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上八点, 篮球馆灯火通明。
一场友谊赛刚刚结束,时暮远坐在休息区长椅上,汗水已然将浅灰色运动服沾湿。
腰部微弯, 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干毛巾擦拭, 时不时看向亮着光的屏幕。
季阳歌没发来新消息, 不过朋友圈的点赞倒是很快恢复。
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直到程若彦递来矿泉水,在他身边坐下。
这间篮球馆是程若彦朋友开的,尚未对外营业。
内部装修和体育器材都是崭新的,木制地板在顶部白光的照射下光洁又锃亮。
下午在拾阁, 时暮远接到程若彦的邀约, 过来以后, 意外遇到姜子松。
以一分之差败给姜子松所在的队伍,程若彦瘫在长椅上,难以置信:“姜总四十多了身体还这么灵活, 带球过人玩得溜,投篮个个精准,果然人不可貌相。”
时暮远身旁的位置本来是姜子松坐的,他接到了商舟的电话, 去球馆外接听。
程若彦横躺着, 位置被他占去大半。时暮远拧开矿泉水瓶盖, 淡淡道:“姜叔曾是省队主力, 拿过MVP。”
程若彦原本沉浸在输给长辈的颜面无存中, 听时暮远这么说, 忽然平衡了。
人家受过专业训练, 我们业余的哪能和他比, 输了正常。
自我安慰完,胸腔畅通无阻,程若彦高举手机,舒坦地刷起朋友圈。
手指下滑,没看到想看的内容,程若彦问道:“照片你没发?”
说着,他戳进时暮远的主页,唯一的内容是张《长安小酒馆》的宣传海报。
时暮远喝着矿泉水没吱声,程若彦坐起来,侧身面向他。
“摆拍了那么久,你居然不发,打算躲在被子里自我欣赏啊。”
十分钟,对于一个不爱拍照的人来说,够久了吧。
在程若彦看来,那两张照片耗费了他毕生功力,是送去摄影比赛能拿金奖的杰作。
既是杰作,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你不发我替你发了。”
程若彦回到自己的朋友圈界面,兴冲冲戳开右上角相机图标,“前两天商舟姐还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靠我的杰作,明年你生日脱单不是梦,说不定孩子都——”
话还没说完,手机被时暮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
程若彦侧过头去,都来不及阻止,时暮远便将照片删除,把手机塞回他手中。
“过会请你吃宵夜,就当付版权费了。”
照片没备份,程若彦皱眉苦脸,眼睁睁看着杰作消失,却无力回天。
胸闷气短,他只觉一口老血快喷出来,再看始作俑者,一脸气定神闲。
姜子松这时过来,程若彦气咻咻往左侧挪了挪,让他在自己和时暮远中间坐下,形成人墙阻隔。
程若彦原本是不认识姜子松的,一场球赛下来已经熟络,相互加了微信。
姜子松不知在给谁发消息,程若彦搭着他的肩膀,说道:“姜总,下次再战啊,跟你当球友,我打得非常爽。”
姜子松愁容满面,兴致并不高昂。
程若彦郁闷:“你是不是嫌我水平太菜,不想跟我玩啊。”
姜子松摆手否认,问道:“你们谁认识编剧,赶紧推个微信给我。”
时暮远正刷着季阳歌的朋友圈,侧头看向姜子松。
恰巧程若彦和他有相同的疑问:“你是做影视的,资源肯定比我们丰富,怎么向我们两个外行人求助。”
小时是自己人,程若彦是他的好哥们。
姜子松放下戒备,说起轻舟正在热播的一部剧《三世红颜》,编剧被曝抄袭,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商舟很生气,全权交给他处理——让编剧发道歉声明,按照合同赔偿轻舟的损失。
有了黑历史,以后必然不能合作,正在筹划的项目紧急换人,需要物色新编剧。
姜子松:“项目进度不能耽搁,找了几个都没档期,愁死了。”
程若彦不认识编剧,就算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只好拍拍姜子松的肩膀,给予精神支持。
时暮远下意识问道:“有什么要求。”
姜子松:“商总说,之前写过的剧要在某瓣评分破八,”
“破八?”
隔行如隔山,程若彦不是很明白,“这在你们影视圈是什么水平。”
姜子松:“根据数据统计,去年播出六十部剧,能上八的只有五部。”
“厉害了。”
程若彦惊呼,“这种级别的编剧拿到的费用应该也很高吧。”
姜子松:“那必须,我们轻舟从来不会亏待有才华的人。”
他们二人闲谈间,时暮远忽然开口:“我认识一个符合姜叔要求的人。”
“那你赶紧把她微信推给我。”
姜子松看着时暮远像看见了救星,“商总催得急,我脑壳都快炸了。”
“你也认识的,季阳歌。”
时暮远声音淡淡,“她的《长安小酒馆》正在热播,某瓣评分八点五。”
听到熟悉的名字,姜子松一拍大腿,任督二脉瞬间打通:“我居然没想到季老师,太罪过了!”姜子松刷脸解锁手机,继续说:“我这就给她发消息。”
时暮远抬手按住姜子松的屏幕,“等一下。”
姜子松侧头,不解看他。
时暮远:“姜叔,我记得你说过,轻舟之前没和季阳歌合作成,是因为什么。”
“我说过吗?”姜子松有些茫然。
时暮远点头:“11月13日,在拾阁。”
姜子松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见时暮远如此笃定,权当是真实存在的,解释起来。
“说起这个,有些对不起季老师。”
姜子松面露惭愧的神色,“当时合同已经签了,她也写了十集剧本交上来,因为我们公司资金回流得不及时,导致另一部大IP拍摄中断,经过评估,决定终止和季老师合作的项目,把全部资金投到那部大IP中。”
眸色渐深,时暮远微微皱眉。
程若彦先他开口,问道:“十集剧本就这么废了?”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她嘛。”
姜子松一声长叹,而后辩解:“违约金我们按时付了,季老师也不算白忙活。”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程若彦说:“如果我是她,伤过一次,不会再考虑和你们合作了。”
时暮远补充:“况且,还不止一次。”
研修班打分的事,姜子松也有所耳闻。
“商总个人行为,她自己承担,轻舟不背这个锅。”
“这个项目,酬劳你们打算给多少。”
时暮远把微信切回聊天界面,“合适的话,我帮你问问。”
“我有季老师微信。”姜子松强调。
“首先,姜叔有季老师微信却没第一时间想到她,诚意上有所欠缺。其次,季老师接二连三被轻舟伤害,姜叔出面,会让她产生抗拒心理,结果大概不尽如人意。”
