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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22章

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翌日,楚军四千人倾巢而出,直逼秦军关隘。

关墙上,秦军严阵以待,却没有放箭,也没有出战。

楚军主将越发得意,下令全军逼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关墙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

李牧早就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军进入伏击圈。

楚军大乱。

主将还想组织反击,关墙上的秦军却忽然打开关门,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楚军溃不成军。

这一战,秦军斩敌一千二百,俘虏八百,楚军主将当场被斩。

消息传出,六国震惊。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战报,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阳宫,异人看着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李牧,寡人要赏他。”

吕不韦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赏?”

异人想了想,缓缓道:“封他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回咸阳领赏。”

吕不韦一愣:“回咸阳?那边境……”

“边境暂时用不着他了。”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已经是两次挑衅了,虽算不上大战,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动。”

“况且赵国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阳。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军列队相送,一个个眼眶通红。

“将军!”副将跪在他面前,“末将愿随将军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里。我还会回来。”

副将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李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关隘。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关墙。

那些跟着他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设伏杀敌的将士,此刻都站在关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车帘,闭上眼。秦国的兵,比他想的好带。

七日后,李牧抵达咸阳。

异人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君臣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将军辛苦了。”异人亲手为他斟茶。

李牧接过,一饮而尽。

“王上召臣回来,有何事?”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寡人想让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旧地,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脱身的地方。

“王上想让臣……”

“不是让你领兵,”异人打断他,“是让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见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经被他压服、又因他离去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如今需要一个态度。

秦国愿意给他们安稳,愿意与他们通商,愿意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得认秦国这个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怕?”

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记得你是李牧,是那个曾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人,怕他们恨你,想杀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几年,杀过的人,比咸阳城的人还多,他们恨臣,臣知道。但他们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只要他们怕,就不敢动。”

异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将军的好消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消息,没有公开。

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轻车简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路向北。

赵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父很快回来。”

阿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牧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看向赵英。

“等我。”

赵英用力点头。

李牧转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护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忽然开口:“阿母,阿父会回来的。”

赵英低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阿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答应过。”

赵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的北地,草长鹰飞,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无言。

他从一个年轻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杀过的敌人,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

“将军,”护卫长轻声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营地。”

李牧点点头,策马向前。

白狼部的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叫阿骨他父亲当年曾与李牧交战,被李牧杀得片甲不留,最终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牧的到来,让他既惊又怕。

“李……李将军?”阿骨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阎王不收,又回来了。”

阿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牧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秦国的意思说了。

通商,互市,给盐,给粮,给铁器。条件只有一个:归附秦国。

阿骨沉默了。

归附秦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劫掠边境,不能再随心所欲,得听秦人的话。

可若不归附……

他看着李牧,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当初能杀他父亲,如今也能杀他。

“我……我归附。”阿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归附,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开始强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后,曾经的种种又让他立刻软了。

一个月后,北地十七个部落,全部归附秦国。

消息传回咸阳,异人难得在朝堂上笑出声。

“李牧,当赏!”

这一次,无人反对。

七月,李牧回到咸阳。

赵英带着阿黎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那队人马,眼眶就红了。

李牧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赵英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回来了。”

赵英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亲。

李牧蹲下身,看着他。

“阿黎,阿父回来了。”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揽住儿子。

咸阳宫,异人听完李牧的禀报,点了点头。

“将军辛苦了。”

李牧摇头:“分内之事。”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让你去守北地,你可愿意?”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北地是臣的旧地,守了十几年,说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将,王上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说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对于北地的防守十分严格,从北地驻守的大多将领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李牧虽然抵挡住了楚国再南边的骚扰,但论功行赏还远远不够,异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无足轻重的。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寡人迟早会让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李牧没有说话。

异人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国那边,还得你盯着,郭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点头:“臣明白。”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寡人问你一句话。”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让你领兵攻赵,你可愿意?”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李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异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良久,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

“很好。”

第223章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议完边境防务、春耕农桑、六国动向,异人正要宣布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于殿中。

“臣, 有本要奏。”

异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说。

老御史抬起头,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内微微一静。

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说。”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声如洪钟:“王上登基以来, 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秦人无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议论,皆以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着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虽聪慧过人,然毕竟年幼。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还年幼,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万一……那大秦的江山,谁来继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的脸色,隐约有些动怒。

老御史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先王有子二十余, 昭襄王子嗣虽少,亦有二子数女,唯独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说完,重重叩首。

身后,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了下来。

“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声音在殿内回荡。

异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心里开始发毛,久到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额头渗出冷汗。

“退朝。”

异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偏殿内,异人将那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着寡人的后院!边境不安,六国蠢动,他们不想着怎么让秦国更强,倒是有闲心管寡人有几个儿子!”

