面门。
“段昇”似乎吃了一惊,身形急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他惊怒地看向江遥:“阿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江遥一剑未中,第二剑紧随其后,直冲他心口而去,女子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如手上的剑招一样凌厉:“抓一个游荡在人间的鬼。”
可惜今日她没有带着飞椎,不然直接就能把他麻倒了。
“段昇“挥剑急挡,险险挡下女子的这一剑。
“居然被你看穿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登时冷冽了起来,脸上再无半分段昇的影子。
“段昇”伸手扯下覆在脸上的面皮,露出自己那道横贯而下的可怖刀疤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看清他的面容后,江遥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是阿鬼!
阿鬼将那张面皮扔在地上,寒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江遥持剑而立:“阿鬼,陆淮舟已经认罪伏法,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你竟还敢跟我提我家大人!”阿鬼被这句话刺激得眼中布满戾气,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宋清时步步紧逼,我家大人又何至于受无穷无尽的牢狱之灾,我又何至于在寒州那种苦寒之地做牛做马,以至于落到今日这番连脸都不能露出的田地!都是你,宋清时,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举起手中长剑,闪着寒光的剑峰直直地砍向宋清时:“宋清时,今日我就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剑峰袭来时,宋清时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甚至还带了一点气定神闲,他身旁的谢瑜猛地抬起右手,竟然选择直接以手掌去硬接这一剑。
“找死。”阿鬼嗤笑一声,剑势丝毫不收,反而又灌注了几分内力,想要一剑贯穿谢瑜的掌心,废掉他那条手臂。
然而,就在剑峰距离谢瑜的手掌仅有寸许距离时,剑身竟骤然停滞在了空中,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下一秒,长剑的剑身碎裂,生生断成了几段。
谢瑜方才挥出的那一掌看似随意,实则有后发而至的内力。先前阿鬼和江遥短暂交手的那两招,已经让谢瑜看清了阿鬼的弱点所在。
这一掌出手时,刚好是他内力最薄弱的时机。
阿鬼被那股强大的掌力击中,踉跄着倒退了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他喃喃道:“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强的内力。”
谢瑜表情沉静如水,顺手捡起地上剑身的碎片,指尖稍用力,那碎片便化作一道利刃,刺在了阿鬼腰间的章门穴上,刚刚勉强站起来的阿鬼闷哼一声,又重新倒在地上,提不起半分力气。
宋清时看着无力反抗的阿鬼,难得地对谢瑜客气了下:“多谢。终于把这位要犯抓住了。”
谢瑜微微摇头:“无事。”
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随着阿鬼的落网而陡然间松弛了下来,可江遥心间的那股不安感却仍未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不对,这不对。
阿鬼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了,这可是原书中差点杀了宋清时的人。可谢瑜的点穴功夫她是见识过的,应当不会出错啊。
江遥紧锁着眉,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阿鬼。
此时此刻,宋清时和谢瑜似乎已经放下了心,两人甚至微微侧身,低声讨论着后续事项。唯有江遥,因为方才的交手,停在距离阿鬼最近的地方。
只要阿鬼稍有动作,她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就在这时,江遥看见阿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本来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站了起来,朝背对着他的宋清时劈去一掌。
原来他竟然选择通过强行逆转筋脉来冲开穴位,在筋脉尽断后又将剩下的内力全部灌注在这一掌里。
那一刻,江遥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多谢赐教,这一招我也学会了。”
江遥急声喊道:“小宋大人!”
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站在了那道掌风之后。
阿鬼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太突然,等谢瑜看到后想发出一掌来对冲时,阿鬼那一掌蕴含的内力已经落到了站在宋清时和阿鬼之间的那名女子的身上。
江遥直接被那一掌震摔了出去,“啪”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假山上,整个人无力地倒下。
流光剑也脱手飞出,落到地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与此同时,谢瑜的那一掌的掌风也打在了阿鬼的胸口处,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阿鬼狼狈地吐出一大口血,在看到面色骤变的宋清时的时候,忍受着剧烈疼痛的他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倒在地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幸好你还有软肋
我虽然杀不了你,却可以杀掉你的所爱之人,让你永失所爱,终生受困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一章更不完,索性一下子更了差不多两章的量,终于写到死遁了!下章收个尾就差不多结束了。
第42章 散漫傲娇少卿(完) “原来永失
阿鬼濒死时使出的那一掌几乎汇聚了他的全部内力, 江遥就那么直直地冲上去,根本来不及运功阻挡,直接被打得五脏错位、肋骨尽断, 江遥甚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剧烈的痛楚疯狂在四肢百骸蔓延,软绵绵地跌在一个箭步冲过来的宋清时怀里。
随着这一掌的打下,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提示:
【恭喜员工江遥成功触发倒霉事件三:受伤必要命。
“大难不死”主角必备神器副作用发作完毕。】
江遥在剧痛中自嘲了一下:果然, 欠了的总归是要还的,当初靠这个保命buff活下来, 现在又要因为这个buff赔上性命。
宋清时抱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江遥方才吐出来的血全溅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他的胸口上迅速晕开一大片的红, 像是漾开了一朵血色妖冶的花, 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的眼前一片血雾,连女子的脸都要看不清。他颤声道:“阿遥,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找大夫。”说着就要抱起江遥。
可他的手臂刚刚用力, 江遥便剧烈咳嗽起来, 口中又吐出更多的血。
“别……别去找大夫了, 我一点都不疼。”江遥勉强笑了一下, 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 不想把最后的时光都浪费在路途上。她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光是说出了这几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
“好,好, 我不去。”
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人,宋清时的眼眶瞬间通红。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为了唇上的小伤娇气地跟他喊疼, 现在受了这样重的伤,反而开始强撑着说不疼。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又被狠狠被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宋霜序。”女子气息微弱,低低地唤了他一句。
这是江遥第一次叫他的表字,宋清时曾经在心底想过无数次她这样叫他的时刻,却唯独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哭着说:“我在。”曾经像春日白雪一样好听的声音此时沙哑得如同粗粝的沙砾。
江遥的眼中也滑下泪水,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想让他靠近一点。她是真的快要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宋清时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
江遥张了张口,比话语先涌出的,是更多的鲜血,溅在宋清时的脸颊边。
她用气音道:“为我当宰辅好不好,我想……我想看你紫袍加身,位极人臣。”
宋清时在意的东西太少,她怕她走以后,他会心存死志,被仇恨吞噬,采用最决绝的方式去报仇,甚至自毁。
“别说了,别说了。”宋清时近乎失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原来人悲伤到极致,竟是连话都要说不出来,整个人都要被绝望淹没。
怀中的人依旧如从前那般,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却虚弱得难以开口,只能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宋清时从来,都对她的请求无计可施。
“我答应你。”看着江遥难以安心的表情,宋清时哽咽着也郑重着补充,“我,宋清时,在此对天地立誓,无论前路如何,必竭尽所能,登上宰辅之位。”
江遥终于放下了心,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
宋清时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静立在一旁的谢瑜:“快去找大夫。”
谢瑜的身形,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时怀中气息奄奄的江遥身上,以他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早在听到江遥骨骼碎裂的声音时,就有了精准的判断。
心脉尽碎,肋骨刺入肺腑,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做什么都只是在延长她的痛苦。
那样的痛,哪怕多活着一瞬都是折磨。何必再让她那么难受呢?
