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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妻弟 与其坐以待

许是日头偏西, 暑气消减不少,市集反而热闹起来。

重新回到马车上, 青禾忍了一路,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娘子,您怎么突然想起往宁州寄信?”

姜令玥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算突然吧,我都让夫君寄几次信了,先前在京城怕是离得太远信件丢了,也不好说, 夫君近来又忙碌,总不能事事麻烦他。毕竟眼下安定下来了,总该和家里报个平安才是。”

青禾唇瓣动了动,没敢反驳。看来娘子并未起疑, 只是想念家人。可是若让她当真联系上娘家人, 岂不是眼前这一切又要破碎了。

怎么办?置娘子心意而不顾, 不妥,又不能轻易打碎娘子现下的日子。

晚间,青禾寻了机会把孟越临堵在廊下,把他拉到僻静处。

孟越临眉心微拧,他并非不喜青禾,只是下意识防备她借故拆散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

他抽回衣袖, 眼神有些冷:“有什么事?”

青禾眼神忽闪, 压低声音:“三公子,奴婢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先和你通个气, 避免哪日忽地爆出来,反而不好。”

“究竟何事?”看她说得煞有介事,孟越临语气温和不少。

青禾绞着手指, 踟蹰道:“今日我陪娘子出门,她在打听镖局或者车马店,想托人给宁州家里送信,三公子,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不能拦着娘子一辈子不见家人,奴婢盼着娘子好,即便将来一切摊开来,也恳请三公子站在娘子位置多思量。”

孟越临沉默一阵:“知晓了,此事我来解决。”

回到房间,他看了眼眉目温和,正哄着阿宁入睡的姜令玥,没说什么先进了净房。

青禾提醒得对,近来他忙着生意,倒是忽略了此事。

半年多前,姜家人在京城闹得那一场可谓满城风雨,就算传到了江南府,这么长时间也该消停了。

想来以他素未谋面的小舅子脾性,是不会放弃寻找嫡姐姜令玥的。

如此一来,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先发制人。

更何况,以小舅子和大房闹得那般难堪,对孟越年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只要姜家不站在那边,他便有能耐让姜家站在他这边。毕竟,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姜令玥了。

有了打算后,孟越临再次拦住了姜令玥寄往宁州的信件,又私下托人帮忙,打听姜家消息,谁知巧合的是,竟当真有友人碰巧听说过姜清珝。

“你说姜清珝?好好的世家公子,如今天南地北到处闯,听说一直在寻人,书也不念了,家也不回了。怎么,你认识?”

得知姜清珝居然都找到江州了,孟越临惊出一身冷汗。

江州离临海,可只有几日路程,他要是动作再慢点,怕是也要和孟越年一样,被小舅子当街暴打。

孟越临还想要脸面,故而做好充足准备,先是安排好家里,适才找借口出门。

临走前一夜,他缠着姜令玥反复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两人都浑身潮湿才停下。

姜令玥还以为他是要外出段时日,这才缠着她要,所以并未多想。

她揉了揉他躺在身侧的脑袋,莞尔轻笑:“夫君,我发现你怎么隔段日子,便像讨糖吃的小孩,非要闹得身心疲惫才适可而止。”

“那阿玥喜欢这样吗?”孟越临抬眸,眼底因为情动未散而湿漉漉的。

怎么会不喜欢,姜令玥脸红心跳地想。

诚然每次身子都软得一塌糊涂,可夫君从不对她哪怕一丁点动粗,即便再情动,也都会先顾及她的感受,一点点带着她攀上热潮高峰。

就如眼下,余韵久久不散。

而夫君好似尚不知足般,一手环着她月要肢,脸颊不时蹭一蹭,薄唇不经意扫过她心口脆弱。

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孟越临没等来她回话,却见她红着脸翻个身,伏在他身上,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姜令玥睫羽勾着烛光,耳根红艳欲滴,声轻如烟:“我自是喜欢。”

“阿玥。”孟越临喊着她的名,回应她难得主动的亲吻。

烛火忽地一颤,竟是撑不住先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窸窣低语,和那藏不住的,低低浅浅的喘息。

翌日一早,孟越临便带上宋凛出了门。临走前,他伫立在阿宁小床前许久,却没敢掀开幔帐再看一眼姜令玥。

纵有千般把握,他也怕万一。万一姜清珝不同意,万一姜家都反对,届时,他又该怎么留下阿玥和阿宁。

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在小床横栏上,倏地紧扣。

哪怕用尽所有不入流的手段,哪怕被世人戳断脊梁骨,他也绝不会放任阿玥离去半步。

她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姜令玥起身梳好妆发后,青禾见她揉了揉后腰。虽说现下不须她值夜了,可夜里正屋的动静和三更天才熄灭的烛火,青禾也是看见了的。

娘子不再守着三日一次的同房规矩,和三公子夜夜情浓,宛如平常小夫妻那般。

白日里喜笑颜颜,和三房各人相处的也不差。就连从前见的极少的孟三老爷,而今见着娘子也是温和相待,丝毫没有像孟大老爷般冷冰冰的架势。

眼见娘子越过越好,她也当为她开心才是。青禾垂眸敛下心思,安心做事。

江州码头,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的劳工争抢着去卸货,宋凛抱着包袱,好不容易才挤开人群跟上孟越临的步伐。

“公子,我们是先去寻秦管事,还是?”

孟越临头也不回:“不必,直接去福来客栈。”

宋凛一愣:“公子,您都不再做啥准备,直接就去?”

“还要做什么。”孟越临长腿迈开,很快便赁了辆马车钻进去,宋凛利索的跟上。

他既然有胆量来江州,自是什么都不怕了。况且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江州福来客栈,姜清珝正盯着姜令玥的画像愁眉不展。

他未及弱冠,连续奔波数月,本就清瘦的脸庞更显憔悴,眉头紧紧锁着,下眼睑隐隐泛着青黑。

他在这儿住了有半个多月,江州城人口不算复杂,他拿着亲手画的嫡姐画像大街小巷问了很多人,前日终于在一处医馆听一位坐堂大夫回忆,好像见过嫡姐。

不过据他所言,那名妇人带着孩子,还有一名青年自称他夫君陪伴在侧,至于之后去了何地,他就不知晓了。之所以记得,也是因孩子身体情况特殊的原因。

可是,孟越年那厮远在京城,料想不会是他陪着嫡姐看诊。

若不是他,这事儿就更麻烦了。

阿姐有了孩子,听大夫回忆年龄,估摸着便是失踪后半年多生的。孩子的生父是谁?会是她身旁的青年吗?

他相信长姐为人,自是不会信京城流言,说她和外人私奔而逃。然事实又透着诡异。

他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阿姐,你到底去了哪里。

咚咚咚,门扉响了三下,小厮墨书捧着托盘径直推门进来。

“公子,您先用饭,吃好饭睡一觉,我们再去寻。”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摆好饭菜碗筷,“好歹有大小姐消息了,公子您得吃好喝足,才有力气继续寻下去啊。”

公子犯愁,墨书也跟着焦急。

眼见大小姐还未找到,公子便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这还得了。可别等寻到大小姐,公子便先撑不住了。

菜香味溢出,墨书却见公子还呆怔着坐在床榻边,肩膀一塌,索性过去拉他。

“公子,您就听小的劝几句。您要是先垮了,谁还寻大小姐,半月前的家书不是提了,老太爷精神近来不错,您可要打起精神再接再励。”

墨书一面劝着,一面把他按在饭桌前,甚至把筷子都塞进他手中。

姜清珝这才回过神来,他夹了一块肉放到嘴边,又悻悻放下:“墨书,你说阿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肉。”

墨书夹菜的手一顿,忽地咧嘴笑起来:“公子原来是愁这个,要我说,这才是最不必担忧的。”

“为何?”姜清珝不解。

“当然是因为,不论大小姐和谁生的,都是大小姐的啊!同样,也是您的亲侄子,何必纠结于此。”

“不是侄子,是侄女。”姜清珝忽地咬字纠正。

那大夫说了,姐姐的孩子是名女婴。

墨书讪笑:“总之小的认为,只要寻到大小姐,不论她身处何境地,您都将她和她的孩子带回去,安稳度过余生便是。”

这番话言简而理至,让姜清珝纷乱的心绪蓦地镇定下来。

墨书说得没错,他根本不必在意孩子生父身份,只要是阿姐的孩子,便也是他们姜家的孩子。

咚咚咚,房门再次响起。

墨书还以为是客栈伙计,起身去开门:“我说了托盘我待会会送下来,不必……咦,你们找谁?”

