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稀薄青灰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游邵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身子沉得不像话。
他在床榻上翻滚挣扎了半晌,才勉强撑起身子, 慢吞吞地套上外衫, 一步一挪地晃到了前厅。
游南清端坐于木桌一侧, 指尖轻捏一卷线装古籍细读。
游邵看得心中赞叹, 这才是古代读书人。
闻鸡起舞, 发奋图强。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 阿柘已经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这便去为主子打水洗漱。”
游邵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点点头道:“打水去便是了, 往后有事直说就成,别老是动不动就下跪, 哪家小厮是这般规矩。”
阿柘目光空洞地怔了一下,然后恍惚大悟, 点了点头, 抱拳应道:“主子说得是, 是属下疏忽了。”
说罢便转身一路小跑出去打水了, 那背影麻利得像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
游邵摇了摇头,拿起一把木梳, 一边梳理鬓发一边想着要不要唤驿站的仆从来备些早饭。
谁知刚一出门, 便瞧见裴景正站在走廊尽头, 那张平日里端着的俊脸, 此时惨白如纸。
蓝袍穿在身上宽松,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游邵心里嘀咕, 这人莫不是没休息好?
想着两人素来不对付,索性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径自低头继续梳发。
谁料那边却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喝:“不知廉耻。”
游邵眉头一皱,抬眼瞪了过去,心想这人莫不是太封建。
不过是晨起没打理仪容,在他眼里就算不知廉耻了?
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火气:“你大清早的犯的什么病?我晨起梳妆,行止端正,与你何干!”
裴景那张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昨日一路颠簸赶路,连带着此刻情绪一激动,便有些反胃。
捂着嘴强忍住一阵翻涌。
伸手直直指向他:“你昨夜招妓喧哗,扰我整宿无眠,辗转至天明未曾合眼,此事与我无关?”
游邵瞪大了眼睛,不是,谁?他?
当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这一趟是带着我亲弟弟一同赴任的,你休要凭空捏造,无端污蔑同僚清白。”
裴景也不甘示弱,瞪圆了眼:““昨夜夜深人静,我开门换气,分明见有人影在你房门前徘徊不去,举止鬼祟,不是你还能是谁?”
游邵眉心猛地一跳,那纸条一塞不就得快点跑,怎么可能还在徘徊。
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亲眼瞧见有人在我门口徘徊,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或许有人要害我,反倒是理所当然认定我在招妓?你这人心思也未免太偏了些,怕是你自己心思龌龊想歪了!”
裴景梗着脖子道:“此间驿站昨夜仅你我三人入住,而且,而且,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呵呵,这不还是偏见吗?
游邵一脸冷笑,一边束发一边势必要瞪死裴景。
“我昨夜也听见了,那声音可离我远的去了,你耳朵不会有问题吧?”
裴景也瞪大眼睛,捏紧拳头:“就是你、休要狡辩!”
似是要与他斗得不死不休。
正僵持不下,一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忱一脸汗水地从屋里走出来,衣襟半敞着,露出带着薄汗的胸膛,正拿着帕子随意擦着脸颊,语气随意:“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看着这般激动?”
游邵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呵呵,有人诬陷我半夜招妓。平日看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诬陷起同僚来倒是张口就来,真是人面兽心。”
裴景面色瞬间涨得青白交加,又羞又恼,指着游邵依旧固执:“昨夜那声响缠耳不绝,分明是从他房前传来,绝非我凭空捏造!”
话音落下,他想起自己旁边还有一间房。
骤然看向身侧,眸中满是惊疑困惑:“莫非……昨夜之人,是薛兄?”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是我啊,原来你们是在吵这事。”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游邵心里卧槽,这小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行起事来倒是这般疯狂。
而裴景指尖颤抖不止,语气磕磕绊绊,满是难以置信:“薛兄!你……你竟是这般行事之人!我竟全然看错了你!”
薛忱见他这般震惊模样,只觉些许好笑,眉梢轻挑,一脸无辜:“不必反应这么大吧,我只是揍了那人一顿,他大半夜跑来兜售妓馆的营生,本就不占理。”
两人闻言又是双双瞪大眼睛。
游邵忍不住追问:“你打了他?”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头:“他凑近我房门,又往门缝里塞东西,我自然要把人拽进屋里好生审问一番。”
裴景此刻已然又气又懵,忍不住高声追问:“那怎的就叫了一整夜,声音听着还像是贴在我耳边似的!”
薛忱抱着胳膊,语气坦然:“那小子皮肉嫩,不经打,骨头断了一根,非要我赔他医药费。我便问他会什么,他说他叫得比唱得好听。我说那便叫一夜,给他三两银子。”
然后闲散说道:“可那声音也不好听,便让他挪远些叫去。”
一语落地,裴景脸色瞬间黑透,眉宇间怒火骤然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你可知那隔墙之处,便是我卧房窗下!”
裴景狠狠一跺脚,转身愤然冲回房中,“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薛忱一脸抱歉:“哎呀,竟忘了这茬。”
然后挑眉望向游邵:“我只想着探清那人有没有团伙,倒是没想裴兄睡眠不佳,这点声响就受不住了,我等会亲自去道歉。”
游邵却在想其他的,清了清嗓子问道:“所以昨夜那真是个揽客的?”
薛忱回道:“看着是个不经打的泼皮,脂粉味也重,今早放他出去,看他跑去了妓院,应当是不假。”
游邵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转移话题,随意闲谈道:“你与裴大人今日怎的出发得这般晚,骑马不得趁着天凉早些走?”
薛忱继续擦着额角的汗珠,语气随意:“昨夜裴兄直言不愿再骑马赶路,已经让驿舍备下马车,这会在等呢。不过依我看,裴兄还是平日缺乏锻炼,等熬过一两日,说不定也就适应了。”
游邵震撼了,裴景都这般说了,这体育生脑子还没转过来。
到底是他们两人的事,也不好多说。
他连忙脱身道:“我尚未洗漱整妆,先行回房打理,薛大人自便即可。”
待游邵梳洗妥当,仆人也将饭菜端了上来。
他一如既往地给两个孩子分了餐,边分边随口感叹:“今日咱们可以晚些出发,实在不想再撞见那两位了。”
游南清却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静:“兄长怕是避不开的。”
游邵手上分粥的动作一顿:“为何?”
“此番南下,沿途驿舍本就稀少,每日可行里程不过百里,可供官员落脚歇息的驿站寥寥无几。终究是要一路同行,无从避让。”
游邵叹了口气,真是倒了大霉,怎的偏偏就分派了这两人同行。
总觉得这一路少不了鸡飞狗跳。
南清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动筷,只淡淡问道:“兄长与他们可是有旧怨?”
游邵刚想脱口而出说这两人脑子不太灵光,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去,怕是在南清眼里连自己也一并算了进去。
他揉了揉眉心,说得冠冕堂皇:“虽说此番是外放任官,可说到底我们三人都是被贬谪之身。若是凑在一处,一旦生出什么风波,风险反倒更大了。”
南清却摇了摇头:“兄长此言差矣。你与裴、薛二人同为地方监察,官职品级相近。此次南下身处异乡,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单打独斗,势力太过单薄。若你们能够放下私怨,同心合作,于仕途行事大有裨益。”
游邵舀粥的动作顿住了,细想之下,倒也确是这个理。
于是索性坦诚相告:“是裴景与我有旧怨。他先前负责国祀之事,先帝正是在那场仪式上暴毙的,事后他便被问了罪,撤了差事。此事牵连到国师,他自然对我心存敌意。”
顿了顿,又想起更早些的过节,“哦,还有,他向来看不上我委身国师的做法,从前当面骂过我。”
南清沉思片刻,语气笃定:“此事渊源颇深,却也并非无解,只是尚且缺少合适契机消解隔阂,兄长不必过度忧心。”
游邵眼睛一亮,心头骤然生出妙计,伸手拍了拍南清的肩膀:“裴景素来爱慕风雅,欣赏饱读诗书之人。不如你去接近他,与他谈诗论道一番,说不定这交情就能修复过来。”
南清却淡淡回道:“兄长贵为当朝状元,还是不必妄自菲薄。若真要交好,还是你亲自出面更为妥当。”
游邵却一脸豁达:“不成不成,我在他那里早已是委身敌党,这根都烂透了,没得救了。还是你来,做个忘年之交也是合适。”
南清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淡淡说道:“忘年之交并不是这般用的。”
其余的权当没听见。
游邵却留了心眼,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甚妙。
——
用过早膳,侍卫已将随身物件重新搬上了马车。
游邵探了探店家的口风,得知裴景与薛忱前后脚都已经出发了,这才安下心来。
今日照旧提议下五子棋,游南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捧着书卷埋头细读。
游邵无奈,只得叫阿柘进来陪自己解闷。
谁知阿柘不知是天生笨拙,还是压根不敢赢过自家主子,一局棋下得磕磕绊绊,索然无味。
游邵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还是去外头替我望风吧。”
阿哲立马跳起跑了。
没过多久,阿柘忽然挑开车帘,一脸疑惑地探进头来:“主子,有人。”
游邵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话什么意思。
一柄寒亮长剑的剑脊轻轻挑开厚重车帘,身侧传来马的嘶鸣声。
游邵吓得惊呼一声:“有敌袭!”