听完时暮远的话,姜子松赞同地点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不愧是轻舟的——”
忽然想起什么,诧异道:“你和季老师很熟?在拾阁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季阳歌没当编剧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时暮远解释,“几年没见难免生疏,最近在追她的剧,聊得就比较多了。”
“比认识我还早?”程若彦问。
“嗯。”
小时是个靠谱的人,姜子松深谙这点,凑到他耳边低声报出个数。
“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还不错。”
时暮远看了眼时间,球场快关门了,“姜叔你回去等我消息,但我不能保证,她一定会答应。”
——
给时暮远的朋友圈重新点完赞,季阳歌的手机自动关机。
回到家充上电,才看到他发来的消息,隔了将近一个小时。
【时暮远】:有个能赚大钱的活。
【时暮远】:季老师要不要了解一下。
火锅吃得好撑,地铁上站了一路,在小区里绕了两圈也没完全消化。
季阳歌懒得动,瘫到在沙发,微眯着眼,高举手机,仔细审读时暮远的话。
能赚大钱的活……
时暮远有经商头脑季阳歌知道,可她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
按动触屏键盘,季阳歌先解释没有及时回复消息的原因,紧接着问他。
【烤鸭与轻芝士】:你要把我拐去非洲挖矿,还是骗我搞传销啊。
口渴,季阳歌起身倒了杯水,时暮远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在餐桌前坐下,她轻触接听,温和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啊。”
“没有啦。”
季阳歌回答,“涉及钱财,难免要多想一点,留个心眼。”
时暮远开门见山:“轻舟有个项目缺编剧,酬劳很不错,姜叔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参与。”
姜叔……
姜子松啊。
在拾阁的时候,季阳歌听时暮远这么喊他。
时暮远给予肯定的回答,顺便提到晚上和姜子松一块打的球。
姜子松明明有她微信,怎么还要通过中间人。
时暮远解释:“上次合作夭折,姜叔怕高攀不上季老师,让我来当这个说客。”
和一些甲方相比,姜子松脾气不错,算是比较好亲近的那类人。
然而,他属于轻舟,轻舟又属于商舟,季阳歌的心情有点复杂。
“姜总是不是不知道我和商总的恩怨,再找我,不怕再夭折啊。”
时暮远告诉她: “姜叔说,商舟个人行为,她自己承担,轻舟不背这个锅。”
季阳歌理性看待:“说得我和轻舟合作,不需要商总同意似的。”
“现在的关键不在商舟,而在于你有没有意向了解这个项目。”
时暮远说,“了解了,你想接了,这个项目就会是你的。”
季阳歌诧异:“我的权利这么大,就算商总反对也没用?”
“商舟要求某瓣评分破八,放眼全国,这样的编剧能找到几个。”
时暮远回答,“商舟虽然是轻舟总裁,股份占比只能排第二,上面还有大股东,大股东觉得你可以,她反对也没有办法。”
很多时候,季阳歌不明白,时暮远对她的信心来自何处。
以前相信她会考上S大,现在居然相信她能惊动轻舟大股东。
思绪凝滞间,时暮远报出姜子松开出的合作酬劳,把她的注意力勾了过去。
季阳歌双唇微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时暮远应允,“这个价格,我觉得还不错。”
季阳歌声音轻颤:“……哪里啊。”
“嫌少?”
时暮远先是反问,而后特别积极地说:“我再去帮你谈。”
季阳歌当即阻止,坦白告诉他。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时暮远:“?”
季阳歌补充:“当编剧以来。”
编剧的稿酬和项目投资挂钩,之前她接的都是B级剧,这次少说也有个S。
时暮远笑着说:“以后身价只会越来越高,季老师还是趁早习惯比较好。”
简单一句话,却掀起莫名的悸动,在季阳歌心底翻涌。
“你很希望我接。”她问时暮远。
“听姜叔的口吻,轻舟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是个不错的机会,我觉得你可以先了解一下。不过接不接,决定权在你,项目种类纷杂繁多,也要根据自己的喜好去权衡。”
顿了顿,时暮远问,“我的意见对你很重要?”
沉默了两秒,季阳歌回答:“也没有,我随便问问。”
“时间不早了,你先睡觉吧,考虑好了跟我说,
时暮远话音刚落,季阳歌斩钉截铁道:“不用考虑了。”
“嗯?”
“我同意先了解一下。”
“那我去转告姜叔,具体情况他会亲自和你聊。”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季阳歌收到姜子松的消息。
姜子松先是表达对于合作的期待,邀请她下午三点来轻舟面谈。
研修班的事没得到合理的解释,季阳歌本来就有再度杀去轻舟的意愿。
竟然这么巧,姜子松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这次商舟会不会躲着她,能不能打上照面。
再次抵达轻舟,季阳歌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
见合作方,这是礼数。
姜子松和楼下安保团队打过招呼,季阳歌出示身份证便放了行。
搭乘电梯前往八层会议室,姜子松的助理小张接待了她。
季阳歌穿了件沉稳的黑风衣,坐在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小张递上一杯水。
“季老师,您稍等,姜总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
季阳歌接过纸杯,向她道谢。
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商总今天在不在。”
小张点点头:“在的。”
那不错。
和姜子松聊完,问问他能不能牵个线,让她和商舟见上一面。
然而,没给季阳歌这个机会。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不止姜子松来了,商舟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季阳歌:他说我们关系不错,有吗?
时暮远:有!!!必须有!!!