姜清珝闻声抬眸,只见门口的蓝衣青年颇为熟稔的直接迈步进房,走到他面前打量一瞬,微躬拱手,声音清越。

“敢问可是姜家公子?”

姜清珝疑惑起身:“你是?”

不料,对方挺直脊背,慢条斯理拢了拢衣袖,唇角微微翘着,看上去温润有礼,出口的话偏偏宛如惊雷乍响。

“姜公子有礼,在下孟越临,身份嘛,如今是你的姐夫。”

姜清珝愕然,又咀嚼了一遍他的话:“我的姐夫?”

“是的,你长姐姜令玥,正是我的娘子。”

孟越临依旧语气温和,脸上始终挂着一缕笑。

只是没想到,下一息,姜清珝咬着牙顺手抓起桌边茶盏,满满一盏茶水不偏不倚泼在他脸上。

“混账!”

墨书扶额,这大概是公子能脱口骂出最刻薄的话了吧。

作者有话说:

至少第一次见面没被打哈哈哈,此局孟越临胜!孟越年攥紧拳头:你等着,我来打你!

第42章 求全 谁说读书人

谁说读书人便是斯文人的。

孟越临额发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墨书自幼受姜家家规熏陶,眼看着自家公子失礼在先, 便自作主张掏了块帕子递上。

“这位……孟公子?先擦擦水吧,我家公子只是手滑,并非故意。”

“擦什么擦!”姜清珝啪得挥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滚圆,“你到底什么人,说清楚!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蒙骗过去!”

宋凛很有眼色的先合上门扉, 掏出干净手帕弯腰奉上。

孟越临接过,从容不迫擦了擦额角,随手往后一抛,似乎毫无介意被姜清珝如此对待。

他视线一扫桌面, 唇角微勾:“我也尚未用饭, 姜公子可否容在下僭越一番。”

说罢他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甚至还客气的手臂一抬,直勾勾盯着姜清珝:“姜公子,请。”

许是对方太过镇定自若,姜清珝目光一凝,恍过神来,不论眼前人为何而来, 从他言谈可知, 他定然知晓姐姐在哪!

多年的涵养让他很快清醒下来,他攥紧的拳头微松,也撂开衣摆坐下, 只不过目光始终没移开孟越临半分。

咦?怎么越看他和孟越年很像。

许是盯久了,姜清珝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自称孟越临,莫非当真出自孟家?

宋凛和墨书都是受过精心培养的小厮, 见自家主子都不动声色的坐下,他们也一致一左一右分站两侧。

巧合的是,他们心里念头一致:可不能离太远,万一打起来呢?

姜清珝在观察孟越临,孟越临也在暗暗打量他。

和阿玥眉眼不是很像,不过脸部轮廓倒是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要说脾性,那当真是如出一辙。都一样的善于隐忍,居然能在极短时间镇定下来。

这大概便是世家子弟的教养,百年来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体面,容不得踏错半步。

饭菜是客栈厨房做的,四菜一汤,皆是普通菜色。别说和陌生人共食,便是熟悉的,姜清珝眼下也是吃不进去半口的。

然而,孟越临好像当真饿了,每盘菜都从边缘夹了大半,吃了半饱适才放下筷子。

他擦着嘴唇,眉梢微挑:“姜公子不饿吗?”

姜清珝自幼就很聪慧,被祖父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自然并非榆木脑袋的读书人。

可他阅历尚浅,一刻来钟的时间,也着实捉摸不透孟越临的意图。

看上去他毫无愠色,不言不语,然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颊边不易察觉的鼓动了一下,仿佛在暗暗咬牙。

眼见孟越临终于舍得搁下筷子,他缓缓垂眼,为了不再失礼,他用指腹扣住腰间祖传玉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吃好了?是否该再说一遍,你同我阿姐,究竟什么关系,我阿姐在哪?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公子莫急,你阿姐如今很好,我是你姐夫此事千真万确。至于她在哪里,便是我接下来要与你相谈的,你先看看这个。”

孟越临笑了笑,回眸看了一眼,宋凛赶紧从怀中掏出一物,小心翼翼展开。

姜清珝起先还不在意,待他看见“婚契”二字并姐姐和孟越临的署名,心底一阵狂跳。

他本能伸手去抢,被孟越临拦住,并示意宋凛收起来。

“贤弟小心,弄坏了可就麻烦了。想来贤弟方才也看清楚下方的官府盖印,我与阿玥可是明谋正娶,呈报了官府的。”

阿玥?他称呼姐姐阿玥。

姜清珝面罩寒霜,阿姐怎么可能不与家中商议,便改嫁他人,更何况还是孟家另一名子弟。

“你到底是何人!与孟越年什么关系?”

“孟越年?”孟越临轻笑,声音不高不低,“不瞒贤弟,我出身孟家三房,排行亦是第三,孟三郎孟越临,至于孟越年嘛,便是我的嫡亲堂兄。如此详细,贤弟可听明白了?”

“还有呢?你给我一次性说清楚!”

对方很明显在慢火炖豆腐,可姜清珝急于知晓的太多,哪容得他转磨似的说话。

他指腹死死扣在玉佩上,指节也微微泛白,这才能尚且忍住。

“唉,那便容我慢慢说来。”孟越临忽地长叹一声,语气低落,唇角往下,好像有极为不得已的苦衷和心酸。

“你阿姐,是被孟家逼走的,不仅如此,她怀着孟越年那厮的骨肉,差点一尸两命。”

姜清珝心跳一滞,脸色霎时铁青,又听孟越临顿了顿,眉眼微垂。

“而我,救了她。”

短短五个字,瞬间浇灭了姜清珝即将压抑不住的怒气,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耳畔继续响起孟越临低沉嗓音,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江州府发生的事姜令玥一概不知。

孟越临出门后,她仍如素日般,早起处理庶务,照顾阿宁。闲时和小姑子孟娴冉一道外出逛逛。

婆母曲氏怜她辛苦,每日除了抢着带孩子外,还怂恿小姑子带她四处游玩郊游,按曲氏的说法。

“从前你性子沉静,就爱一天到晚闷在府里,分明还是双十年华的俏丽模样,哪能和我们老太太一样,去去去,都去。”

从婆母的语气里,姜令玥感受到一抹温暖。她记不起从前的自己,夫君的话从来都只会夸她,词藻太过浮华,直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的,她自是不太相信的。

近来却从孟家人的只言片语里有了个大概认识。

她出身良好,端庄贤淑,沉稳有度。

然而,也因此,被婆母觉得少了年轻娘子的活泼开朗。曲氏对她,也没了一开始的忐忑和试探。姜令玥本就性情出众,婆媳俩很快便磨合融洽。

看着姜令玥和儿子情意绵绵,曲氏有时候都会偷偷忍笑:亏她大嫂自诩聪明,这么好的儿媳妇尽想着苛责,真是蠢到泥地里了。

她定然不会犯蠢,只要能让玥娘开心,只要玥娘想要,儿子算什么,一朵好看的牛粪而已。

申时正,日头从正中渐渐偏移。

姜令玥午睡起来,喂过一次阿宁,便换了身海棠裙裳和孟娴冉挽手出门。

大抵是年纪轻一些,起初孟娴冉和她接触甚至做不到和父母那般自如,毕竟她时时害怕嫂嫂突然醒悟过来,发现他们一家子都在欺骗她,那可不是能轻松收场的。

不过,姜令玥对她丝毫没有芥蒂,自回来后,吃的穿的都想着给她留一份,看得出,即便失忆,姜令玥依然在用她的方式和她交好。

孟娴冉不禁低叹,一面自责一面又想对嫂嫂更好。

她掂了掂腰间钱袋子,琢磨着待会嫂嫂看上什么,她定然抢着给她买。

不承想,夏日的雷雨说来便来,进首饰铺子的时候还晴得好好的,转眼黑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街面很快积了寸许的雨水。

