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后悔「不想成为无情的人」
“不是棋子”李忠彦被他气得脸都抽搐了几分。
“殿下这是动真感情了?老夫早就告诫过你,感情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先抛弃儿女私情,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你母亲心软,所以中了薛挽的诡计,你舅舅重情义,所以被信任之人陷害……你还想替你母族报仇吗?”
裴璟辞双手攥紧成拳头,双唇抿紧,痛苦的回忆刺向他的心脏,他一边疼痛难忍,一边咬着牙,良久后才缓缓开口:“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想因为报仇就成为薄情负心的人,阿音她……她不一样。”
李忠彦斜眼睨他,手指轻叩:“不一样殿下,她再不一样你也得放下,你未来的王妃是楚嫣,我们未来的大事需要他父亲的支持。这不是拌家家酒,没有你后悔的机会,柳姳音己经死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不一样,收起你的感情和那副样子。”
裴璟辞一言不发,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忠彦才想起自己寻他的正事:“尉迟将军来信与老夫,他听闻明月阁痛失一员大将,深感悲伤,但明月阁不可一日无主,殿下身在宫中,许多事情不便插手,所以他提议让他的亲生女儿楚嫣,为明月阁新任阁主及老板……”
裴璟辞重重搁下茶杯,滚烫的水洒出来泼在他手背上,他则面含怒气,语气中夹杂着不满与厌恶:“原来他还想打明月阁的主意啊,真是贪心!”
他坚决反对:“此事我不同意。”
“此事老夫已经做主应允了。”李忠彦料到他不会同意,所以已经派人将命令传达给明月阁和楚嫣了。
裴璟辞站起身,压抑着将要喷发的怒火:“楚嫣手无缚鸡之力,她这样如何能服众,明月阁已经不是个小店了,她什么都不会怎么管理不是人人都能如阿音一般聪慧有胆识。”
李忠彦起身要走,留下一句:“能不能服众是她的事,而你要做的是放开权利让她去做。”-
裴璟辞与李忠彦谈话后,心绪如麻,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他感觉自己被束缚了。
回到明月阁,远远听见萃辛和楚嫣在争吵。
柳姳音的卧房里,萃辛张开手臂保护柳姳音的梳妆柜,拧着眉,眼神倔强瞪着楚嫣:“这是阿音姐的房间,请你出去,这里的东西你别想动一下。”
楚嫣站在她面前,气红了脸:“这是殿下的命令,我以后是这儿的老板,我要住在这儿,还请姑娘让一让。”
“这间房间也是殿下下令要保护的,你想住去别的地方住,反正这里不准你进。”萃辛反驳她。
楚嫣不服气,呵斥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也敢拦我,我偏要住这儿,我以后就是整个明月阁的主人了。”
萃辛插起腰看她,撇嘴讽刺:“你又算什么,就凭你,也能当明月阁阁主,你连把刀都拿不稳,凭什么让我们服你。”
听着两人愈加激烈的争吵,清崇给清岩使了个眼色,清岩立刻跑过去,在裴璟辞到前把萃辛拉住。
“吵什么”裴璟辞眼神凝重,一副不好惹的冷峻面容。
楚嫣看到裴璟辞,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面用帕子遮脸哭泣,一面朝着他扑过去,结果被裴璟辞不动声色地往侧边一斜,她扑了个空。
她错愕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就对上裴璟辞关切的眼眸:“嫣儿,发生了什么”楚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尬笑一下,开始可怜兮兮地解释:“李老将军说,今后明月阁的一切事物都交给我,我虽感惶恐却也想着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所以就来了这儿,我说以后可能就会常住明月阁,就想把自己的东西搬进这里……没想到萃辛姑娘不仅拦着我,还出言讽刺我,我也只是想帮一帮殿下……”
裴璟辞看向萃辛,萃辛气得想揍楚嫣一顿,真是会装可怜扮无辜,身旁的清岩小声提醒她:“快道歉。”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给楚嫣道歉:“楚小姐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这间房间意义特殊,是万万不能动。”
“可是这间屋子光线好,陈设也很不错。”她仰头泪眼蒙眬地看向裴璟辞。
裴璟辞避开她的视线,拍着她肩头劝她:“既然萃辛已经道歉了,她这几日因为阿音之死情绪不佳,嫣儿你也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明月阁上等的房间多的是,你也不必着急搬过来,如今我与明月阁的关系尚未摆在明面上,你还是住在侯府里最为安全,对外的事务交于萃辛负责,也好让你省心些。明月阁琐事颇多,你不必着急,慢慢来,我不会怪罪你。”
不愧是裴璟辞,三言两语便把楚嫣安抚下来,既说服她不必着急住在明月阁,又充满着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让楚嫣找不到反驳之处。
楚嫣讪笑着答应:“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嫣儿都听殿下的,只是这房间嫣儿实在喜欢,能不能让我仔细瞧一瞧里面。”
裴璟辞点头,得到他的应允,楚嫣放心大胆在房间里逛了起来。
她走到柳姳音的书桌前,拿起一只青玉管紫豪提笔观察,这笔的主人似乎极为爱惜,竟一点磨损都没有,被小心放在笔架正中央。
她转头笑着想问裴璟辞这笔的来历,却受到萃辛的一记眼刀,顿时手像是无力一般,笔从她手中坠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对不住,这笔多少钱,我赔……”楚嫣惊慌道歉。
裴璟辞打断她,笑着说:“没关系,一支笔而已,你没受伤就好,这里交给萃辛,我先送你回府吧。”
楚嫣娇羞地答应,然后跟着清崇的引领下楼。
裴璟辞目光霎时变得复杂深邃,落在那只碎裂的笔上,惋惜可怜之后恨意丛生。他望向走廊里楚嫣的娇小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阴森,一股道不明的怨气从他心底生发。
又是这种感觉,被挑衅被威胁的感觉,他很讨厌,却又不得不面对容忍-
柳姳音一路北上,来到了青州城。
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出,她带着曾经在明月阁准备好的照身帖,正大光明地穿梭在各地,不仅游历了各地的美景,还品尝到了独具特色的佳肴美酒,顺便也养好了身体,刚从京城逃出来时,她时常要换药,睡够五个时辰才行,因而行程慢了些。
还好她带够了钱,不然还不够她挥霍的。
是以她就这么悠闲地到了青州城,而这座城的北部,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天越关,青州城也是前往天越关的必经之地。
天色渐晚,她找了一家小客栈,名叫“如意客栈”,打算先在这里歇脚。
“老板娘,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特色菜吗?”柳姳音把自己的行李放进房间,下楼吃点饭。