手已经摸上了右臂的袖箭。
定睛一看,却是薛忱骑在马上,身着黑色劲装,高马尾随风舞起。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啊呀,是不是吓着游公子了?”
游邵拳头都要捏紧了,心中暗骂,这人怎的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面上却只是无奈道:“薛大人这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薛忱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方才在路边喂马,瞧见了裴景的车马经过,想着你应当就在后头,便多等了一会儿。”
游邵干笑两声:“薛大人倒是好一番闲情逸致。”
“这一路同行,总得有个伴才有意思,”薛忱理所当然道,“裴兄不肯骑马陪我,实在无趣得很。”
游邵故意问:“那你怎的不与裴大人同乘马车?”
薛忱语气颇为得意:“乘马车哪里有骑马有意思。”
忽地从怀里摸出一串通红的野果,也不等答应,径直隔着车窗扔了进来:“方才顺手在路边摘的,送你尝尝。”
说罢一扬马鞭,绝尘而去,风里还遥遥传来一句喊话:“剩下的送给裴兄去!”
满车滚落的果子,其中几颗还溅出汁水,染红了游南清正翻看的书页一角。
游邵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叫什么事!
游南清却是异常冷静地拿帕子擦净了果汁,合上书卷,径直扔进了一旁收拾杂物的竹篓里,动作干脆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
游邵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今晚要是看见书坊,再给你买一本便是。”
游南清语气平淡:“兄长无需费心,此书篇目我早已熟记于心,”说罢又一脸冷静地弯腰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兄长莫要碾碎果实,弄得满车厢皆是汁水污渍,难以清理。”
游邵却被刺激得有些龇牙咧嘴,敢情这孩子宁愿去看烂熟的书,也不肯多陪自己说两句话下几局棋。
真是吾弟叛逆伤透吾心……
只是这果子简直是暗器,像是寻宝游戏,时不时便能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颗漏网的果子。
没过一会儿,车帘又被挑起,阿柘探头道:“主子,那人又来了。”
果不其然,又是薛忱。
游邵心里想这人可千万别把自己那匹马给活活累死,嘴上却堆起笑脸:“薛大人这驭马的本事当真了得,这便又跑了个来回?”
薛忱一脸得意:“那是自然。”又说道,“我方才前去寻过裴兄,他面色憔悴苍白,想必身子依旧不适。我打算去路边采些草药,晚上给他服下。”
游邵心想祸害了裴景就不能再来烦我了。
于是用力点头,语气热切:“对,没错,裴兄身子确实还没大好利索,正是需要同僚照拂的时候。你这般去帮衬他,他定然会感激不尽。”
薛忱拍了拍胸脯:“同僚一场,本就该互帮互助。游兄晚间驿站再见!”
游邵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再见,薛大人一路顺遂。”
待那人策马远去,一路总算是清净了。
游邵浑身松懈下来,咕噜噜滚到软垫上,正想歇口气,谁知一个不留神,只听“噗嗤”一声,袖口竟被压碎的果子染红了一片。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这下是真忍不住了,狠狠捶了一下车厢壁板:“我真想把那匹马给收了,让他老老实实步行南下!”
游南清却慢悠悠道:“此事简单,兄长明日邀他同乘一辆马车便是。”
游邵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车厢住不下那么多人。”
——
颠簸了一整日,总算又到了驿站。
布局与前一处大同小异,游邵一进房,便瞧见案桌上摆着一只陌生的木匣。
仆人恭恭敬敬上前禀报,说是家中差人快马送来的,今日方才送到,请他亲自拆封查验。
游邵愣了一瞬,家里?
他心下狐疑,拿起木匣掂了掂,入手颇有分量,里头分明装着件坚硬的器物。
小心翼翼拆开外层包裹,露出里面一枚漆黑发亮的令牌,触手冰凉。
这东西他曾见过!
国师召唤麟卫时用的正是这一物件。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国师寄来的东西。
匣中还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游邵抬眼瞥见身边两个小豆丁正巴巴地望着自己,忙轻咳一声,故作云淡风轻:“呵呵,先吃饭吧。”
顺手将木匣揣进袖中,转身放到了卧室榻上,打算等入夜后再细细查看。
——
用过晚膳,游邵在驿站里转了一圈,想寻薛忱做一番规劝,转了半天却没瞧见人影。
裴景那边也不见踪迹,莫不是压根没来这处驿站?
他问过店家,才知道薛忱在马厩喂马。
他走了过去,近前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牲畜气味,混着草料的干燥味道扑面而来。
薛忱见他来了,颇有些意外:“游公子怎的寻到这儿来了?可是想来瞧瞧马?”
游邵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旺盛浓密,垂在眼前,倒有几分不修边幅的桀骜姿态……像马界杀马特。
他故作赞叹道:“哇塞,薛大人这匹坐骑品相绝佳,今日你数次往返策马奔波,骏马依旧神采奕奕、不见疲态,果然是难得的神驹。”
薛忱伸手摸了摸马头,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自然,这马陪我出生入死过,赶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它最不起眼的本事罢了。”
说罢又盛情邀请道,“明日不若我们同乘一骑,也让你感受感受那滋味。”
游邵赶忙摆手推拒,顺势把话题引向自己的来意:“虽说是神骏,可我们这一趟足有半月余的路程,日日这般奔波劳顿,莫不会落下什么暗伤,依我看,薛大人还是应当……”
薛忱没听完,就笑了起来:“这马极限时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这么点路程于它而言不过是热身,你实在是太小瞧它了。”
还亲昵望向马:“是不是,玄夜?”
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夸赞,那马扬起后蹄,昂首长嘶一声,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洁白齐整的大板牙,那模样竟像是在憨笑。
游邵看着这一人一马,无奈扶额,看来这马随了主人,脑回路也是不太寻常。
他收起劝说的心思,转而问道:“裴大人那边如何?可服下了草药?”
薛忱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已悄悄洒进他的饭菜里了。不过那草药性子偏寒了些,此刻他想必正在茅房里忙活。”
游邵彻底无言以对,只得打着哈哈:“薛大人你继续跟马玩吧,我还得回去督促弟弟温书,先行一步了。”
不等对方答话,便匆匆转身离去,生怕再多留片刻,便要沾上这奇奇怪怪的霉运。
回房洗漱一番,换上寝衣。
见两个孩子都已各自安歇,游邵这才关紧房门,取出那只木匣,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迹遒劲有力的信笺。
游邵看得眼圈微红,下意识去闻了闻,熟悉的兰草沉香混着墨香。
信上说,这枚令牌可以每日留言传话,声音会原样送达。
游邵握着那枚温凉的令牌,一时怔住,这不就是可以发送语音短信的手机吗?
心里一阵雀跃,又莫名生出几分做贼似的心虚。
缩进被子里,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令牌上那处凹陷的暗纹按了下去:“公爷,你睡了吗?”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不安说了出口。
“公爷,”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昨夜驿站被塞了张招妓的纸条,我总觉得古怪。”
这官驿已经看管不严到这种地步了吗?
追加了一句:“会不会……是有人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怎么这么热,差点罢工一天
第62章
夜里静得很, 只余下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游邵翻了个身,心还悬着,觉得那屋外的风吹树叶都带着点不安宁的味道。
过了片刻, 整个令牌的颜色悠悠转作蓝光。
游邵手心贴上那处凹陷, 指尖竟有些颤抖。
令牌终于传来低沉的声音:“此事我已知晓, 你安心便是, 我会着人探查清楚, 不必忧心。”
游邵闻言, 心口那点悬着的忐忑,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他窝在被褥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带着方才紧绷的肩背也松懈了下来。
里面传来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还未睡, 今日累吗?”