姜令玥站在铺子门口抬头望天,眉心微蹙:“也不知要下多久,晚了回去阿宁该闹了。”

小阿宁如今是个爱笑的宝宝,只要有人逗弄,便能咯咯笑个不停。

可到了肚子饿或者要睡觉的时候,那便是扯着嗓子哀嚎也要娘亲抱的。

“嫂嫂莫急,雷雨嘛,想来不会很久,而且阿宁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孩子。”孟娴冉嘴上劝着,心底却是自责,不禁揪紧手中帕子。

要不是她方才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选蝶样银簪还是海棠玉簪,耽搁了许久,也不会恰好遇到这阵雷雨。

若是因此惹得阿宁哭闹,她这个做姑姑的怕是要被全家人数落。

姜令玥视线从雨幕收回来,见她眉眼不安,拉过她的手弯了眉眼:“妹妹说的对,我们等上一阵便是。”

事以至此,冒雨回去并不妥当,还不如安心等待。

一刻钟后,雷雨确实渐渐小了,云雾散开,唯余檐角还在嗒嗒滴水。

先前在街角避雨的车夫将马车赶过来,身边伺候的婢女赶紧上前放下马凳,将她们一一扶上马车。

不料马车停稳,姜令玥扶着青禾的手臂刚刚踩稳地面,便见平日跟在曲氏身边的婢女晚荷面色焦急步履匆匆。

见着她们一愣,目光落在姜令玥身上,脸色更白了。

“大娘子,小姐……”晚荷浑身一哆嗦,语气吞吞吐吐。

姜令玥皱眉:“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何事?”

晚荷下意识瞟一眼孟娴冉,孟娴冉狐疑:“看我作甚?我可是才回来。嫂嫂问你话呢。”

晚荷面皮一抖,垂眼不敢看姜令玥:“是小小姐,刚下雷雨那会就开始哭闹,太太想了各种法子哄了也不见好,眼见哭得面色都白了,正催我去寻大夫!”

说罢,晚荷快速垂下脑袋,气也不敢出。

姜令玥耳边嗡的一声,拨开她就提裙往府里跑。

孟娴冉恨铁不成钢瞪了晚荷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喜莲,你陪她去!”

真是蠢笨!嫂嫂分明一直没起疑的,被晚荷这么一搅,等嫂嫂静下心来回想起,还不琢磨出不对劲。

孟娴冉一跺脚,也跟着跑起来:“嫂嫂,当心摔着!”

幸而,姜令玥心慌意乱,根本没察觉晚荷不对劲,匆匆跑到曲氏居住的院落,脚步还没停稳便听得一声阿宁嘹亮的哭声,倏地声音低落下去,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

“阿宁!”

姜令玥跑得钗环都歪了,敲门都顾不上猛地推开屋门,整个人却愣在当场。

孟娴冉紧随其后,约莫是跑得太快没刹住脚,到门口时又把姜令玥推得往前了半步,她也跟着看清屋里一切。

她眨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瞪着杏眸不可思议道:“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大抵是为了方便阿宁玩耍,屋内摆设一应简单,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满各种玩具。

这也便罢了。

孟三老爷,也便是阿宁名义上的祖父,此刻正双手双脚趴在地上,僵硬地转过脖颈望过来。而曲氏扶着阿宁,正把她虚架在孟三老爷后背上。

秦奶奶原是坐着拿着摇铃吆喝的,见此不得不站起来,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这不,教阿宁骑大马呢!”

姜令玥唇线抿紧,眼前微微发黑。

敢情她不在的时候,祖辈三人便是这般哄孩子的。

曲氏的院落里挖了一小片荷塘,夏风拂开,荷香阵阵,漫过窗棂浸入房间。

姜令玥垂下眼睫,没有直视尴尬起身的公爹。

她缓步上前,不容置疑地伸出手臂:“母亲,阿宁淘气,我来抱吧。”

明明她的神色毫无波澜,曲氏却没来由觉得心虚,见她把阿宁拢在怀里细瞧,这才小心翼翼解释:“方才阿宁哭闹得厉害,我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这才……不过玥娘你放心,她祖父身子硬朗得很。”

孟三老爷直起背脊,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一副生怕儿媳怪罪的模样:“对对对,我身体硬朗,不会摔着阿宁的哈,你放心。”

这是摔不摔着的问题吗?

孟娴冉额角突突地跳,真是恨不得上前捂住爹娘的嘴。嫂嫂分明是对他们的做法看不过眼。

阿宁一到了姜令玥怀里,立马眉开眼笑往她怀里拱了拱,姜令玥心尖一软,周身气息霎时温软下去。

“多谢公爹,婆母照应,阿宁淘气,我这便带她回去。”

“都到用膳时间了,要不让下人把饭菜送来一道用了?”曲氏搓了搓手含笑道。

她眉梢微抬,眼波淡淡扫过在场的人。

婆母素来谨小慎微,左右阿宁还小,这点事也还影响不了她什么。若是就此走了,怕还会引来他们多想。

思忖至此,她垂眸微微欠身:“那便有劳母亲安排。”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四人好像同时舒出一口气。

太好了,玥娘(嫂嫂)没生气!

大抵方才的事还是让孟家人觉得有些尴尬,这顿晚膳吃得十分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规矩 婆媳关系

这日清晨, 天还未亮便淅淅沥沥又下起小雨,潮湿的天气让人十分惫懒。

姜令玥堪堪梳好发髻, 便听得院子里小丫鬟的问安声。

青禾搁下木梳打开房门,竟见曲氏刚要跨过门槛,顿了顿,转身接过身后晚荷端着的托盘碗碟等物,迈了进来。

“你在外面候着便是。”她对晚荷吩咐道。

晚荷愣了愣,只得垂头往后退了两步, 候在廊下。

姜令玥有些错愕,起身迎上前去:“母亲,您这是作甚?”

只见曲氏左右望望,径直走到桌前放下托盘, 将里面的粳米鸡丝粥并包子几叠小菜一样样摆好, 继而直起身, 抬手拂了拂鬓边一丝不苟的发丝,含笑道。

“我估摸着你也该起身了,正巧我去了趟厨房,便把你早膳一并带过来,趁热你快来吃。”

姜令玥眸底疑惑未消,她行至桌旁看了眼尚还泛着热气的早膳, 又抬眸看向曲氏:“母亲若是还未用, 便一起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快吃。”

曲氏笑着拉她坐下, 姜令玥心底总觉得有些不适感,可又耐不住曲氏热情,便依言开始用膳。

见她终于动筷, 曲氏又赶紧把鸡汤从汤蛊里舀出来,甚至还体贴地用勺子撇去了浮油。

一番动作自然,却又透着令人不解的诡异。

屋内候着的青禾小心觑了几眼,眸光闪了闪,又快速垂首。

从来只听过婆母给儿媳立规矩,要求儿媳晨昏定省,请安问候,亦或者在婆母用膳时儿媳立在一旁布菜忙碌。

可今日曲氏居然全反过来了,她想做什么?讨好娘子吗?

