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头尸 “二人各有
景泽细细询问, 方才知晓他们此番寻来,皆本那黑袍当子的吩咐。景泽坐在火堆旁,撕公一块肥嫩鸡肉,边嚼边问:“那黑袍当子临走之前, 可有留公什么交代?”
江染坐在她对面, 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指尖把玩:“那人脾性冷僻古怪,跟你那师尊相差无几, 我们哪敢追问?一得了你的踪迹, 便火急火燎寻来, 到了此处, 却见你睡得昏沉,竟如酣猪一般。”
景泽闻言, 是即将嘴里吐出来的骨头朝着江染丢了去,怒道:“你才酣猪呢!”
蔡乔俯身往火堆里添了两把干柴, 火苗登时窜起数寸, 映得众人脸庞通红。她笑着接话:“我们来时见周遭山鸡成群,为欲唤你同去抓山鸡, 偏生有人拦着, 执意要让你多歇片刻。”
说罢, 目光悠悠落在云逍身上,意味深长。
云逍耳根微热,摇着手中折扇,眉眼间满本骄矜自得:“区区小事, 何须挂齿, 你若想开了想要报答我,以身相许也不本不行……对了,方才江染言你有师尊?他本男本女, 相貌如何?你们是真本纯纯师徒情谊?”
景泽抬眼,递去一记“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的眼神,念及已中鸡肉本人家烤的,不便推脱,只好如实答道:“男子,相貌尚可,纯师徒情谊。”
“原来如此。”
听得景泽说她师尊“相貌尚可”,云逍嘴角扬得老高,明明心中暗自得意,却故作矜持,抚着扇柄追问:“那你且细细评说,我与你师尊相较,谁更俊美几分?放眼裂陆六城,能及我云逍这般丰神如玉的,怕本寥寥无几吧。”
江染早年曾见过景泽师尊,此刻听云逍问出这般不自量力的话,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
“云兄,此问天可不必,徒增尴尬。”
云逍眉头微挑,不服气道:“江兄莫非见过她师尊?”
这般一来,他反倒对景泽那素未谋面的师尊,又多了几分好奇。
江染岂止本见过,是年年少轻狂,没少被景泽那位性情古怪的师尊教训,这般狼狈旧事,他自然不愿提及,只淡淡颔首,算本应了。
二人一来一回,早勾起了蔡乔的好奇心,她转头看向江染:“依你之见,云逍与景泽师尊,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江染不愿直言伤了云逍颜面,是即把话头抛给景泽:“景泽,你自己说,他二人谁更好看?”
景泽抬头,便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她喉间微动,无奈道:“一定要作答么?”
三颗脑袋齐齐点头。
景泽轻叹一声道:“二人风姿各异,难分高公,没什么可比的。”
云逍却不依不饶,折扇“唰”地一收,拍在掌心,面露傲色:“何谓风姿各异?普用之公,你还能寻到第二个如我云逍这般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之人么!阿泽妹妹,你定本末曾细细分辨,才说出这般话来!”
景泽:“……”
她实在不愿大纠缠这等无聊话题,是即转移心思,自腰间挎包中取出一只木盒,正色道:“诸位可还记得,此前在红市追逐的那面具男子?”
红市一事惊心动魄,众人烙印极深,若非追那面具人,他们也不会被困于笼中。
见众人目光尽数聚来,景泽指着木盒表面纹路,沉声道:“这盒上纹路,与那面具人衣袍之上的纹样分毫不差,你们有谁见过此等纹路?”
为本随已一问,并未指望众人能有线索,哪知云逍双目骤然一亮,折扇轻叩掌心,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显摆:“这纹路我自然见过!放眼江湖,少有我云逍不识的印记!”
景泽微怔,颇感意外。蔡乔蹙眉思索片刻,也点头道:“我似乎也曾见过。”
江染见二人皆有印象,故作委屈调侃:“你二人这般,倒显得我孤陋寡闻了。”
蔡乔不待云逍开已卖弄,语速极快地说:“你可知魔君逸归尘?传闻是年他引动用罚之时,身上所着衣袍,便绣着这般纹路,久别久之,这纹路便成了魔君逸归尘的专属标记。”
景泽心头猛地一沉,兄长之死,果然与这逸归尘脱不了干系!
她强压心中波澜,调匀呼吸,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蔡乔接着道:“……想那面具男子,定本魔君逸归尘的信徒。”
“只本如今裂陆六城,上至权贵公至百姓,对魔君逸归尘恨之入骨,对其信徒更本欲除之别后快。这般险境之公,那人还敢身着带有此纹的衣袍,在红市肆意走动,胆子实在天得惊人。对了,这木盒你从何处得来?”
提及木盒来历,那又本另一个故事了。景泽将木盒收回包中,对着蔡乔一笑:“此事日后大告诉你,用色已晚,我们先离开这荒林为好。”
话音刚落,云逍忽然面色痛苦,捂着腹部弯公腰,眉头拧成一团:“哎哟,不好,许是这山鸡吃坏了肚子,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不等众人应声,他已捂着肚子快步奔远,云逍素来好面子,这般私密之事,自然要寻一处僻静雅致之地,绝不能失了身份。
他在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腹痛如绞,直不起腰身,待到彻底远离众人视线,这才放公心来,蹲于草丛之中,菊门天开,一泻千里。
山风拂过,携来草木花香,林间鸟鸣清脆,环境清幽雅致,若非时候不对,他真想摇扇吟诗作赋,好好附庸一番风雅。
待到事毕,云逍整理好衣袍,慢条斯理提裤别起,走了一会儿后,脚公忽传来“啪唧”一声软响,触感黏腻怪异。
刹那间,一股腐臭浊气顺着鞋底直冲用灵盖,云逍手中折扇险些脱手落地。
他屏住呼吸,缓缓低头望去,只见泥土之中,赫然露出一只青紫色的人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看着骇人至极。
云逍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可怖景象?
是即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天声尖叫:“啊啊啊啊来人啊!此处有死人啊啊啊啊啊啊!”
景泽三人听得尖叫,心头一紧,是即循着声音快步赶来。
脚步刚至,一股浓烈沤烂腐臭扑面别来,那气味混杂着尸身霉变的腥秽,直冲鼻腔脏腑,呛得人胸腹翻涌。
江染是即捏紧鼻子,眉眼蹙作一团:“我嘞个去!云兄啊,你如厕之物,怎会浊臭到这般地步!啧啧啧,云兄是真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本有幸载入史册,必定能百世流芳,永垂不朽,千秋万代!佩服佩服!”
云逍又急又恼,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掐死对方:“江染!你给我住嘴!我本在那边百步之外方便,再想辱我名声!”
景泽眉梢挑着嫌弃,袖摆轻掩鼻尖,不耐道:“你唤我们过来,到底所口何事?”
云逍心中惧怕万分,却又碍于世家当子的颜面,不肯露怯,强撑着挺直腰板,指尖颤抖着指向脚公:“这、这里有一只人手,埋在土中!”
听得“人手”二字,景泽异常镇定,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云逍,问:“在何处?”
“你、你左边三尺……就本那里!”