这声音似是穿越山水,落进耳畔的刹那, 游邵整个人都软了。
累,怎么不累, 可这出发没几天, 他怎么能讲这么泄气的话。
他下意识咬紧了唇瓣, 不知该怎么回复。
夏末原是最难熬的时节, 暑气积在被褥深处久久不散。
游邵闷在里头,热得额角发丝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可又怕隔壁听见动静, 凑近那令牌一点一点地回:
“公爷, 不累, 准备的很充分, 这两日都很顺利,吃得好睡得香……”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敷衍,忙不迭又添了一句:
“公爷,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不要让公务累坏了身子。”
说罢便猛地掀开被子,凉风扑在汗湿的皮肤上,才觉得活过来。
忽见掌心那令牌又亮了一下。
游邵手忙脚乱把敞开的衣襟胡乱掩了掩,立马撅着屁股缩回被子里。
点开,那边只淡淡传来一句:
“好,我知晓了。”
游邵听完这一句,总觉得心里又酸又痒。
明明有满肚子的话,真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攥着令牌翻来覆去想了片刻,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说了一句:
“公爷,明日还要赶路,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却不肯放手,将那令牌握在掌心里,眼巴巴等着回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光芒再次亮起。
他忙不迭凑到耳边,那头国师只应了一个字:
“嗯。”
游邵总算是觉得安心了。
将那微凉的令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一点一点降着温。
鬼使神差亲了一下。
抱着那令牌甜蜜的睡去了。
——
今日朝闻殿中一盏灯都未点亮,正是夏末热的时候,就连殿外的晚香玉都显得无精打采。
案桌上的茶水早已冷却,却无人敢上前去填水,俱候在殿外。
国师手指轻点在令牌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未脱的玄色朝服,斜倚在太师椅上,眸光翻涌。
耳边的软语早已消散。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黑衣人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主子,那符灰已经送来了。”
说罢将那手帕油纸层层包裹的符灰送上前去。
国师将那令牌塞进袖中,这才挥手点燃殿内烛火。
继而沉沉笑了一声:“稀奇,竟是阴阳术法。”
黑衣人惶恐道:“主子,是否加强游公子身边的人手,严加看守。”
国师轻撑额头:“不用,我自会推演日程,亲自去一趟。”
又从桌子上取过一木匣:“和往常一般,送予吾妻。”
黑衣人抱拳:“属下遵命。”
抬脚隐去身影。
国师缓缓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邹子终始》:“果然禁制已经松动,灵力四泄已催生诸子道脉再现。”
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难道真要学那秦人,再做一次焚书才好?”
被月光照耀所投射下的影子在脚下流动起来,似是有人窃窃私语,宣泄着杀意。
——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游邵坐起身,屁股下硌得厉害。
伸手一摸,才知昨夜不知何时那令牌从掌心滑落,滚到了身下。
他只觉得自己昨晚像被夺舍了一样,矫情得不行。
这就是初恋的滋味吗?
只见那蓝光亮着,游邵忙不迭凑到耳边。
国师在那头传来声音:“你说的事情我已着人细细探查过一轮,暂且没什么凶险,安心赶路便是。”
游邵没想到国师速度这么快,晚上才说,马上就有了结果。
顿时心中甜蜜,粘腻地说了一句:“谢谢公爷。”
——
用早饭时,游邵打量着正低头用膳的游南清。
怎么把这个电灯泡送出去。
他轻咳一声:“南清,择日不如今日,你今日就去裴景的马车与他交好吧。”
游南清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擦了擦嘴角,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意外:
“兄长为何忽然这般安排?”
游邵理直气壮:“我近日需与国师私下商议几件要紧要事,而且裴景这几日身子不适,正是虚弱的时候,我们趁虚而入温暖他、关怀他,夺取他的信任,这样才好实行以后的计划。”
游南清抬眸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游邵额头竟悄悄沁出几滴冷汗。
他总不能真的告诉四弟,自己是要网恋去了。
好在游南清并未深究,只颔首应下:“既然兄长已有定计,自有道理,那我便依兄长所言行事。”
也顾不得再吃了。
游邵连忙起身出门去寻裴景,谁料一开门便见那人正站在门口不远处,一脸踌躇为难的模样。
见他出来,裴景更是慌了神,抬脚几乎要转身离去。
硬生生又生生止住脚步,朝他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郑重:
“昨日之事,是我一时偏颇,误会了游大人。今日特来登门,向大人致歉。”
游邵心想,这人倒也不是全然蛮不讲理。
他也不与对方绕弯子:“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我有一事,想要恳请裴大人相助。”
裴景一张脸瞬间皱紧了几分,生出这人怎么是无赖的不耐。
碍于自己有错在先,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何事?”
游邵面不改色,说得极是大言不惭:
“我四弟南清,素来仰慕裴大人学识风骨。我便斗胆恳请大人,允南清今日与你同行一程。”
“路途漫漫,有好友同行谈诗论道,不免一件旅途妙事~裴大人意向如何?”
裴景闻言明显愣住,犹豫着确认:“游大人所言,可是南清公子?”
游邵重重点头,随即侧头望向还端坐在桌旁的南清,眼神示意他快些过来。
游南清起身走近,一瞬无语从眼底一闪而过。
转瞬又化作恭敬的模样,朝裴景行了一礼:“晚生游南清,见过裴大人。”
裴景连忙摆手,语气也软和了几分:
“早就听闻南清公子的雅名,却担不起仰慕二字,我们之间还是以平辈相称,互相讨教。”
两人在那里你来我往地客气起来。
游邵在旁看着,暗自朝跟在身后的阿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打包南清的行李。
待两人寒暄完毕,游邵已将收拾妥当的包裹递到南清手里:
“四弟,晚上再见。”
游南清背起自己的小包裹,神色如常:
“兄长晚间再会。”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尘土,倒也显出几分难得的和谐。
游邵整个人慵懒地瘫在软榻上,全然没个正形,怀里抱着一只软垫。
另一只手握着那枚令牌,凑近了低声说道:
“公爷,我们今日启程了。”
说完又添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雀跃:
“今日,马车里就我一个人,我送南清去了裴景车里。”
过了一会儿,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好。”
游邵心头一喜,看来国师今日不算忙,竟能这般快回话。
国师又问:“为何?”
听到那问题,游邵顿时心虚地解释道:
“南清素来喜好诗文风雅,整日与我枯坐一车,未免乏味。”
又絮絮叨叨补了一句,说自己想下棋,南清却嫌无趣不肯陪。
静静等候片刻,令牌微光再起。
国师的嗓音温柔:“既如此,我陪你下棋。”
游邵咕噜噜坐起身来,满脸疑惑:
“公爷,我们都不在一处,怎么下棋?”
那边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代落棋子便可。”
游邵一拍脑门,觉得这倒确实可行,只是得先把规则讲明白。
他可不会下围棋。
他清了清嗓子:“公爷,我们换种玩法。”
于是仔仔细细将五子棋的下法讲了一遍。
那头听完,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这种玩法倒是简单,便依你,你白子先下。”
游邵落下一枚白子,兴致勃勃地报着方位:
“我落在了横十竖十位置上。”
国师回道:
“你落在天元,我便落在去九十。”
游邵一时被这些古老的棋盘术语绕得晕头转向。
后面的什么上七入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胡乱落子。
棋盘上一片凌乱,下了半晌竟还分不出个所以然。
国师那头忍不住笑他:“怎么还没有分出输赢?”
游邵瞪着自己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局,恨不得掀了桌子。
索性百无聊赖地往软垫上一躺,气鼓鼓地说:
“公爷,你赢了你赢了,我不下了。”
那头笑意更浓了些:
“若是再陪我下几局,今晚送你个好东西。”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又爬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即便再不懂这棋道,也乖乖点头应下:
“公爷,那便继续下吧。这次你直接讲横几竖几吧,我实在搞不定围棋方位。”
国师却并未依他,反倒耐着性子仔细给他讲解棋盘的区域划分,一一教他认清了上、去、平、入四个方位。
这一讲游邵倒真听懂了大半,原来古时棋盘只从一数到十,过了九便要往回倒推。
这不就跟坐标轴一个道理吗,天元便是那(0,0),虽说不甚对称,倒也是一套逻辑。
这一回落子起来,游邵总算找到了几分乐趣,两人你来我往,战况逐渐激烈。
正下得入神,车帘忽地被人挑开,一阵日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
来人正是薛忱,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看好戏似的吃惊:
“不是吧,真是见了鬼了,裴景在前面写书法,你在后面下棋,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太痴迷文雅事了吧。”
游邵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往袖中一塞,脸上堆起假笑:
“马车狭小拘束,自然比不上薛大人纵马潇洒,不找点事情做,岂不是太过无聊。”
薛忱倒也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要我说,你们就该与我一同骑马,欣赏风景,这风迎面而来的感觉,才是真的舒服。”
游邵顺着话头恭维几句,又寻了个由头推脱:
“虽有这心,可实在是没这心力。”
捂着心口轻咳几声。
“我刚大病初愈,身子还是虚呢,眼下任官要紧,还是不要因为肆意纵马耽误了事情。”
又捂着头摇晃了几下。
“哎呀,你看我现在就头晕乎乎的,想必是要睡一会了,薛大人自便即可。”
薛忱听了这话,倒也没多想,摆摆手:“你那身子看着确实是弱了些,那你便休息吧,我去前面找裴景聊天。”
等那人打马离去,阿柘在前面探出小脑袋,满脸凝重:“主子是不舒服?”