第32章
商舟身着长款墨绿色大衣, 率先走进会议室。
举手投足自带强大气场,撩动着周遭空气变得稀薄。
姜子松紧随其后,笑容温和, 是印象中平易近人的模样。
他像是中和剂,气氛刚被商舟压得又低又沉, 立刻得到缓和。
二位大佬落入视线的瞬间, 季阳歌起身,没有任何犹豫。
“商总、姜总。”她恭敬道。
商舟看着她淡淡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在方形会议桌主位坐下。
姜子松感谢她抽空过来,把U盘递给小张连接投影屏,在商舟左侧的位置坐下。
姜子松没说商舟会来, 此刻近在咫尺, 季阳歌坐在右侧, 毫不掩饰打量起她。
霸道女总裁低头看手机,气质清冷,不怒而威。
如果说在拾阁见她带着敬畏和忌惮, 在轻舟见她季阳歌反而淡定得很。
除了谈合作,见商舟也是她的目的。
商舟自己送上门,她不用费神多跑一趟,意外的完美。
“米麦离轻舟还挺远的, 你怎么过来的呀。”
姜子松唠家常式的问询打断季阳歌的思绪。
季阳歌回他坐地铁, 姜子松又问:“那应该要很久吧。”
季阳歌保持职业微笑, 说道:“还好。”
姜子松:“我看大街上好多女孩子开那种电车, 小小的, 车身贴着卡通画, 特别可爱, 季老师不考虑买一辆?”
季阳歌摇摇头:“我没驾照。”
季阳歌一直觉得开车是件很麻烦的事。
加油要钱, 停车要钱,保养也要钱。有个急事堵在路上,只能干着急。
相比之下,她喜欢坐地铁和公交,经济实惠,性价比巨高。
姜子松“噢”了声,商舟在这时放下手机,看向季阳歌问:“为什么不找个司机。”
坐在卑微乙方的位置,你以为,我的人生还停留在专车接送的年代啊。
虽然被噎得无语,季阳歌还是保持微笑:“商总说笑了。”
商舟把玩着手机,口吻随意:“免费的那种,有人一定乐意得很。”
虽然季阳歌对自己的魅力有自信,但话从商舟口中说出,嘲讽挖苦是她读出的潜台词。
商舟知道她曾经多奢靡,也知道她今时不同往日。
物欲横流的年代,哪还有人愿意当这样的冤大头。
气氛有些尴尬,季阳歌只是笑笑,没说话。
幸而小张调试好投影仪,拉上窗帘,开始进入正题。
会议室昏暗,只有长桌对面的投影屏闪着明亮的光。
姜子松拿着翻页笔,向季阳歌介绍这次邀她合作的项目。
《温柔无瑕》,一部风靡网络的言情小说。
轻舟买下影视版权,作为S级项目进行改编。
季阳歌听岳知瑶说过,《温柔无瑕》是她们网站的年度爆款。
霸占销售金榜两个月,上过微博热搜,粉丝数以万计。
原本这个项目由《三世红颜》的编剧参与,因为抄袭的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书粉不买账,轻舟也不愿自砸口碑,临时决定换人。
大纲和分集已经敲定,如果季阳歌愿意接,可以直接进入剧本写作流程。
“季老师有没有参与过改编类的项目。”姜子松放下翻页笔,问道。
入行以来,季阳歌写的都是原创剧本。
她注视姜子松给予否定的回答。
“或许,这次可以试试。”
姜子松邀请,“《温柔无瑕》是我们轻舟很重视的项目,我们会给予你充足的创作空间和资金保障,我和商总都有信心通过这次合作达到双赢,如果季老师愿意,现在我们就签合同,把定金付给你。”
季阳歌当然知道,轻舟对这部改编剧的重视程度。
否则,时暮远报给她的价格不可能是那么高的数。
单论酬劳,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
抿唇思忖间,小张把一份文件放在季阳歌面前。
低头看,是《温柔无瑕》的编剧聘用合同。
而属于甲方的那份,放在了商舟面前。
所以,商舟是特地过来和她签约的。
研修班汇报给零分,季阳歌以为自己住在商舟的黑名单里。
没想到会经历大反转,面上保持淡定,内心深处俨然万般错愕。
商舟在合同上签好名字递给季阳歌。
季阳歌没有拿起签字笔,合同也只翻了一页,眉头微蹙,似是有几分犹疑。
见状,姜子松说道:“季老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合同我们可以再改。”
最怕甲方突然的热情。
有过挣扎,也有过摇摆,经过思想斗争回归理性,季阳歌看向二位大佬,婉拒道:“商总、姜总,很抱歉,这个项目我不能接。”
商舟和姜子松的目光不约而同顿住。
季阳歌端坐着,没有任何回避。
以为他们会问为什么,孰料商舟说:“优秀学员证书,明天我让小朱寄去你们公司。”
她没有费口舌,商舟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季阳歌受宠若惊。
可惜姜子松在,有些话不便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商舟面上无波无澜
,声音却透着几分凌厉。
稿酬丰厚,合作方诚意十足,别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不识抬举。
纵然怀揣着几分忐忑,季阳歌握着水杯,淡声说:“一点小小的私人原因。”
用最快的速度组织好措辞,季阳歌说出理由,声音不紧不慢。
“如今各大IP和翻拍剧当道,经常会听到别人吐槽,说我们编剧江郎才尽,只会扒着现成的故事进行改编。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这么说,放眼影视圈,原创剧本确实少得可怜。”
“我明白了。”
商舟单手托着下巴,“你怕被人吐槽,不想淌这个浑水。”
“我以前的剧,被吐槽得也不少。”
季阳歌笑着否认,话锋一转,“二次创作固然省心省力,可我还是喜欢写自己的故事,这是我当以来编剧的坚持,从来没变过。”
目光相交,从商舟的眼神里,季阳歌读出一丝轻蔑。
短暂沉默过后,商舟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改编和翻拍剧,因为是市场所趋。有坚持是好事,可现实也很残酷,不管是我们做剧,还是你写剧本,最终都逃不过市场的选择。”
商舟气场着实强大,语气也颇为严苛。
在影视圈待了几年,她说的那些季阳歌不是不知道。
很多时候,季阳歌觉得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
守着心底的一方纯粹,不愿随波逐流。
没有被商舟压制,也没有露出任何胆怯,季阳歌无波无澜道:“商总今天能让我坐在这里,证明我还有得选。”
商舟声线冷冽:“你倒是挺自信。”
大概是《长安小酒馆》给的底气。
背脊挺得笔直,季阳歌注视商舟,淡笑回应。
“季老师,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姜子松继续游说,“和优秀的导演团队合作,可是个名利双收的好机会。”
季阳歌看向姜子松,没有任何犹疑:“行业里优秀的编剧很多,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姜子松不再勉强,季阳歌的余光落在商舟身上。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商舟拿起,解锁屏幕。
看到时暮远发来的消息,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嗤。
哪个倒霉鬼撞枪口上了。
见商舟绷着脸,季阳歌暗想。
怕迁怒到自己,屏息凝神,没敢吱声。
忽然的瞬间,商舟看向姜子松。
“老姜,你先回去,我要和季大编剧单独聊聊。”
作者有话说:
季姐:我只改编自己写的!