晚间客人多,柳姳音老远就闻到一股饭香味,舟车劳顿后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响。
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忍不住也平和下心听她讲话:“咱们家的菜可香呢,来,客官您先坐。”
她笑着招呼柳姳音坐下,笑着问她:“客官不是本地的吧,不如尝尝咱家的锅包肉和酱大骨,葱油鸡也不错,素菜的话推荐荷塘小炒和地三鲜……”
柳姳音听得直流口水,她有些难以抉择,于是随口道:“两道荤菜一道素菜,老帮娘您随便上。”
老板娘喜滋滋地转身备菜,柳姳音坐在桌前等着,她目光在大堂中扫视一圈,敏锐地发觉,这家客栈虽小,但来这里吃饭、住店的人可是来自五湖四海,什么人都有。
有些人随身携带武器,眼神锐利防备,上了菜就赶紧吃完然后出去,换另外的人进来吃,应当是走镖,还有一群五大三粗面上带着刀疤的人,喝着酒还和朋友侃侃而谈,不像是正经人……
柳姳音暗自感叹,还好青州城及周边的明月阁据点,是由萃辛和鹿扬经办的,这里的人不认得她的脸,她也就不用伪装了。
她正想得出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到她面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声音软糯地问:“姐姐,你也是来鬼村找宝物的吗”“鬼村”柳姳音皱起身,矮下身子问她,“鬼村是什么地方”小姑娘张着嘴巴将要硕什么,被老板娘呵斥住了:“彤彤,不许和别人乱说。”
老板娘赔着笑,将饭菜端上来桌:“小孩子不懂瞎说,客官您别介意,这是您的饭菜。”
说完她就拉着名叫“彤彤”的小姑娘离开,走时还不忘训斥她,看样子她们是母女。
柳姳音敏感地察觉到她们所说的鬼村,并不简单。
听小女孩所言,鬼村中有什么“宝物”,吸引着许多外乡人去鬼村寻找。
她心思深沉,感叹这里的事还真是多啊,然后夹了一片肉放在嘴里嚼,鲜嫩弹软的肉在她嘴里迸发出不一样的味道,香味直窜她的脑门。
真的太美味了!
柳姳音兴奋地多夹了几片,不由自主感慨:“这厨艺放在明月阁,绝对吸引更多的客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她夹菜的手就顿住了,眼神落寞下来,又在心里骂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干嘛还想着明月阁。”
吃饱喝足后,柳姳音特地等到大堂里没人,才走到刚忙碌完的老板和老板娘面前,露出友善的笑容,看着他二人。
“老板娘,方才彤彤说的鬼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鬼村「七十九魄亡魂庇佑我」
两个人震惊地望着她,然后互相对视一眼,脸色有些为难。
老板娘拉住柳姳音,神色担忧但充满善意,悄声劝诫:“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冲着那地方去的,千万别想不开去那里,那地方可瘆人的很,寻常人进了可就出不去了。”
她说得过于玄乎,倒更引起柳姳音的好奇心和兴趣了。
柳姳音轻笑一声:“老板娘,我就是好奇,我哪敢去那种地方呀,您就告诉到底怎么回事吧,不如我心里难受。”
老板娘看她真诚的样子,无奈叹了声气:“算了,告诉你免得你再想去。那鬼村就是从前的何家村,四年前就已经没人了,传言一个村子的人都被邪祟带走了,没一个人活着。后来那个村子就没人了,官府也不管了,就在前几个月,那地方经常半夜从村子里传来鬼叫,可吓人了。”
柳姳音听到那传言中的鬼村竟是她每年回来祭拜的何家村,眉毛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
真是时过境迁,时移世易,何家村本就偏僻,没有人知道那场屠杀是怎样的,四年时间不断有外乡人搬过来,也有本地人搬走,久而久之,何家村经历的一切竟然被归咎于邪祟作怪!
柳姳音心里发笑,人作的恶却怪罪于鬼怪邪祟。
老板娘没注意她的怪异,接着说:“后来每到夜里,有几个胆大的人进去,可怪得很,有人进去就没出来了,有人进去前明明一身病,出来后病就全好了,但没过多久就离奇死了……这城里都说是鬼村的邪祟作乱了,给那些人能救命的神药,好引诱更多的人进去,然后吃了他们……”
她说着竟如亲眼见到了一般,浑身一颤,寒毛都竖起来了。
“总之,姨劝你一句,别为什么能治好病的神药,就冒险去了,你没看白日里在咱店里坐的人,好几个都出了门,估计就是去鬼村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姑娘你可别千万去啊!”
老板娘苦口婆心劝柳姳音,是真的害怕柳姳音一个想不开也跟着那些人去鬼村。
可柳姳音心意已决,方才老板娘的话让她不得不去了,鬼村和神药背后一定是有人故意引导,而且明明服用神药之后能要人命,怎么还会这么多人趋之若鹜,这里面定有隐情。
竟有人敢在何家村装神弄鬼,她必定要查清楚。
柳姳音和他们告别,装作是回房休息,实则悄悄从楼上跳出去,今夜她就要去何家村。
夜里,越是偏僻无人的地方越是气氛诡异,伸手不见五指的漆□□路上,柳姳音小心翼翼地往何家村走。
此时,云层被夜风吹散,夏夜里惨白皎洁的月光洒在何家村中的土地上,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形成黑白分界。
四年前,这里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除了柳姳音无一生还,后来官府的人就把村民们的尸身就地掩埋,于是打眼望去,这村中是破败不堪的房屋和一座又一座坟墓。
清冷的光仿佛一层无形的纱布,笼罩着村落中央,那些矮矮小小的坟墓就以月光笼罩的范围为中心,错落有致环形排列,彼此之间又或间隔着破落倾颓的房屋,那些房屋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已然摇摇欲坠,面前歪斜着撑在土地上,有风吹过时,那摇晃的窗子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为寂静的夜唱一句归魂曲。
就是这般令人丧胆销魂的氛围,柳姳音静静靠在树边,仔细聆听村子的怪声。
老板娘说,今夜也有人过来找神药,那应该会有人的声音才对。
果然,柳姳音听到了村庄深处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她抬头循声而望,不远处那二人还举着火把在夜里摸索。
“我没有找到,你找到了吗?”一个人问。
另一个人颇为不耐烦:“没有,拿到神药的人说什么都不告诉咱们神药怎么找,这小村子都搜过了,哪有什么神药。”
他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那人提醒他:“嘘,小声些,先等等听有没有他们说的鬼哭声吧。”
听他们谈话,似乎还没有找到神药,柳姳音觉得跟踪着他们,也听一听有什么声音。
她悄悄靠近那两个人,忽然村子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一阵惊悚的尖叫声,刺耳的女人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撕扯五感和经络。
本就诡谲怪诞的村落里,此刻显得更加令人骨颤肉惊,毛发悚然。
柳姳音蹙眉坚持听了一会儿,猜测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怪声了,只是这声音是怎么同时从四周一起响彻存在的呢?