别说青禾,曲氏所为着实也让姜令玥大惑不解。

迁回江南府后,夫君说过家中自来没有给婆母请安的规矩要求,从前也是这般做的。

曲氏待她温和,她信了。

然而,却也甚少听过有哪家婆母主动伺候儿媳用膳的,这也……太不成规矩了。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她该怎么开口,总不能将曲氏拒之门外,或者随意应付。

曲氏并非做戏,更不是有求于她的样子,更何况,她应当也没什么让曲氏有所求的吧?

其实姜令玥多虑了。

在曲氏看来,心心念念都是心疼儿媳,怜她失忆,惜她愿意嫁给自家不着调的儿子,巴不得对她掏心掏肺,即便将来哪一日恢复记忆,也念着这份好,不责怪埋怨他们一家。

曲氏想的简单,仅仅凭心意做事罢了。

“咿咿呀呀——”许是她们说话声吵醒了小阿宁,挥舞着手臂使劲扭着身子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还不待姜令玥吩咐,曲氏一听见声音蹭地站起身,小跑着几步越过去,双手在身上蹭了蹭,这才抱起阿宁。

姜令玥弯了弯唇角,眼神示意青禾跟过去,她则继续用膳。

“太太,还是先放下来吧,小小姐可能需要换下尿布。”

“没事,我抱一会,你先打盆热水来,我要亲自给阿宁洗洗脸擦干净小嘴巴,粉嘟嘟的真好看,和你阿娘一样好看。”

青禾做不得主,只得照办打了热水,取来干净的细棉巾,又道:“太太,水准备好了。”

曲氏左右看看,还是舍不得放下阿宁,索性抱着坐在矮榻上,让青禾端着水盆,她一手拢着孩子,一手接过棉巾细细擦拭。

姜令玥将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阿宁本就是乖巧的性子,平日这些事曲氏也会抢着做,先前没细想不觉得不当,眼下总觉得怪怪的。

夫君孟越临和小姑子孟娴冉是曲氏亲生儿女,往日也不见她和他们多有亲昵。

反倒是她生的孙女,备受宠爱。难道这便是民间所说的“隔代亲”?

姜令玥在一旁笑看着,曲氏亲手给阿宁更了衣裳,换了尿布,又端来牛乳小勺的喂着。

见阿宁吃得差不多,孩子不知饱足,曲氏还兴致勃勃想继续喂,她不得不出声打断:“母亲,差不多够了。”

曲氏手一顿,偏阿宁还砸吧着小嘴巴仰头望着她,她有些心疼:“要不再喂点?阿宁看样子还没吃饱。”

往日清晨,若是阿宁醒得早,姜令玥便会先喂了她再用早膳,今日被曲氏一打岔,她便没主动上前抱走孩子。

不过,她一直坚持亲喂孩子,这个习惯也不是轻易能打破的。要是牛乳吃多了,待会她还要涨得难受。

姜令玥行至曲氏身旁坐下,倾过半个身子用帕子擦了擦阿宁唇角:“许是母亲忘了,阿宁还有我呢。”

她抬眸看向曲氏,目光温婉有礼。

曲氏下意识瞄了眼她身前丰盈位置,老脸一红,她怎么把这茬忘了。只好讪笑着把孩子递给她,青禾忙去把窗户关上一半,拉下帘子。

都是女子,姜令玥倒是也没完全避着她,微微侧身拉下衣襟,侧首低眉看向一口都不含糊的小阿宁,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阿宁丝毫不受其扰,大口吃起来。

阿宁吃得津津有味,无事可做的曲氏却有些不自在起来,索性起身欲走:“我去看看老太太,待会再来照顾阿宁。玥娘啊,你也别太辛苦。”

末了还不忘叮嘱她注意身子,姜令玥不便起身相送,便让青禾跟了出去。

片刻后,青禾回来重新合拢门扉,几步来到面前拍着心口道:“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太太太奇怪了。”

“何止奇怪。”姜令玥摇摇头,拨了拨阿宁小脑袋,她终于吃够了松开了小嘴巴,“青禾,从前在家中,太太在我面前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吗?”

青禾微顿,选择实话实话:“如娘子所想,太太一直如此,不过依奴婢旁观,她没有什么坏心思。”

姜令玥拉好衣襟,起身抱着阿宁走来走去,轻拍她的后背:“婆母心仁,良善本分,可她今日举动着实出格了些,这要是在人多口杂的深宅大院,还不知传出什么闲话。”

“确实,届时怕要指责大娘子是个凶恶的,连婆母都拿捏得紧紧的。”青禾抿唇玩笑起来。不过在她心里,却觉得曲氏这样甚好,至少除了孟越临以外,孟家人都很心善,对娘子也是真的好到心坎上,她会很放心娘子继续住在这里。

唉,要是娘子一辈子都想不起过去,其实如此下去,也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你呀,就会贫嘴,话说回来,眼下阿宁还小,婆母公爹他们多宠宠也无妨,可要像昨日那般……”姜令玥眼前又浮现起公爹趴在地上任由阿宁骑着玩耍的样子,就觉一阵头疼。

“再像昨日那般,我怕是会压不住脾性当场训斥。”姜令玥把阿宁放到窗前矮榻上,揉了揉额角。

青禾取来摇铃逗弄,不以为意:“娘子顾虑太早了,老爷太太疼爱小小姐不是更好吗?”

姜令玥眸光微闪。

婆母和祖母是长辈,公爹又是一家之主,她一个做媳妇的,纵使看不过眼,总不能指着他们鼻子说你们教坏了我的孩子。

可事关阿宁的未来,总不能当真放任不管。她该琢磨琢磨,怎么避免过多不可靠的教养才是。

江州福来客栈

日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照得一室明亮。

外面街巷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清晰传入耳中,吵的人再也睡不着。

孟越临揉着额头坐起身,拨开搭在腰间的手臂,再挪开横在小腿上的长腿,偏头一看,姜清珝还睡得深沉。

眼尾挂着几滴泪,口中还嘀咕着“阿姐”,看上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样子。

也是,昨日他可是足足灌了他三壶酒,就他那小身板,三壶酒下去,不睡个一天一夜怕是清醒不了。

这间房不大,另一侧的矮榻上,左右各横着一人,分别是宋凛和墨书。

宋凛自幼习武,听到点动静很快清醒,坐起身来,同样略有嫌弃的推开墨书,压低声音:“这主仆俩怎么同一个睡姿,难不成这是世家子弟的规矩?”

孟越临穿鞋的手一顿,没好气睨他一眼:“胡说什么。”

他家阿玥睡觉可最乖了,若不是他死皮赖脸把她揽怀里非要抱着睡,她可以从头睡到尾板板正正丝毫不动半分。

想起姜令玥,他眸底沉色稍霁,很快穿戴妥当,洗了冷水脸重新绾发,又是翩翩佳公子。

“公子,现下怎么办?”宋凛指了指床上毫无动静的主仆。

“还能怎么办,你去药铺弄点醒酒药,煮来喂下,时间紧任务重,我还要赶着回去陪阿玥,没空在这干耗。”

“好嘞,那么子呢?”

“我?”孟越临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肚子饿了,我当然是先去吃东西。你麻利点。”

宋凛揉了揉他的空腹,张了张嘴,想说他也饿了,不过看公子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离开,又垂下头去。

也罢,待会去药铺路上买两个包子垫垫。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孟越临又回到屋中,宋凛刚好熬了醒酒汤来挨个喂下。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姜清珝便悠悠醒转。

眼皮很沉,姜清珝只觉眼前蒙了层水雾,他使劲眨了好多次,茫然地环顾好像很陌生的房间。

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他缓缓偏头,眉心印出一道浅浅的波浪,那神情分明在问:我是谁?我在哪?

眸子涣散地转着,眼尾还带着宿醉未褪的薄红。

宋凛好奇,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姜公子?姜公子?”

姜清珝眼神渐渐聚焦,终于回过神来,嗓音嘶哑:“你家公子呢?”