宋清时吼道:“快去啊。”
谢瑜垂眸,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襟,恍惚间,那熟悉的血色似乎与他记忆中某个绝望的画面重叠,他淡漠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如果明知道没有用,还要去做吗?
谢瑜不知道答案。
他终于动了,走到两人面前,在宋清时近乎崩溃的目光中,将掌心贴在了江遥的背后,为几乎无力的江遥注入了一些内力,好让她能支撑得久一些。
注入内力后,他收回手,身影倏然一动,施展轻功,朝着沈府大门的方向掠去。
沈府门口,管家刚刚套好一辆马车,就见有一个迅捷无比的身影冲了过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对方就已经利落地挥剑斩断了绳索,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人命关天,随后归还。”
然后整个人飞奔而出。
沈府管家愕然地看着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空越来越死气沉沉,云层将本就暗淡的日光彻底遮住,寒风裹挟着湿气,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眼看着就要有一场大雪将至。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瑜骑马疾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眼底情绪复杂。
他想,他总要试一试,为此刻的宋清时,也为他心中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沈府之内,江遥借着谢瑜之前注入的内力,好像多了些微弱的生机。她缓慢地抬起手,为宋清时拭泪,可她的手上先前沾了血,把血色也留在了宋清时湿润的眼角。
江遥眼中闪过歉意,气若游丝道:“抱歉,我还是……还是把小宋大人弄脏了啊。”
宋清时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嘶声道:“从来没有,你在我眼中从来都是最干净的人。”
他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江遥费力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此刻宋清时沾满了血渍却依旧昳丽的眉眼,带着深深的眷恋与遗憾。
她的小宋大人是那样耀眼灿烂、纤尘不染的人,怎么可以这样狼狈呢,哪怕是因为她也不可以。
“小宋大人,忘了……我吧。”她努力地想弯起唇角,却没有成功,“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我真的好疼啊,我……”
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还没说完这句话,宋清时便感觉怀里的人已经断了气息。他颤抖地扣上女子的手腕,女子的脉搏是那样平稳,平稳到没有一丝跳动。
*
谢瑜带着半夏回到沈府的时候,天空飘落起细密的雪花,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风雪终于来临。
沈府的花圃内,一片诡异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气。
察觉到不对劲的谢瑜猛地冲了进去,只见假山旁,跪坐在地上的宋清时将怀里了无声息的女子轻轻放下。雪花纷纷扬扬,落到女子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很快融化成了一滴晶莹的水,宛如泪水一般,从她的眼角滑落。
宋清时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流光剑,指尖轻抚过剑峰上的血迹与泥雪。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暴起,带着霜寒的流光剑直直地刺向地上只剩下一口气、已经闭上了眼睛的阿鬼。
噗地一声,阿鬼吐出一口血,艰难地睁开眼睛,嗤笑了一声:“你杀了我吧……能被堂堂大理寺少卿杀死,我……”那句话还没说完,宋清时猛地拔出了他肩膀上的剑,带出滚烫的鲜血,溅在宋清时满是戾气的眉眼中。
“想死么?”宋清时的声音异常平静,伸手擦掉脸上的血迹,唇角勾起一个极为讽刺的笑。
原来如此恶毒阴寒的人身上的血,竟然也是滚烫的。
阿鬼痛得在地上不停嘶吼,高喊着:“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
“不可能。”
宋清时又向他的右手刺去一剑,剑身直接将他的手钉在了地面上。
阿鬼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恐惧。他想:宋清时疯了,真的疯了。
宋清时指骨动了动,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拔出流光剑,接着扬臂反手,用另一只手紧握住冰凉的刀刃,他的指缝中很快流出了淋漓的鲜血,但他却是像感觉不到痛意似的,手上依旧用着力。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心间那股灭顶的杀意与疯狂。
阿鬼是朝廷要犯,他不能亲手杀了他。
他答应过阿遥的。他要做宰辅,要紫袍加身,流芳千古。
他不能让自己这双手沾上一点血腥,也不能有任何阻碍他的污点。
谢瑜看着宋清时血流不止的右手,惊道:“你这右手是不想要了吗?”然后他就看见宋清时挽起嘴角,露出一个平静的笑,笑里透露出一种哀毁骨立的绝望。
谢瑜心头巨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生无可恋的宋清时,好像身上所有的生机都因为那个人的逝去而一同消失了。
生命里的风霜雨雪同时降临到了宋清时的身上,他在这一天,体会到了顺风顺水的前半生中没有经历过的所有绝望与挣扎。
“我只能诚挚地祝少卿,永远不要经历像我一样永失所爱的痛苦,祝你与所爱之人,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他忽然想起了陆淮舟的那句祝愿。
彼时彼刻的宋清时终于理解了陆淮舟失去阿妩的痛苦。
原来永失所爱的感觉是这样。
宋清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手中的流光剑摔落在地上,身形一晃,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攻略任务结束了小宋现在和小谢一样,都是孤家寡人了。不过小宋还会在下一个攻略任务中出场,第三个男主即将上线!