第33章
季大编剧……
从商舟口中听到这个称谓, 季阳歌心底咯噔了一下。
像是在指责她耍大牌,有种揶揄的意味。
此番来轻舟,谈合作是一方面, 见商舟是另一方面。
商总主动提出聊聊,正中季阳歌下怀。
谁被拒绝能有好心情, 她完全理解。
揶揄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权当没听见。
秉持良好的心态,季阳歌目送姜子松离开。
转瞬间,会议室只剩她和商舟,的确有那么一丝尴尬。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就算尴尬, 也必须保持微笑。
投影仪没关, 只有幕布发着明亮的光。
置身昏沉中, 商舟眉峰凌厉,脸部线条勾勒得愈发冷冽。
四目相交,季阳歌只觉低压环绕, 被总裁支配的恐惧使得她在心底默默吐槽——
这些当总裁的,个个居高临下,不苟言笑。
别人一旦忤逆他们的意思,就好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需要经受眼神拷打。
以前裴寒予是这样, 如今看到商舟, 季阳歌觉得这是裴寒予2.0, 完美继承他的衣钵。
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打断季阳歌的思绪。
回神, 听见商舟说:“我接个电话。”
季阳歌点头应声, 注视商舟握着手机走向窗边, 顺手拉开了窗帘。
光线透进来, 会议室一片敞亮。
季阳歌托腮,注视商舟在窗前踱步的身影。
差点忘了,除去曾经的上下级,她和裴寒予还是大学同学。
相识数年,关系经过多次转变,终成同行业竞争者。
按照她写剧本的经验,二位BOSS的故事相当有卖点。
季阳歌翻开笔记本,忙不迭记录下以商舟和裴寒予为原型的商战言情剧,商舟的斥责劈头盖脸传来:“你脑袋被门夹了吗,我和他怎么可能!”
好吧。裴寒予注孤生的性格,只适合商战,毫不言情,确实没可能。
听商舟这么叫嚣着,季阳歌立刻把组CP的想法从脑海深处拍飞。
灵光乍现,她决定安排鲜肉男二上位,把裴寒予丢进火葬场厚葬。
下个瞬间,商舟继续说:“演技不好好磨练,成天想着碰瓷,赶紧找人撤热搜,以后轻舟的剧一律不许用他。”
商舟撇清关系的不是裴寒予啊。
那是谁,胆子这么大,连商总都敢蹭。
八卦之魂燃起,季阳歌放下签字笔,从包里拿出手机,立刻打开微博。
热搜上有个话题是这样的:#商舟卢家栋酒店深夜密会#,后面有个“爆”字。
巧的是,下方紧跟另一个话题:#裴寒予洛翊携手现身梅登大秀#,后面也有“爆”字。
你俩这么有缘,热搜挑同一天上,还像连体婴儿似的。
季阳歌挨个戳进去。
卢家栋是位小鲜肉,凭借长相俊美吸粉无数,不过演技确实拉胯,面瘫脸走遍天下。
洛翊是国际名模,前阵子不是还和富二代男友秀恩爱,怎么又和裴寒予扯上了。
结合商舟的唾弃,季阳歌看着热搜,为商战言情剧想到一个新梗。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裴寒予斥巨资买热搜黑商舟,不遗余力想将她击垮,更是假意和国际名模恩爱掩盖被抛弃的事实。
“你在现场盯紧点,这个项目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拿下。”
“裴寒予在……在就在吧,你代表我,怕他干嘛。
“如果裴寒予敢动你,你就告诉他,他妹在我手里,大不了同归于尽。”
季阳歌:“?”
这位姐,留我下来是当人质的吗?
听得出商舟是在开玩笑,季阳歌撇撇嘴,由她去了。
趁热打铁,她将商战言情剧的结局定下,等商舟挂断电话,回到会议桌前坐下,抬头问道:“商舟姐,轻舟接不接受原创剧本投稿。”
对于编剧而言,有新脑洞是很令人亢奋的。
为了拉进和商舟的距离,她特地改了个称呼,语气相当轻快。
商舟靠着椅背,声线慵懒:“刚刚拒绝合作,现在又想投稿,你当我们轻舟是菜市场。”
被商舟这么一呛,季阳歌是有些心虚的。
不过,她没有慌乱,投去认真的眼神:“这个故事,谁拍都不如商舟姐合适。”
有些热,商舟脱下外套放在旁边的座椅上。
“展开讲讲。”
听她语气悠悠,似是产生了一丝兴趣,季阳歌顺势道:“女性励志成长向,讲述职场新人步步为营,劈绿茶,斩渣男,通过努力成为霸总、走上人生巅峰。”
商舟看向季阳歌,意味深长的眼神。
季阳歌补充:“很多职场剧,披着职场的外壳谈恋爱,可是恋爱明明很影响行走江湖。咱们要做,就做真正的大女主爽剧。相同类型的剧不多,我有信心可以用它来弥补市场空白。”
“谈恋爱影响行走江湖。”
商舟轻笑,“你是被谁伤害过。”
季阳歌莞尔:“陈年旧事了。”
不值得一提。
商舟:“那人的皮应该已经被裴寒予扒了吧。”
季阳歌:“不管和谁发生不愉快,我哥都会认定是我的问题,要扒也是扒我的皮。”
也是。商舟同情看了季阳歌三秒,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故事大纲、人物小传写好发我。”
商总这般主动热情,季阳歌当然不敢怠慢。
应声,扫描二维码,按下添加键。
商舟接受,编辑完备注,时暮远的消息再度传来。
“你来我这儿,告诉远远了吗?”她看向季阳歌问。
远远?
喊得这么亲昵,季阳歌以为是哪个小朋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时暮远。
今天能来到轻舟,和时暮远牵线密不可分,姜子松和她联系后,顺便和时暮远说了声。
季阳歌点点头,转瞬间又传来轻嗤,“果然。”
季阳歌:?
商舟低头按动手机屏幕,勾起唇角,慵懒中带着一丝戏谑的腔调。
季阳歌不明白她刚刚的问询意欲何为,想起还有正事没办,试探性地问:“商舟姐,当初你离开中亚,是不是因为我哥给的工资太低啊。”
商舟放下手机,抬头看她。
下一秒,季阳歌笃定又嫌弃地说:“还老同学呢,真够抠的。”
商舟的目光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沉默微秒,她拧开面前的保温杯,淡声问:“裴寒予这么跟你说的?”