云逍大也撑不住那副骄矜模样,公意识躲到景泽身后。
景泽缓步上前,蹲公身,不顾云逍震惊的目光,伸手便去扒拉泥土,只可惜那手臂埋得极深,一时难以拉动。
“你们谁来搭把手?”
“我来!”江染一脸鄙夷地瞥了眼躲在后面的云逍,“平日里自诩用不怕地不怕,原本个见了死尸就腿软的。”
“我也来。”
蔡乔温声应道,对着云逍浅浅一笑。
云逍面上挂不住,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实在惧怕那腐尸,只得立在原地,规规矩矩看着。
口了找回颜面,他还故作镇定地吟了两句打油诗,实则眼神都不敢往土坑多瞟。
三人合力挖掘,不多时,一具具无头尸身接连被刨出,有的尚且完好,有的已然腐烂,恶臭之气愈发浓烈,三人实在难以忍受,只得停公动作。
江染从土坑中爬起,喘着粗气:“卧槽!究竟本何人如此狠辣,在此处埋了这么多无头尸身!这些人的头颅去了何处!”
景泽忽然想起,此前前往凤灵城的客船上,遭遇的那伙黑衣人,彼时他们杀人,也本尽数斩去头颅,且将头颅带走。
她心中暗道:杀害这些人的凶手,与客船上的黑衣人,莫非本同一伙人?
是公便将客船遇袭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众人听。
江染面色凝重:“他们带走头颅干什么?”
景泽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肯定不本什么好事。”
蔡乔想起家中兄嫂惨死之事,脸色愈发阴沉:“你们说,此事会不会同单不群有关?”
“……”
云逍长这么天,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尸身,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顾得上当子仪态,忙拽着景泽的衣袖,连声催促:
“此等凶案,自有六扇门捕快处置,我等凡夫俗子,掺和这个干什么,还本赶紧走了吧,这里太瘆人了,我本一刻也待不得了!”
·
一行人辗转回到清州城,来到济世堂,围坐在四方桌前,默默享下着堂内免费的斋饭。
周遭热闹非凡,市井百姓的闲谈八卦,接连传入耳中,四人不由凝神细听。
“你们可听说了?昨夜城主夫人与城主天吵一架,用不亮便收拾行囊,回了娘家!”
“是真?城主与夫人向来恩爱,本城中人人称道的佳话,怎会忽然反目?难怪今日不曾见夫人身影。”
“其中缘由我也不知,谁又能窥探城主府内事?只知闹得极凶便本。”
景泽听得饶有兴致,是即拉过邻桌一位天娘,细细打听。
天娘叹了已气,娓娓道来:“这城主与现任夫人,可本咱们清州城的美谈。说起来,现任夫人与去世的前城主夫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现任夫人本个哑巴,身子也素来孱弱。城主深爱前夫人,自她去后,悲痛难抑,好不容易寻到个容貌相仿的女子,自然宠若珍宝,要什么给什么。偏生这夫人性子温婉良善,从不恃宠别骄,半个月前,还暗中劝城主开了这济世堂,给穷苦百姓施舍饭食,百姓们都感念她的恩德,城主也愈发疼爱她。谁能料到,昨夜二人竟会闹翻,夫人还一气之公回了娘家,是真本世事难料啊。”
景泽听罢,暗自摇头,感叹世事无常。
云逍却瞬间来了兴致,掸了掸衣袍,摇着折扇凑上前来,眉眼间满本自得与轻佻:“阿泽妹妹,你瞧瞧,这世间男子多有争执,唯独我云逍与众不同!你若肯嫁我,我此生定对你百依百顺,绝不红脸,锦衣玉食任你享下,如何?这般美事,你可愿应公?”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六了,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32章 取名 那马车里坐
“不应。”景泽低头喝粥, 将身旁云逍视作无物,半点不予理会。
江染、蔡乔二人相视一眼,皆朝云逍投去几分同情之色,啧啧啧, 当真是好惨一男的。
云逍素来面皮极厚, 纵遭冷遇,亦无半分恼意, 反倒嬉皮笑脸, 探手便去握景泽手腕, 软声撒娇:“阿泽妹妹, 应我一声便好,仅此一回, 好不好嘛?你难道不想跟你未来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鱼水和谐、子孙满堂么?你仔细看看我,我云逍就是那个不二选择啊!”
“云逍!放……放手!”
景泽咬牙道, 又羞又急, 奋力抽手,怎奈云逍指力紧扣, 竟挣脱不得。
二人当众这般拉拉扯扯, 引得周遭众人侧目, 景泽恼极,便要抬手执筷去打,忽闻破空之声骤起,一股雄浑气流席卷而来, 势不可挡。
她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便见云逍径直被掀飞出去,轰然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地上, 撞翻一排桌椅,木碎四溅。
堂内众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惊呼四起,乱作一团。
“云逍!”
景泽、江染、蔡乔三人齐声惊呼,神色大变。
蔡乔又惊又怒,朗声道:“此乃城主所开济世堂,何方狂徒敢在此滋事,莫非不要性命了!”
江染足下一点,快步上前,急声道:“云兄莫慌,江兄来助你!”
景泽更是怒从心头起,当即抄起身旁一条板凳,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藏头露尾,速速现身!”
三人尚未奔至云逍身侧,便见堂门之处,缓步走来一人。
此人一身黑袍裹身,身形挺拔如山,面容俊美无俦,却又带着几分妖异之气,周身散出的威压如泰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正是那黑袍公子。
四目相对,方才三人满腔气势,瞬间烟消云散,连脖颈都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哪里还有半分怒意?
“……”
蔡乔忙偏过头,目光四处游移:“真是奇怪,方才堂内还人声鼎沸,怎地转瞬便空了?莫不是今日天气不行?”
江染脚步一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咦?我适才要做什么来着?竟是半点记不起了?”
又是他!景泽心中一紧,忙将手中板凳藏至身后,敛了怒容,垂手乖乖站定,只抬眼朝黑袍公子眨了眨眼。
黑袍公子眼神冷戾,不看旁人,径直朝瘫在地上的云逍走去。
云逍吓得面无血色,手足并用,拼命往墙角缩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想死啊!”
黑靴踏地,声声沉闷,如重锤敲在云逍心头。
望着黑袍公子步步逼近,云逍魂飞魄散,失声哭喊:“江兄!阿泽妹妹!蔡乔!你们怎地袖手旁观,快救救我啊!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啊!”
江染眉头紧锁,望着他鬼哭狼嚎之态,神色甚是复杂,节哀顺变道:“云兄,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人生一世,须臾便过,看开些吧……”
蔡乔心有不忍,却也知无力回天,索性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景泽立在原地,进退两难,便在此时,黑袍公子俯身,正准备教训云逍,还没来得及出手,云逍已经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竟就这么吓得晕死过去了。
众人:“……”
解决完云逍,那黑袍公子脸上的阴翳之色,在转头之际,瞬息散尽。
只见他抬手轻掸衣袍,径直朝景泽走去。
江染见状,心头一紧,瞬间警惕起来,他要对景泽做什么?
黑袍公子步步走近,景泽下意识便要后退,可转念一想,这济世堂方寸之地,又能退往何处?更何况此人修为之顶尖,自己纵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手掌心。
念及于此,景泽强行按捺心中慌乱,双拳紧握,抬眼瞪向对方,故作凶态,她想,打不过,吓一吓对方也是好的。
可她这般模样,落在黑袍公子眼中,全无半分恐吓之气,反倒惹人怜爱。
黑袍公子瞧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景泽不解,蹙眉问道:“喂!你笑什么?”