游邵摆摆手:“我逗薛大人玩呢,没事。”
阿柘这才放心缩回脑袋。
游邵重新掏出令牌,上头已经亮着,点开一看竟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落子后续,另一条则是关切他为何迟迟没有回话。
游邵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公爷,没事,只是薛忱刚才找来了,说了几句闲话。”
国师听出他话音里的困倦,语气也软和下来:
“原是如此,要不棋局就到此为止,你先休息片刻。”
游邵靠着软垫,慢慢将黑白棋子一一收进棋篓,带着几分不舍。
收拾停当,他歪倒在榻上,凑近令牌小声说道:
“公爷,虽是只过去两日,可我觉得像是隔了好几月似的,连府里的样子都差不多忘记了。”
这话说出口竟是真心,尤其他作为一个从旁的世界跌落进来的外来者,古代与现代两段记忆时常在脑海里彼此争夺地盘。
越是安静下来,越觉得其中一段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虚实难辨。
他又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这东西五日才能用上一次,出发前他特意取了自己的药盒备用。
如今算来,还有三日,才能再用一回。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这物件出了国公府的地界,还灵不灵光。
正想着,令牌又亮了起来,游邵手指按上去,只听那头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
游邵顿时脸就红透了,从未想过这般直白的情话,国师张口就来。
心里那点甜意痒得没处安放。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令牌,使坏似的悄悄亲了一下,也不知那头能不能听清是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令牌那处又亮了。
游邵忙将耳朵贴上去,只听那声音压得极低:
“多亲几下。”
这一句落进耳朵里,游邵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可身子却诚实得很,还是听话地伸手按上那处凹纹,又轻轻啄了几口。
脸颊发烫,心口跳得极快,他心里胡乱想着,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ASMR。
要是给国师来套不正经的助眠套餐……
念头才起,软舌便鬼迷心窍地探了出去,小心翼翼舔上那冰凉的令牌。
黏糊糊的水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
却换着法的□□,一下一下轻啄着。
令牌表面还残留着方才手心汗渍留下的一点咸湿。
想到这东西原是国师亲手所制……
越是舔越觉得是国师的气息。
那点羞怯反倒被更深的一层情动盖了过去,舔得越发绵密专注。
若是国师在……
直至令牌骤然亮起一道红光。
游邵才猛地松开手,浑身发软地跌回软榻上,那点被撩拨出来的湿意还留在眼眶边。
他愣愣地望着车顶。
半晌那点浅薄的羞耻心才跟上节奏。
天呐,他刚才做了什么!
对着国师的令牌都能……
那令牌却久久没有再亮。
游邵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慌了神,不会是被自己方才那般折腾玩坏了吧?
又或者是不小心进了水?
他猛地坐直身子,取出巾帕胡乱擦了擦,又用力甩了几下,可那令牌依旧沉寂无声。
游邵心里一阵委屈,险些要哭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就这样坏了?
也不知修一个费不费工夫,能不能求暗卫再送他一个新的来……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等了许久,吸溜着发酸的鼻子,哭昏了头,沉沉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那令牌竟又亮了起来。
游邵立刻按了上去。
只听那头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笑意:
“吾妻这般捉弄我,险些让我在下属面前失了态,你说,该不该罚?”
游邵一听,脸颊霎时又红了几分,支支吾吾地辩解,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哭腔:
“公爷半晌不说话,我以为这东西让我舔坏了。”
令牌那头又亮起,国师低沉说道:“乖,没那么容易坏,下次还可以舔。”
游邵脸颊微红,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好奇道:“公爷刚才在忙什么,我都睡了一觉才回话。”
这一次回音来得慢了许多。
中午的日头晒得游邵浑身燥热难耐。
游邵便趁着这段空当,倒了些水打湿巾帕,细细擦去脸上残留的黏腻汗渍,顺手也擦了擦胸前,才觉得舒坦了些。
待那令牌终于再度亮起。
他点开去听,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勾人意味:
“做了一些想念吾妻的事情,你猜,是是什么?”
游邵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擦出来的那点凉意,转瞬又被这一句话烧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重新热了起来。
难道国师在……
越想越是燥热难当,手指脚趾勾着,汗止不住地流下。
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按上那处凹纹,声音都有些发虚:
“公爷,莫要再说了,这会天太热了,再说我要热晕了。”
这回令牌亮得很快,国师只道:“那便晚上再聊,你多喝些水,小心中暑。”
游邵这才把令牌放下,整个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心慌意乱。
转念一想,马车外头还有好几人随行,自己可不能再这般精虫上脑,失了分寸。
他打湿巾帕,强行给自己降了降温。
将马车里的狼藉一点一点清理了。
——
待到了驿站,游邵心里虽急着回房查看,却仍端着几分仪态,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将躺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束好。
拍了拍自己笑得过于灿烂的脸,努力绷直嘴角。
这才提起随身包裹,抬脚下了马车。
日头西斜,余晖落在他脸上,虽难掩一路奔波的疲色,那双眼睛却仍亮得惊人。
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倒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裴景比他先到,此刻正候在门口,与游南清并肩说着话。
见他下来,语气温和了不少:
“今日与南清公子一路结伴同行,闲谈诗文、论道古今,只觉时光匆匆。令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惊叹敬佩。此番机缘,多谢游大人促成。”
游邵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南清,眼底满是赞许。
真真是不愧为他的好弟弟!
不过一日的脚程,便叫裴景这般毕恭毕敬起来。
他喜上眉梢,面上却仍谦虚推让:“裴大人过誉了。是南清有幸,得大人悉心提点。”
正说着,店家迎上前来招呼:
“诸位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万分,楼上厢房已然备好,干净整洁,请各位大人上楼歇息。”
这处驿站显然不比前两处繁华,虽也是上房,格局却简单许多。
只两间套房连在一处,中间隔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游邵一进门,视线便落在桌案上的一只匣子上。
他心念一动,走近打开,里头竟是一枚色泽剔透的宝石,底下还压着一封书笺。
阿柘凑过来,满心好奇:“主子怎么今天还有东西?”
游邵轻咳一声,语气随意:“是公府送来的,估计是交代一些要事。我晚上再看,先吃饭先吃饭。”
第63章
游邵搁下筷子, 今日胃口不好,剩得多了些,全靠阿柘扫尾。
看着阿柘慢条斯理将几个馒头都吃进肚子里, 仍是意犹未尽。
游邵震惊道:“你这般饭量, 平时是不是给你吃食备得太少, 若平日吃不饱你要与我说。”
阿柘擦干净嘴, 摇摇头:“主子, 我自己出发前备了干粮, 饿了就啃几口,并没有挨饿。”
游邵拍了拍他的脑袋:“干粮多硬多难吃,以后点菜多点些,我养你一人吃饱还是可以的。”
阿柘舔了舔嘴角:“谢谢主子, 主子只管点您爱吃的菜就行,我都能吃。”
游邵眼中又多了几分慈祥:“好, 以后饭管够。”
阿柘虽然是个杀手,到底还是个孩子, 又是从南边逃荒来的, 下次还是得多准备些好菜。
然后望向游南清, 又耷拉下眉毛, 这两个孩子,一个爱吃一个厌食, 真是活脱脱的对照组。
于是端起兄长的架子:“南清, 以后还是要多食些, 把脾胃养好, 身子也就矫健了。”
游南清文雅地喝完清粥,淡声说道:“兄长说的极是,南清知晓了。”
得, 软硬不吃。
游邵想着几日后,就得在清粥里加点蛋白质和维生素。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阿柘利落地将吃完的碗筷端到楼下,游邵拿起帕子擦干净桌子。
这点小事懒得叫小厮一趟。
等夜色降临,游邵将要洗衣服送去侍卫那边。
一开门,阿柘正眼巴巴望着他,游南清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
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在等他开口分配房间。
差点忘了这茬,今日这房间格局不同,卧室都有两张小榻,大厅却没有。
他自是有自己的私心。
游邵清清嗓子,“今日赶路辛苦,你们早些去隔壁房歇下吧。”
阿柘整个人瞬间绷紧了:“主子,那怎么行?我是您的贴身护卫,自然要守在您房里,护您周全!”
他说着说着又不自信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难道……难道是我睡觉打呼太响,扰了主子安眠?”
游邵被这天真的猜测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支支吾吾地“这个……那个……”了半天。
脸上倒先烧红了一片。
游南清倒是干脆,抬手在阿柘额头上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兄长这是有要事处理,你随我去隔壁房歇息便是,莫要多问。”
游邵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可南清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反倒让他生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耳根子瞬间又红了一层。
他干咳一声,故作镇定:“极是极是,为兄确有机密要事,需连夜商讨,你们且去休息。”
游南清也不多说,伸手拎住阿柘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往暗门那边拖,边走边道:
“此地距京城不过两百里地界,尚算安稳,况且楼下还有两位侍卫值守,不会有什么闪失。”
阿柘被拖得脚步踉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一脸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可主子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得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主子,我耳朵灵敏得很,稍有动静我便能听见,您若有事尽管唤我便是!”