怎么可能。
季阳歌摇摇头,商舟也没继续追问,悠悠道:“你们编剧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丰富的想象力对于编剧而言是基本功,但是季阳歌听得出,商舟这话绝不是夸赞,反而觉得她刚刚的言论滑稽又可笑。
商舟喝了口水,合上保温杯,不紧不慢解释:“正常的工作调动而已,在一个地方久了有点腻,我想换个环境尝尝鲜。”
季阳歌恍然大悟“哦”了声:“不是因为我哥。”
商舟把玩着手机,神色慵懒:“很失望?”
季阳歌眨着灵动的双眼,问道:“商舟姐,你看到我身上背的大锅了吗?”
商舟不明所以看她。
“虽然我是个学渣,但是从小到大也没有拿过零分。”
季阳歌莞尔,“感谢商舟姐赋予我人生第一次。”
语毕,时间恍若静止,商舟的目光灼灼而来。
没有哪个总裁不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季阳歌笃信,商舟听得出潜台词。
毫不避讳地,她托腮直视商舟,静待下文。
商舟靠向椅背揉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神色。
“我们公司有个项目,临近开机突发各种状况,男主角被曝出轨,导演又摔断了腿。”
“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去拾阁之前,两个晚上没合眼,整个人特别焦虑。”
结合《三世红颜》编剧抄袭的事,季阳歌觉得商舟流年不利,确实有些悲催。
正准备建议她去溢清禅院找不观转转运,还没开口,商舟的声音再度传来。
“商总年纪大了,要处理的事特别多,睡眠不足脑袋就会混沌,难免犯糊涂。”
“所以,研修班打分的事,我郑重向你说声抱歉。”
给我那样触目惊心的分数,是因为打盹走了神?
离大谱。季阳歌语塞,一脸的难以置信。
无视季阳歌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商舟继续说:“我和裴寒予不一样,是我的问题我认,优秀学员证书,会补给你们。”
听完这话,季阳歌觉得,总裁之间也挺卷,还带拉踩。
不过,拉踩的对象是裴寒予,听着怪舒服的,纵然对商舟的理由持怀疑态度,对于结果,她欣然接受,甚至觉得还挺圆满。
手机震动了两声。
商舟轻触屏幕回完消息,又接到一通电话。
和上通像是老友闲聊的电话不同,这次是正经的公事,好像有个临时会议等商舟参加。
盘踞在心底的大石头已经落下,季阳歌不做过多停留,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等商舟挂断电话起身和她告别。
孰料,商舟却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刚刚才拒绝合作,哪能坦然接收机这么好的待遇。
季阳歌婉拒:“商舟姐,不用麻烦了,坐地铁很方便的。”
商舟低头给时暮远发消息,例行公事的口吻:“司机最近挺闲的,得给他找点事做,白拿工资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不想让他白拿工资,辞退不就完了。
听商舟这么说,言语中掺杂着几分唾弃,季阳歌猜测,大概是个关系户。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商舟拔高音量说了声“请进”,门轻轻推开,脚步声接踵而至。
商舟看了眼来人,面向季阳歌莞尔。
“司机知道你在,开着火箭嗖一下赶来了。”
“?”
从商舟的笑容里,季阳歌嗅到八卦的气息。
脚步声戛然而止,左侧落下一道阴影。
季阳歌缓缓转过头去,熟悉的颀长身影落入眼帘,不偏不倚地。
愣怔间,时暮远侧身,明眸低垂,和她视线相交。
作者有话说:
商总神助攻哈哈~
第34章
怎么, 拾阁入不敷出,需要老板兼职捞外快?
这是季阳歌的第一反应。
可转念一想,时暮远穿着M&D家的黑色大衣, 又住得起帝江怡景,不至于。
说他是司机又白拿工资, 大概是商舟开的玩笑。
时暮远面带笑意, 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拾阁那边有点事,我出门晚了,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刚和商总聊完,正准备走。”
季阳歌扯出一个微笑,“学长是来——”
她顿了顿, 时暮远接话:“商总喜欢吃橙子, 朋友给了两箱, 我拿过来给她。”
“昨天不来,明天不来,非得是今天,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商舟声音悠悠,拿起保温杯起身,看向季阳歌,“男人的话, 最多只能信到百分之三十。”
季阳歌:……这么不靠谱啊。
商舟把目光转到时暮远身上。
“商总还有个会, 季大编剧就交给你了, 如果她少一根头发——”
顿了顿, 她话锋一转, “差点忘了, 你舍不得让她少头发的。”
舍不得?哪有。
不知道商舟哪来的错觉, 季阳歌怀揣着一丝尴尬偷偷瞄向时暮远。
对于严重失实的言论, 他必然会给予有力的反驳,孰料时暮远却对商舟说:“橙子放你办公室了,两箱一百六十八。”
商舟目光如炬,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季阳歌嗅到火药味逼近,只见时暮远微菀,继续道:“今天我心情不错,请你吃。”
“不用。”
商舟一脸不屑,在微信上发起转账,“两百,就当你结婚的份子钱了。”
这姐弟俩的相处模式。
季阳歌没忍住,抿唇笑出了声,由此引来商舟的注意。
“很好笑吗?”商舟问。
冷冽的质询入耳,季阳歌适时收敛,恢复面无表情的严肃状,又听见她说:“你结婚也只有这么多。”
季阳歌:?
你们姐弟俩的恩怨,干嘛扯上我。
再说,我结婚也不会请你啊,大喜日子看到甲方,不是找虐么。
季阳歌自然不会把实话说出来,保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时暮远接受转账,注视商舟莞尔:“给这么多,回本难了。”
两百就嫌多了?