不一会儿女人的尖叫声逐渐缓和下来,变成幽怨哀婉的哭声。
那两人立刻跪在地上祈求:“神尊娘娘,求您可怜我们苦命人,赐予我们神药吧,我们带来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说着,他们从包里拿出一大锭金子,垒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
女人的哭泣声收缓,发出喜悦赞同的笑声:“准许神药,明夜子时来此地。”
话音刚落,他们正前方的柱子冒着缕缕青烟,仿佛真有什么邪祟神仙显灵了。
那两人看到青烟冒起,顿时高兴地又磕了头:“多谢神尊娘娘。”
“装神弄鬼!”柳姳音手指按压粗糙的树皮,眼神愈发肃穆恼怒。
那两人留下地上的金子,携手快步走出村子,柳姳音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装神弄鬼的人到底准备怎么拿那些金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姳音感觉自己腿都要麻了,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金子旁的土地上,瞬间就喷发出呛眼的浓密烟雾,一个黑影疾步移过去,快速靠近。
柳姳音觉得有趣,紧紧追了上去,比那黑影还要快,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拿刀砍向对方。
黑影闪了一下,没躲过柳姳音的袭击,刀刃画过上臂,他脚步停顿,抽刀抵住柳姳音的攻击。
他声音浑厚有力:“什么人,敢强神尊娘娘的东西,不怕遭报应吗?”
柳姳音手臂用力压下他的刀,觉得他很荒谬,嘲笑:“报应若此地真有什么邪祟神明,那何家村七十九魄冤魂应当庇佑的是我!”
“乖乖投降吧。”她声音里带着威压,眼神狠厉地盯着对方带着面具的脸。
黑影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情急之下朝柳姳音眼睛撒了一层灰粉,霎时间柳姳音的眼睛就泪水直流,痛得睁不开眼。
她胡乱舞动手中的刀,看不清时听觉却有所提升,她听到对方渐行渐远的步子和他果决的声音:“快撤。”
另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追过去,两个声音一同消失在黑夜。
原来他们只有两个人吗?
何家村安静下来,柳姳音缓了片刻,才睁开泪水朦胧的双目,月华流照恰好在她发顶-
自从泯园大火后,裴璟辞夜里很难睡得安稳,这一夜好不容易睡熟了,竟然莫名其妙地梦到了初见柳姳音的雪夜。
四年前,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
裴璟辞得知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魏鹰将军守关不力,大败胡人叛逃了,现已不知所踪,证据确凿,朝廷要速速捉拿其归案。
裴璟辞当然不信魏鹰是如此为人,十二岁时他在冷宫里因为拒绝吃馊掉的冷饭,被奴才拿着鞭子抽打,沾了水的鞭子抽打在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他疼得直冒汗。
他那时年纪尚小,没有反抗的力气,于是只能从冷宫门里爬出来,拼了命往前逃,不小心撞到了前去面圣的魏鹰,彼时的魏鹰是新科武状元,正得明帝恩宠。
魏鹰将他扶起,望着裴璟辞伤痕遍布的身体,手指颤抖,不敢相信地问:“你是三皇子”打骂裴璟辞的奴才见了魏鹰不敢再嚣张,于是魏鹰心疼地拉起他的手走向御书房面圣。
因为魏鹰,裴璟辞那段时间过得比从前好多了,魏鹰也常常到宫中来教裴璟辞一些武功招式,裴璟辞的功夫一部分学自他的舅舅慕远庭,一部分学自魏鹰。
后来魏鹰不来了,因为他要去守卫天越关了,走时,魏鹰笑着摸了摸裴璟辞的头:“要快点长大,长大能保护自己。”
裴璟辞知道魏鹰出身寒门,没有世家倚仗,又连年在天越关建功立业,自然遭不少人嫉妒。
明帝下令速去捉拿魏鹰时,一向深居冷宫的裴璟辞难得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请求他再查一查此案,魏将军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明帝置之不理,所以无可奈可,他决定亲自去天越关查,魏鹰的妻儿还活着,他至少要把他们带出来。
越往北天越冷,裴璟辞和清崇带得衣物不多,难以抵抗风寒侵袭,不久后清崇的手就生了冻疮。
裴璟辞将自己更为厚实的手衣给他,清崇推手拒绝,裴璟辞脸色平淡,并不想多言语:“莫要多言,不要因这种事情耽误时间。”
清崇只好收下,两人行走于茫茫大雪中,夜里的雪显得夜晚更为寂静,也更为清亮。
猛然间,大路当中,一群胡人骑着烈马在雪地中狂奔,他们来势汹汹,直奔远处亮着微光的小村庄。
裴璟辞暗觉不妙,连忙追了上去,可他们两条腿,终究比不过四条腿的骏马。
等他们赶到时,小小村庄化为人间炼狱,血红与苍白之间,只有一袭青衣屹立于天地间。
第33章 初遇「阿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白雪簌簌地落下,裴璟辞的眼睫上挂了一层霜雪,狐裘帽檐上也积了一层雪,风雪侵袭,裴璟辞的发丝凌乱,碎发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于大雪纷飞中孤傲无畏。
他心中动容万分,村庄里的人都变成了地上惨死的尸体,谁能料到一个女孩能在这帮恶鬼的攻袭下坚持这么久,她该是一个怎样顽强、不屈的人啊。
裴璟辞神色难掩震惊与怜悯,忽然脚下生出莫名地力量,那一袭青衣仿佛施了什么法术一般,吸引着他过去。
终于那个女孩倒下了,余下的那人举着寒光闪烁的刀向她砍去,生死一瞬裴璟辞挥剑指指从其后插入他的脊背,不费吹灰之力从其胸口穿过又收起剑。
裴璟辞低头,看着女孩似是轻松般勾了唇角,实在没有力气地垂上了眼帘。
他有些惊慌,生怕女孩就此长眠,慌忙伸出自己带着温度的手指去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气时,才轻轻送了一口气,这是裴璟辞生平第一次担忧一个陌生女子的安危。
“殿下”清崇赶过来,他还没见过裴璟辞这么忧心旁人。
裴璟辞试着把女孩抱起来,神情中的紧张情绪还没有退散:“把她送回我们的住所,一定要医治好她。”
清崇点点头,要接过女孩,被裴璟辞拒绝了:“你手上冻疮未愈,还是我来吧。”
于是,他将女孩稳稳地背再自己背上,在漫漫雪夜里迎着寒风步行。
裴璟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救她,按理来说他在暗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到她刚刚孑然一人的孤独无助和忘乎生死,他猝然想到了当年母族被害时的自己,他竟然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回去的路好漫长,他们没有马车,走得也就更慢些,他走着走着忽然察觉背上的她气息在慢慢减弱,有时甚至半晌没呼吸声。