游邵闻言耳尖都红透了,这哪能听……
忙不迭摆手:“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睡你的。”
直到两道暗门先后合拢,游邵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坐到桌边,指尖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待看清信中所书,游邵心跳骤然如擂鼓。
国师说,需将这枚石头嵌入令牌凹陷之处,便可实现短时间内的远距离对话。
他之前心里想着,竟真就应验了。
这令牌真要成手机了!只不过是最古早的小灵通。
游邵郑重其事地取出那枚随身携带的令牌,又从锦囊里摸出那颗流转着幽蓝光芒的宝石,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其嵌入凹槽。
刹那间,蓝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近乎透明、飘逸如烟的细线从宝石中袅袅升起,径直向远处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倏地站起身,绕着那细线转了半圈,才发现这光线所指的方向,竟是偏北——正是国师所在的方位。
他心下暗想,这东西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当指南针使唤,是个意外之喜。
正欲坐回榻上细细打量这枚令牌。
忽听得一阵极轻极浅的声响自令牌中传出,似是水流击石之音,若有若无。
这就……通上话了?
游邵捧着令牌,凑到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试探:“公爷,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那头先是一阵清浅的声响,仿佛是玉佩不慎磕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叮的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那道低沉清晰的嗓音才姗姗传来:“我在。”
只这两个字,游邵便觉心跳不已,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整个人紧张地发抖。
小声道:“公爷,你这令牌怎的这般厉害,竟还能实时传音,真教我大开眼界……”
国师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这几日恰巧寻得几块合用的石头,便顺手做了这器物,让人给你聊以解闷。”
游邵腹诽,哪有人把这般精妙的法器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的。
即便是放在科技时代,也是玄之又玄的玩意。
他正欲再夸两句,却听那头传来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忍不住问道:“公爷,你在做什么?我这边听着,倒像是有水声。”
“我刚进了温泉,正在沐浴。”国师答得坦然。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阵热意,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这岂不是……
声音也软下几分:“公爷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得闲了?”
“今日陪你。”国师的声音很淡。
游邵心跳陡然又快了几分,手脚都麻了,只讷讷地“嗯”了一声。
他这般一个究极宅男,平日里能打字绝不肯发语音,能发消息绝不肯打电话。
此刻对着这传音,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没说话。
那头国师主动问道:“你现在做何事?”
游邵咽了咽口水,答得老实:“公爷,我刚用过饭,把南清打发去睡了。准备擦擦身子就歇息。”
驿站的条件毕竟比不得京城,烧水沐浴甚是麻烦。索性只要了巾帕与胰子,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这般说来,”国师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我们倒是在做同一件事。”
游邵急忙说道:“我先不急着擦洗,想先同公爷说会话。”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羞红了脸。
那头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仿佛就贴在耳边:“既如此,我们一同洗如何?”
游邵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公爷,我们离得这般远,这……这要如何一同洗?”
国师的声线忽而换了,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人心的力道:“现在,先脱下衣服。”
游邵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颤,一股热意瞬间窜上头顶,心里隐约已生出几分预感,却还是鬼使神差般乖顺地应了声:“好。”
国师的声音清冷,裹挟着温柔的强势:“每脱一件,便告知于我。”
“好,公爷。”游邵乖乖应下,声线带着颤。
他小心翼翼将令牌放置在小木几上。
咽了咽口水,心头慌乱又期待,指尖缓缓抬至腰间。
纤细干净的指尖轻轻一扯,腰间系带应声松开。
衣襟随之向两侧轻轻敞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边角。
烛火微光落在他纤细白皙的手指、清瘦利落的腕骨之上,肌肤莹白如玉。
游邵垂眸望着散开的衣襟,耳尖红得欲滴血,声音轻轻发抖,带着青涩的羞怯:“公爷……我解了腰带,此刻正要褪去外衫。”
令牌那头传来淡然的吩咐:“先褪去鞋袜。”
游邵依言照做,温顺地垂眸,弯腰褪去脚上的软靴与素色锦袜,将鞋袜整齐摆放于床榻之下。
光洁赤裸的足底轻轻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之上,凉意顺着细腻的脚心缓缓向上蔓延。
与体内翻涌的燥热相互交织,让他心神愈发纷乱。
“公爷,我已经做好了。”他轻声回道。
耳畔传来一声淡淡的“嗯”,让游邵心头愈发酥麻。
他抬臂抬手,轻轻褪去肩头的外袍。
轻柔的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细腻脚趾触碰微凉木地板,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轻响,细碎软糯。
“公爷,外袍已经褪去了,挂在了衣架上。”语气略微急促。
国师的声线愈发低沉:“如今身上,还余下何物?”
游邵指尖微微颤抖,脸颊绯红一片。
“只剩中衣与短袴了。我……我这便褪去中衣。”
层层衣物次第褪去。
温软月光透过窗纱尽数落身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晕。
下意识手脚微微蜷缩,耳根红透,声音越来越细弱:“公爷,我……我尽数脱完了。”
遥远距离的温泉池边,国师声线清冷依旧:“取巾帕打湿。你脖颈素来易积汗热,先细细擦洗胸前肌肤。”
游邵心头又暖又羞,公爷总是什么都记得。
他指尖纤细一寸寸细细擦拭胸前肌肤,温水顺着肌理缓缓流淌,凝结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附着在莹白肌肤之上。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愈发清晰的流水声。
国师此刻也在擦拭……
那细碎的水声似携着催眠的魔力,让他下意识跟着对方的节奏。
待胸前肌肤尽数擦净,褪去所有黏腻燥热。
游邵才微微喘息:“公爷,我已经擦洗干净了。”
“再细细擦洗四肢。”
游邵乖乖听命,再度打湿巾帕,细致地从肩臂擦至手腕,从大腿擦至脚踝,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擦湿。
待四肢尽数擦净,耳畔再度传来国师清浅的声线:“擦洗脊背。”
游邵脊背微挺,尝试反手擦拭后背,可指尖难以触及全部肌肤,动作笨拙又吃力。
气息微微紊乱,带着几分委屈:“公爷,后背自己擦拭,很是不便。”
国师声线沉静安稳,依旧从容淡然:“将巾帕挂于床边栏杆之上。”
游邵毫无迟疑,乖乖依言照做,将湿润的棉巾稳稳挂在床头雕花栏杆之上。
“背靠栏杆,上下轻蹭擦拭。”
游邵依言单薄白皙的脊背微微发力。
可他肌肉力量实在是薄弱,做不来这反复深蹲。
短短片刻,他双腿便开始微微打颤。
几番勉强支撑过后,终究是撑不住了。
眼圈微微泛红,轻声哀求:“公爷,我实在没力气了,脊背擦不干净便罢了,今日暂且不擦了好不好?”
令牌那头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再度传来:“既无力擦拭,便起身。你今日久坐车马,身下积汗黏腻,也需细细擦洗干净。”
游邵只得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再度打湿巾帕,弯腰俯身,小心翼翼细细擦拭。
待尽数打理干净,他才直起身躯,微微喘息:“公爷,所有地方都擦净了,今夜可否就此歇息了?”
国师低低轻笑一声:“我亦净身完毕。此刻且穿上寝衣。”
游邵连忙取过叠放整齐的轻薄寝衣,用干净巾帕拭干余留的周身水汽,套上寝衣。
指尖稳稳握着令牌,轻轻蜷身躺入锦被之中。
脸颊依旧泛红滚烫。
“公爷,我躺进被窝里了,你在哪里?”
令牌中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鞋底踏过木质连廊,发出细碎轻响。
国师声线淡然:“我刚离温泉,行于院中连廊之上。你可是困了?”
游邵轻轻咬着下唇,心想国师又在使坏,刚才那般挑拨了,自己这时哪里来的睡意。
他心头委屈又羞涩,小声哼哼着抱怨:“公爷,又故意捉弄我。”
落被的轻响自耳畔传来,国师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全无睡意,还想做些什么?”
游邵脚趾轻轻交缠,整个人在被中不安又羞涩地轻轻扭动,轻声呢喃:“想公爷了。”
国师的笑声愈发低哑温柔,带着极致的蛊惑:“是哪般想我?”