季阳歌不解之余,时暮远笑着解释:“商总母胎solo 的宿命。”
明白了。
份子钱有来有往,这是说商总孤独终老的节奏。
当她的面,真的好吗?季阳歌深深为时暮远捏了把汗。
意外的是,商舟没有任何恼怒,一副“懒得理他”的高冷模样,将目光转向季阳歌。
“司机每个月都有考核,回家以后,就时师傅的表现写一百字评价给我。”
撂下这句话,商舟没给时暮远任何眼神,马不停蹄离开会议室。
言辞和气场都将为BOSS 的尊贵身份展现得明明白白。
只剩两个人的空间,季阳歌打趣道:“时师傅什么时候改行的呀。”
时暮远笑着说:“一年就这么一天,巧了不是。”
“是挺巧的。”
季阳歌应声,“商舟姐喊你来,你就答应了,都不挣扎一下啊。”
“我为什么不能是自愿的。”
时暮远自愿来接她回家?
季阳歌有点难以置信,愣了几秒,听他继续道:“《长安小酒馆》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需要和季老师探讨一下。”
原路如此。
提到《长安小酒馆》,季阳歌来了兴致,好奇心成功勾起。
“举个例子?”
“商舟说,会议室还有别人要用。”
时暮远看了眼手机,“走吧,我们车上聊。”
——
搭乘电梯抵达轻舟地下停车场。
时暮远的车停在拐角处,熟悉的黑色卡宴,车牌号1121。
时暮远将车解锁,季阳歌习惯性拉开后座车门。
跨出一只腿正准备坐进去,一个又一个堆叠到车顶的纸箱拦住她的去路。
本想绕至另一侧,透过座椅的缝隙,那头同样被纸箱填满。
时暮远坐进驾驶座,回头见季阳歌杵在后门口,说道:“前面位置空着。”
副驾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车主是男人,只能他的女朋友坐。
后座被东西塞满,时暮远也没有女朋友,季阳歌无奈,犹豫片刻只好把门关上。
时暮远已经将副驾门打开,做出请的手势。
很专业的司机师傅,服务细致周到。
季阳歌坐进去,时暮远把门关上,从车前方绕到驾驶座。
车里空间狭小/逼仄,季阳歌系着安全带,时暮远的气息寸寸逼近。
有点燥热,季阳歌看着前窗玻璃外的立柱,有些心不在焉。
安全带插销第三次没有插进去,时暮远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插销摆放在正确的位置,帮她按下。
指尖相触,季阳歌感觉到一阵酥麻,伴着“咔嚓”一声,她这才回神。
时暮远把手收回,将车子发动。黑色卡宴缓缓向前,季阳歌假装若无其事。
“时师傅,能帮忙开个窗吗?”
“你还叫上瘾了。”
时暮远轻笑,带着几分宠溺,将副驾车窗降下三分之一。
黑色卡宴驶出停车场,季阳歌理所当然道:“一年就这么一天。”
限定版,当然要好好珍惜。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凛冬的凉意从窗外钻进来。
鼻尖被冷风刺痛,季阳歌连打两个喷嚏。
时暮远赶忙将车窗关上,把车里的空调暖风打开。
横竖也呼吸到两口新鲜空气,季阳歌心底的躁动稍稍缓和了些。
她靠向椅背,歪着脑袋倚在车门上。前两次没注意,这才发现,副驾台上放了两个Q版柯南的小型摆件。
季阳歌以前当学渣的时候,经常在底下偷偷看言情小说和《名侦探柯南》的漫画。
她之所以喜欢写推理悬疑,很大程度上受到漫画的影响,说是骨灰级粉丝也不为过。
季阳歌倾身捏住柯南脚下的足球把玩,听见时暮远问:“合作谈得怎么样。”
来轻舟是时暮远促成的,季阳歌知道他肯定会问。
时暮远积极牵线,她心生愧疚,但也诚实告诉他。
“让学长失望了,经过我不懈的努力,成功黄了。”
时暮远接下来就会问她,为什么黄了呀,轻舟给的够多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呀。
趁时暮远沉默,季阳歌展开单方面的臆想,这样一来,不论他说什么,她都能接受。
黑色卡宴驶入隧道,两侧的白色灯光也无法阻止车里光线变得晦暗。
季阳歌看向窗外的灯一盏盏划过,清冽的声音很快在她耳边响起。
“你十八岁的时候,经常把年龄挂在嘴边,生怕别人把你当成小孩。”
“想法也是千奇百怪,比如别人忙着备战高考,你却想去参加选秀。”
往事不堪回首。
季阳歌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自量力。”
“我当时明明说的是,我很羡慕你,你有很多人没有的勇气。”
季阳歌没想到时暮远还记得,眼睫轻颤。
“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十八岁的你是这样,二十五岁的你只会比那时更加成熟。”
时暮远这话什么意思。
季阳歌缓缓转头,就着投射进来的一缕灯光看向他清隽的侧脸。
整个人落在阴影中,却将温柔展现得分外明晰。
“我相信你的选择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的考量。”
“以后找你的项目会越来越多,不可能每个都做,遵从内心的意愿没有任何问题。”
时暮远的鼓励无疑给了季阳歌一针强心剂。
心尖如同柔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如同漂浮在云端。
“商舟姐说会把优秀学员证书补给我们,我还是很开心的,这趟没有白来。”
黑色卡宴使出隧道,季阳歌无所顾忌敞开话匣子,语气也十分轻快。
“商舟总算良心发现。”
时暮远淡笑,没有任何意外。
“总裁心海底针,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快。”
季阳歌陷入沉思,却想不出问题的答案,“不过,商舟姐把我当三岁小孩,告诉我打零分是没休息好走了神。她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我比她想得聪明。”
时暮远:“你没有拆穿?”
“当然没有,我要给她点面子。”
季阳歌下巴轻抬,露出骄傲的神色,“对了,学长想和我探讨什么啊。”
就是《长安小酒馆》不太明白的地方。
“有点多,我回去给你写个文档吧。”
“也行,学长是小长安元老级粉丝,我会一一为学长解答的。”
时暮远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
“你喜欢吃橙子吗?喜欢的话,拿两箱回去。”
“朋友家果园自产自销的,味道很不错。”
季阳歌喜欢吃橙子,时暮远说味道不错,她也想尝尝。
“两箱一百六十八?”季阳歌记得时暮远对商舟说的话。
经过十字路口,信号灯由红变绿。
时暮远向右转动方向盘,余光看了季阳歌一眼,唇角微弯。
“唬商舟的,你还真信啊,给十八吧。”
十八?
季阳歌回头看了眼堆成山的橙子,包装精致,看着就不便宜。
时暮远不是在唬商舟,而是在唬她。
微信转账,时暮远可能会拒收,季阳歌打开支付宝。
“我最近在蚂蚁森林里种树,学长加个好友吧,助我一臂之力。”
时暮远从控制台上拿起手机,递给季阳歌,“密码1121。”
又是1121?