另外,给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宝宝安利一下我的新预收《天之骄子攻略计划》,下本的男主小裴也是轻狂恣意的性格,当然,再狂的人也得臣服于我们女主挽挽。
第43章 明朗肆意皇子1 第一次见面
元启七年, 天公不作美,阴雨绵绵。
饶是如此,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依旧人潮汹涌, 各色的油纸伞在寺门前汇成一片流动的伞海,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大相国寺内被誉为“天下第一阁”的资圣阁, 虽只有三层, 但因层高极高,站在三层高楼之上, 几乎可以俯瞰到寺内的整个景象。
檐角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 发出泠泠的清响。
一个疏朗俊逸的身影立于翘起的檐角之下, 背靠着朱红的梁柱, 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的人群。
他的侍从惊羽站在身后,提醒道:“殿下, 您都站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了,这江家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您看您连衣袍上都沾了些雨水, 不如先到殿内躲躲雨吧。”
提到江家小姐的时候, 惊羽的语气里有点不满。
说来也怪, 暗卫来报时明明说, 那江家小姐一早便出了门,撑着一把绘了玉兰花的纸伞, 即便雨天难行,这会儿也早该到了, 偏偏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害得他们殿下在湿冷的檐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何必前功尽弃?”年轻男子身形未动, 只随意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
他明朗的目光扫过下方金碧辉煌的殿宇内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的芸芸众生,饶有兴致地对身后的人说:“惊羽,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宁愿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像上,也不肯将信任交托于自己呢?”
惊羽撇了撇嘴,不假思索:“大概是因为有些愿望以人力难以企及,所以只好寄托于神佛垂怜喽。”
楚明霄闻言,剑眉微挑,明朗的琥珀色眸子里透出真正的困惑:“既知以人力难以企及,又何必强求?”
他是真的不懂。从小到大,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便是“人定胜天”,如果光靠磕头上香就能有用,那这世上岂不尽是志得意满之人?景国四境又何须万千将士去守护,干脆把兵饷全用来修建庙宇得了。
惊羽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在风沙铁骑的大漠呆久了,怕是都忘了“希望”两个字于寻常人而言有多重要,有时候人就靠着这一点点渺茫的念想撑着。日后若是殿下也遇到求而不得的事情,也许便会理解了。”
楚眀霄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颗不甚明显的小虎牙,意气风发的眉眼在这灰暗的雨天显得那么明亮,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张扬:“那我应该永远不会理解了。我想要什么,自会亲手去得到,从不希冀,也无需仰仗任何外力。”
不过,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的人,楚眀霄心间的那点兴致很快淡了下去。
前几日,他的母妃淑皇贵妃将他唤至身前,对他说:“你如今也年岁不小,该是娶亲的年纪了,我看你父皇似乎有意将礼部尚书江大人家的嫡长女指给你做正妃。”
一个皇子的婚事其中往往掺杂的因素颇多,正妃亦是各方势力博弈的重要位置,武将之女易生外戚之祸,权臣之女又易引起结党营私之嫌。而景德帝选择将江家这种不站队的清流世家的女儿指婚给楚眀霄,显然是用了一番苦心。
“江秉章的女儿?”楚眀霄虽然回京不久,但对此人却印象很深。
江秉章这人,一举一动皆恪守礼法,却并不迂腐,而且格外能体察圣心。
如今的景国看似海晏河清,实则仍暗藏危机,且不说有一江之隔的盛国在北面虎视眈眈,景国的那些附属小国也时不时蠢蠢欲动。
因为有潜在的危机,景国朝堂分为两派,一部分是激进派,主张一鼓作气,不惜一切代价,和盛国一直打下去,消除隐患;另一派是温和派,认为战争劳民伤财,于百姓于国家都无益处。
这两方势力彼此互看不顺眼,时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因为两方都是为了国家着想,有时候分不出个对错。景德帝作为君主,不好直接劝架,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眼色通透、言辞得体的臣子出来缓和气氛。
而往往江秉章就是这个打圆场的人,因此他几乎是朝堂之上发言频率最高的人,楚眀霄想不认识他都难。
在他看来,这位江尚书,表面上是“秉持礼法文章”的儒雅文臣,内里却是长袖善舞的官场老手。
思及此,楚眀霄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抗拒地对淑皇贵妃说:“那老头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我不同意。”
淑皇贵妃早就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动怒,又继续说道:“江家那孩子我见过几回,举止落落大方,容貌也长得不错,确实当得起京都贵女典范。罢了,你若是不喜,我和你父皇再为你物色其他合适的人选。”
听到还要物色其他的人选,楚眀霄不禁哀嚎道:“母妃,我就非要成婚不可吗?”
他这人惯来讨厌繁文缛节,也不喜欢麻烦,京都那些娇滴滴的闺秀他一个都不喜欢,他现在在户部和那群老头演戏已经很累了,若是回府以后还要分神和一位心思难测的皇子妃周旋,他会被烦死的。
淑皇贵妃慈爱地笑了笑,然后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非成婚不可。你若是不成婚,小七和小九也定会有样学样地不成婚,你自己没有子嗣便罢了,还要耽误两个弟弟,你这做兄长的好意思吗?”