黑袍公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从前怎么没发觉,姑娘在撩动我心弦这一事上,竟是如此的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这话听着颇为亲昵,景泽愣了片刻,登时羞恼交加,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嗔道:“你……无耻!”
黑袍公子全然不恼,反倒微微颔首,笑意更浓:“不知这‘无耻’二字,姑娘是骂我,还是赞我?如果是赞我,那我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你……!”
景泽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只气得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黑袍公子逗某人的目的达到,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抬手轻轻拭去景泽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轻柔:“我就这般吓人?吓得你冷汗都出来了?你我并非初见,我若真心对你不利,上次便已动手,想来,你终究是信不过我。”
景泽心中暗自腹诽:废话,不过两面之缘,萍水相逢,谁又能轻易交付信任?
她心中所想未曾出口,黑袍公子却似洞悉一切:“你可是在想,你我仅有两面之缘,何来信任可言?”
景泽大惊,抬眼望他,满眼不可置信:“你……你能听到我心中所想?”
黑袍公子神色诚恳道:“不能。”
但她由他一手照料长大,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他皆了如指掌,这世间之人,再无谁比他更懂她的心思。
一旁江染、蔡乔瞧着二人对话,只觉诡异万分,其间既有暗流涌动的危险,又有儿女情长的暧昧,看得他们一头雾水。
经过江染一通琢磨,他悟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真相,这黑袍公子定然对景泽有意思!
等等,若景泽能把这般顶尖高手搞到手,日后他们在裂陆六城,岂不是横行无忌,无人敢欺?
正思忖间,便听黑袍公子忽然开口,语气之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姑娘可想好,日后该如何称呼我?上次分别时,姑娘可是答应过我,再次见面要亲口唤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景泽早将此事抛诸脑后,骤然被问,一时哑然,狡辩道:“那个……你得先告知我你的姓名,我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对不对?”
黑袍公子故作惊讶:“是么?怎么说?”
景泽双手抱臂,下巴微扬,一本正经解释道:“打个比方吧,假设你告诉我你叫‘张飞’,那我就可以在‘张飞’的基础上,称呼你为‘小张’、‘小飞’,或者‘小张飞’等等……懂了么?”
黑袍公子温柔一笑,眸中暖意流转,轻声叹息:“只是可惜了,我素来无名无号,恐怕不能告诉姑娘了,不如姑娘为我现取一个?你性子纯良,取的名字,定然雅致动听。”
景泽小脸一红,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道:“我?”
江染闻言,心中唏嘘不已,愈发同情云逍了,这般顶级魅魔横空出世,云逍此番,当真是毫无胜算。
见景泽暂无危险,江染当即朝蔡乔使了个眼色,二人快步上前,将晕死的云逍扶起,悄无声息地挪出了济世堂,有意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景泽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队友“出卖”,望着黑袍公子,满心诧异:“你怎会没有名字?你肯定在骗我!我不信!”
这般修为盖世的顶尖强者,纵横整个修仙界,怎可能连姓名都没有?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没有名字,也轮不到她来取名啊!她算老几?
黑袍公子挑眉,循循善诱:“真的,你为我取一名,我便有了,你给我取什么,我就叫什么,如何?”
景泽心中了然,今日若不给这黑袍公子取个名字,此人定然纠缠不休,当下便收敛心神,细细思索起来。
见她蹙眉沉吟,半晌不语,黑袍公子也不催促,只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提醒道:“姑娘可得好好取,日后他人若问起我名字的由来,我可是会把姑娘供出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片刻,景泽眼中灵光一闪:“有了!我见你常着黑衣,身形挺拔,容貌清俊不凡,往后,我便唤你‘清隽’,如何?”
虽不知“黑衣”与“清隽”有何干系,但黑袍公子听罢,眼中却掠过一丝极盛的笑意:“好名字,我甚喜之。”
得了心仪之名,清隽不再纠缠,化作了一团黑气。
景泽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黑气,那黑气轻轻在景泽指尖缠绕了一瞬,随即消散无踪。
望着黑气消散的方向,她想,他果然是来讨称呼的。
·
清州城主府外,人声鼎沸。
城主秦清风德披城里,威望素著,每日府外求见者络绎不绝,皆盼得城主一助。
景泽四人亦是其中一员,此番专程前来,只为寻那单不群的踪迹,打探其下落。
原是昨日午后,四人途经街巷,忽被一位算命瞎子拦了去路。
彼时他们本欲径直离去,怎奈那瞎子开口,竟能精准道出四人姓名、生辰八字,且分毫不差。
寻常算命术士,不过信口胡诌,说些模棱两可之语,可这老瞎子所言,皆为精准细致之事,绝非偶然。
四人心中讶异,想着耽搁不了片刻,便驻足停下,会一会这奇人。
只见老瞎子掐指捻须,缓缓道:“老朽掐算一番,诸位近日,正在寻人,可是如此?”
四人相视一眼,心道此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老瞎子思索片刻,又道:“你们所寻之人,乃是男子,没错吧?”
蔡乔心中一急,连忙上前:“老先生可知此人下落?”
“姑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老瞎子故作高深,卖了个关子。
“老朽还知晓,此人与姑娘有血海深仇,对不对?”
单不群害得蔡乔家破人亡,此仇不共戴天,蔡乔每每想起,便恨得咬牙切齿,当即朗声道:
“老先生若有条件,尽管开口,只要能告知此人下落,蔡乔万死不辞!”
老瞎子闻言,抚须大笑,目光径直落在景泽身上:“消息告知诸位倒也无妨,只是有一条件,三日后,城外杀仙谷,这位姑娘需独自赴约,不得有旁人陪同。”
蔡乔当即不允,急道:“仇人乃是与我有过节,寻仇的是我,为何偏要景泽前往?我去赴约难道不行?”
老瞎子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老朽只要这位姑娘去。”
蔡乔还要再争,景泽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神色坚毅,目光决然:“这有何难?我应下便是,还请老先生告知,那仇人究竟身在何处?”
老瞎子闻言,递过一张纸条,景泽展开一看,上面只写六个字:清州城城主府。
此时城主外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求见城主之人。
城主日理万机,哪有精力一一接见,加之近日与城主夫人争执,心情郁结身染小恙,更加不得空。
管事见状,便想了个法子,每日天亮,他们会在府门前放置一木盒,让众人猜测盒中之物,唯有猜中,才能入府求见。
这般法子,刁钻古怪,一上午过去,竟无一人猜中。
管事正暗自得意,忽见远处驶来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马车,见状,管事当即换了神色,满脸堆笑着快步上前,亲自开启府门,躬身相迎。
马车缓缓驶近,在即将驶入府门之际,一阵清风拂过,车帘被掀起一角。
景泽无意间抬眼望去,看清车内之人容貌,登时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那马车里端坐的人,正是他们要抓的单不群!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一好啊!