吕不韦站在一旁,默默捡起那卷奏折,扫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异人深吸一口气,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得慌?”

吕不韦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老御史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王上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太子聪慧,深得王上喜爱,但……朝臣们担心,也是常情。”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老秦王的后宫,先王的后宫,一个个华服美饰的女子,从鲜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顾着自己。

走到寝殿门口时,异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小政儿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絮晚正坐在案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这就传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异人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妻。他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儿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异人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阿父饿了。”

赵絮晚已经吩咐侍女传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马上就好。”

异人接过茶,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传遍宫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不问?

晚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案。

一家三口围案而坐,小政儿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事,说阿黎给他写信了,说丹在府里读书很用功,说他今天射箭又进步了,太傅夸了他。

异人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却没动几下。

赵絮晚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就那么吃下去,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小政儿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阿父不说话,阿母也不说话,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来。

“阿父,阿母,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赵絮晚点点头:“去吧,早点睡。”

小政儿应了一声,溜下榻,跑得飞快。

出了门,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把屋里的灯火和那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小政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异人坐在案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亲自给异人添了茶,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从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样。

心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

“你都知道了吧?”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嗯。”

她就那么轻轻应了一声。

异人等着她继续说,等着她问,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异人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想说的?”

赵絮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几年前王上就说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异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坦然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什么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可为什么……

“你信我?”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高兴的,她信他,这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堵?因为那话里,缺了点什么。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会问,会闹,会哭,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袖说“我不许”。

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信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异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纳不纳妃,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又算什么?

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以为那是爱。

可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这样平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问她“你为什么不在乎”?还是问她“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她说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靠在案边,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朝臣的话,想她的反应,想自己的选择。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在乎别的。

在乎政儿,在乎阿月,在乎她那个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独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却让人窒息。

“你……”异人睁开眼,看着她。

赵絮晚依旧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婉。

她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问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纳妃,你会怎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试探,是质疑,是对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依旧平静。

“不会怎样。”

异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还是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的时候?从她选择跟着他的那一刻?

还是……

异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指望过。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异人靠在案边,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纳妃,不会让任何人代替她,不会让那些朝臣的意愿改变他的决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从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宫女子,是那些被辜负的等待,是那些“应该”和“必须”。

她见过太多,所以从不指望。

他拿什么去改变?拿一句“我不会”吗?

可那句话,多少王上说过?又有几个做到了?

烛火跳动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感慨。

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想过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发现,她不会。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应,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这份在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让她动容。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异人抬起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你应该好好当你的王上。”

异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问,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当这个王上?

可他没问。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望着跳动的烛火。

很久很久之后,异人忽然开口。

“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恳求。

“我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儿,就够了。”

刚刚的时间异人想了很多,想着要不要问问医师他和赵絮晚还能不能生了,想着或许再要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但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赵絮晚的身体也没有很好,之前生政儿的时候就去了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终决定尊崇自己的内心,想想那些年他拖着残躯去了赵国为质,也没有死,现在政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难道还护不住吗?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异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

异人点点头,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第224章

第二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赵絮晚和异人最后会怎么样, 结果发现王上和王后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政儿知道了发生吗什么事,宫里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小政儿拼凑了事情原来的样子。

说闲话的人刚跪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惩罚, 结果太子殿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王后的寝殿跑。

东宫到母后寝殿这段路, 平日里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晃, 今日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又不敢喊“太子殿下慢些”, 只能憋着气一路小跑。

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

第225章

王上和王后和好了的事又被小政儿知道了。

倒不是谁故意说给他听的, 实在是这孩子如今虽搬去了东宫,心却还挂在母后这儿,隔三差五就要跑回来一趟, 有时是来蹭饭, 有时是来撒娇,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阿母身边赖一会儿。

这日午后, 他又溜溜达达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 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勾了起来。

“阿母!”小政儿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我今日功课做得快, 太傅夸我了!”