她顿了顿,温和的语气中又有一点犀利:“你即便今日拒绝了江家姑娘,明日也会有李家姑娘,张家姑娘,难道你都拒了不成?小五,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单单关乎你一个人,更关乎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你既然享受到了皇子的尊贵与殊荣,就不能不承担皇子的义务与责任。”
楚眀霄眉眼低垂,没再反驳什么,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着。
淑皇贵妃语气缓和了些,退了一步:“这样吧,我听江夫人提及,过几日那江家姑娘要去大相国寺上香。你不妨,远远地瞧上一瞧那姑娘,若真是不喜欢,母妃也不会逼你。”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感叹着对他说:“那孩子生母去世得早,长成现在这样好的样子大约吃了不少苦。”
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石子,投入了楚眀霄平静无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楚眀霄执杯的手紧了紧,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伴随着滴滴沥沥的雨声,一道藕荷色的纤细身影,撑着一把绘着素雅玉兰的油纸伞,自朦胧烟雨中,于熙攘人群里,盈盈走入他的视线,楚明霄的脸上忽而绽放出明澈的笑意。
他低声道:“来了。”
我要等的人来了。
那女子戴着垂颈的椎帽,白纱覆面,全然看不清容颜,唯独那一点樱唇,在素纱掩映下,显得格外鲜妍。
她如楚眀霄前面看见的无数位香客一般,步入大殿内,在缭绕的香烟中,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而后才微微启唇,开始在神佛前诉说自己的愿望。
少女身形娇小瘦弱,端正地跪在巍峨巨大、面容慈悲的金身佛像前时,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渺小。
从楚眀霄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得见她一张一合的粉唇。
楚明霄在大漠时曾学过唇语,虽谈不上熟练,但辨别寻常话语已经足够,何况少女心事实在太好懂,许得愿都大差不差,他很快就读了出来江遥的口型:
“一愿家国太平,百姓安乐。”
嗯,很标准的“江尚书女儿”的愿望。楚眀霄漫不经心地想。
“二愿觅得良人,白首偕老。”
果然,来上香的女儿家十个有九个估计都是为了求姻缘,楚眀霄露出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
“三愿……”
最后一愿,她似乎是有些犹豫,咬了咬唇才说出口:“请让我恶毒一次吧。三愿二弟弟科举落榜,从此前途黯淡,永无出头之日。”
说完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太恶毒了,缩了一下肩膀,又慌忙着补道:“还是别了,只让他此次科举不第吧。一次,一次就好。”
楚明霄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江家二郎吗?他对那人倒是有所耳闻,花花公子名声在外,整天就只知道享乐,恐怕不用江遥许愿,他自己就落榜了。
母亲说过的话仍历历在耳。
楚眀霄唇边笑意逐渐淡去,他想,这样一个好脾气到连诅咒都不敢太过分的姑娘,处在生母早逝、继母不慈、父亲虚伪偏心的江府,恐怕不会过得太好。
他忽然就对这个江家姑娘有了些心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忍不住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起身,打开纸伞,小心地拎起裙摆,步伐轻快地走进了殿外的人群中。
直到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他直起身,望着殿外的雨幕,对身后的人淡淡道:
“惊羽,你去查查她今日为何来晚了?”
惊羽闻言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忙应了声“是。”
而后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雨中。
楚眀霄以为今日与那江家小姐的缘分恐怕就到这里了,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那几句愿望,就是他与她的全部交集。他缓缓走下资圣阁的木梯,心情明明是雨后初晴般的明朗,却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不想,行至一楼,转过回廊的拐角,那个倩丽的身影居然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当中。
这个时候,寺中香客因雨势渐大,多数已经散去或进入殿中避雨,这条通往侧门的僻静回廊,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廊外雨声哗然,将楚眀霄的脚步声全然遮盖住了。
少女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正低头专注地处理裙摆。
时值夏日,少女下装穿着件轻薄的月白色百迭裙,裙摆上绣了清雅的荷花,只是此刻,那精致的绣样边缘沾了点泥污,少女正拿着素白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裙摆上的污渍,藕荷色的交领短衫因为方才在雨中行走,滴上了些雨水,晕染出点点湿痕,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水墨,为她平添了几分雅致。
许是察觉到了背后若有似无的视线,少女擦裙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下。
看见身后的楚眀霄时,她似乎怔愣了一瞬。
哪怕此时看不见她的面容,单看她紧紧抿着的唇和紧紧捏着手帕的手,楚明霄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惊慌。
她是端方守礼的世家闺秀,大约是看回廊内已经没有人了,才会在这里整理裙摆,此刻被人看到,应当会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不必惊慌,”楚眀霄脸上笑容明澈,主动开口,声音清越爽朗,“雨天昏暗,在下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少女似乎有些讶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后唇角轻提,捏着帕子的手指逐渐松了下来。随即,她盈盈对他施了一礼,算是谢过他的解围。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立于廊下,一同沉默着看向廊外越来越大的雨。雨水密集,让人连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看不真切,空气中依稀可以闻到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与佛寺特有的檀香,让人心里不自觉油然而生一股宁静之感,楚眀霄心里最后那点怅然若失,也奇异地消散了。
不多时,一个脸有点圆、梳着双垂髻的小侍女撑着伞从雨中跑了过来,看见廊下躲雨的江遥,侍女眼神一亮,忙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这雨太大了,我一转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你了。”
她跑到近前,挽上少女的胳膊,带着一点急切地小声道:“小姐,你方才在佛前可许了愿望了?就是让五殿下拒婚的那个。”
楚明霄:“……”
他唇角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知道对方不愿嫁他实属正常,但是亲耳听到时,怎么感觉还有点微妙。
“嘘。”江遥显然也被她的直接吓到,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这廊下还有其他人。
江遥飞快地朝楚眀霄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小侍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廊下还站着个陌生的公子,尴尬地笑了几下。
虽然江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耳力很好的楚眀霄还是听清楚了她的回答。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甜,还带着点懊恼:“哎呀,我方才许的愿太多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一桩给忘了。你快再陪我去殿里头上柱香,我得赶快补上。”
楚眀霄:“……”
他忽然又想笑,他很想告诉眼前的人,与其这样来回折腾,冒着大雨去求殿中的神佛,不如来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他本人。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怕一开口更会吓到她们两个人。
这两个人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交头接耳完,小侍女赶忙就要拉着江遥离开。江遥被她带着,已踏出了廊下半步,脚尖落进雨中的那一刻,她忽而又退了回来,回头望向仍停留在原地的楚眀霄。
楚眀霄心念微动,以为她终于认出了自己。
然而,带着椎帽的少女走近他后,在他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只是将手中那把绘着玉兰花的纸伞轻轻收了起来,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后,她将那把伞靠放在了他身后那根朱红的的廊柱上。
少女指了指他衣袍上的雨水,抬手时一截雪白的皓腕自衣袖中滑出,她的声音带着江南烟雨的湿润绵软:“雨急风骤,希望这把伞能给公子暂挡一下风雨。”
楚眀霄讶然。未等他道谢,少女便已经转身,快步走向等待的侍女,主仆二人同乘着一把略显拥挤的伞,跑入了滂沱大雨中。
楚眀霄立在原地,弯腰拿起那把伞,心里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不多时,惊羽撑着伞,臂弯里搭着一件墨色披风,匆匆寻来。见到自家公子手里突然多了把伞,惊羽虽有些惊奇,却并未多言,只上前为他系上披风,低声道:
“殿下,江姑娘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江家二公子的马车在途中损坏,便抢占了江姑娘的车驾。江姑娘无奈,只好在原地等候车夫把二公子的马车修好,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楚眀轻叹了一声,澄澈的目光里有几分心疼。
果然,这个好脾气的姑娘,如他想的那般,在府中的日子过的并不太好。
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惊羽,派两个稳妥的人,暗中护送一下她们吧。”
雨天路途泥泞,江府居然也放心她们两个柔弱的姑娘独自出门。
“是。”惊羽应下。
“另外,”楚眀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者是在思考别的什么,末了轻快地补充道:“再找几个面孔生的人,去把那江家二公子揍一顿。”
惊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见到阿遥前的楚眀霄:江尚书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我不娶。
见到阿遥后的楚眀霄:娶,娶的就是江尚书的女儿。谁欺负我未来夫人,就是欺负我!