“在这儿呢,贤弟可还好?都怪我,回忆太多一时没收住情绪。”

孟越临懊恼地坐过去,安慰般拍了拍姜清珝的肩。

不曾想,姜清珝眸底水光毫无预兆又蓄起来,他忽地拦腰抱住孟越临,放声大哭起来:“姐夫!要不是有你,我阿姐怎么办啊!”

喝过醒酒汤又被哭声惊醒的墨书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见自家公子伤心得像个孩童般,一个劲往孟公子怀里拱。

他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作者有话说:

轻易被“拿捏”的小舅子:会哭得那么伤心的男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44章 哄骗 他对阿玥的

午时过后, 窗外的喧嚣声适才低了下去。

姜清珝说着不饿,在宋凛端来四菜一汤后, 又忍不住吃了两碗饭。

怎么喝过酒这么容易饿?

他有些尴尬看着桌上空盘子,拿手帕擦着嘴角掩饰尴尬:“孟公……姐夫,既然我都吃好了,我们快些启程回去吧,我想早点去看望阿姐,还要写信回去, 你是不知晓家里有多担心。”

孟越临自顾喝完一盏茶,又低头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为方便赶路,他可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是新的就被小舅子揉得皱巴巴。

而他还不能发作, 只能骗着。

不是, 哄着。

来之前, 他设想过姜家子弟的脾性,以及应对之法。料想按姜令玥的模子来看,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应该差不了多少。

他只要脸皮再厚些,故事编得再真些,誓言说得再毒些,料想他会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 故事真真假假, 关于姜令玥遭遇的一切为真,关于他私心作祟恶念突起想占有她是真。

可在故事里,他迫不得已, 与姜令玥是同命鸳鸯,都深受大房迫害,不仅被驱逐离京, 家业也被剥夺得几乎殆尽。

他偶遇受伤失忆的姜令玥,心生怜悯,救下她后悉心照料,日久生情,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深几许。

姜清珝是个秉性纯良的老实孩子,昨日孟越临强行把他按在座位上,继而唉声叹气,一口气饮下三杯酒后,徐徐讲述半年多以来发生的事。

只见孟越临说到动情处,一双眼被酒气熏得朦胧,眼波一转,挨过去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姜清珝不知怎地,也跟着眼眶通红,水光不自禁溢出。

孟越临扳过姜清珝的脸对着自己,竖起右手举过头顶,神情郑重严肃,姜清珝不自觉也跟着挺直脊背。

“我孟越临对天发誓,若我对你姐姐的一腔爱意有半句虚言,就叫我今生断子绝孙,下辈子还给你姐做牛做马!”

断子绝孙?姜清珝一个激灵,顿时酒气散了大半。

甚少有男人发这样的毒誓。

他起初也疑心过,也愤慨过,可孟越临的誓言太毒了,毒到他疑窦渐消,一壶酒下肚,更是被他绕得脑子发晕,只觉他便是他们姜家的大恩人。

对于那些旁枝末节的真相甚至也没来得及细思,直接一掠而过。

孟越临唇角几不可见勾了一下。他本来也没打算让阿玥再生孩子,他们之间有阿宁就足够了。

此番出来,正好可借机寻一份稳妥的绝嗣药。毕竟天天吃避子药他也受不住,实在是太苦了!

孟越临看着姜清珝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犹豫了一瞬。诚然他有哄骗人的事实,但有一件事,他确实没有说谎。

他对阿玥的心,天地可鉴,此生不负。

“姐夫,你倒是说话啊?”姜清珝又追问一遍。

孟越临弯了弯唇角,勾着他肩膀站起身:“不急,正好我在附近还有点事,得办完才能回去,不然你姐要责怪我的。”

听他说的真切,姜清珝忍不住再问:“何事?”

孟越临挑眉,似笑非笑:“当然是赚钱养家的大事,毕竟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啊?”姜清珝挠挠头,好像昨日到现下,都没过问姐夫是做什么营生的,“带着我方便吗?要不你告诉我地址,我自个儿先去。”

“不妥,你还是先跟着我罢,还有许多事要嘱托你。”

孟越临比他高半个头,熟稔地勾着他肩膀就往外走,侧首低语:“贤弟,关于你阿姐的事,你回去后这样……”

姜清珝先是神情疑惑,听他絮絮说了半晌,忽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煞有介事不停颔首。

怪不得他们一直找不到阿姐,原来是姐夫怕再刺激她,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万不可因他的到来打破安定的日子。

姐夫说得极有道理,他听话照办便是。

在江州又逗留了三日,姜清珝亲眼看过孟越临为了谈成一笔生意,是如何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偏偏过后他若无其事般,对他的境遇丝毫不提,好像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依旧拉着他去喝酒,夜里甚至和他同寝,宛如亲兄弟般亲热。

姜清珝对阿姐和他的遭遇,更是感同身受,心生愧疚。他偷偷疾书一封家书让人寄送回去。

姐夫不想家里人知晓,定然还因为怕他们姜家看不起他经商的营生。他得想办法帮帮他们。

燥热的烈日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凭栏远眺,入目皆是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的烟雨连着下了四五日,把整个临海都揽入了云雾缭绕的梦里。

姜令玥推开窗,抬眸望向缠缠绵绵的雨滴。自夫君离家,好像雨便没停过,也不知路上安不安稳,他这次出门好像没说多久才回。

不巧的是,阿宁三日前许是受了凉,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夜里也容易惊醒。

昨日她想了想,去了趟城中最大的药铺,买回两支鸿生,用金箔细细包裹着,可也已经有些干了,然而药铺掌柜说,这已经是他能拿出品相最好的货了,除了他这儿,临海其他地还没有呢,而且往后货源他还不能保证。

想来确如夫君所料,鸿生真的不易买到。

昨日下午她亲自用鸿生和鸡汤炖煮,喂了阿宁小半碗。本想着姑且试试,却不想阿宁当真不怎么咳了,也有精神玩闹了大半个时辰。

看来那位大夫说得没错,这药确实对阿宁的身子极有效用。可这么两支,即便偶尔喂一点,权且够撑两个月,想等到阿宁长大,还不知需要多少。

更何况,所需银子就是不小的数目。她盘算了府中账目,夫君的家底也只剩五千余两了。

为了不让家中人担心,她特地叮嘱夫君不要告诉婆母等人阿宁的身子情况。然而这样的事料想也瞒不了太久。

这可如何是好。

“娘子,小小姐才好一些,仔细着凉。”青禾回屋,见她在窗前怔神,忙取了披风给她罩上,再顺手把窗户合上一半。

“阿宁如何,在婆母那边还算乖巧吧?”姜令玥拉了拉系带,笑着坐回铜镜前,任青禾给她绾发。

她夜里要照顾阿宁,这几日都睡不好,本来觉得无所谓,可还是被婆母曲氏看出来了,白日说什么也要让她补觉。

“玥娘,难不成我们几个大人还看顾不了一个孩子,你快去歇息,不许再累着了。不然阿临回来还不责怪我们。”曲氏难得板着脸,略带强硬地推她回屋。

姜令玥无奈浅笑,还想推拒,不想连小姑孟娴冉也不站在她这边。

“嫂嫂,你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守着阿宁,你就快去再睡会,一个时辰也好。”

自那日发现爹娘胡闹娇宠阿宁后,孟娴冉看出来了,嫂嫂有意避着爹娘再单独带孩子,就连孩子病了也坚持自己照顾。

可她身子不是铁打的,兄长交代过,嫂嫂为了生下阿宁吃了不少苦,可不能再让她劳累过度。

姜令玥看了眼熟睡的阿宁,只得回屋躺下。

“那我便歇息一个时辰,有事尽可唤我。有劳各位了。”

“一家子,说什么客气话。”曲氏重新露出笑脸。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姜令玥心头一暖。

发髻低垂,朱钗摇曳。青禾看着铜镜中的小姐面色有些白,又自作主张取了胭脂轻扫几下:“娘子还是上些脂粉吧,看上去精神些。”

姜令玥看着镜中云鬓轻绾,却略有憔悴的清丽容颜,没有拒绝她的提议。

收拾妥当,主仆相携往曲氏的院子去。

不曾想刚跨过垂花门,便见晚荷慌慌张张迎面跑来。

“大娘子,不好了,小小姐又不对劲了!”