游邵脸颊红得滚烫。
可这毕竟不是公府,国师也不在身边,生怕隔墙有耳,总是牵着一丝清新的意识:“我想亲亲公爷。”
“既想亲我,便伸出右手。”国师声线幽暗蛊惑,掌控着氛围。
游邵乖乖将右手从温热锦被中探出,指尖纤细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莹光。
“掌心贴上唇瓣,亲它。”
温柔的指令落于耳畔,游邵心神颤动,温顺地抬起右手,将干净的掌心轻轻贴合自己柔软的唇瓣。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轻柔地低头轻啄掌心,一下又一下,动作青涩又虔诚。
片刻之后,他无师自通,微微张口,舌尖轻柔扫过掌心肌理。
湿润的触感层层漫开,黏湿细碎的口腔音响起。
“再舔舐虎口。”国师的声线愈发低哑,裹挟着清浅的呼吸声。
游邵依言垂首,舌尖细细蹭过虎口处细腻的肌肤。
下一瞬,新的指令缓缓落下,带着极致的命令:“将虎口含住。”
游邵贝齿轻张,微微俯身,将虎口处稳稳含入唇中。
只觉得自己手心那处怎么那般贴合嘴唇的弧线,像是舌吻。
心头骤然涌上难言的酥麻。
他忍不住轻轻吮吸,细碎的声响愈发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吻声,细碎清甜,似落在耳畔。
仿佛国师正俯身相吻,细腻的触感直直撞入脑间,震颤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微微哆嗦,绵软地伏在锦被之中,整张脸绯红娇艳,眉眼氤氲着浅浅水汽。
“伸出一根手指,细细舔舐。”
游邵依依不舍松开虎口,柔顺地抬起中指,缓缓含入唇间,舌尖轻柔摩挲。
“再加一根。”
他乖乖顺从,将食指一同含入口中,唇瓣轻轻包裹指尖,舌尖细细碾磨舔舐。
耳畔是国师愈发厚重温热的呼吸声,丝丝缕缕漫来,蛊惑着他愈发沉沦。
游邵心神摇曳,意动神摇,舔舐的动作愈发深沉,浑身燥热难安,只剩满心的贪恋。
片刻静谧过后,国师声线彻底沉暗下来,带着几分低沉的暗哑,缓缓吩咐:“去取我予你的那罐药膏。”
游邵心神已然纷乱迷离,全然通晓这话中深意。
他半跪半趴于床榻之上,寝衣衣襟微敞,露出莹白细腻的锁骨。
青丝随意散落肩头,绵长发丝垂落脊背,遮住大半清瘦脊背与姣好身形,冷白肌肤衬着乌黑青丝。
在如水月色下,宛若刚画好皮的妖精,艳丽又勾人,正寻着哪出能吸些人的精气。
他跌跌撞撞俯身开箱,指尖翻找片刻,便寻得那罐精致药膏。
掌心稳稳托着,声线软糯朦胧,带着几分懵懂又勾人的媚色,轻声呢喃:“公爷,我记得,您先前教过我的,我都记得。”
令牌那头,国师的呼吸愈发温热厚重,一遍遍低唤:“乖孩子。”
温柔的夸赞层层叠加,蛊惑着人彻底沉沦。
游邵心神渐失理智,全然沉浸……
却记得咬牙轻轻咬住柔软锦被,将所有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尽数闷在被中,不敢外泄半分声响。
——
隔壁房中,阿柘窝在软榻上,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骨碌爬起身:“小主子,我还是不放心,得去瞧瞧主子睡熟了没有。”
游南清正就着油灯翻书,头也不抬,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回来:“国师与你主子正互诉衷肠呢,你去了作甚,添什么乱。”
阿柘脚步一顿,脸上写满了困惑:“小主子,公爷又不在此处,你是说……主子在写信?”
游南清翻书的手指都没停,一脸沉静:“你若真有心,便去打些热水,搁在你主子门口便是,旁的什么都不必多做。”
阿柘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显然还是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老实应了:“那我这就去打水。”
“且慢。”游南清又拉住他,“再等等。”
阿柘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小主子,你倒是同我说说,主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游南清抬眼,一脸小大人的老成持重:“你主子与海定公乃是夫妻,自然是在做夫妻夜里该做的事。”
阿柘恍然大悟,一拍手:“公爷竟是这般厉害,隔着这么远,竟也能把那娃娃塞进主子身上!”
游南清听得直揉额角,哭笑不得:“你若这般理解,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往后可得把嘴巴和耳朵都捂紧了,别再去打扰。”
阿柘立时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我不听了不听了,等会去打水便是!”
——
游邵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屋外的人。
他这般色令智昏,回想昨夜阿柘明明打了水搁在门口,难道真是听到了动静?
心里更加羞愤。
自己分明没敢发出半点声响,怎的这耳朵竟灵到了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绪,穿戴整齐。
推门而出,却见游南清仍如往常那般端坐一旁看书,阿柘则蹲在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匕首,两人竟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游邵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都在啊,那我们……用早饭吧。”
阿柘却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抬头便道:“主子,往后您若是要与公爷隔空相会,同我说一声便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我自会塞紧耳朵。”
游邵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怎么知道?”
阿柘毫无保密的自觉,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游南清,显是把人给卖了个彻底。
游南清倒是气定神闲,搁下手中书卷:“兄长与海定公乃是新婚夫妻,夜半温情乃是人之常情,我与阿柘皆能理解。兄长无需窘迫,下次大可直言,不必刻意避讳。”
游邵彻底没了话,这古代的小孩虽没有电子产品,可还是早熟太多。
他完全骗不过……
颓然坐倒在凳子上:“这几日不会了……往后照常赶路便是。”
昨夜那宝石似是已然失了光泽,想来是一次性之物,如今再通不了话了,他得安分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等收拾了包裹下楼, 看见裴景候在驿站门口。
游邵一见那脸色吓了一跳。
眼底两团青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远远瞧见一行人的影子,裴景整个人猛地一振。
几步迎上来, 隔着老远就站定招手,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游大人, 可算等到你们了!”
说着话, 目光却已经越过游邵。
得, 又是奔着南清来的。
南清倒是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规规矩矩一礼:“裴大人晨安。”
裴景连忙摆手,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南清公子你我相知投契,何须如此拘礼见外?往后大可直呼我表字文渊便可。”
好家伙,聊了一天就成知己了。
裴景从袖中摸索半晌, 取出一枚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双手捧到南清面前,那模样竟带了几分郑重:
“昨日与公子相谈之后, 在下辗转难眠,思绪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 索性连夜成诗一首, 聊以赠友, 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游邵即便再讨厌裴景, 可听着裴景又是一夜没睡,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人真的疯了?
游南清微微躬身, 双手郑重接过那卷诗笺:“多谢文渊公子厚赠。公子才思斐然, 这般佳作恰好合我心意, 实属珍贵。”
裴景闻言喜色更浓, 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雀跃。
忙不迭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请南清公子移步我车中,沿途煮茶论道, 续昨日未尽的山川之谈?”
游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还是先歇一歇罢,你这几夜怕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要命了?”
裴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耷拉。
倒是南清先一步躬身回绝,语气温软:“文渊公子盛情,南清心领。只是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便不便贸然打扰了。还望公子珍重身形,莫要过度耗损心神。”
裴景这才敛了神色,怅然叹道:“往日身居朝堂,终日被条条框框拘束,眼界狭隘。昨日听闻公子畅谈山川风物,天地格局,才幡然醒悟自身浅薄,窥见天地辽阔,方知自身诸多不足。”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诚恳:“但愿来日尚有机缘,能再听公子高论,解惑开窍。”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游邵示意阿柘把行李都拾掇妥当,自己率先撩帘上了车。
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上来,安安静静在一旁坐定,伸手又去取那本翻旧了的书。
游邵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挤眉弄眼调侃起来:“四弟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就得人家表字去。啧啧,文渊,倒是亲近得很。”
南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依旧淡淡:“怎么,兄长不是盼着我与裴大人交好,如今倒又挤兑起我来。”
游邵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怎么不与兄长说说什么山川之论,是嫌兄长听不懂?”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才慢慢道:“不过是寻常山野闲散志趣,不值一提。兄长素来胸怀家国,不屑山野闲情,素来主张大丈夫当立庙堂、观天下、济苍生,视山林隐逸为消磨心志,我便以为兄长无心听闻罢了。”
这话噎得游邵一时接不上口。
他哪里知道原主从前都说过些什么混账话。
无赖解释道:“如今都要往那偏僻山村去了,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了。”
想起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对自己这般冷漠,想必全是原身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开口:“你上回不是说要写一份荻溪附近的文录给我,什么风土人情、山川地势都要写全了的,我怎么至今没瞧见?”