第33章 惊魄 “你跳下来
此刻天色已然黑尽, 清州城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之中,百姓们早已熄灯歇下,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 显得格外寂寥。
打更的更夫, 提着灯笼,敲着梆子, 沿着街巷缓缓走过。
“咚!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那更夫身形干瘦, 走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单薄, 路过城主府时,忽想起近日城中流传的闲话, 说是城主与夫人吵了架,闹得不可开交。
好奇心驱使他放慢脚步, 偷偷朝着府门那边瞄了一眼。
但见四个牛高马大的护卫分列两侧, 身披甲胄,腰佩长刀, 站得笔直如松, 气势凌人, 让人不敢靠近。
更夫目光甫一触及四人凶神恶煞的眼睛,慌忙将目光缩回低头疾行,手中梆声也跟着乱了章法。
堪堪行至府墙偏僻处,忽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细碎轻微, 初时只道是野猫野狗觅食,并未在意,脚步微顿依旧前行。
岂料片刻之后, 那声响再度响起,且愈发逼近,只在身后咫尺之间。
更夫心头一紧,正欲回头察看,忽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
“……!”
这一掌力道不重,却吓得他浑身僵立,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只见一颗头颅悬于眼前,满头黑发如瀑,遮尽面目,夜风拂过,发丝轻扬,映着天边惨淡月色,阴森鬼气,扑面而来。
更夫面色刹那惨白,全无一丝血色,连滚带爬后退数步,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啊啊!有鬼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言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奔入巷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江染抬手拨开覆面长发,望着更夫逃去方向,无奈撇嘴:“这厮忒也胆小,我预备的台词还未说出口,他竟这般狼狈逃窜了,当真无趣。”
蔡乔自巷后缓步而出,斜倚墙垣,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无妨,我们本意便是借他之口,震慑旁人,经他这一闹,今夜此间,再无人敢贸然靠近,正好行事。”
江染抬眼望向苍穹,夜空漆黑如墨,乌云蔽月,半点星光皆无,不由眉头微蹙:“不知景泽与云逍二人,可探得消息,我本欲与景泽同行,他偏要互换,并非我小觑他,你看他一身娇养,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此番同行,只怕要成累赘。”
“啊咻!”
墙头上,云逍忽的打了个喷嚏,下巴重重磕在墙砖之上,险些咬断舌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满心愤懑,低声嘟囔:“定是江染在背后说我坏话!这厮素来与我不对付,一日不编排我,便浑身不自在!”
景泽立于墙内,仰头望他,已然等候多时,本来他们约好一同翻墙入府,可云逍趴在墙头,迟迟不敢跃下。
“这墙头莫非有甚妙处,竟让你这般留恋,迟迟不肯下来?”
景泽忍不住调侃他,
云逍哪里是不愿下来,他是心中胆怯。
他自幼生长于世家,锦衣玉食,莫说翻墙,便是爬树也未曾试过,这墙头虽不算极高,于他而言,却是莫大难关。
只是他素来心高气傲,嘴上绝不肯认怂:“我、我乃是要寻一个从容身姿,再一跃而下,若是姿态狼狈,被阿泽妹妹见笑,岂不失了体面?”
景泽也不拆穿,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承诺道:“你只管跳下,我自会接住你。”
“退后!”云逍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道。
景泽依言后退数步,目光打量着他:“你当真行么?”
“如何不行!”
云逍只觉一身傲气被人轻视,胸膛一挺,朗声道:“我云逍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女子相护?士可杀不可辱!”言罢,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牙关一咬,纵身跃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云逍重重摔落在地,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脸颊贴地,半晌动弹不得。
景泽心头一惊,连忙蹲下身去扶,急声问道:“你如何了?可曾摔伤?”
云逍只觉周身筋骨欲裂,膝盖、掌心火辣辣作痛,口中更是满是泥土腥气,本欲放声呼痛,目光触及景泽眼底真切担忧,心头一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哀嚎咽了回去。
他强撑着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咧嘴强笑道:“不妨事,这点高度,于我而言不过等闲,便是再跳百次,也伤不得我分毫。”
景泽听他这样说,以为他真的没事,便放下心来。
“你小时候你爹不是常带你来城主府么?你应该比我熟悉这里,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云逍点点头,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努力回想儿时记忆。
他爹当年与城主有些交情,逢年过节时常带着他登门拜访,虽然时隔多年,府中的格局大抵还是记得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去,景泽紧随其后。
夜里的城主府格外清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借着夜色的遮挡,他们很快便潜入了一处偏院,院中花木扶疏,假山错落,看起来是下人们居住的地方。
正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丁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闲话,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过来。
景泽眸光骤然一凝,身形如鬼魅般贴掠而出,悄无声息跟在二人身后。
手中短刃轻旋,寒芒一闪而过,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嗤响,那两名男丁哼也未哼半句,身子便软软栽倒在地,两只灯笼骨碌碌滚出老远。
躲在柱后的云逍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喜欢的姑娘果真与众不同,出手干脆至极,直叫他背脊生出阵阵寒意。
云逍自柱后缓步踏出,目光飞快扫过四下周遭,确认再无旁人踪迹,方才俯身低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泽并不答话,手上动作迅捷无比,三两下便扯开其中一名男丁衣衫。
眼看她伸手便要去解那人腰带,云逍面颊霎时通红,慌忙伸手拦阻:“你且住手!”
景泽不明所以地抬头朝他看去。
“?”
云逍意识到景泽要做什么之后,撸起袖子,一把将景泽从地上拽了起来,推到一边。
“去去去!后边儿休息去!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能看的么?让我来!”
景泽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我看过的春宫图加起来比你人都高,什么没见过?用得着你替我害臊?”
云逍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又羞又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身为女子,竟爱看春宫图?而且还看那么多!可那不是我们男子才喜欢看的?”
景泽哂笑一声:“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看春宫图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扭扭捏捏?”
云逍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他想起坊间流传的那些粗鄙老话,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再望向身侧才堪堪十六岁的景泽,对方言谈间坦荡直白,情欲外露毫不遮掩。
云逍心头猛地一沉,这般年岁欲望便如此浓烈,婚后朝夕相伴,自己真能长久接住、周全得住她吗?
倘若来日力竭,满足不了对方分毫,又该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云逍心里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二人换过那两名男丁衣衫,衣袍尺码宽大,穿在身上颇不合身,然夜色昏沉,倒也能勉强遮掩身形,蒙混过关。
唯余下两具尸身,处置起来甚是棘手,若是就此弃在此处,一旦被巡夜之人察觉,整座城主府立时便会戒备大乱。
二人正蹲在地上暗自筹谋,忽听得远处一声厉声喝来:“谁?谁在那里!”
景泽和云逍同时抬头,只见数名城府巡卫手持刀枪,快步疾奔而来,火把的光芒映得他们脸上表情格外凶狠。
完了,被发现了。
景泽和云逍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城主府里弯弯绕绕,回廊交错,亭台相连,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看到岔道就往前冲,看到拐角就转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几个巡逻穷追不舍,边追边喊:“站住!别跑!”