裴璟辞心突突地跳,加快速度,声音清亮而急促:“你别放弃,人只要有一点活着的机会,就要抓住,这是上天的恩赐。”
他们紧急赶回住所,可大夫来了使劲浑身解数后,却摇摇头:“别无他法了,能不能活着,全看她的造化了。”
屋里烧的炉火格外暖和,可裴璟辞却感觉周身寒冷,他坐到她床前,目光灼灼凝望着床榻上的女孩。
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手指和脸颊没有血色,像是雪塑的小人儿一样,模样可爱漂亮,但没有生气,裴璟辞忽然有些难过。
清崇从外面回来:“官府在何家村找到了魏将军妻儿的尸首,,同那些村民们一起,死在那些人的砍刀下了。”
裴璟辞轻轻叹息,静静注视着女孩,眼神悲痛酸楚:“或许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他想到曾经母亲告诉他,他们家乡有一个习俗,把别人的手心放在自己的额头可以为其祈福,祈求神明护佑平安。
于是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冰冷的手指被他滚热的额头捂热,开始变得温暖,灰白指尖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裴璟辞欣喜,又给她灌了汤药,就这样等了一天一夜,女孩终于苏醒过来。
女孩望着他,害怕又拘谨,嗓音有些哑了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像只机敏的小猫,刚刚历经大劫,面对陌生人的救治,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透着认真感激与警惕担忧。
后来相处几日,她开始不那么惧怕裴璟辞了,待他收集到魏将军叛逃一案的疑点证据后,裴璟辞鬼使神差地问了她一句:“那,和我回京城吧?”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主动说出这番话,以他的性情,他不应该对一个陌生女子有如此信任和怜惜,或许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认定了,她和他是相似的人,有着相同的血海深仇。
相似的宿命就该,让在何家村的惊鸿一瞥中,将他们锁在了一起。
然而,柳姳音却笑着摇摇头,接着走进光晕,回首对他说:“裴璟辞,我不想去,我不要你了。”
久远的记忆如同一根根线,互相纠缠连接,在裴璟辞脑袋里拼命拉扯,猛然间某根线被扯断,回忆戛然而止,裴璟辞感到眼前一黑,惊恐万分地坐起。
他的身体微微出了些汗,眼眸里是惊魂未定,缓了片刻才发觉是在做梦,他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清凉的水涌入喉咙,方才清醒一些。
最近总是在做梦,明明他已经从明月阁搬回璟王府了,可还是梦见柳姳音,梦里都是他们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有时柳姳音一个笑就能让他沉在梦里久久醒不过来,而今夜这种似真似假的梦倒是第一次。
裴璟辞脊背发凉,梦里她那句“我不要你了”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吓得他从梦里惊醒。
这梦像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唤回他的记忆,朔风堂作过的罪孽永不会消,而柳姳音永远不会妥协,而他呢,他也应该清清楚楚记得。
他怀念他们的初遇,可梦里的她的话却令他心痛,裴璟辞悔恨地捂住脑袋,低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呢喃:“阿音,对不起,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柳姳音当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裴璟辞在念着她的名字,她蔫蔫地回到客栈,懊恼自己打草惊蛇,让他们逃了,不知明夜他们还会不会再现身。
她的眼睛有些痛,叫来了冰水准备冷敷一下,老板娘恰好撞见她这副模样,担忧地上去询问:“哎呀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弄成这样了,快快躺下,我来帮你敷眼睛。”
她似乎真的很担心柳姳音,一边询问,一边上手查看她略显红肿的眼眶。
柳姳音不知道所措地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心道,老板娘人真是热情。
她在青州城中四处转了一天,收集了一些信息和情报,终于等到了晚上。
经过昨晚的教训,柳姳音全副武装,不光携带了各式武器,还携带了白天淘来的稀奇古怪的毒药,最好戴上一个银色面具,朝何家村靠近。
到了夜里,何家村又变成了人们口中阴暗诡异的“鬼村”,不见一点光亮的荒废村庄里,露都无法辨识,而柳姳音却轻车熟路,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每年冬天,她都要千里迢迢从京城来何家村,看望埋葬这里的七十九个村民。
快到子时,昨夜来的那两个男人又出现了,如同之前一样跪在地上等候。
柳姳音特地在村中绕行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人埋伏,难道这背后真的只有两个人,还是他们被自己吓到不敢再出现了寂静的夜里,同昨夜一样女人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那两个男人面前从天而降两个小药瓶,两人喜出望外,一边感谢神尊娘娘,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药瓶里的药水往自己嘴里倒,表情十分满足。
与此同时,村庄深处的破落院子里,他们口中的“神尊娘娘”正被一个伸手矫健的女子提在手里。
“你,你是谁你怎么找到我的”一个身体被五彩斑斓刺绣披风裹着的娇小女子挣扎着,她被柳姳音从后颈提着脸被宽大的披风盖住,无法扭头看柳姳音的脸。
柳姳音喂了她软骨散,让她手脚没力,然后把她仍在地上用绳子捆住,眼神轻蔑俯视着她。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脸很稚嫩,从刚刚她与女孩的交手来看,她似乎也不会武功,顶多会点三脚猫功夫防身。
柳姳音嘴角勾起,既疑惑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跑来装神弄鬼买神药”女孩扭头不说话,眼眶通红,充满着焦急,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果然,稀碎的声音从屋顶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急切地声音:“放开我妹妹!”