姜令玥霎时面无血色,登时挥开青禾的手提裙跑起来。

孟家下仆本就不多,各院子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女小厮,便只有几位粗使婆子。眼下出事,全都吓得慌张忙碌起来,却又不知在忙什么。

刚跨过院门,姜令玥差点迎面撞上孟娴冉。

“嫂嫂!阿宁她,你去照看,我这就去请大夫!”孟娴冉花容失色,一句话来不及说完,绕过她就继续往外跑。

姜令玥也顾不得她,立即跑进屋里,曲氏抱着阿宁走来走去,一旁孟三老爷和秦奶奶都神色焦急,可也只能束手无策。

见她来了当即语无伦次解释:“玥娘,我们也不知怎么了,阿宁突然哭起来,哭着哭着面色就白了,好像喘不上气。”

姜令玥忙上前接过孩子,小阿宁面色苍白,嘴唇泛紫,哭声若有若无。

她骤然色变,心口一阵绞痛,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万不能再慌了神。

姜令玥深吸口气,把阿宁放到矮榻上,把她领口衣襟扯开一半,头也不回道:“把窗户都打开,无关人等都退出屋子!”

曲氏等人赶紧开了窗,又把下人轰出去。

姜令玥收敛心神,回忆着在江州时那位老大夫是怎么做的,一步步给阿宁顺气。

“青禾,快回屋煎药!”青禾骤然回神,立即转身往外跑。

孟娴冉跑出府门的时候,天边陡然炸响一道惊雷。喜莲跑去门房喊车夫套马,转眼却见她家娘子已经不顾风雨的往外跑了去。

离孟家最近的医馆隔着两条街。孟娴冉只想快点去寻到大夫,套马车的那点功夫,足够她跑出半条街了。

夏日雨急,眨眼间天幕黑了大半,密集的雨势模糊了她的双眼,孟娴冉胡乱抹了把脸,钗环也跑得歪歪斜斜。

马蹄声哒哒哒响起,她在街边停了一瞬就想绕过去,不想听到有人唤她。

“小冉?你怎么在这儿?”

孟娴冉把袖子放低一些,抬眸看去,瞳仁瞬间瞪大:“哥!快随我去请大夫,阿宁病了!”

孟越临眸光骤然一凝,连声吩咐:“快上来!宋凛,马车调头!”

宋凛不敢耽搁,伸手拽上孟娴冉的同时,一挥马鞭,噔噔噔往医馆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任何事都不能只看一面,不然对方稍微加点料进去,或许你便和单纯的姜公子一样,傻乎乎被哄得团团转了,咳咳

第45章 傻瓜 有个傻瓜爱

方才还是细密如针的冷雨, 此刻仿佛天河倾泻,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 激起的白雾笼住了整座庭院。

一道闪电劈开浓云,映在姜令玥那种血色褪尽的白瓷脸庞上。

风吹得窗棱哐铛作响,屋里焦急等着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姜令玥紧抿着唇瓣,额角沁出细汗,沾湿了鬓发。

好在半炷香后,阿宁哭声渐渐小了, 唇色也不再是绛紫色,双颊泛起些许潮红。

都说孩子是最具灵气的。阿宁挥着小胖手,不经意间触碰上她娘的脸颊,抹去一滴泪水。

温软的触感令姜令玥心神骤松, 眼底掠过温和笑意, 抱起阿宁趴在肩上, 一边轻拍她后背一边笑。笑着笑着,眼尾水光溢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曲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说太好了,她抹了抹眼角,略有些局促道:“玥娘,阿宁没事了吧?她怎么会突然……”

话音未落, 门被砰得推开, 孟越临裹着满身潮湿闯进来:“阿宁,阿玥!”

也不知他跑了多远,站定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 脊背僵直,外衫湿透半裹在身上而不自知。

却在看清姜令玥笑着那一刻,绷紧的弦骤然松了, 他缓了口气,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踉跄着上前两步,张了张手,又不敢去抱。

“阿玥,阿宁怎么样?”他袖中紧攥的指节已然泛白,视线落在阿宁身上,又踟蹰着不敢乱动。

“夫君放心,阿宁还好。”绷紧的下颌线几不可查的松了,姜令玥正欲唤他去更衣收拾,又听得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大夫你倒是快点!”

半开的门扉被同时进来的三个人冲撞得哐当作响,当中的大夫脚步虚浮,一头一脸都是雨水。

左侧拽着他的是同样被大雨浇透的孟娴冉,右侧则是一名有些熟悉的青年。

熟悉?姜令玥眸光一滞,一时不清楚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未料,青年也呆怔一瞬,不假思索松开大夫越前几步,嘴巴张了又合,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姜清珝仿佛受尽了委屈,眼巴巴看着姜令玥,嗓音带着一丝哭腔,如泣如诉,:“阿姐!”

姜令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自禁松了一只手去抚他的脸颊,口中低声喃喃:“阿弟?”

离得近的孟越临和曲氏骤然色变。曲氏下意识看了儿子一眼,唇线抿紧。

他们一家子既盼着玥娘一辈子平安喜乐,可同样的,又害怕她很快恢复如初。她能喊出“阿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时候娘舅来了。

本该是亲人重逢的喜事,孟家人却一反常态心神紧绷,姜令玥以为他们是担忧阿宁,并未做他想。

大夫给阿宁把过脉,又开了副药方,直言她这是病弱之症,恰逢伤寒这才激发出来了。

片刻后,青禾端着用鸿生煮过的小半碗汤药给阿宁服下,阿宁这才总算恢复如常,双唇粉润,也会咯咯笑起来。

大夫见了鸿生,也连连称奇:“贵府能立即拿出这味药,想来对贵小姐的身子状况也有所了解,说实话,老夫行医多年,对幼童体弱之症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说尽量护着,料想只要熬过及笄之龄,应当能如正常孩子般长大。”

“多谢大夫,青禾,你跟着去抓药,今日诊金多付些,有劳大夫下雨还赶来。”姜令玥勉强笑笑,收拾收拾,准备抱着阿宁回待月轩。

“是,大夫,这边请。”青禾领着大夫出去,在门口见着换了湿衣折返的姜清珝,她犹豫一瞬,只微微福身道了声,“公子。”

姜清珝没太在意她,随意摆了摆手。

同样换了一身衣裳赶来的孟越临见状,上前虚抱住姜令玥。

若是以往在他人面前,姜令玥还会下意识顾及体面,不与夫君太过亲昵,眼下她实在心神疲惫,便没推开他。

其余人都假装没看见小夫妻俩人的亲昵状,曲氏甫一转身便见姜清珝站在屋门口,手扒在门柱上,她心神一凛,露出一抹笑上前。

“贤侄,怠慢了,我这便让下人准备客房,你先去安顿一番?”曲氏目光故意往身后一扫,不动声色想引开他,“你阿姐眼下怕是需歇息一下,有话晚点再聊,贤侄意下如何?”

姜清珝抿了抿唇,阿姐好像一时半刻也缓不过神的样子,此刻他贸然上前提起家里,就怕又惹她落泪。

也罢,总归寻到她了,他便再等上一等。

“那便有劳伯母安排。”

这一等便到了华灯初上,孟家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晚膳摆在花厅,姜令玥和孟越临相携而入,姗姗来迟。

若不是亲弟到访,姜令玥根本舍不得离开阿宁半步。大抵是心系女儿,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愁云,宴席过半也不见散开,话也不怎么提。

姜清珝看着阿姐兴致缺缺,吃了半饱也跟着搁了筷子,他侧首看向孟越临:“姐夫,我想与阿姐私下聊一聊,可否方便?”