写完回看这章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很适配的歌《画中仙》,推荐大家配着歌曲读一下
下章大婚
第44章 明朗肆意皇子2 “若江小姐
元启七年秋, 天子颁下明旨,为皇五子楚眀霄和礼部尚书江秉章之女江书瑶赐婚。
皇子的婚事,向来是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更何况这位五皇子的生母还是天子最为宠爱的淑皇贵妃,其本人亦才貌双全,颇得圣心。一时之间, 素来行事低调的江秉章在朝中的威望水涨船高, 江府门前更是车马盈门,来江府道贺的人几乎要踏破了江府的门槛。
自婚事订下以来, 依着皇室礼仪, 有一应繁琐而庄重的流程, 从纳采、纳吉, 再到司天监择吉日定下婚期,足足用了大半年的光景,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这场万众瞩目的婚仪才正式举行。
婚仪当日, 天还未亮, 江府就已然灯火通明, 阖府上下一团喜气。江遥不到四更天就被侍女品冬喊了起来, 惺忪着睡眼坐在铜镜前。
铜镜前的那张脸樱唇粉面, 容貌清丽婉约,本来温婉的鹅蛋脸因为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而平添几分娇俏, 虽是素面朝天,却已是丽质天成。
喜娘用五色丝线给她绞着脸, 口里念叨着些“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白首不分离”之类的吉祥话, 绞完脸给她上妆时,看着江遥明艳照人的眉眼,由衷感叹道:“姑娘生得这般好模样,五殿下可真是有福气。”
江遥浅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在人前,她一直都是这副谦虚大方的样子。
待梳妆完毕,已经到了五更天。她换上一身繁复华美的深青色翟鸟纹婚服,头戴珠翠璀璨的花钗冠,以团扇遮面,端坐于闺房之内,等待着新郎官的到来。
江府大门外,此刻更是喧嚣沸腾。楚眀霄给足了未来岳丈家体面,迎亲的队伍规制极高,所到之处皆锣鼓喧天。
他不仅亲自前来,还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七皇子楚明远、九皇子楚明意来迎亲。这两个人都格外有心眼,凡是遇见拦门的江家子弟,不等兄长开口,就开始分发缠着红绸的碎银子,场面热闹非凡。
江家的一种兄弟子侄全都堵在门口,只象征性地拦了几下这几位天潢贵胄,便嬉笑着打算让开道路。只有江遥的三弟弟江子歌比较坚定,挡在门前,愣是让楚眀霄做了首打油诗来夸自家阿姐,才让人进去了。
进门之前,楚眀霄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清亮的江子歌,心中微微一动。他想,大概在这偌大的江府之中,对江遥最为真心真意的便是这个弟弟了。
踏入江府正堂,一身深青色翟鸟纹婚服、以团扇半遮容颜的江遥被品冬扶着出来。扇面上缘,少女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眼微微抬起,因为羞涩,她飞快地瞥了楚眀霄一眼,便迅速转开,看向坐在上首的江秉章和继母季氏。
楚眀霄挑了挑眉,难以抑制地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身上的朱红色绛纱婚袍将他英挺的眉眼衬得更加耀眼夺目。
两人依礼向长辈敬茶。江秉章一如既往,告诫江遥“尔今嫁作人妇,当夙兴夜寐,不可有一日惫懒,毋忝尔所生”,季氏则带着得体的笑容,不咸不淡地叮嘱江遥“要担好当家主母和皇子妃的责任,好生辅佐殿下”,言辞周全,却不见真意。
江遥与江家人之间,本就亲情疏淡,能维持住人前的体面与礼数就足够了,这不过是这场婚仪中不得不走完的一环罢了。尽管心里不以为然,但她面上还是恭顺地垂下头,一一应了:“女儿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然后她和楚眀霄一同拜别父母,目光平静地踏上了去往五皇子府的马车。
马车周围有高大的朱漆行障遮着,路人看不见马车内部的情形。马车走得不快,即便是正在徒步的侍女和随从也能轻松跟上,品冬跟在车旁,哭得比江遥这个新娘子还厉害。
她一边哭一边低声念叨:“小姐,你可算熬出头了,这么多年您在江府受了多少委屈啊。日后您就是五皇子妃了,看谁还敢抢咱们的车驾,看谁还能动不动就支使您替四姑娘和五姑娘做绣活儿。”
品冬话里话外都满是心疼,又隐隐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盼。
这些日子她将五皇子的言行看得清楚,已经认定了五皇子是个很好的人。
订下婚约后,五皇子偶尔会下帖子邀请小姐同游。第一次见面是在湖上,刚刚上船的品冬在看到楚眀霄明朗含笑的面容后,登时想起来了长廊避雨的那一天,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还以为五皇子是来找她们家小姐算账的。
偏巧一阵湖风吹来,带得画舫轻轻晃动,刚登上船的江遥脚下不稳,差点跌进湖里。还好楚眀霄手疾眼快,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捞了回来,待她站好,才收回手。
当然,更令品冬动容的是他那番真诚的心意剖白。
坐进船舱后,他很真诚地对他们家小姐道:“江小姐在府中的境况,我大约知晓。赐婚之事来得突然,江小姐心中感到惶恐也是应当。然纵使天子旨意难违,我今日之言辞,也绝非勉强,而是全然出自本心。”
他目光清朗,言辞恳切:
“若江小姐应允嫁我,霄必珍之重之。我生性不喜束缚,亦厌烦繁文缛节,故而江小姐日后嫁入府中,亦只需自在随心,不必刻板守礼。”
楚眀霄瞥了眼女子因为心虚而泛红的脸颊,淡笑着补充:“至于从前种种,霄全然不在意,更还要多谢姑娘雨中赠伞之谊。”
在那一刻,品冬猛地抬头,她忽然就觉得五皇子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是一个胸襟大度的端方君子。
如果江遥知道她那时的想法,大约会无奈扶额,认真告诉她:我的小品冬啊,你被这个白切黑给蒙蔽了。楚眀霄或许不屑装模作样,但他要是真想让一个人喜欢,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马车内,江遥听着品冬低低的啜泣声,从车窗内给品冬递过去一张手帕,柔声安慰道:“是我们要过上好日子啦,别哭啦,应该高兴才是。”
“对,我要高兴点,”品冬接过江遥递来的帕子,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叉着腰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五皇子妃的侍女了,以后神气着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先兴奋得笑了,引得周围几个相熟的仆妇也轻笑起来,马车外的气氛顿时轻快了不少。