赵絮晚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政儿扬着小下巴, 得意洋洋,得意完了又往她怀里一靠, 随口问道,“阿母,你刚才在想什么?”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 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这么撞上来了。

小政儿多精啊,阿母那一下停顿,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眼睛眨了眨。

“阿母, 你有心事?”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亲自说。

于是她让儿子坐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政儿,阿母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你知道的吧?”

小政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那些大臣催阿父纳妃,催阿父多生几个儿子。

“那件事,阿父已经处理好了。”赵絮晚轻声道,“他不会纳妃。”

小政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阿父当然不会!”

赵絮晚看着他,继续道:“但是政儿,阿父和阿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小政儿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阿母,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伸手,想把儿子揽进怀里,小政儿却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僵僵的。

“政儿?”她轻声唤他。

小政儿终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震惊之后,是委屈。

阿父阿母,要再生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阿母对他那么好,怎么会不喜欢他?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偷偷听了一些。他们说,太子只有一个,太单薄了,要王上多生几个公子,才能固国本。

固国本。

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一件事,阿父阿母要生别的孩子了。

那他呢?

他还在阿父阿母心里吗?

小政儿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政儿,阿母话还没说完呢。”

小政儿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絮晚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阿母问你,你是不是怕阿父阿母不喜欢你了?”

小政儿没说话,但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赵絮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紧儿子,声音放得更柔:“阿母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阿母都会一直喜欢你,永远第一喜欢你。”

小政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没哭。

“第一?”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絮晚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第一。谁也超不过去。”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

赵絮晚就那么让他看着,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终于,小政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从阿母怀里挣出来,坐回她身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语气豁达得像是施了多大恩典似的,“那就生吧。”

赵絮晚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这么大方?”

小政儿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咽咽地说:“那……那不然呢?阿母都说了第一,我也……我也不能让阿母为难……”

赵絮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松开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问:“阿母,生弟弟妹妹,是不是很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有一点疼。”

小政儿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那能不能不生?”

赵絮晚失笑:“刚才是谁说‘那就生吧’?”

小政儿撇撇嘴:“那我不是怕阿母为难嘛,可要是阿母疼,那就算了,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赵絮晚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母不怕疼。”

小政儿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过了很久。

忽然,小政儿又开口了。

“阿母,弟弟妹妹生出来,会不会跟我抢东西?”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可能会。”

小政儿皱起眉。

“不过,”赵絮晚话锋一转,“你也可以抢他的。”

小政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絮晚忍着笑,“他小,你大,你想抢他什么就抢他什么。”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他能帮我打架吗?”

赵絮晚:“……”

“我是说,以后要是有谁欺负我,我可以让他上,反正他小,被打几下也没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软下来:“阿母,你放心生吧。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弟弟妹妹的。”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她轻声道,“阿母记住了。”

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榻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小政儿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父,阿母说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

异人下意识看了赵絮晚一眼,赵絮晚冲他微微点头。

他轻咳一声:“是。”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那阿父,你会不会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我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这孩子,竟然是真的在担心,异人开始反思自己难道对儿子很差吗?

他伸手,把儿子捞进怀里。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你是阿父第一个孩子,也是阿父最喜欢的。”

小政儿在他怀里闷声道:“阿母也说最喜欢我,你们都说最喜欢我,那到底谁更喜欢?”

异人:“……”

赵絮晚在一旁笑出声。

小政儿从阿父怀里探出头,看看阿母,又看看阿父,忽然咧嘴笑了。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们都得最喜欢我。”

他说完,从阿父怀里挣出来,跳下榻,往外跑。

“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太傅那儿!”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父,阿母说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你让她别太疼!”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异人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赵絮晚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无奈。

“这孩子……”

赵絮晚笑着擦了擦眼角:“挺好的,不反对,还让你加油。”

三个月后,咸阳宫传出消息,王后有孕了。

消息传开的那日,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那些曾经上书催生的大臣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灿烂,仿佛这孩子的到来全是他们的功劳。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恭维话,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在冷笑。

这群人,前些日子还在拐着弯儿说王后“凤体违和”,如今倒是改口得快。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赏赐、恩典、大赦……按着规矩,一样样发下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小政儿正趴在案上写字。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块墨迹。

“知道了。”他镇定的说“下去吧。”

内侍应声退下。

小政儿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身。

“太子殿下?”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看看阿母。”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可走到母后寝殿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阿母和阿父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听见阿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阿母的笑声,轻轻柔柔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赵絮晚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朝他招手。

“政儿,过来。”

小政儿走过去,在她榻边站定。

他先看了看阿母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母的脸。

“阿母。”他喊了一声。

赵絮晚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不高兴?”