刀出鞘飞速朝柳姳音袭来,她立在原地自信地闪避轻松躲过,而男人却从屋顶一跃而下,直奔柳姳音。
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但能看出柳姳音武功在他之上,好几次险些要了男人的命,吓得地上的女孩哭出声:“哥,哥!”
柳姳音原本没想取男人性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然而男人似乎受到自己妹妹的刺激,竟然用暗器在交手中偷袭柳姳音。
她左右灵巧躲闪,可偏偏一个飞刀击中柳姳音的面具,“咣当”一声,银质面具应声落地,柳姳音在青州无法用人皮面具伪装,她的脸就这样明晃晃地显露出来,一张娇美却神色坚毅的脸在这对兄妹面前暴露。
女孩震惊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又这般厉害的女子,男人也有些愣,没想到能与他交手、武力还在他之上的竟是位貌美的女子!
恰有一阵风吹过,柳姳音额前碎发随风轻轻扫过她那双狠厉坚定的眼眸,黑暗之中,如同猛兽捕食猎物时闪烁着光芒。
“真该死啊!”
柳姳音恨恨地骂一句,握紧手里的长刀,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下死手一般朝男人攻击。
她是真的痛恨,这两人看到自己的脸,看来是不能轻易对待了。
男人浑身被柳姳音划拉数十刀,虽不致命,但刀刀鲜血淋漓,柳姳音把他压在自己膝盖下,又一拳击打在他腹部,肝胆欲裂,痛得他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女孩彻底被吓哭了,她没办法移动,只能跪着求柳姳音:“姐姐,对不住,是我们的错,你放过我哥哥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告诉你……你别伤害我哥哥啊!”
男人已经要两眼黑了,还是冲着女孩摇头:“不许……”
他还没说完,就被柳姳音一掌劈晕过去,她含笑看着女孩:“真的什么都告诉我”
第34章 俘虏「心狠手辣的一对儿」……
男人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木屋里,手脚被麻绳结结实实捆住,周围都是堆积的木棍柴火,因为受了潮,这里连同大堆的木柴都被废弃了。
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里露进来,照在男人惺忪的眼睛上,破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一个女人缓步走到他眼前。
“呦,醒了,你妹妹还睡着呢,若不想她出事,就来和我说说神药的事吧,年川”柳姳音蓄着笑意,喊出他的名字。
年川愣了一瞬,瞳孔微缩,又用看宿敌一般的眼神盯着她:“呸,你这女人真的恶毒,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柳姳音也不恼,蹲下身,用刀刃挑起他的下巴,露出极少出现的得意神色,威胁道:“你还没有资格和我讨价划价,你不说,你妹妹就会被我带到这里,让你亲眼看看自己妹妹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说完,柳姳音又往他腹部重捶了一拳,年川嘴角挂血,死死盯住眼前的女人。
她眼神狠厉暴戾,眼睛炯炯有神,白嫩肌肤上唯有那粉唇有一点颜色,此刻眉宇之间凝着杀意和强势,这般娇艳的模样活脱脱像话本子里的疯癫恶女,仿佛下一刻真的能做出疯狂的事情来。
年川似乎真的被她吓到了,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要见我妹妹,她活着我再告诉你真相。”
柳姳音二话没说,把腿脚绵软的年宜拖进了卧里,年宜一见到年川就兴奋地笑起来,想要爬向他,被柳姳音按住。
她语气无波无澜:“说吧,神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装神弄鬼,这背后只有你们二人吗”年川看到年宜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拧着眉问柳姳音:“我若说了,你得保证此事不能泄露,也不能再伤害我们的性命”柳姳音背靠在柱子上,单脚踩在地上的木凳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点头“嗯”了一声。
年川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真相:“神药其实是亚楼国的秘方吊命药,只能为一些将死之人或受过重伤的人暂时调理疏通经络,集全身气血供养一时,过不了多久身体还是会如从前那般,甚至比从前还要差,服用后对身体伤害很大。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服药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柳姳音脸色阴沉:“吊命药,我记得,此药在卫国是禁药吧?你们怎么敢借鬼神之说私自售卖禁药的”年川解释:“我们也是被逼迫的,那人囤积了好多这药,他自己无法在黑市上卖,就逼迫我们兄妹二人,借何家村这个死人村,假扮神尊吸引人用重金卖禁药,我妹妹扮成神尊娘娘吸引人注意,我则利用轻功和一些烟雾弹装神弄鬼,愚弄求药的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不足,似乎也觉得此事并不光彩。
很多人不知道吊命药是禁药,都以为是神仙赐药,因此也不敢声张,鬼村神药的传说就越来越玄乎。
柳姳音眼皮轻微掀动,除了最后那个指使他们的人,其他信息与之前年宜告诉她的基本一致。
在他醒之前,柳姳音就已经对他妹妹一番威逼利诱过了,可惜年宜知晓的没有年川多。
柳姳音来了兴致,抱起手臂好奇地问:“哦,那到底是什么人威胁你们做这些事”他眼神闪烁犹豫,内心挣扎了片刻,方才绝望说出口:“是天越关的营田使,夏江诲。”
柳姳音闻言,眸光立时变得清明严肃,盯着他时神情都凝重了几分。
夏江诲是天越关的营田使,负责边关屯田和军粮事宜,也是朔风堂在边关的接头人,同样也是柳姳音此行的目标人物之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是缘分啊,她心中暗暗感叹。
柳姳音审视着他:“你与他是怎么结识的为何受制于他”提起此事,年川眸底染上一丝悲色,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架势,娓娓道来:“我与妹妹本是外乡人,家中父母双亡,一路流亡至此,我妹妹到了青州就一病不起,郎中说要很贵的金昼草才能救活她,金昼草在京城也没几棵,我没本事,听闻夏江诲家里有此药,就像依靠自己一身武艺去偷,结果被夏江诲当场抓住。
他的人把我按在地上打,我苦苦求他只要借药救我妹妹性命,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后来他同意了,等我妹妹病好后,就给我种下了一种毒,每月需要吃他给的解药才能活下去。为了活命,我们兄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为他买药敛财……”
年宜也跪在地上哭诉:“女侠姐姐,我们也是没办法,卖那害人的东西非我们本意,还求您放过我们。”
他们兄妹的故事倒也算是可怜,柳姳音思索片刻,挑眉质道:“为了自己活命就帮夏江诲卖这种东西,你们应该知道多少人受此蒙骗,你们可怜,可不也是在助纣为虐吗?”