安慰好品冬后,江遥放下那柄遮面的团扇,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手扶了扶头上呈u字型的花钗冠,感觉头被压得生疼。这花钗冠虽然带上去看着格外华丽好看,可足足有四五斤重,戴久了真是会让戴着的人觉得苦不堪言,江遥看不见自己的额头,但她一直觉得隐隐作痛,感觉应该是被压出了一个包。
江遥暗暗想,这古代的婚礼可太繁琐了,幸好我这是最后一个攻略任务,不用再成婚了。
她正出神想呢,就隐隐听见监视器那头的蓝雁发出一阵轻微吸鼻子的声音。江遥微微一愣,在意识中问道:“你怎么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蓝雁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我看你出嫁,我都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了。你别说,我有时候隔着屏幕看你,感觉就像玩了一个养成系小游戏,你的人设实在融入得太好了,有时候连我都分不出来你究竟是攻略组员工江遥,还是江家嫡长女江书瑶。”
因为每次传送过来的时间点都不确定,江遥这次被投放到这个身份时,只有九岁,而如今江遥已经十八岁了。
九年时光,于坐在控制室前的蓝雁来说,不过是九天而已,弹指一瞬,可于江遥来说,却是实打实的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蓝雁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跟在母亲旁怯生生的小姑娘逐渐抽条成了现在进退有度的端庄贵女,又亲眼看着她披上凤冠霞帔准备嫁人,内心颇为感慨。
蓝雁: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养女儿呢。
当然,蓝雁终究是那个冷静克制的蓝雁,没感伤多一会儿,声音就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再也不对你们攻略组工资高有意见了,你们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是让我在这世界演那么多年戏,我怕真是要疯了。”
江遥闻言,轻轻笑了笑。
其实坦白来讲,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几年时光有多难熬,江家到底是高门大户的清流世家,父亲江秉章对她固然严苛,动辄以家法训诫,但明面上的吃穿用度从未克扣,该有的嫡女体面,他总会给。
至于继母季氏,在表面上,她也确实尽到了一个嫡母应尽的本分,该教的琴棋书画与针织女工一样没少,虽远不如对亲女儿江书婉、江书晴上心,但也没有故意苛待。
只除了那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弟弟江子笙时不时来生事,说些惹人讨厌的混账话以外,江府其他的一切好像还算可以忍受。
而且自从去岁江子笙去了趟大相国寺上香之后,也莫名老实安分了许多。
倒不是他转了性子,而是因为他纯粹是被打怕了。
自从那日抢了江遥的马车去大相国寺上了炷香求取功名,他便不停挨打。起初是在酒楼与人起了口角,被揍了一通;后来是在回家的那个巷子口,被人罩了麻袋,连带着几个嚣张跋扈的侍从也一起被揍得鼻青脸肿。
起初,江秉章勃然大怒,认为是自己朝中的某个政敌在故意捣乱,吹胡子瞪眼地要把这个人抓出来,奈何对方行踪实在诡秘,这事查了大半年也没查清是谁。
后来江秉章发现江子笙只有在出门喝花酒时才会被人罩上麻袋揍一顿,他就不生气了。而且,江子笙后来因为害怕挨打,出门的次数大大减少,竟也开始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读起书来了。
事情坏着坏着突然好起来了。
江秉章甚至开始很庆幸地对家里人感叹道:“难道是上天眷顾我儿,兀自派了神仙来帮我儿改掉恶习?” 他也不再追究这件事,还让季氏去大相国寺又捐了些香火钱。
江遥心里门儿清,猜到是初见时埋的伏笔起了作用,应该是楚眀霄派人给她出了气。
再次同蓝雁聊起这件事时,她还是觉得特别好笑。
蓝雁好奇地问:“你说,楚眀霄这算不算是对你一见钟情啊,啧啧啧,雨中初见,一眼万年,多么浪漫啊。”
江遥摇了摇头,在头脑中冷静分析道:“顶多只能算怜惜吧,就像是下雨天走在路上,见到了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猫小狗,忍不住想要带回家去养一养的那种感觉。反正他总归是要娶妻的,不如娶一个看着顺眼无害的。”
楚眀霄虽然表面上看着是那样明朗洒脱的人,瞧着对什么都无可无不可,格外好说话,但实际上,他心里的城府比起另外两个男主只多不少。
江遥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要真正走近他的心,还早着呢。”
迎亲的仪仗一路吹吹打打,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与祝福中,终于行至了五皇子府门外。江遥在马车中远远地便望见了五皇子府那金碧辉煌的牌匾,忙收了收心,重新拿起团扇挡上脸,规规矩矩地坐好,恢复成了原本羞涩端庄的样子。
车帘掀开,比品冬的手更先过来的,是一双袖口绣着云纹的手,骨节分明又分外有力,那人的声线十分清朗,还带着点淡淡的温柔:“到家了,我的皇子妃。”
“家”这个字就被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江遥的心微微一动。
新娘子出了自家府门后,按礼法,脚便不能沾地。
侍女们早已经提前把车前到府门处的那段路都铺上了长长的青毡花席。江遥搭着楚眀霄的手下车后,脚踩在花席上,被品冬和楚眀霄一左一右虚扶着,因为手里还拿着团扇,视线被遮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眼下的那一小块裙摆和鞋尖。按照礼官的指引,缓缓向前走着。
礼官在一旁喊道:“新人跨马鞍,一世保平安。”
因为头上顶着个沉重的花冠,江遥颤巍巍地跨过马鞍后,没仔细注意脚底,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边缘,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就在她身体摇晃的刹那,一直走在她身侧的楚眀霄虚扶着她的手臂当即用力,将人往后一带便将她扶住了。与此同时,因为距离近了,楚眀霄余光也瞥见了江遥额头上被花冠压出来的那一小块红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下一秒,楚眀霄竟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将手放在江遥的腿弯,速度快到礼官都来不及阻止,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稳稳抱在怀里了。