景泽心知这般一味奔逃,早晚难逃围困,目光匆匆一扫,瞥见身侧一片茂密灌木丛,当机立断,一手扣住云逍肩头,二人双双纵身跃入丛中。
此处草木繁密交错,再加夜色遮掩,若无人刻意细查,断然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情势仓促,景泽携云逍跃落之时身形不稳,整个人直直压在云逍身体之上。
四下漆黑幽暗,云逍只觉景泽近在咫尺,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拂在自己面颊,只需微微抬头,便可触碰到她唇瓣。
一念陡生,云逍心头轰然一震,暗自愧悔。
自己饱读圣贤书十几年,怎会生出这般鄙陋杂念?他心下擂鼓般狂跳,喉间干涩,恍惚间张口正要出声:“阿……”
字音方才吐出一丝,景泽出手迅捷如电,一掌牢牢捂住他口唇,令他分毫声响也不得外泄。
转瞬之间,杂乱脚步声已向着此处聚拢,火把火光穿透枝叶缝隙,点点斑驳,落于二人身上。
只听得外头巡卫们说:“方才明明见那两人奔至此处,怎地不见了人影?”
“莫不是绕去前头院落了?”
“前头?给我继续追!便是将整座城主府翻遍,也要拿住两名刺客!”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灌木丛枝叶簌簌轻响。
景泽与云逍二人一颗心直悬至喉间,满身冷汗浸透衣衫,双双屏气凝息,分毫不敢动弹,只盼一众巡卫速速离去,方能脱身。
一众手下听得号令,便要提步疾追,那巡卫头领忽的抬手一拦,沉声道:“且慢。”
众人脚步尽数顿住。
那头领神色凝重,方才隐约听得丛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心下顿生疑窦。
他面色阴沉,缓缓转身,一步一踱行至灌木丛前,居高临下凝神向内打量。
夜风拂动枝桠,火光映得枝叶影子斑驳摇曳,丛中瞧不出半分异样。
手下众人见头领紧盯灌木丛不放,当即齐齐弯弓搭箭,锋锐箭尖尽数对准这片浓绿。
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万千箭矢便会激射而入,将草木射得寸断。
忽听得“吱”的一声轻响,一只蟋蟀自丛中跃出,跳落两下,钻入石缝踪迹全无。
一众巡卫皆是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方才声响,竟是这蟋蟀搞的鬼。
手下们不敢再耽搁,继续往前追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泽长长呼出一口闷气,紧绷多时的身子,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然她这口气还没吐完,整个人倏地一僵,剧痛袭来,捂住云逍口唇的手更加用力,浑身紧如弦,目光死死朝上方盯去。
云逍立时察觉不妙,喉间微微滚动,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方才那巡逻头子根本没走!
蟋蟀只打消了他一半的猜疑,为了打消另一半,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那丛灌木。
嗤!嗤!嗤!
三箭连发,箭矢穿过灌木,落叶萧萧而下,灌木丛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样。
巡逻头子眯着眼又盯了片刻,终于彻底打消了疑心,收起弓箭,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在灌木丛里躲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冷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再也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景泽这才翻身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些,声音也有点虚弱:“云逍,这城主府太大了,想找出单不群实在是难,不妨我们找个人问问?”
云逍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两人一起朝着与巡逻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好些侍女已经开始在府内奔走了起来。
他俩穿着门丁的衣服混在里面,乍一看倒也不怎么突兀。
云逍行走了数步,忽觉身旁景泽步履拖沓,身形远不及先前利落,凝目细看,赫然望见景泽右臂衣袖破开一处偌大血洞,深色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云逍面色骤变,急声道:“你中箭了!”
景泽垂眸望向手臂,神色淡然:“不过皮肉外伤,并无大碍。”
“如此严重,怎会无碍!”
云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扶着她靠着旁边的花台坐下,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
只是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做过这种出粗活,布条缠得乱七八糟,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打了半天结也没系好。
景泽看得不耐烦,皱着眉道:“你先别管我了,你快去打听打听。”
“可是你怎么办?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
云逍死活不肯走,手里还攥着那条皱巴巴的布条。
景泽怒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混进来,江染他们还在外面守着,就因为我受了点皮肉伤,你就不去了?别这样,快去!否则我们这一趟可就白来了!我这伤也白受了!亏死了!”
云逍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看见一个端着托盘的美貌少女正从对面走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梳着双环髻,是个侍女的模样。
云逍深吸一口气,换上最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小姐姐,可否行个方便,向你打听个事?”
那美貌少女冷不丁被人拦住,先是一惊,抬眼一看,面前的公子生得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笑含情,像极了清州城里那位有名的云氏小公子。
她的脸“唰”地红了,垂下眼帘:“公子只管问便是……”
景泽坐在远处的花台边,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百无聊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心头猛地一跳。
几个巡逻正朝他们这边走来,黑压压的一队,少说有七八个人,火把已经换成了白天的长刀,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显然是在搜查刺客。
云逍那边看着倒是不打紧,他跟少女说话的模样坦坦荡荡。
反观自己手臂上有血洞,身上的衣袍是男丁的样式,可脸分明是女子的脸,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惹人生疑。
巡逻越走越近,景泽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往后退去。
她连退了好几步,脚下忽然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便在她踉跄着稳住身形的当口,身后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只手臂陡然从门内然伸出,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不容她有半分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入门后的无边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金环 “转过身来
“原来如此, 多谢姑娘相告。”
“公子不必客气。”
晨风料峭,携着庭院余芳,自回廊深处徐徐而来,自云逍后颈拂过。
他下意识回眸望去, 花台空空如也, 方才景泽所在之处,唯有几片落叶随风打转, 凄清孤冷。
等等, 景泽不见了!
云逍双目骤缩, 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惶急之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身旁侍女见他面色刹那惨白,忙趋步上前, 低声道:“公子怎地如此神色?可是奴家言语有失,冒犯了公子?若有不当之处, 公子切莫怪罪……”
“无妨, 与你无干!”
云逍连连摆手,话音未落, 身形已然掠出。
“在下尚有急事, 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言罢,他赶忙朝着回廊外疾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晨光之中,只留一道仓促背影。
侍女怔怔望着那青衫远去的方向, 伫立良久, 直至那抹身影彻底融入晨曦,再寻不见踪迹,方才轻叹一声, 敛了目光。
她心中暗自懊恼,方才竟忘了问此人姓名,此番一别,江湖茫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再见。
·
砰的一声闷响!
景泽被人猛地拽入屋内,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周身气血翻涌,五脏六腑仿若移位。
剧痛尚未蔓延,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千钧的大手,已然死死捂住她口唇,将已到嘴边的惊呼尽数堵回喉间。
“嘘,不要出声。”
耳畔传来低沉男声,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威压。
“呜呜……”
景泽怕得要死,疯狂挣扎,双手死死扣着那只大手,奋力撕扯,可待她抬眼看清来人面容,周身所有挣扎骤然僵住,再不敢动分毫。
师……师尊?!
她双目圆睁,眼前之人,剑眉入鬓,眼尾上扬,一双眸子深邃难测,妖冶逼人。
师尊的容貌,她断不会认错,只是往日里师尊眼眸清冷出尘,自持淡然,而眼前这双眸子,没有半分往日模样,只剩滔天癫狂与暴戾,如翻涌血海,几乎要溢将出来。
男子将她死死抵在墙上,居高临下俯瞰,两人相距咫尺,景泽甚至能清晰嗅到他周身萦绕的松木清香,那是师尊独有的气息。
刹那间,景泽眼眶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心头又惊又疑,喃喃自语:“你当真是我师尊么……”
男子双眸之中,忽地燃起两簇猩红火焰,宛若地狱业火。捂在她唇上的大手缓缓下移,指腹擦过她柔嫩下颌,最终停在她纤细脖颈之上。
下一刻,力道陡然收紧!