兄妹二人低着头,咬着唇的动作如出一辙,柳姳音扫视着他们,她无意用道德审判他们,她知道他们本性并不坏,如今局面也并不是他们的错,但柳姳音说这些话,就是想让他们愧疚,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柳姳音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过有一事可以帮你们消解罪孽……”
兄妹俩齐齐抬头,听到女人神色端正,不容拒绝的口吻道:“我要你们做我的卧底,我需要知晓夏江诲有关的所有事,你们是他的人,获得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应该很方便。”
他们沉默而疑惑地望着她,柳姳音继续道:“你们应该很讨厌夏江诲,而我的目标就是夏江诲。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得我把他搞垮后一定会为你解毒,绝对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忧,我不需要你们做冒险的事,只要日日替我监视他即可,杀人放火这些事情,我来做。如何呢?”
柳姳音自认为她开出的条件足够吸引他们,至少对于这对兄妹来说,拜托旁人获得自由更为重要。
年川心中有所动容,他在脑中思考一番,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保证你能做到呢?我们凭什么信你”柳姳音轻笑:“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自由,你们若不信我,那也没办法,或许在日后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这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但是现在我不能说,不过我可以说的是,夏江诲与当年迫害何家村的人有关,我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我找他是为报仇。我给你们时间,仔细考虑清楚。”
说完这些,柳姳音觉得她已经足够让他们信任了。
果然,年宜一听到她的身世,红红眼睛露出一丝怜悯,看着柳姳音:“天呐,都说何家村当年无一人幸存,没想到你竟然能活了下来,真的万幸啊!”
柳姳音懒洋洋坐下,低头把玩自己的匕首,若有所思地惆怅道:“是啊,真的万幸……”
年宜又转头看着自己哥哥,她明显是有些心软了,通过昨夜柳姳音对她的询问和接触,她觉得柳姳音不是坏人。
年川接受到她的意思,面露犹豫,他考虑得就比年宜多得多,昨晚她对自己痛下杀手,手段堪称心狠手辣,这样一个人值得他们托付吗?
他抬头,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警惕地问她:“你有什么本事能报仇呢?你背后有别人保护吗?”
柳姳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天光透了进来,洒在她明媚的侧脸上,显得那般耀眼夺目。
她唇边泛起一丝轻快自在的笑:“没有,唯我一匹孤狼,不过我杀过的死人、审过的恶人,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莨县县令之死知道吧,我干的。”
青州城不远的莨县县令多年来欺压百姓,恶贯满盈,前些日子强抢民女,被不知名的侠客当街斩首,此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了。此事后,莨县百姓纷纷称赞此人英勇。
没想到此事竟然是她所为。
听完她的话,年川心里愈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他自认为自己武艺不错,可从昨晚的交手,她的武功一定比自己要强,而且她的头脑和反应力也是极为出众,绝非等闲之辈。
年川的心绪很复杂,他既痛恨自己被她威胁,处处被她压着打,又忍不住被她开出的条件诱惑,如果真的能借此逃脱夏江诲的掌控,那以后他和妹妹就能自由了。
“行,我们答应你!”他郑重其事地说-
京城吴宅,本是风和日丽的午后,整座华丽的府邸安宁而平静,日头正烈,下人们躲在树下,主人们在屋里憨锤,盛夏的午后,只能听见活跃的蝉鸣声。
然而这样的平和的景象,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官兵们不等通报,狂躁地踹开吴宅大门,乌泱乌泱涌进院落里,在丫鬟小厮没反应时将其按在原地,好些官兵直接冲进屋内四处搜寻。
裴璟辞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走进院子,一身紫衣华服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儒雅,嘴角上扬,露出阴冷严厉的笑:“仔细搜搜,不要放过任何地方。”
官兵们听了命令,更加卖力认真在府内搜寻,吴宅的家眷也被人拖了出来,看押在裴璟辞面前,粗暴地用铁链拴住手脚。
那架势那派头,被擒住的众人皆是一脸懵懂无知,看着眼前总是雅致内敛的青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阴沉着脸,气场寒冷令人惧怕。
这还是曾经的璟王殿下裴璟辞吗?
可他们不知,这是裴璟辞近日第四次带人上门抄家了,被抓的人都秘密关在刑部,每一个都接受过裴璟辞亲切问候与各种狠辣刑罚。
户部侍郎吴勘利衣衫不整地被人架着出来,看到领头人是裴璟辞,心头一紧,随即又觉得他好说话,语气柔和,讨好般问他:“璟王殿下,这是有什么误会吧?”
然而裴璟辞侧过脸,眼神阴郁,冷哼一声:“吴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自己做的丑事都不记得了”
第35章 狠辣「璟王性情为何变得如此凶狠」……
吴堪利站在原地,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镇定地望着裴璟辞:“璟王殿下说什么呢,下官能做什么丑事呢。”
裴璟辞似笑非笑,伸出手用力扣住他的下巴,在他错愕之际直接按住他的骨头,眼神瞬间变得暴戾,语气森冷无情:“户部侍郎吴堪利贪污国库多年,且涉及朝廷要案,现将其全家打入刑部大牢,不得有误。”
吴堪利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连朝廷要查他的一丁点风声都没有,裴璟辞怎么会突然来捉拿他呢?