孟越临颔首,凑近压低声音:“自是可以,不过你记着我的话,有些事现下不便提。”

“知道,姐夫放心。”姜清珝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阿姐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清了清嗓子,隔着孟越临轻唤:“阿姐,我有话对你说。”

姜令玥压下心绪,扯了扯嘴角:“阿弟随我来,我们出去再说。”

眼见姐弟俩离席,孟娴冉率先忍不住看向她哥:“兄长,那位姜公子,不会乱说话吧?”

几年前姜家送嫁,喜宴之上她偷看过几眼,对这位姜家嫡子有些印象,奉谨唯礼,一派世家子弟的书生模样。

“不会。”孟越临饮下一杯酒断然否定,眸光微闪。

除非他不想他阿姐再好了。

白日的大雨早在日暮时分便停了,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肌肤,姜令玥引着他到花园凉亭坐下,又命青禾去备茶。

许是只余姐弟两人,姜令玥这才清醒过来,怔怔打量眼前的青年。

身量比她还高些,眉眼间有种浓浓的熟悉,那是刻在骨血里撇不掉的亲切感。

姜令玥没有一丝犹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她浅浅一笑:“阿弟,你看上去消瘦许多。”

姜清珝眼眶一红,鼻头微微翕动:“阿姐才是,清瘦不少。不过,姐夫不是说你忘记了许多事,怎么还记得我?”

“傻瓜。”姜令玥失笑,宛如幼时般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是姐弟,血浓于水,哪能记不住呢,都长高了,我记得从前还能揉你的发顶。”

细碎的记忆片段闪过,姜令玥有一瞬间恍神。

姜清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确实长高不少,我也有快三年没见着阿姐了。”他踟蹰几息,欲言又止,“阿姐,你过得好吗?姐夫对你好吗?还有孟家人,你不知晓父母有多担心你,就连祖父都……”

“都好,祖父怎么了?”姜令玥眉心微蹙。

诚然她想不起过去细节,也从夫君口中得知,家中祖父德高望重,对她也十分疼爱。

“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联络不上你,有些身体抱恙,都好了,好了。”姜清珝咧嘴一笑,岔开话题,又小心追问阿宁如何。

“阿姐,今日第一眼看见外甥女,我就喜欢得紧,阿姐,我问了你别生气,阿宁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今日大夫的只言片语他也是听见了的,什么病弱之症,要养到及笄之龄,还有鸿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可看阿姐愁苦神情,定然是不易解决的难题。

“阿弟,能见着你我很高兴,阿宁她,她先天体弱,只怪我怀着她时受了伤用了许多药,此事你知晓便好,阿宁是我和你姐夫的骨肉,我们会想尽办法照顾她的。”

受伤?姜清珝神情一僵,立马想起阿姐受伤失忆的事,大抵便是那回了。

该死的孟越年,害妻害女,活该阿姐不要你!

枉顾祖父那么信任看重,甚至不惜拉下脸面给不少曾经的膝下学子写信托人照应,那得是多少人脉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有了孟家官运亨通。

他暗暗咬牙,面上不动声色:“阿姐放心,只要我能帮上的忙,你尽管开口。”

阿姐,只要你过得舒心安稳,其余的,自有我们来替你扛。

他并非不想把姜令玥直接带走,可离开宁州时,望城流言蜚语几乎都围绕着阿姐,也不知如今散去没有。

阿姐在此地平安无虞,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觉得没必要如当初向祖父保证的那般把阿姐带回去,一来不强行干涉阿姐如今安稳的生活,二来只要不回去,阿姐便不会听闻那些不堪的流言。

宁州五大姓,除一家置身事外,其余三家都觊觎他们姜家名望多年,这般落井下石的机会断不会轻易放过,更不该让阿姐去承受。

至于孟越临,他准备留在此地,多观察他些时日,看看是否当真如他所说,对阿姐真情实意。如若不然,他不愿也绝不会让阿姐留在此处受苦。

说到这,青禾端着茶盏回来,奉了茶后也没远离,断断续续听着姐弟俩诉说各自境况。

她悬了半日的心松了松,看来姜公子早得了孟越临暗示,并未打算拆穿眼前的一切。不过,她又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

他们全都合伙骗着小姐,这样到底对不对?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记挂阿宁,嘱咐姜清珝安心住下,便回了待月轩。

火烛泛着暖黄光晕,床榻前,孟越临散着长发,青丝垂肩,正低着头摆弄小阿宁。

大抵是太专注了,姜令玥脚步声又轻,孟越临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自顾把阿宁放在床的里侧,继而趴在床沿边,佝偻着身子给阿宁换寝衣。

忽地,他低低笑了:“阿宁,是不是前几日爹爹不在,你太想我所以生病了?都怪爹爹不好,等等,穿这只手!”

他手忙脚乱一阵,又继续絮絮叨叨:“可是,阿娘照顾你已经很累了,我们阿宁最懂事了,不会淘气的,对不对?”

约莫是白日喝过药睡多了,眼下阿宁两只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不知在兴奋什么。

“哎哟,阿宁别动,刚系好的带子,你再动又歪了。”

姜令玥莞尔,隔着屏风看向里间身影。

夫君即便在家人面前也从不轻易露怯,此刻却为了给女儿换上一件寝衣折腾得狼狈不堪,只见他好像终于给阿宁换好了,仰躺下去,高大的身影瞬间衬得阿宁更加娇小。

阿宁似乎对爹爹的手艺不太满意,“啊啊”挣扎着又想去扯系带。

孟越临无奈,只得伸了根手指给她握着,阿宁好像发现了新的玩具,捉着手指捏捏揉揉,好奇心起,径直就往嘴里塞。

“别!我怕了你了,小祖宗。”孟越临抽回手,胡乱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左右看看床榻上没什么玩具。

索性跪坐起来,把阿宁竖着抱在肩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好阿宁,快些睡,今晚我们不淘阿娘,你娘眼底都黑成一片了,定是带你太辛苦熬的。”

姜令玥心里一动。前几日夜里,她几乎没合眼,可阿宁是她的女儿,她不放心交给其他人照顾。

这些酸楚,她不会在婆家人面前显露,亦没想过在夫君面前重复提及,只因她知他为了这个家,也很是辛苦。

不曾想,她未露分毫,他还是猜到了。

回想阿宁刚出生时,夫君笨手笨脚,甚至神情有些嫌弃不愿抱阿宁,如今倒是哄得有模有样。

姜令玥弯了眉眼,默然驻足片刻。果然,阿宁在爹爹肩头拱了几次,渐渐安静下来。

孟越临轻呼口气,轻手轻脚把她放回到小床上。阿宁像只小团子般双手举过头顶,呼吸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略有踟蹰地手指张了张,在纠结要不要给阿宁的绳结打开重系。

姜令玥没再故意压着声响,她转过屏风,孟越临猛地直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阿玥,你回来了。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梳洗。”

姜令玥没回话,径直走到小床边,弯腰,抽绳,打结,重新给阿宁系了个漂亮又不容易硌到的蝴蝶结。

孟越临尴尬地摸摸鼻尖:“阿玥,我是不是有些笨?”

“没有,夫君很好。”

姜令玥靠近他,环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般有力。

“夫君,阿宁才几个月大。”

“我知道。”

“那你还对她说那些话,她又听不懂。”

孟越临环住她的双臂渐渐收紧,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闷闷的。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

“傻瓜。”

“有个傻瓜爱你,傻傻的爱你,纠缠你一辈子,阿玥,你可愿被傻瓜缠上?”

孟越临呼吸压得极缓,小心翼翼问出这番话。

姜令玥在他怀中抬眸,澄澈的眸子仿佛要把他印进心底深处。她眉梢舒展,踮起脚尖吻上他微凉的唇角。

“傻瓜,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蛛丝即现。

第46章 蛛丝 记忆里,那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孟越年脸上。

“相爷家的千金, 公主府的县主,那都是一等一矜贵的贵女, 你居然通通都给拒了!你当真以为如今得陛下看中,翅膀硬了,我就管束不了你了?”