同样没反应过来的江遥也忍不住低呼一声,她的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被楚眀霄这么抱着的时候,能感受到他手臂与胸膛透过来的滚烫的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次差点摔倒她还真不是故意的,她刚缓过来自己那颗因差点摔倒而受惊的心,身体便骤然悬空。出于本能反应,便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来寻求一点支撑。
随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脖颈间,他抱着她的手似乎又紧了紧。只听眼前人用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对一旁目瞪口呆的礼官说:“既然新娘子脚不能落地,那不妨由我一路抱过去,这样也不算违了礼制吧?”
礼官已经满头大汗,虽说五殿下说的话听着是那么回事,可问题是开国以来,这么多个皇子成亲,也没见哪位皇子直接心疼新娘子心疼到连路都不舍得她走的啊。
可此时面对楚眀霄似笑非笑、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礼官自然不敢劝阻些什么。
于是,在满堂宾客惊诧的注视下,一身朱红婚袍的楚眀霄,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抱着耳尖通红的江遥,朝着正屋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明霄:只有我和阿遥成婚了,此为一胜;我已经有一胜,此为二胜;我已经有两胜,此为三胜。
因为我一直叫上本的男主楚明远叫小楚来着,所以以后写作话时我决定称呼楚明霄为小霄,这样和小宋、小谢两个人的称呼区别不太大或者称呼姓氏的话,可以叫他大楚?哈哈感觉呆呆的。
本章引用:
“尔今嫁作人妇,当夙兴夜寐,不可有一日惫懒,毋忝尔所生。”化用自《诗经·小雅·小宛》“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第45章 明朗肆意皇子3 “殿下这么
拜过天地与高堂, 又夫妻对拜过后,这桩天家姻缘就算是尘埃落定了。在一片喜庆的喧闹声中,众人拥着这一对新人, 浩浩荡荡地步入龙凤红烛高燃的婚房中。
却扇之礼,往往是要由新郎官作一首却扇诗赞颂新娘,而后再由房中观礼的亲友出言恳请, 新娘子方能放下遮面的扇子, 一展真容。
楚眀霄立于江遥面前,眉眼含笑, 略一思量, 便简单地作出了一首却扇诗, 表面上是在写两人雨中初见的情谊, 实际上却巧妙地赞颂了江遥的品貌才情,言辞虽称不上多么高远绝丽, 但字字句句皆是珍重。
诗歌作罢,按道理该由亲朋好友开口打趣, 恳请新娘子放下扇子。然而房中观礼之人, 除了少数的几位皇子, 多数是些宗室子弟或者是与楚眀霄交好的年轻官员, 碍于楚眀霄的身份, 在场的人都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
气氛正有些凝滞的时候, 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的七皇子楚明远,适时地往前走了半步, 很有眼色地充当了那个调和气氛的人。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对着手拿团扇遮面的江遥温声道:“恭贺五哥五嫂缔结良缘。五嫂,不妨拿下扇子给我们见一见真容吧。”
他的声音如山泉般清冽温润, 这样调侃打趣的话也说得如沐春风。
有他这位嫡亲的弟弟打头,其他人也开始起哄,纷纷附和着让江遥拿下团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江遥终于缓缓移开了挡在脸颊前的团扇。
景国女子的妆容惯来追求清新淡雅,因此即便是婚仪,她的妆也并没有多么艳丽,眉毛被化成了细长婉约的远山眉,唇色则是浅绛红,眉心和鬓角两侧贴了珍珠。她本就容颜姣好,精心装点过后更显得清丽脱俗,甫一拿下遮面的团扇时,竟然把房中的人都看呆了。
楚眀霄眼中亦是划过惊艳。
楚明远淡笑着说:“嫂嫂果然容颜倾城。”
江遥对这位七皇子倒不算全然陌生。之前纳采之礼时便是由七皇子楚明远和九皇子楚明意做正副使官员来江府送聘雁的,江遥曾隔着屏风远远地看过他们几眼。今日终于见到真容,只觉这位七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芝兰玉树,温润端方。
却扇礼成,就到了饮合卺酒的时候。江遥和楚眀霄各自拿过一只以红线相连的酒杯,手臂交缠,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饮下了这杯酒。
饮完酒,喜娘上前为两人将婚服的衣摆系在一起,又剪下两人各一小缕发丝,熟练地将两股青丝缠在一起,挽了一个结,笑着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话音一落,另有几个抱着花篮的小侍女鱼贯而入,往两人铺着并蒂莲锦被的火红床榻上,撒了些红枣、桂圆、花生一类的干果。
品冬用红漆描金的托盘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递到楚眀霄面前。楚眀霄眉梢微挑,很自然地用银箸夹起来一只,递到江遥唇边。
江遥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她这一口咬得很秀气,只咬到了面皮,连里面的馅是什么都没尝出来。饺子火候应该不大,面皮还有点生,隐约带着些枣泥的甜味。
她蹙了蹙眉,还是将这口生面皮咽了下去。
一直留意她神色的喜娘,见状立刻在旁边高声笑问:“皇子妃,这饺子生不生啊?”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江遥秀美的面庞泛起淡淡的红晕,垂了垂眼睫,小声道:“生。”
“新娘子说生呢。”喜娘大声的重复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屋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笑声,甚至还有爱闹的年轻官员大着胆子问:“生几个?”