小政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道:“没有不高兴。”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异人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小政儿被两个人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母,你疼不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酸。

这孩子,还记着她上次说的话。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不疼。”她轻声道,“现在还早着呢,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父,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异人一怔:“什么话?”

“你说我最喜欢我。”小政儿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有了弟弟妹妹,还算不算数?”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这孩子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忍着。

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异人伸手,把他从赵絮晚怀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算数。”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永远算数。”

小政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指。

“那拉钩。”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与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拉完钩,小政儿终于笑了,那笑容和往日一样,亮晶晶的。

他从阿父腿上跳下来,凑到阿母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对着那平坦的小腹认真地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就揍你。”

赵絮晚:“……”

异人:“……”

小政儿说完,又补充道:“当然,要是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反正我揍谁都是揍,不差你一个。”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阿母也记住了,以后弟弟妹妹就靠你罩着了,阿母就把它托付给你了。”

此刻的小政儿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点头,一脸郑重。

“放心,交给我。”

王后有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华阳太后的耳中。

她靠在榻上,听完内侍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要不要备些贺礼送去……”

“就按着那些规制送去吧。”华阳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反正她那边什么都有,不缺我这点东西。”

内侍不敢再言,只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年轻,得宠,满心以为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可一直没有,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了。

异人回来的时候有人让她干脆当异人的养母,可异人拒绝了,华阳夫人又是恼火又是不屑,她想不过一个庶子,太子最不缺的就是庶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今,那个被她被看不上的公子,成了秦王,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赵女,成了王后,还又有了身孕。

而她,只能躺在这冷冷清清的寝殿里,等着不知哪一天才会来的……结局。

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咸阳宫的日子,倒是安稳的多。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太医令隔几日便来请脉,每次都说“王后凤体安康,胎象稳固。”

赵絮晚也没想到药才停了不过一月,就有了孩子,不过倒是省了很多麻烦,起码异人处理前朝的事更加游刃有余了,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异人依旧忙,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偶尔还要应对六国使节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但无论多忙,他每晚都会回寝殿,在赵絮晚身边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顺便听听那肚子里的小东西有没有动静。

小政儿来得更勤了。

自从那次“拉钩”之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罩着弟弟妹妹”的哥哥,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阿母身边,对着肚子说话。

“今天我读了《诗经》,可难背了,你以后也要背,可别哭。”

“今天太傅夸我了,你以后也要像我这么厉害,知道吗?”

“你今天有没有踢阿母?不许踢啊,阿母要疼的。”

赵絮晚每次听他说这些话,都忍不住想笑,异人在一旁听着,嘴角也总是微微上扬。

这日,小政儿又凑在阿母身边絮絮叨叨,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

“阿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赵絮晚想了想:“还要几个月吧。”

小政儿皱起眉:“这么久?”

“嗯,要在里面长大,长好了才能出来。”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肚子小声说:“你快点长,出来了哥哥带你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年底的时候,赵絮晚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也渐渐不便。

异人下令,王后免了所有的事务安心养胎,赵絮晚乐得清闲,每日靠在榻上,看看书,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汇报一天的功课。

这日,她正靠在榻上打盹,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去,感受着那小小的、轻轻的动静。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时隔六年,她又有了孩子。

她想起生政儿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发誓再也不生了,可如今,这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动着,那些疼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说,带着笑意,“赶着你阿父当了王。”

等小政儿当了王,那个时候这孩子年岁也不大,亲哥哥的当王,也是享福的。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赵絮晚笑出声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在笑,微微一怔。

“怎么了?”

赵絮晚冲他招手:“过来。”

异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赵絮晚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在动。”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感受着。

过了片刻,手心底下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

“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

异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得更紧。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重些,像是在踢他。

异人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赵絮晚也跟着笑了。

“踢你呢。”她说。

异人点点头,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踢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