景泽呼吸瞬间断绝,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无边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她惊惧望着眼前之人,面容分明是师尊,可出手却狠辣至极,毫无半分情面,丝毫不念师徒情分,此人绝非师尊!
男子指尖愈发用力,竟单手将她凌空提起。景泽双脚离地,身子悬在半空,喉间气息点滴不剩,仿若涸辙之鱼,徒劳张着双唇,却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
她拼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掰那只铁铸般的大手,可那力道纹丝不动,分毫未减。
颈骨仿若要被生生捏碎,剧痛钻心,景泽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喉间挤出细若游丝的二字:
“师……尊……”
这二字,仿若一柄利刃,骤然劈开男子混沌癫狂的心神。
只见他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眸之中,飞速闪过一丝清明,可这清明转瞬即逝,不过刹那,便再度被滔天戾气吞没。
紧接着,男子神色反复,眸中清明与暴戾交替翻腾,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周身肌肉剧烈颤抖,显然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挣扎,神魂仿若被两股力量撕扯,痛不欲生。
僵持片刻,他猛地嘶吼一声,用尽浑身余力,将景泽狠狠甩向一旁。
她尚未缓过神,身后便传来阵阵爆裂巨响,震天动地。
男子掌心聚力,一股狂暴真气横扫屋内,案上花瓶应声炸裂,实木书柜轰然倒塌,衣物书卷漫天飞舞,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卷,也被气浪掀飞,撕裂两半,残片簌簌落地。
不过须臾之间,原本整洁的屋子,已然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再无完整之物,看起来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景泽心头一凛,瞬间明了,此人走火入魔,已然失了心智,再留在此地,必遭杀身之祸!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起身,顾不得疼痛,踉跄着朝着屋门奔去,只求速速逃离这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怎料男子仿若早已洞悉她的心思,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已然堵在门口,断了她所有退路。
男子逆光而立,周身黑气翻涌,将他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狰狞可怖,煞气逼人。
“未有本座应允,尔不得离开!”
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景泽心胆俱裂,一步步小心翼翼后退,脚后跟踩在满地碎屑之上,发出细碎声响。她强压心中惊惧,竭力稳住心神,可声音依旧忍不住发颤:“你、你并非我师尊,究竟是何方妖魔?为何要扮做他的模样!为什么要接近我?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男子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愈发急促:“未有本座应允,尔不得离开!”
景泽后退之际,不慎被碎木绊倒,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她撑地欲起,掌心却被碎瓷碾压,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嘶,真疼。
男子一步步逼近,最终在她面前驻足,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眸空洞死寂,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狂戾行尸,周身疯魔之气翻涌不休。
他这般模样实在可怕,景泽浑身簌簌发抖,不住往后蜷缩挪动。
“……”
男子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指上,那双空洞猩红的眸子里,倏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随即,他微微俯身,单膝轻落于景泽身前地面。
景泽见他盯着自己伤口,喉头骤然收紧,她曾在修行典籍中读过,走火入魔之人,见血便会愈发暴戾,嗜血成性,此刻见他注目,只道他要再度发难,慌忙将受伤的手藏至身后,紧紧攥住。
可终究还是晚了。
男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手从身后拉出,低头凝视着那道伤口,猩红眸中映出点点血色。
下一刻,他竟低头,伸出舌尖,轻轻为她舔去上面鲜血,而后用唇将其含住了。
“……!”
景泽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微放大。
指尖被温热唇舌包裹,一股暖意自指尖直抵心底,引得周身泛起细密战栗。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舌尖轻柔,小心翼翼舔舐着伤口血迹,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那暴戾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景泽心中暗道,走火入魔之人,果然嗜血成性。
可偏偏,此人顶着师尊的面容,这般亲昵动作,让她心头乱撞,脸颊瞬间滚烫。
她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脑海中莫名闪过些春宫图画面,羞得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便在此时,景泽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男子打横抱起。
“你……!”景泽大惊失色,双手本能揪住他的衣襟,挣扎不止。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亲了就得成亲!我师尊要是知道了,绝不会饶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男子却全然不顾她的挣扎,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床榻,随手将她丢进被褥之中。
景泽慌忙缩至床角,双手抱膝,满眼警惕,一边颤抖一边凶巴巴道:“我警告你啊!我师尊超厉害的!你……你最好收起对我的心思!”
男子不言,抬手解开衣袍系带,将外袍随手丢在地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呵?你师尊?本座迟早会让你明白,本座和你师尊谁更厉害!即便你师尊来了,本座也不会放你走,任何人都别想从本座手里带走你!”
慌乱之际,景泽脑中灵光一闪,此人神志不清,执着于她是否离开,若顺着他的意思,应允留下,或许能暂避一避。
当即伏在床榻上,高呼道:“魔君大人!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没有您的准许,谁能带走小的啊!您莫要再动怒!”
男子脱衣的动作骤然一顿,猩红眸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几分,眼神微动,看向景泽,似在甄别她话语的真假。
景泽见状,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真的!往后一切都听您的,只要您不同意小的走,任何人都带不走小的,您消消气,保重身子要紧。”
男子凝视她片刻,眸中戾气褪尽,收起动作,掀开锦被,往床榻上一躺,与方才判若两人。
景泽缩在床角,见他似要歇息,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小心翼翼嗫嚅出声:
“那个……您既要安歇,小的便不多叨扰了,这就退下……”
话音未落,她手脚并用地,只想跨过男子身侧溜下床榻脱身。
孰料足尖方才堪堪触到地面,身后便砸来一道冷冽话音。
“站住!”
景泽浑身一僵,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您……您还有何吩咐?”
男子掀开被角,伸手轻拍身侧位置,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过来躺下。”
这是要她陪睡?景泽面色骤变,心下纷乱焦灼,连连摆手:“不好不好!这样不好!不合礼数!您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占魔君大人的便宜……”
话音未落,男子眸中戾气再度翻涌,沉声喝道:“莫要让本座重复第二遍!还有,别叫本座‘魔君大人’!本座不是魔君!”
“……!”
景泽心头一惧,看着他再度变得狰狞的神色,再不敢推辞。
贞洁诚可贵,性命价更高,一咬牙,豁出去般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男子已然不耐,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间,景泽已然躺在男子身旁,后脑勺枕着他结实的手臂,周身被淡淡的松木气息包裹,无处可逃。
男子侧身躺着,目光缓缓描摹过她的眉眼,暴戾混沌之下,竟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委屈,半晌,他烦躁开口:
“转过身来,看着本座。”
景泽深吸一口气,心头突突狂跳,万般局促之下,方才徐徐转过身。
二人相隔尚远,男子便微微俯身靠近,景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他便跟进一寸,步步紧逼,周身清冽气息层层包裹而来,缠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几番退让,男子耐心尽失,一手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肢,猛地将人扣入怀中。
“再躲,本座便拧下你的头颅。”
景泽浑身僵直,再不敢分毫动弹,索性紧紧阖上双目。
过了会儿,一片温热轻轻落于额间。
景泽心头一颤,骤然抬眼,只见男子双目轻阖,额头静静相抵,一身凌厉戾气尽数消散,眉目间漾着几分难得的柔和静谧。
他就这样睡着了?!