孟越年似笑非笑,随手擦了擦唇角,目光毫无波澜,仿佛毫无芥蒂般继续抬眸仰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说的哪里话,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儿子没有半句怨言。”

“混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找那个女人的下落。你当真是鬼迷了心窍!京城那么多的贵女等着你挑你看不上,非要再去寻一个不知和哪个野男人私奔的蠢妇……”

“父亲!慎言!”

孟越年忽地眸光骤冷, 打断他爹的训话。

父亲再怎么教训他他都可以受着, 可要想往阿玥身上继续泼脏水, 他断不会再答应。

“你!”孟宗扬被气得说不出话,喘了半晌粗气。

他老了,孟家将来还需嫡子来撑,可他油盐不进,着实令他头疼。

他不禁缓和了语气:“允湛,你怨怼你母亲, 我也顺了你的心意勒令她再不准出她的院子, 你好歹也要为我孟家考虑,别再执着一个走了的人了。”

不料,孟越年嗤笑一声:“把母亲关起来怎么能说是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父亲也觉得母亲蠢笨无知,害怕她哪一日又捅出更大的篓子,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被亲儿戳中心思, 孟宗扬面皮一僵,抖着手指还欲再骂,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

“老爷,二老爷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孟二老爷调任京城,正是步步高升,官途慎重的时刻,免不了经常来请教当家长兄。

孟宗扬一挥衣袖:“哼,你给我继续跪着,跪满三个时辰再回去。”

并非不想多罚他让他长长记性,实在是儿子明日还要上朝,在陛下面前露脸,他总要给孟家留些颜面。

“是,父亲。”孟越年不置可否,依言继续跪着。

三个时辰后,已是亥时末,祖祠周围静悄悄的,四下无人,魏平推门进去,把他扶起身半撑着往外走,心疼道:“公子何苦遭这些罪。”

大老爷十天半个月就要寻借口罚大公子一次,这半年多来从不间断。

“无妨,皮肉之苦而已,比起阿玥的痛楚,这又算得了什么。”

孟越年自嘲一笑:“这次你出门几日,可有收获?”

这段时日以来,他都习惯了每次见着魏平问上一句,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孰料,魏平脚步一顿,欲言又止:“公子……”

见他神情迟疑,孟越年心口一跳,一把攥紧他手臂:“怎么?”

“公子莫急,这次我出城没多久,便转念一想,这半年来属下延着去宁州的路来回都细细查找过,都没有少夫人的消息,我就想,会不会少夫人根本没离开京城,或者,出京没多远便停在了哪里……”

孟越年眼前一亮,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他怎么没早一点想到。

“还有呢?”

魏平咽了下口水,左右看看,凑近低声道:“属下便把京城附近的村镇都寻了一遍,还真让我寻到了蛛丝马迹。”

连绵了几日的烟雨终于放晴,日头在巳时越攀越高。

孟家婢女不多,趁着好天气,孟娴冉亲自动手把被褥都摊到院子里晾晒,去去霉味。

说说笑笑间,没注意一床刚摊到架子上的被褥往下滑落,孟娴冉低呼一声,伸手去拽。

地上还有昨日的积水,这要是落上去岂不是白晾了。

未料,一只宽厚手掌从身后越过她,率先一步拽住被子用力一抛,又稳稳当当落回架子上。

孟娴冉诧异回身:“姜公子。”

来人正是姜清珝。

他方才去了姐姐姜令玥院子,听说还没起身,他便知趣的退了出来。

阿宁的身体前两日已然大好,夜里应当不会再闹才是,怎么阿姐如今惫懒成这般,都巳初了还未起身。

看来姐夫当真宠她至极。

姜清珝想不出解释,便四下闲逛,没想到逛着逛着误入孟娴冉的院子。

不管怎么说,孟娴冉尚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他久留不妥,略微施礼便打算折身退出去。

“等等,先别走。”孟娴冉倏地叫住他,又折身吩咐喜莲,“去沏壶热茶来。”

喜莲目光来回一扫,捂嘴笑着退下。

“臭丫头,胡乱看什么。”孟娴冉一跺脚,又扭身道,“还有你,可别多想,我只是有些事再问问你。”

姜清珝忙再弯腰拱手:“自是不会,但凭孟小姐吩咐。”

姜家世代清流,姜清珝自然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文雅样,他离着五步远跟着孟娴冉到了后花园凉亭。

此处视野开阔,不远处可见下人走动,既不显得逾矩失礼,说话声稍微大些也不担心被人听去。

喜莲上好茶点,袖手退出凉亭,在不远处守着。

孟娴冉亲自沏了杯茶推过去,微抬小巧下颌:“姜公子,请。”

“多谢。”姜清珝摸不准她想说什么,只默默举袖饮茶,任凭茶水热气氤氲了双眸。

姜清珝正要放下空了的茶盏,蓦地瞥见对面杵着下颌呆呆看他的孟娴冉,惊得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诶,怎么好端端咳起来了?”孟娴冉不明所以,顺手掏了怀中帕子递给他。

姜清珝接过手帕背过身去,片刻后觉得嗓子没那么辣了,这才转身过来。他不再耽搁,把手帕还回去,直言开口:“不知孟娘子唤在下来此,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孟娴冉把手帕略嫌弃的随意一搁,“就是想问问你,等你回去后,你家里会不会派人来把嫂嫂带走?”

姜清珝:……

他清了清嗓子,断言道:“不会,阿姐来去自有她决定。”

“可是,眼下是嫂嫂不记得,万一。”孟娴冉左右瞟了眼,倾身过来,“万一你家里嫌弃我哥,非要拆散他们,你别告诉我你瞧不出来,我哥那死心塌地的样子,你家要当真敢来要人,他绝对会咬人!”

姜清珝噗嗤笑出来,从未听过哪个女子形容家兄是狗的……

他摇头失笑:“你放心,如今阿姐的境况我都写信告知家中了,想来不日便会有回信。我亲眼所见,亲身感悟,自不会捏造事实。只不过,阿宁也是我姜家骨血,迟早也要阿姐带她回去一趟,探望家中长辈的。 ”

一听见要带走阿宁,孟娴冉气得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不行!休想带走阿宁。”

姜清珝愣神,登时想反驳,阿宁也不是你们家的骨血,可又怕隔墙有耳,闭了嘴。

谁曾想孟娴冉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银牙道:“阿宁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休想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不和你争。”姜清珝骤然想起,那日大雨,孟娴冉为了给阿宁寻大夫,在雨中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合该庆幸,他们一家都善待阿姐和阿宁。

孟娴冉气鼓鼓起身:“我还有事要忙,姜公子自便。”

说罢扭身就走,独留姜清珝一头雾水。

我这是惹到她了吗?

而姜清珝以为还在睡懒觉的阿姐,此刻正躺在床榻上,鬓发微湿,脸颊红扑扑的,刚从春潮余韵中清醒过来,嗔怪地推着还埋在她颈间的脑袋。

“夫君,都什么时候了,我早说了清晨不要……”

她眼波流转,娇憨含嗔,出口的话软绵绵的,听不出半点威胁。

果然,孟越临懒洋洋挪了挪,把脸颊在她心口又拱了拱,鼻尖微微翕动。

“阿玥,你好香。”

“快起来。”床笫之事,姜令玥一向拿夫君没办法。

昨夜阿宁睡着后,被他哄着要了一次。她以为他怜惜她身子,这才适可而止。

没想到今晨天蒙蒙亮,夫君便悄悄起身把早醒的阿宁抱出去给青禾,让她送到曲氏那照看。

姜令玥听到动静醒来,见他披着个外衫从外面回来,还未问他怎么回事,便被高大的身躯压住,口齿间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阿玥,阿玥。”

纠缠间,挂在脖颈间的系带被熟练地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