江遥的脸登时更红了。
楚眀霄看着妻子羞窘的模样,也低低地笑了。他知道妻子的性子,能在众人面前说出“生”这个字,已经是极大的勇气了。他不欲众人再为难她,便将剩下那半只饺子自己吃了,若无其事地对看热闹的众人道:“嗯,这饺子味道不错。”
他这样坦然自若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来呀,有什么冲我来。”
众人又笑起来。
方才开口讲话的那位户部同僚揶揄道:“五殿下说得是,这生不生的事原也不能只问新娘子,也得问问咱们殿下的意思才是。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经他这么一带,房间里顿时更热闹了,只是打趣调侃却都是对着楚眀霄来的。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眼见着楚眀霄想护着新娘子,便都顺势换了打趣对象,反正五殿下向来爽朗大方,开得起玩笑。
闹腾了一会儿后,众人便要拉着楚眀霄去前厅宴席上喝酒。楚眀霄知道早晚要有这么一回的,躲也躲不过,便站起身向外走去,临走出门前还不忘安抚江遥:“我很快就回来。”
见到江遥轻轻点了点头,楚眀霄这才安心地转身,被众人拥着去了前厅。
说是很快,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等楚眀霄带着一身酒意回来时,江遥已经换下了繁复沉重的婚服,也卸了钗环。
因为刚刚沐浴完,她穿着件浅水红的轻罗寝衣,正坐在铜镜前梳头,一头青丝披散在单薄的脊背上,发梢还带着些湿意。听到门响,少女蓦然回头,猛地站了起来:“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眀霄此时才对自己成婚这件事有了实感。
他反手带上房门,挑了挑眉:“殿下?”
好客套的称呼啊。
少女咬了咬唇,试探着改口:“夫……夫君?”
女子的声音清甜绵软,带着一点点江南韵味,但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夫君”这几个字的时候好像格外烫嘴,刚一说完脸颊就变得绯红娇艳,连带着露出的那一段脖颈都带上了淡淡的粉色。
“坐啊。”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楚眀霄好笑地带着她走到床边,将床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桂圆红枣全扫到了地上,双手放在女子单薄的肩膀上,轻轻一按,就让人坐下了。
他自己则是站着,微微俯身,看着女子清澈灵动的杏眼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拘谨,低声问:“就这么紧张?”
江遥被迫仰着脸看他,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真的叫不出口。”
楚眀霄叹了口气,又提议道:“那你叫我的字好不好,叫我暄和。”
江遥真的快哭了,眼中氤氲起淡淡的水汽,委屈又腼腆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央求的感觉:“殿下。”
江遥本人倒是很不想殿下来殿下去的客套,但她现在是知礼内秀的世家闺秀人设,新婚第一天就直接称呼丈夫的字,进度未免还是有些快了。
她额头上还带着被头冠压出来的红肿,又那般温声软语地说话,看上去真的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答应她。
“好吧。”楚眀霄无奈地举起双手,心已经彻底软了,“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楚眀霄想,当初既然答应了她入府后可以自在随心,自己就不应该过分勉强。自己还是有些太心急了,还是应该给羞涩内敛的小妻子一个适应的时间。
他正出神想着,目光不经意向下扫了一下,脸色忽然也变得爆红,慌忙后退一步,转过身去。
或许是因为沐浴后觉得闷热,江遥寝衣最上方的扣子没有系,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段锁骨。方才,她坐着,楚眀霄站着,他低头那居高临下的一眼,视线无可避免地顺着领口看到了寝衣里面的大片凝脂雪肤和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背过身去的楚眀霄脑子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乱了不少。
江遥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殿下,你怎么了?”
楚眀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间的燥热,故作平和道:“你的衣服,快穿好。”
江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寝衣,反应过来楚眀霄看到什么后忍不住暗暗笑了一下,这才将扣子系了起来,又重新将衣襟整理了一下,确保不会再露出什么后,才小声唤他:“殿下,我好了。”
楚眀霄转过身来,虽然情绪平静了许多,但是略感不自在。他咳了几声,努力忽略方才的事情,正要说些什么来缓和下尴尬的气氛,却见江遥绞着身前的寝衣衣摆,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有些不安地问:“殿下,需要妾身为你更衣吗?”
想来是家里人细细教导过她新婚之夜的礼节,经过方才的事情后,她陡然意识到自己是楚明霄的新妇,准备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连“妾身”的自称都用上了,整个人羞得又一次从脸红到脖颈,裸露出的肌肤无一处不红。
今日,似乎自己从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在脸红。
楚眀霄心里又软又痒,却故意问:“你嫁人前,家里一定教过你如何侍奉夫君吧?”
“嗯。”少女的声音低若蚊蝇。
果然,就知道是别人教的。
“忘掉,全都忘掉,也不要再自称妾身。”楚眀霄再次走近她,这一次,他直接弯下了腰,半跪在江遥面前,看着江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成婚前我既然答应过你,让你不用拘于礼数,做事全随心意,我便一定会做到。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说着,楚眀霄又瞥了一眼她紧绷着的肩膀,轻声补充道:“包括同房。”
少女讶然地看向他,漂亮的杏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关系的。”楚眀霄姿态洒脱地说:“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在你真正愿意接纳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碰你,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可是,”江遥指了指守在门外的那几个礼官的身影,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有些犹豫地停在大红色床帐内的那一方雪白的锦帕上,她垂下头,声音满含羞怯与为难:“可是礼官会在外面守一夜,若是听不到些声音,可能……”
少女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而且,明日一早,他们还要将元帕收走,交到宫里查验。”
楚眀霄闻言愣了一下,他是真的不清楚这新婚之夜的规矩竟然如此繁多,连帕子都要上交到宫中,眉心微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