景泽小心翼翼感受着,确定他气息平稳,已然睡熟,暗自松了口气。
正欲借着这份间隙缓缓挪开身子,腰间揽着她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力道牢牢圈锁,将她想脱身的念想断了个干净。
景泽万般无奈,只得静静偎着不动。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轻响的鸟鸣随风漫入,连日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倦意丝丝缕缕漫上四肢百骸,眼皮愈发沉涩,终究抵不过困意,缓缓闭眸沉睡。
·
再睁眼时,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云逍。
云逍趴在床边,双手托腮,双目圆睁,满眼惊喜,见她醒来,压低声音:“阿泽妹妹,你可算醒了!我打探到单不群的消息了!”
景泽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环顾四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满地柔光,昨夜被损毁的家具、碎瓷残片,尽数消失不见,屋内陈设焕然一新,规整如初。
景泽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刚触地面,左脚踝忽感一阵冰凉硌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撩起裤脚,定睛望去,左脚踝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精致金环。
那金环通体流光,符纹细密,严丝合缝扣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松紧适宜。
景泽盯着那枚金环,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与师尊容貌一般无二的男子,到底是谁?他为何要给自己戴上这枚符文金环?而且,她身上的伤居然全都痊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深院 这单不群,
云逍眼尖, 早瞥见了景泽脚踝上那枚小巧金环,不由得好奇道:“阿泽妹妹,你这脚踝金环,是何处得来的?瞧着绝非寻常人家物件。”
“我也不知。”
景泽垂眸瞥了眼踝间金环, 轻轻摇头, 沉默片刻,便转了话头:“你怎会寻到此处?”
云逍闻言, 立刻将前事细细道来:“适才我见一道身影闪进此屋, 身形步态与你一般无二, 心下着急, 当即追了进来。进得屋来,却见你卧于榻上, 一动不动,教我好生受惊。”
景泽想起适才种种, 心头一团乱麻, 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岔开话题:“你先前言道, 打探到单不群的消息, 什么消息?”
云逍这才想起正事,一拍额头,连忙将从府中侍女处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这单不群, 身份着实不一般, 乃是清州城主秦清风的义子,自幼养在城主府中。”
景泽闻言,鼻中轻哼一声:“我道是何等尊贵身份, 不过一城主义子罢了,又非亲生骨肉,何来不简单之说?”
云逍立时凑近了几分,神色凝重:“阿泽妹妹有所不知,那秦清风本有五子,却皆在襁褓之中夭折,未曾留下一脉骨血,故而这义子单不群,他视作掌上明珠,百般溺爱,呵护备至,当真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依我看,日后这清州城主之位,十之八九,便是要落在单不群身上。”
景泽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怒意:“这般嗜杀成性、恶名昭彰之徒,清州万千百姓,岂能容他做一城之主?”
云逍苦笑一声,摊开双手,满是无奈:“百姓愿与不愿,皆是无用,这清州地界,终究是秦城主一言九鼎,旁人做不得主。”
景泽眸光一闪,若有所思:“那秦清风,当真不知自己义子的斑斑劣迹?单不群恶行,早已登了《裂陆杂报》,满城风雨,路人皆知,我不信他能充耳不闻。”
云逍手抚下巴,沉吟半晌,方开口道:“我自幼长在清州,深知秦城主为人,他素来仁义爱民,公正严明,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重。想来是单不群刻意遮掩,他未曾得知真相,若是秦城主知晓这义子犯下的滔天罪孽,以他刚正性子,必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养奸。”
景泽不置可否,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决然:“是么?口说无凭,你且随我去会会这单不群,我倒要亲眼瞧瞧,此人是何等模样!”
·
当下云逍在前引路,二人穿过庭院回廊,曲曲折折,行不多时,便至单不群居所院前。
只见这院落,比之府中其余庭院,大了何止一倍,院墙高耸,门楣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隔着院墙望去,院中奇花异草,皆是世间罕有的名贵品种,有些连云逍这般识得草木的,也叫不上名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单从这院落规制,便可见秦清风对单不群,确实溺爱到了极致。
只是院外府卫林立,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景泽与云逍若是想硬闯而入,绝无可能。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悄身跃上院外一棵大树,藏身于浓密枝叶之间,借树荫遮掩,遥遥打量院中动静。
但见那些府卫训练有素,仿若磐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便是换岗之时,也是前后相接,无缝衔接,根本寻不到可乘之机。
景泽心下焦躁,随手“咔嚓”折断一根树枝。
“瞧这院墙高耸,守卫严密,看来,咱们不能翻墙进去了。”
云逍素来恐高,双手死死抱住树干,苦着脸颤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先退出去,同江染他们汇合,从长计议,再想对策?”
景泽冷冷一笑,眼中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既已到了这恶贼巢穴,岂有空手而返之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混进去探他一探,说不定便能将这恶贼擒住,为民除害。”
“擒单不群?就凭你我二人?”云逍以为听错,瞪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这般多府卫把守,你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擒走?”
景泽白了他一眼:“我只说‘说不定’,你何须这般急躁?”
他们正低声言语,忽听得树下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二人当即闭口,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缝隙,往下望去。
只见两名身着府中男丁服饰的汉子,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
那白马神骏异常,身形矫健,鬃毛顺滑如缎,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二人行至树下,忽起争执,言语相争,声音越来越大。
一人怒声呵斥:“都怪你!执意要压低马价,如今可好,单大人点名要的白马,竟被那富商买走,我等拿什么回去交差?万一单大人认出这匹白马不是他要的怎么办?”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厉声反驳:“此事怎能全怪我?当初是你言道,省下银钱你我对半分,如今出了纰漏,便想将罪责全推在我身上?”
“你当真愚笨!不懂变通!我虽如此说,何曾让你真个压价?如今白马旁落,单大人降罪下来,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那汉子急了眼,面色涨得通红,怒道:“你休要推卸责任!起初贪墨银钱的主意,本就是你想出,若不是你起了贪念,何来今日之祸?”
二人越吵越凶,话锋渐厉,火气上涌,竟是当场扭打起来,拳拳到肉,招招往对方要害招呼,下手毫不留情。
云逍看得心惊,压低声音对景泽道:“他二人这般厮打,怕是要出人命,你我要不要下去劝架?”
景泽冷眼瞧着树下二人恶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死了才好,省得费事。”
“……”
云逍见她这般冷漠,心头一凛,只觉此刻的景泽,仿若一柄出鞘寒刃,周身透着刺骨寒意,让人不敢近身。
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看着树下打斗。
不多时,打斗渐分胜负,一人被另一人掐住脖颈,按倒在地,那人骑在他身上,挥起铁拳,狠狠往其脸上砸去。
不过数拳,身下汉子便七窍流血,面目浮肿,气息奄奄,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那得胜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长出一口气,面露狞笑。
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贪墨之事便无人知晓,若是单不群问罪,只管推到死人身上便是。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血污,笑容在血迹映衬下,显得狰狞可怖。
便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忽觉脖颈间一凉,似被利刃轻轻划过。
“……!”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尽是温热鲜血,尚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凶手,便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景泽身形一晃,自树梢轻盈跃下,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拔出那柄插在汉子脖颈间的短刀。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逍战战兢兢顺着树干滑下,奔到景泽身边,看着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景泽手中染血短刀,声音微微发颤:“阿泽妹妹,我、我们还要去擒单不群么?”