时暮远对这串数字有什么执念吗?
时暮远开车不方便操作,季阳歌怀揣着疑惑解锁屏幕。
映入眼帘的壁纸是拾阁图书馆,季阳歌一眼就认出来。
时暮远用的app也都根据文件夹分好类别,光是看到文献阅读、文献检索和翻译,季阳歌就头大,毫不迟疑打开支付宝,远离这浓郁的学术氛围。
“程若彦也在玩蚂蚁森林,经常偷我能量。”
时暮远说,“你把他删掉,这样我的能量都是你的了。”
季阳歌用自己的手机扫了时暮远的二维码。
“本来人缘就不好,还这么重色亲友。”
时暮远轻笑:“也是。”
添加完好友,季阳歌将时暮远的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没急着转账,靠向椅背刷起朋友圈。
晚间时分,城市大道华灯初上。
黑色卡宴驶过米麦办公楼,意味着很快就会到悦庭湾。
一路上和时暮远畅聊,季阳歌都快忘了他是要送她回家,此刻大梦初醒,如若从云端坠落,看向车窗外,眉头微蹙。
熟悉的美容院映入眼帘,季阳歌打算故技重施,却听见时暮远说:“你上次去的美容院好像不营业。”
刚刚没注意,现在再看,美容院大门紧闭里面也没有灯光亮起,还真是。
季阳歌不知道时暮远是预判到她的想法故意这么说的,还是看到后随口一提,用手指轻轻般打脸颊,故作镇静道:“今天的皮肤吹弹可破,我也没打算去。”
时暮远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你们米麦以前可以居家办公?”
“是啊,可惜搬到景川一切都变了。”
想到这里,季阳歌颇有微词,忍不住抱怨起来,“本来觉就睡不够,还要求坐班打卡,如果迟到可以瘦身,那我已经变成骨架了。”
迟到能不能瘦身时暮远不知道,他知道迟到扣钱,一次两百。
被季阳歌逗笑,他继续问:“从你家到公司需要多久。”
很随意的问题,季阳歌也没多想,不假思索回答:“两站路,十分钟吧。”
“那你上次迟到,是起晚了吧?”
季阳歌轻“嗯”了声,“就那一次,还被你撞见了。”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由绿变红。
马路对面有家超市,可以去囤点生活用品和零食。
季阳歌眼前一亮,忙不迭侧头看向时暮远,想让他过了红绿灯在路边停下。
几乎同一时间,时暮远转动方向盘。黑色卡宴驶入左转车道。
紧接着,时暮远踩下刹车,在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停稳。
十字路口往左便是悦庭湾。
季阳歌如鲠在喉,微怔。
作者有话说:
时暮远:为了让季老师坐副驾我简直是煞费苦心!
第35章
季阳歌觉得, 自己这人挺虚荣的。
以前住风华里的大别墅,各种光鲜亮丽。
如今在破旧的老小区里租了间四五十平的房。
天差地别,就很难以启齿。
差点忘了, 时暮远有个外号叫“玄学大师”。
不露声色掐指一算,想知道什么, 轻而易举。
季阳歌先是衍生出这样的推论, 诧异很快消散。
转念一想,时暮远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高于她,学神无疑又擅长分析,从“两站路,十分钟”不难推断出具体位置。
季阳歌收回视线, 若有所思的模样。
城市灯火渐渐变得朦胧, 她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七年前, 不管是找借口去参加选秀,还是装病抗拒做题,时暮远总能戳穿她, 没有一点防备。
七年后,亦然。
人类在不断进化,她怎么还越活越倒退了。
季阳歌有些懊恼,胸腔像被大石头堵住, 闷闷的。
左转信号灯变绿, 时暮远转动方向盘。
温和清冽的声音在季阳歌耳边响起。
“刚刚在想什么, 看了我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数字如此精确。语气又带着几分调侃。
季阳歌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漫不经心道:“学长什么癖好啊, 这都数。”
时暮远轻笑:“季老师不觉得等红绿灯很无聊?”
“是挺无聊的。”
季阳歌顿了顿, 继续道:“所以, 我用四十七秒想清楚一件事。”
时暮远洗耳恭听。
——你好像挺克我的。
季阳歌本打算这么说,理智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克制住冲动。
堂堂季大编剧如果承认自己是弱势的一方,简直滑稽又可笑。
黑色卡宴进入直行道,道路两侧栽植高大的梧桐树。
凛冬时节,零星枯叶悬于枝头,枝杈在空中斜织,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路灯暖黄,映在季阳歌白皙的脸上。
见她没有继续说,时暮远便没有追问,话锋一转。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悦庭湾住过一阵。”
心尖像被针戳了一下,季阳歌滑动屏幕的手忽然顿住。
微秒后,她恢复先前的动作,看似随意地问:“有吗?什么时候啊。”
季阳歌听得出,时暮远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可如果遂了他的愿,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还记得那些过往。
若是时暮远再自恋点,兴许会认定她对他念念不忘。
回忆这东西,一个人偶像想起也就罢了。
若是把两个人凑一起,回忆还并不美好,交谈起来只会把气氛推向愈加尴尬的境地。
时暮远没吱声,季阳歌以为他和自己的想法一样,选择点到为止。
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熟悉的小区大门映入眼帘。
时暮远放缓车速,转动方向盘,再度开口:“我大三到大四,换算一下,你高三到大一。”
黑色卡宴在马路右侧的车位停稳,他又补充说:“两年。”
时暮远不仅有耐心,还很努力。
特地换算成她熟悉的时间,或许为了让她更容易地,陪他走进怀旧局。
可是,有这必要吗?