这一日,京中百姓看到往日和气端方的璟王,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带着官兵杀进了吴宅,将吴府全家老小送进大牢,有人想通风报信或趁机逃窜,也被裴璟辞一脚踹在地上,举着寒光闪烁的利剑挑断其脚筋。
鲜血洒落的间隙,他们看到裴璟辞动作利落,神情愠怒,冷着脸:“本王奉陛下之令,捉拿朝廷蛀虫,若有人敢抗旨违令,轻则砍掉双手双脚,重则就地处决。”
吴宅刚出了出了事,薛国公那边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正在喝茶的薛途手里的杯子都要端不住了,大半茶水洒在他手心,面上丝毫不慌,可手里的动作却是出卖了他的心。
这是明帝这个月第四次查贪污腐败的官员了,之前三次都是秘密抄家,涉及到的都是京中小官,与薛途关系不密切,然而这次确实裴璟辞大张旗鼓地捉拿吴堪利。
他可是户部侍郎,薛途私底下与他有过数不清的钱权交易,虽然他平日行事谨慎,前些日子也已经销毁了与吴堪利交往的证据,可明帝派裴璟辞督查,难保他不会查出什么。
这次反腐过于突然,明帝又是委派他不怎么喜爱的璟王彻查,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难不成,明帝是冲着自己来的薛途心有些慌,身旁人问他:“国公爷,这璟王会不会查出什么啊”薛途缓了缓,静心思考后道:“先等皇后那边的消息,刑部那边也派些人打听着,放心,真要有事,他们一定不会给咱们留时间。”
他方才想到,明帝近日如此器重裴璟辞,全然是因为裴璟辞和裴瑞谦在治理水患时的不同态度与反响,裴璟辞在春水村的所作所为都被百姓看在眼里,其爱民如子的事情在澜江一带百姓广为流传,明帝觉得面上有光,而裴瑞谦则自从去沁河后,御史大夫便隔三差五参他花天酒地、不理政事,更是传出裴瑞谦为一名妓女与人大打出手,为人所不耻。
两厢对比,明帝自然更看重裴璟辞一些,对裴瑞谦则是大发雷霆,呵斥其禁足府中。
近来卫国灾祸连连,正是国库空虚之时,让裴璟辞捉几个贪官吐点银子,再正常不过了。
思及此,薛途暗暗感叹,没想到裴璟辞平日看上去软弱无能,没想到这么不好对付,灵儿看中的男子确实不一般。
他有些后悔,裴瑞谦就是个草包,根本比不上当年的太子,若非裴瑞谦是自己亲妹妹所出,他定然选择外贸学识更为出众的裴璟辞-
柳姳音忙碌了一夜,回到客栈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闻到饭香赶紧爬了起来。
老板娘见她疲惫不堪的样子,笑着道:“和之前一样,两道荤菜一道素菜,是不是”柳姳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难得轻松地笑:“老板娘真了解我,快些准备吧,一夜都没吃饭了。”
“行,等着。”老板娘笑了两声,赶忙转身进后厨。
柳姳音心绪平静下来,此时正是午后,客栈的人少了许多,青州的夏季没有京城那般炎热,午后阳光正好,她靠在窗子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她忽然产生了想要一直住在这里的冲动,每天出门做事,回来就能吃到老板娘做的饭菜,他们一家又淳朴善良,让柳姳音感觉自己被悉心照顾,而且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麻烦找上自己,就这样一个人无忧无虑的,多惬意。
柳姳音心情大好,理了理最近的事务,重要人物夏江诲已经找到,年家兄妹也都答应做她的眼线,目前来看,他们尚且算可靠,并且更信任自己,接下来就是怎么阻止夏江诲再让他们兄妹偷买禁药。
这事倒是好办,她把这件事透露给黑市,黑市定然不会见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发财,肯定会出手破坏,到时夏江诲只能另寻敛财之法。
事情好歹算是有了一定的进展。
柳姳音暗自庆幸,肉香味溢满整个大厅,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她真的好馋。
这时从外面闯进一伙人,各个凶神恶煞不好招惹的样子,看他们的着装打扮和手里带的武器,应该是城外的土匪。
其中一人个头中等却满脸横肉,自走进来就不停嚷嚷:“客栈当家的人呢?赶紧给爷滚出来。”
午后的客人并不算多,整个屋里挤满了他们的人,有些客人似乎知晓这帮恶霸的名声,一见到他们就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老板闻声出来,见到又是这帮难缠的土匪,眉心一跳,赔着笑脸迎上去:“各位爷,咱们店里还有客人呢,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解决。”
土匪们不乐意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将老板围起来,指着他逼问:“今天你不把钱交出来,咱就把你们店的东西都砸了,五十两银子拖了这么久,当咱鸠山寨是好欺负的!”
老板面露为难解释:“这五十两银子顶店里一个月的钱了,实在拿不出手……”
柳姳音坐在一旁,听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青州城不是封闭的城池,它其中一面临山,一面对海,地形复杂,因此管辖混乱,各方势力横行霸道,其中鸠山寨就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势力,他们看如意客栈只有一家三口,于是常常勒令他们上交钱财,美其名曰“治安费”。
明白他们为何而来,柳姳音便想着先暗中观察,然而眼前蛮不讲理的恶棍们竟突然开始砸起了店,茶盏碗碟通通都被砸个粉碎,就连桌椅板凳都被他们举起砸到地上。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一些客人害怕殃及自身,纷纷跑了出去。
柳姳音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不耐烦地盯着面前动作粗暴的人,老板娘恰好端着一盘刚出锅、散发着鲜香的回锅肉走出来,却被眼前景象吓到,手里的菜更是被其中一个土匪砸在了地上。
顿时,色香俱佳的诱人菜肴就被这么糟蹋了。
我的回锅肉!