南清闻言放下书卷,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来得及给兄长,此刻看也不迟。”
游邵一见那蝇头小楷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抬手捂住眼睛,苦着脸道:“哎呀,这眼睛怎的忽然不适,想是方才那烈日灼得狠了,晒伤了眼睛。”
车外晨气尚还带着一层青灰色,日头压根还没探出头来。
南清抬眼瞥了他一记,狠狠戳穿了他:“此刻天光微凉,并无烈日灼晒。兄长,是你无心阅览罢了。”
被当场拆穿,游邵也不尴尬。
顺势放下遮眼的手,厚着脸皮顺势耍赖,理直气壮道:“既然我眼痛看不清,那便劳烦四弟读给我听。”
南清点了点头:“也可。”
随即用那副毫无起伏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像是背书一般毫无感情。
“荻溪县地处江南西南隅,属丘陵河谷地势,西靠青冥山脉……”
字字句句都像是私塾先生枯燥念书,听得游邵眼皮打架、耳膜发疼,昏昏欲睡。
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那张圆润的小脸:“你就这般敷衍兄长?”
南清立时住了口,抬眼望着他:“那我便不读了。”
这下换游邵一哽,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家这弟弟是土象星座,半点情绪都不接。
他索性开启戏精模式,委屈巴巴垂下眼眸,絮絮叨叨:“真是弟大不中留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叛逆,宁愿反复翻看早已背熟的旧书,宁愿与初识的外人畅谈山河大道,也不愿多陪兄长说几句闲话,真是让兄长颇为伤心。”
游南清看着他夸张做作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不做辩驳,也不拆穿。
车帘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巧的脑袋。
阿柘小心翼翼看向车厢内,轻声问询:“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游邵演戏被当场打断,瞬间有些尴尬,飞快收敛脸上的委屈神色。
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阿柘温声安抚:“无事无事,我不过是与南清闹着玩呢,不必多虑。”
阿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不多追问,乖乖缩回脑袋,重新守在车外。
南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分不为所动。
游邵在心想这孩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兄长不逼你陪我闲谈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静默然的游南清却忽然抬眸:“兄长,今日车行至此,已出京城地界两百里,此地已然脱离京城官府管辖,不再受京中律法势力庇护。”
游邵眼眸微眨,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心思:“你的意思是……”
“脱离京城管控,四方势力交错混杂,暗处蛰伏之人便再无顾忌。”游南清声线沉稳,“那些暗藏心思之人,往后怕是要渐渐有所动作了。”
这话像根冷针,忽地扎进游邵心口。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还揣着一桩没同南清透过底的差事。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其实我这一趟,还担着个任务,你附耳过来听。”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身子微微一侧,凑了过来。
游邵手掌拢在嘴边:“我这一路,还要替国师查一桩江南血食的案子,你可曾听过?”
南清眼睫轻轻一颤,坐直了身子:“我听过。”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你竟听过?”
南清语气平静:“听过,却未曾亲见。据说那东西须得现杀现卖,多是在豪商巨贾家中秘密设宴。一具身体按斤论价,动辄万金。这条商路极隐秘,寻常权贵也未必能触及分毫。”
游邵听得后颈发凉,没想到这十来岁的孩子说起这般骇人之事竟这般云淡风轻。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听你这么一说,也太吓人了。若是人人知晓我与国师往来密切,我这小命怕是难保。”
南清却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冷静:“这不正好,若他们真敢来,倒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游邵又是一个哆嗦,伸手去掐他的脸颊:“你这小黑心肝,怎么半点都不担心兄长的死活?合着我就是用来钓鱼的诱饵是吧?”
南清任由他掐着,神色不改,只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他们既要的是活人,自然不敢轻易伤了兄长性命。要凑齐买家,怎么也得半月之久。真等到那时候,国师怕是早已寻来救人了。这般得不偿失的风险,寻常歹人绝不敢轻易冒险。”
游邵龇牙咧嘴地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齐上阵,恨不能在这黑心肝弟弟脸上咬两口解气。
“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倒是半点不为我担心。”
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清楚游南清所言句句属实。
若真能借此机会引出幕后藏着的大鱼,彻底查清江南血食一案的根源,此番凶险也算值得。
他松了手,靠回车壁,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
正这时,阿柘又探进头来:“主子,裴大人的马车停在前头了,像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掀帘望去,果然瞧见薛忱那匹杀马特黑马也拴在道旁的老槐树下。
阿柘见状,当即纵身跃下马车,快步走到车窗旁,躬身请示:“主子,属下前去四周探查一番。”
游邵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面上却依旧镇定从容:“无妨,薛大人既在此处,想来不是大祸,你且小心探查即可。”
不多时侍卫来报:“大人,前头道上不知怎的堆了几百具动物尸首,挡住了去路。薛大人和裴大人的人手正在清理,要不要属下也去搭把手?”
游邵愕然,脑中转过几个念头——莫非是杀鸡儆猴的手段?
他忙问:“可看得出那些畜生是怎么死的?”
侍卫微微摇头:“属下粗略查看,尸身体表完好,并无刀剑伤痕、咬伤裂口等外伤,暂时无从判定死因。”
阿柘在旁边跃跃欲试:“主子,我去瞧瞧。”
片刻后阿柘飞跑回来禀报:“主子,那东西怪得很,浑身覆着鳞甲,我掰开尸身瞧了瞧,不像中毒,也不像是打死的,倒像是赶路活活累死的。”
累死的?
游邵挑起眉,估摸着没什么凶险,便撩帘下了车。
一路行至最前头,只见薛忱正带着裴景与几名马夫侍卫在道旁挖坑。
路中央零零散散堆叠着大大小小的兽尸,鳞片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腥气混杂的味道。
游邵蹲下身细看,那细长的身躯覆着一层层甲片,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莫不是穿山甲?”
却又透着几分怪异。
刚要伸手去拈那尾巴,却被南清一把拦住:“兄长且慢,这些尸身暴露在外许久,周遭鸟兽虫蚁尽数避退,没有啃食痕迹,恐怕身上带着奇毒,切勿徒手触碰。”
游邵讪讪缩回手:“有理,有理。”
薛忱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见他来了。
笑道:“游公子,今日倒真撞上一桩怪事。我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畜生集体晒死在道上。”
游邵望着那小畜生黑黝黝的鼻头早已干裂,心下也说不出的怪异,叹了口气:“确实古怪。”
薛忱直起身:“坑已挖好,这便埋了罢。”
游邵忙拦住:“这东西说不准带毒,还是莫要徒手去碰。”
转身回车上取了扫帚与竹篓,众人小心将尸身一一拨进篓中,再抬去坑边。
薛忱捏着护具,提起一条尾巴细看,皱眉道:“我先前见过的穿山甲都是五趾,这玩意儿……倒是长了七趾。”
只见那小兽小小的肉爪上,赫然排着七根脚趾,众人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凛。
气氛越加凝重。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皆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裴景尤其吃不消,一张俊脸已经折腾得没有半分书生气质:“我先回马车歇一歇。”
正当此时,薛忱忽然低呼一声:“这里似乎还有个活的!”
游邵好奇凑过去,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东西正从已经死去多时的母兽腹中缓缓滑出,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一层薄膜。
游邵惊道:“这是刚生出来的?”
薛忱取了块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将那小东西托起,凑到耳边听了片刻:“竟真是活的。”
游邵凑近细看,只见那雪白的身子上覆着一层软黄色的稚甲,鼻尖是浅浅的粉色,胸腔细微地一起一伏。
心口忽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薛忱径直将那小东西递到他手上:“这母体身上兴许还留着奶水,兴许能救得活。”
游邵捧着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紧张得连手指都僵住了,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这奶水放上一日怕是就坏了,当真能喂活?”
薛忱不以为意:“等到了驿站,寻些羊乳来便是。我早年养过一匹没了母乳的小马驹,想来道理都是相通的。”
游邵在心里腹诽,马驹生下来便能颤颤巍巍站起身,这小东西怕是连眼睛都还睁不开,哪里能相提并论。
南清凑近细瞧,忽而道:“这幼体只有五根脚趾。”
游邵低头一看,果然那细嫩尚未长出指甲的小脚上,只有五根趾头,与死去的母体截然不同:“竟还真是。”
心中一动,莫非这物种会随年岁增长而逐渐进化,一年添一根脚趾?
那边薛忱已对着水囊挤了小半壶奶水出来,转头笑吟吟望向他:“游公子。”
游邵心头顿生不祥的预感。
薛忱把那壶奶水递了过来:“我骑马颠簸,怕是要把这奶水摇坏了,不如你在车上慢慢喂着?”
游邵举了半日篓子已是双臂酸软,此刻竟还要临时被拉去当这奶爸,一时瞪圆了眼睛,张口欲拒。
环顾左右,却发现除他之外竟当真无人合适。
只得梗着脖子道:“我这会儿累得很,先劳你捧着。”
又冷哼一声,“会养小马驹的是你,养坏了我可不负责。”
薛忱笑得云淡风轻:“左右也不过是试一试,能否熬过这一遭,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与游公子何干?”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他那辆马车走去,脚下生风,倒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
游邵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暗骂这都是什么事。
本以为带两个半大孩子出门已是够折腾的了。
如今倒好,凭空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兽崽子。
南清取来一双筷子,蘸了奶水,一点一点耐心地喂给那小兽。
直到那小小的嘴巴不再吮动,方才停手,动作间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新奇。
阿柘一直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主子,这小东西实在乖巧,软软糯糯的,当真惹人喜欢。”
游邵望着那团雪白软和的小身子:“等大了怕是要一抓一个血窟窿。”
心里默默想着,若是搁在现代,怕是他此刻已经在局子里喝茶了。
撩起车帘朝外望了望,裴景与薛忱二人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先快些赶路罢,莫要耽误了行程。”
阿柘应声一声脆响:“好嘞主子!”