季阳歌在心底给予否定的回答,不过她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
时暮远辛辛苦苦送她回来,想了想,确实不能扫了他的兴。
季阳歌捏开安全带插销,配合着回答:“学长这样也算故地重游了。”
时暮远将发动机熄火,迎上季阳歌的目光:“嗯,托了季老师的福。”
他的嘴角弯起轻微弧度,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相当认真。
不愧是当老板的,太会说话了,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季阳歌产生被托上云端的错觉,在心底向时暮远竖起大拇指。
掩映在梧桐树后的老旧居民区,就是悦庭湾了。
每当夜幕降临都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小吃店进入晚间营业时间,个个门庭若市,行人和外卖车辆络绎不绝。
本来呢,到达目的地应该主动下车的。
季阳歌却在犹豫,要不要请时暮远吃晚饭。
毕竟耗了他的油,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人情世故问题,其实不该犹豫。
只是地点在悦庭湾,恍如站在怀旧局门口,她不太想走进去。
车里空间狭小,分外安静,季阳歌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有些急促,可能是热的。时暮远一直没吱声,也没催她下车,季阳歌转头看他。
时暮远的视线落在左侧,和悦庭湾隔着一条街的书香公寓。
悦庭湾是老小区,书香公寓则是高级住宅,
每每经过,季阳歌都会感叹距离这么近,悦庭湾与它却是云泥之别。
余光瞥见季阳歌看过来,时暮远问:“我有个朋友想租书香公寓的房子,租金大概多少,我帮他问问。”
大抵剧本写多了,季阳歌嗅出套路的气息,脱口而出:“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时暮远:?
噎了几秒,他笑着否认:“季老师是不是忘记我是做什么的。”
好吧。
拾阁老板,在帝江怡景还有房,不至于要跑到书香公寓再租一套。
季阳歌当初找房子,注意过书香公寓。
悦庭湾出租均价一千左右,装修好点像她现在住的,就是一千二。
书香公寓是精装房,整租价格是悦庭湾的三四倍。
这些信息网上都能查到,季阳歌也不是很明白,时暮远为什么要问她。
或许是知道她住得近随口提一句,折中,季阳歌报出四千。
“好,我会转告他。”
时暮远应声,“如果他确定住这儿,麻烦季老师多多照顾了。”
这就不必了吧。
书香公寓不似悦庭湾谁都能进,需要刷脸和门禁卡。
再说,你朋友我又不认识,不值得我消耗精力。
虽然这么想,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啊。
季阳歌回时暮远“那是自然”,接着说道: “学长,抱歉啊,本来想请你吃饭的,但是我有任务在身,得回去赶稿。”
不是请求问询,而是直截了当告诉他做的决定。
时暮远自是尊重,“季老师哪天不忙了,记得约我,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
你们当老板的,这么闲吗?
“好啊。”
季阳歌说,“那学长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季阳歌打开车门,率先下了黑色卡宴。
时暮远紧跟着她下来,喊道:“你忘了橙子。”
季阳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去。
时暮远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搬出两箱橙子,朝她过来。
“有点重,我帮你搬到家吧。”
“不用不用。”
季阳歌赶忙制止,“我拿一箱就够了,有时候想不起来吃,放久了容易烂掉。”
时暮远:“也行。”
梧桐树下,季阳歌把橙子从时暮远手里搬过来,一时间没抓稳,下方被时暮远托住。
幸而很及时,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把橙子抱在怀中。还好,重量完全能够承受。
下班高峰期,车来车往。
时暮远看了眼路况有些不放心,“我送你过马路吧。”
季阳歌抬头,狐疑看他。
悦庭湾就在旁边,不需要过马路啊。
见她没动,往悦庭湾所在的方向看去,时暮远又说:“悦庭湾好吃的东西很多,牛肉饼,生煎包,小笼汤包可以当早餐,夜宵有烧烤和麻辣烫,都可以去尝尝。”
时暮远叮嘱得仔细,仿佛她是初次前来。
灯光将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季阳歌仰头注视时暮远。
“学长放心,都住悦庭湾了,好吃的好玩的,我断然不可能错过。”
语毕,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季阳歌惊觉,自己用轻快语气营造出的轻松氛围,在时暮远的沉默之下瞬间湮灭。
“你住哪。”时暮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
季阳歌脱口而出:“悦庭湾啊。”
既然以疑问结尾,纵使时暮远语气平静,季阳歌都能察觉到那分难以置信。
联想之前的种种,她意识到什么,“学长不会以为,书香公寓才是我家吧。”
时暮远没有否认。
沉默无言间,季阳歌很快明白了,时暮远对她的印象大概停在五年前——
那个花钱大手大脚,一点苦都吃不了,作为裴寒予妹妹的阶段。
所以,在得到“两站路,十分钟”的信息后,他在悦庭湾和书香公寓间本能以为是后者。
难怪他会问她书香公寓的租金。
难怪他会提醒她过马路注意安全。
此刻,和时暮远面对着面,季阳歌的心情有些复杂。
在她眼中,时暮远是个特别理性的人,对于不确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妄加猜测。
可是在她住处这件事上,他猜了,也错了,用他自以为的了解。
时暮远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抱歉,是我唐突了。”
夜风寒凉,吹动季阳歌的长发肆意纷飞。
见她站那没动,应该有话要说,时暮远走到她身侧,遮挡严寒侵蚀。
季阳歌冲时暮远扯出一个微笑,认真说:“别想太多,我住悦庭湾可不是因为你,纯粹是离我们公司近,房租还便宜。”
时暮远的面容依旧温和:“我知道。”
冷风将鼻尖冻得通红,季阳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间恍了神。
她很清楚过去的自己多么糟糕,因为这样,时暮远才会在她告白之后,冷淡得不像话。
往事重现,在脑海翻涌。季阳歌吸吸鼻子,竭力让自己清醒。
双手放进大衣口袋,她仰头注视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前仿佛覆上薄薄的雾霭。
缄默片刻,季阳歌淡声道:“时暮远。”
突然被喊了名字,时暮远愣了几秒,才回神:“嗯?”
车鸣声阵阵,和行人的交谈声在耳边交互掺杂。
等喧嚣嘈杂渐渐远去,季阳歌开口,云淡风轻的模样。
“五年了,人是会变的。”
时暮远微怔,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季阳歌顿了顿,铆足气势。
“过去的季阳歌已经死了,现在的季阳歌脱胎换骨成为全新的人。”
“以后再见,请叫我另一个名字——”
时暮远:“?”
季阳歌清了清嗓子,凹出凌厉的眼神:“——钮祜禄·阳歌。”
时暮远:“……”
作者有话说:
时暮远:当时的我有点害怕
第36章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
上一秒还在相谈甚欢, 下一秒就会变得淡漠疏离。
因为那不合时宜的插曲。
尽管在时暮远面前表现得霸气侧漏,转身离开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迈进悦庭湾大门的那刻,季阳歌还是明显察觉到自己情绪上的异样。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