柳姳音在心中大喊,原本美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破坏,她双目如泼墨般黝黑,却又闪烁着看不清的怒火,看着这帮人时,像是一只被惹恼的老虎,怒不可遏。
她雪白透粉的指尖握住长刀,另一只手握紧成拳,爆发出狠力,一拳打飞了土匪头子,刀刃抵在他脖子上,笑容冷漠:“听闻鸠山寨本事不大,倒喜欢欺负人”其他几个土匪本想帮忙,却见眼前女人一拳又一拳邦邦捶打着他们的头儿,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下手狠辣,似乎在发泄情绪。
他们下意识想逃,却见这女人已经举着瘆人的刀冲他们奔来。
和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相比,这些人简直不堪一击,片刻后就被柳姳音治得服服帖帖。
她几乎是被惹怒到极致,却没有下死手,而是把这些人揍得直不起腰,把他们送走时,语气不屑:“告诉你们债主,若要找如意客栈的麻烦,先来找我。”
纷乱结束后,柳姳音转身看见老板正在哭着收拾残局,大半个客栈的东西都被砸毁了,以后给如何做生意啊。
老板娘忍着眼泪,扑通跪在她面前:“今日多谢姑娘相救,若没有你,我们还不知该怎么办呢,他们鸠山寨仗势欺人,以后不知还要怎么折磨我们呢……”
“老板娘您客气了。”
柳姳音扶起她,一个想法跳进了她的脑中,她扫视着客栈周围建筑环境,提议道:“不如这样,老板娘,以后我给你们钱重建如意客栈,你们来赚钱,我来保护你们”正好她在思索长久的落脚地,如意客栈虽然破小,但地处环境不算偏僻,既能纵观八方路,又能吸引身份迥异的客人,便于她收集情报。
是个不错的地儿-
裴璟辞借着明帝清剿贪官、充盈国库的名号,已经暗地抓了不少薛国公党派的人了。
可这些人都是小鱼,真正的大鱼决定不可能这么轻易抓住把柄,而裴璟辞就是想通过这些小鱼来乱了那些大鱼的阵脚,逼他们有所动作。
明月阁地牢里,一个浑身血水、面目狰狞的人被捆在铁架上,带着倒刺的鞭子刚刚抽打过他,现在已经疼得喘不上气,每一根肋骨都四分五裂,动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还是不肯说吗?”
地牢里唯一一丝明亮处,伫立一个高挺压迫的身影。
裴璟辞转过身神情漠然,眼神阴鸷,透着一股能杀人的狠劲儿,与他对视一眼就感觉不寒而栗,仿佛能隔空剜肉。
那人忍着疼痛,抬眸看向裴璟辞,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是你。”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和他的亲信被抓时所用手段之毒辣,在地牢中经历折磨之残忍,背后之人竟是璟王。
“璟王殿下从前总以儒雅清冷的谪仙形象示人,怎么突然之间,性情变得如此歹毒狠厉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璟王殿下本就是这样的人”他笑着挑衅。
裴璟辞眼神凉了几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冷冷宣判:“既然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就杀了吧,记得当着他兄弟的面。”
裴璟辞说完懒得多言语,转身就走,那人却急了,冲着他的背影咒骂:“裴璟辞,你个罪奴之子,苟活至今,不感激我们,还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你这样的人活该被自己亲生父亲瞧不起,死后也定被人唾弃!”
第36章 发现「她是假死」
这样恶毒的咒骂,令在场其他人一惊。
裴璟辞收回迈出的脚步,迅速转身,走到他面前,掌心握住那人的最为脆弱的喉骨,青年清隽秀美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浮现出不大合适的阴森与疯狂。
“你们无辜你们唯薛途的命是从,助纣为虐多少年,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无辜倘若真有地狱,那最先下地狱的该是你们!”
裴璟辞的指尖逐渐陷进那人的肌肤来,因为疼痛和窒息而通红的面目在裴璟辞黝黑的眸中倒映,他勾着唇角,嘲讽地轻笑:“你们对薛途当真是忠心耿耿,可惜你们被抓这么多些时日,薛途都没有担心过你们,好一个主仆情深。”
他话说完,手掌用力,那人即刻便没了气,瞪着双瞳死相惨状。
清崇递给裴璟辞干净的布,待他擦净手上的血污,轻声问:“他死了,其他人是审是杀”裴璟辞嫌恶地扔掉手里的脏布,瞳孔漆黑,辨不清情绪:“先审,审之前把这人的尸体扔到那帮人面前,就不信他们每个人都那么怕死。”
从明月阁离开,裴璟辞又准备去宫里一趟,清岩带着从吴堪利私宅缴获的账本,呈给裴璟辞看。
“殿下,这些账本中有好些信息,被加密的文字掩盖了,加密文字暗含的信息我们无法得知。”
裴璟辞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连日来没好好休息,他感觉头有些痛,于是听到清岩的话脱口而出:“交给阿音吧,她向来擅长破译这些东西。”
清岩清崇默契的沉默一瞬,而裴璟辞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鼻间轻叹一声气息,冷静道:“明月阁里应当有人擅长此事,你去找找,剩下的等我回府再说。”
马车缓缓开始朝着皇宫行进,裴璟辞靠在车内,手肘撑起自己的额头,双目紧闭,刚刚那声“阿音”再次把他从疲惫繁重的事务中,拉回到之前痛苦的回忆中。
他是真的累了,他应该休息,可是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柳姳音,心也会随之抽痛。
他们之间的记忆太深刻,裴璟辞以为自己不是那般重情之人,可如今柳姳音突然离开,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她在他心中留下如此深的印记,怎么忘都忘不掉。
清岩忙完手头的事,顺道过来看看萃辛,萃辛正在整理库房中的一些琐碎物品。
仓库最里面,好些纸张毛笔等杂碎东西堆在一起,其中有些是柳姳音生前用过的,萃辛不放心旁人,于是干脆一个人蹲在地上整理。
清岩自然而然蹲到她面前,帮她一起整理,搭话道:“刚刚殿下又不小心叫了阿音姐,殿下这段时间太奇怪了,我有些担心。”
萃辛头也没抬,将一只沾了尘土的狼毫笔清理干净:“其实阿音姐走了,最难受算是殿下了吧,咱们几个谁能比得上阿音姐在他心中的分量我还在猜想,殿下这段时间性情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尤其在外人面前也冷漠不讲情面,此事应该与阿音有关。”
柳姳音走后,裴璟辞确实颓唐了一阵,不过也就在那之后,他开始比以往更加将精力放在正事上,着手准备他们的大计,明帝因为裴瑞谦被御史大夫弹劾,而对裴璟辞分外信赖,于是裴璟辞常常忙得不遑暇食,连睡觉休息也没有空闲。
也是在这儿之后,京中人皆传,璟王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清岩赞同她的想法,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忽然,萃辛在一本书籍里发现一个银符,看上去还挺新的,应当是前不久才放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