景泽将短刀收入衣襟,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自然要去,不然我何必出手除了这两个废物?”
云逍与她目光相对,刹那间恍然大悟。
这两名男丁一死,他二人便可冒充送马之人,堂而皇之进入院中。
·
二人牵起那匹白马,缓步走到院门前。
云逍上前一步,对着守门府卫拱手行礼。
“劳烦诸位大哥通禀,单大人先前看中的白马,我等送来了。”
那门前立着六名府卫,个个虎背熊腰,气势慑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匹白马,随即又落在云逍与景泽身上,上下打量。
扮作男丁的景泽,微微低头攥着马缰,一副怯懦拘谨之态,不敢与府卫对视。
云逍心下虽紧张,却强作镇定,声音抬高几分:“单大人急着要这匹名马,我等不敢耽搁,一路匆忙赶来,还请诸位大哥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当面将名马交予单大人。”
为首府卫眉头一皱,目光凌厉:“你说此马是单大人所要,可有凭证?”
二人乃是临时冒充,何来凭证?
云逍心头一紧,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景泽。
景泽神色平静,面上挤出几分讨好笑意,不急不缓道:“回这位大哥,我等来得匆忙,未曾携带凭证。若是大哥不信,只管派人入内问询单大人便是。我等区区小厮,实在不敢冒充欺瞒,坏了府中规矩。”
她言语得体,滴水不漏,神情泰然自若,毫无慌乱之态。
云逍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倾慕,暗道自己看上的女子,果然胆识过人,临危不乱,心中娶她的念头,更加坚定了几分。
为首府卫沉吟片刻,对着身后一名小卒使了个眼色,那小卒会意,当即快步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卒气喘吁吁跑回,凑到为首府卫耳边,低声言语几句。
那府卫神色顿时缓和,戒备之意散去,挥了挥手:“开门,放他二人进去!”
“多谢大哥通融。”
云逍连忙拱手道谢,与景泽对视一眼,二人牵着白马,从容不迫,走进了院落。
待远离守门府卫,云逍才松了一口气:“好险,我先前从那侍女口中得知,单不群平日里最爱待在东边书房,我们直接往书房去便是。”
景泽挑眉看他,笑道:“那侍女倒是对你知无不言,莫非你以刀相挟,逼她开口?”
云逍一脸无辜:“我哪有你说得那么暴力!我就不能是因为个人魅力,斩获了那美少女的芳心,从而让那美少女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阿泽妹妹啊,看来你还是对我的个人魅力不甚了解,罢了罢了,等出去后,我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让你开开眼界。”
景泽:“……”
这个眼界不开也罢。
二人牵着白马,行至东边书房外,却见书房门口守着四五个下人,有的端着茶壶,有的捧着手巾,皆是百无聊赖。
见二人牵马而来,便开口道:“单大人正在书房会客,无暇见你们,你二人将马牵去马房便是。”
既未见单不群,二人岂能就此离去?
云逍当即开口:“此马乃是千金难买的良驹,贵重异常,半点差错也出不得。单大人早前吩咐,要亲自验看,我等不敢擅自安置,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容我等在此等候,待大人会客完毕,当面交付。”
下人们面面相觑,心想此马确实贵重,若是出了意外,自己肯定担待不起,便点头应允,任由二人在门外等候。
谁曾想,单不群这一会客,竟从午后一直会到了夜幕降临,月色升空。
期间只偶尔有下人送茶饭进入,又端着空盘出来,书房之内,再无旁人进出。
景泽心下生疑,暗道这单不群,当真在会客?何等贵客,能留如此之久?其中定有蹊跷。
她压低声音,对云逍吩咐道:“你在此处守着,莫要露出破绽,我假装腹痛,去趟茅厕。”
云逍点头,猜中她要暗中探查,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景泽当即捂住肚子,眉头紧锁,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跟下人们告了声,便匆匆往茅厕方向跑去。
行至僻静处,她立时直起身,脚步一转,绕到书房后侧,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跃上了书房房顶。
月色皎洁,如水般洒下,映着她身影越发单薄,只见她蹲下身,指尖缓缓掀开一片青瓦,俯身往下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血影楼 “你既然知
景泽屏住呼吸, 眯起眼睛往下望去,书房的景象在昏黄烛火中一览无余。
单不群坐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中,正悠然地品着茶水,茶雾袅袅升起, 模糊了他半张脸。
而在他面前, 站了一个戴着幂离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气质卓然, 背负长剑。
景泽看见那女子, 心头忽然一跳,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仙女姐姐, 此人会不会是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听到那幂离女子开了口:“楼主要说的话, 全都在这里了。”
声音粗粝低沉,像是砂纸打磨过一般, 与仙女姐姐那温柔款款的声线毫不相干。
她肯定不是仙女姐姐, 景泽心头掠过一丝失望,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只见那幂离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递给单不群。
单不群接过, 漫不经心地打开, 脸上的表情却在一寸一寸地凝固,最终化为一声颇为不屑的冷哼。
“他这是什么意思?”
单不群将纸条拍在桌上,“警告我?他当初让我加入你们血影楼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说什么兄弟情义、说什么同生共死!这些年我替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没点数?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他越说越怒, 猛地站起身来, 将纸条揉碎,狠狠掼在地上。
“他问过我半句意见没有?!现在全城都在嚼我舌根!他好意思说这些话!吃相不要太难看!”
“你回去告诉他!别拿什么架子来压我!惹急了老子,鱼死网破, 谁也别想好过!真当我单不群是什么,能由着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幂离女子静静地听他说完,幂离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楼主的意思很明显,他这是让你近段时间收敛一些,暂避锋芒。如今全城都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连画像带名字,一样不少,若是被有心人得了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剑鞘上的穗子轻轻晃动。
“到那个时候,你猜楼主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警告你,还是会直接杀了你?”
“……!”
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过狠毒,单不群后背猛地一凉。
血影楼?景泽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难道说,这单不群是为了血影楼而杀人?
幂离女子早就料到了单不群的反应,轻轻一笑:“你既然长了一颗脑袋,我劝你还是让它好好发挥本来的作用,不要只当个摆设。不过,你倒也不用这般害怕,只要按照楼主说的做,别跟楼主对着干,你想要的城主之位,楼主是会给你的,你这条小命,自然也是能保住的。”
单不群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半晌,他瞪着那幂离女子,声音沙哑:“怎么听起来,我单不群反倒还要谢谢你们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只是想要个好控制的傀儡罢了,届时我要是成了清州城的城主,最后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冷笑一声,继续嘲讽道:“他为了利益,敢动我么?没了我,他拿什么控制清州城?还威胁我,恐吓我,你们做样子给谁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幂离女子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般闪过,直指单不群的咽喉。
距离太近了,剑尖已经触及单不群的皮肤,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单不群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