马车这才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
车马行至驿站。
薛忱正在厅里等候,身前摆放着一具冰鉴,旁边整齐放着几壶新鲜羊奶。
游邵掀帘落地,见此情景顿时松了口气:“算你还有良心。”
他随口追问:“花了多少银两?”
薛忱淡淡应声:“一百两。”
游邵瞬间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一百两,你被人宰了?”
置办这些物件,不至于这么高价。
薛忱抬手随意摸了摸后脑:“都不愿卖给我,就加了些价格。”
游邵闻言,啧了一声。
抬脚先去房间收拾,心想,合着一行人里就他最穷。
薛忱安顿好,便上门邀约:“我在外寻了一处不错的食铺。我们三人正好一同用膳,你且带上你弟弟一道。”
今日得了薛忱的帮助,是不好拒绝。
游邵刚要应声,游南清便轻轻抬头:“诸位自便,我不饿。”
游邵哪里不懂他,书不读了,也不闭目养神了,一门心思全在那小兽上了。
便说:“我回来给你打包些吃食。”
游南清抬眸望他,轻轻颔首:“好。”
——
食铺不大,三人围坐一桌。
薛忱专心剔着鱼刺。
裴景低头喝汤。
游邵夹了口菜,心里却想起来一首歌:三个人的晚餐,没有人开口交谈。
直到那盘看着颇为精致的菜端上来。
薛忱热情介绍道:“这正是店里的招牌,凤髓酿冬菇,鸡汁腌制的稀罕物,你们且尝尝。”
游邵本不想吃,可看那盘里只有两块,一筷子抢先夹最大那块,顺嘴还嘀咕一句:“论功行赏,今日出力最多的自然该多吃点。”
裴景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忙不迭伸筷来夺:“游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挖坑埋尸,谁人不曾出力?”
薛忱连忙说道:“这何须抢,你们谁人吃剩一半给我吃就好。”
于是筷子在盘子上方打得更凶了,叮叮当当碰出一片响声。
薛忱又说:“再点一道好了吧,我出钱,正好留给南清打包一份。”
游邵这才满意,看着那快被戳烂的冬菇,笑着放到裴景碗里:“裴大人真是如愿以偿了。”
裴景冷哼一声,却还是吃下了:“也就你这般糟践食物。”
——
饭后归途,巷子两侧的灯笼疏疏落落。
裴景和薛忱喝了几杯酒,走在前面聊天。
游邵走在最后头,慢悠悠消食。
忽觉衣角被人猛地一拽。
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要喊出声。
那人压低声音道:“公子莫要惊慌,我是在卖好东西呢。”
“瞧着公子面相矜贵,却身子清瘦,怕是常年亏空底子,手头正巧有样好东西,公子定用得上。”
游邵心口余悸未平,咽了咽口水,手本能摸上袖箭,小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人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片薄薄的、色泽发暗的东西,托在掌心,神神秘秘道:“此乃药人金。”
游邵被扯着衣角,也不想扩大事端,只当自己被打劫了,问了句怎么卖。
那人喜出望外:“公子,十两银子,绝对童叟无欺的好货,我亲自从那贵人家里掏的。”
游邵心想,我去,还是个赃物。
这完全是强买强卖。
那人飞快用油纸包好,塞给游邵:“公子,下次要是还有需要,就来这出巷子找我。”
说罢就飞快跑了。
游邵被坑得肉痛直咧嘴,可到底是花钱的买的,还是揣进了怀里。
薛忱看他没跟上,朝他这边走过来:“游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慢,可是累了?”
游邵心率还没下来,摆手说道:“我差点被打劫了。”
薛忱震惊,左顾右盼:“是何人?我这就去抓来揍一顿。”
游邵叹了口气:“肯定是早跑了。”
只想着以后绝对不出来了,还是太危险。
却没见那人被黑影覆盖,惨叫都不曾发出,瞬间没了命。
作者有话说:
一写公路文就发狠了,忘情了,已改正
第65章
回到房中, 游南清正就着灯读书。
游邵掏出那片东西,随意地放在桌上:“南清,你可听过药人金?方才路上遇着个人, 神神秘秘卖给我的, 说我这身子骨定用得上。”
游南清放下书卷, 抬眼扫了一下那东西:“人金, 不过是寻常人粪便罢了。”
“粪、粪便?”
十两银子买了一坨屎?!
“所谓药人金, 不过是借着服用过云湮醉之人的名头, 兜售给病弱之人。”
药人金,居然是服用过仙药之人的粪便!
游邵盯着那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阵生理性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喉间直冲口鼻,头皮阵阵发麻。
再也忍无可忍, 转头吩咐:“阿柘,快!把这东西扔远些, 扔得越偏越好。”
阿柘应了一声,脚下生风似的往院墙外跑去。
不过片刻, 阿柘又跑了回来, 鞋底还沾着湿泥。
“主子, 属下倒是知道这东西。”阿柘一本正经地说, “以前隔壁村专做这门生意,拿寻常人的粪便冒充药人金。”
“他们分工可明确了, 一半人在外头掏粪, 一半人守在屋里晒干碾碎, 做得极认真。生意好得很, 附近十里八乡都有人来买。后来发了大水,也不知那些人都散去了哪里,这门营生便断了。”
游邵听得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的荒诞免疫了, 此刻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想象力的下限。
他忍着一阵阵反胃的恶心,声音发闷:“这……这就算是真的服过仙药之人的东西,第一次排出来,兴许还残留些什么。可这么长的日子过去,风吹日晒的,那点子成分早就散没了,怎么可能还有用?”
更对自己的前路灰心,他这一路走过去,和那去东土大唐取经的唐僧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人不但连肉都吃,还下限到了……!
游南清低头喂着怀里那只小兽,闻言只淡淡抬了下眼皮:“兄长不懂此间人心,这天下之人谁不求长生?拿几两银子买个慰藉罢了。”
游邵闻言一怔,所有反驳的话语哽在喉间。
这般愚昧,却也这般可悲。
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早已被提进屋里,摆在桌角的食盒,一时有些愧疚。
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两件东西一起带回来。
他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你们……还吃得下吗,要不再叫些饭菜?”
反正他自己是彻底没了半点食欲。
游南清神色未改,淡淡开口回道:“兄长无妨。我昔年随师父云游四方,遍历穷山恶水,风餐露宿乃是常态,早已练就平常心,不影响用膳。”
阿柘也跟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属下以前逃荒的时候,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小事,半点不会影响胃口。”
游邵真是自惭形秽——自己好歹也算经过两世为人,怎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如两个半大孩子。
“行行行,你们吃,你们吃,我……我去洗个手。”
他在盆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直洗得指腹泛白、指节发皱,喉咙里那股子呕意才算勉强止住了些。
正擦着手,门外传来小厮的叩门声:“大人,方才有人专程为您送来物件,留有署名绿袖在此,还请大人查验,看看是否是熟识之人。”
游邵心头一凛,什么人会这个时候送东西来。
阿柘筷子一放,擦了擦嘴角,动作利落地抢先开了门:“交予我查看一番。”
游邵冲小厮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可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小厮搓着手,努力回想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瞧那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穿得素净,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我看不像是歹人,才帮他送的。”
阿柘接过东西,在灯下细细检查了一番,眉头微蹙:“主子,里面很轻,摸着不像是硬物,估摸着是些纸张之类的东西。可要打开瞧瞧?”
游邵望着那方小小的包裹,只觉得今日一桩接一桩,古怪得他心里不安稳。
他闭了闭眼,理智很快压过了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若真有人想见他,自会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断没有这般藏头露尾,连署名都不留全。
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并不认识此人。”他转向小厮,语气笃定,“这东西还是原封退回去吧。”
小厮闻言不敢迟疑,躬身应诺,接过木盒便躬身退去。
游邵这才转身:“你们自个儿收拾,我要去与公爷商讨些事情。”
似是怕怀疑,还补充道:“这次是真有事。”
游南清一脸谁问你了。
游邵轻咳一声,捂着脸走了。
回到自己房中,游邵坐在桌前拿起那枚令牌,上头镶嵌的宝石虽已损毁,可原本的传信功能还完好。
他仔细地把今日的事情一桩桩讲给国师听:路途中遇见的数百只死去的穿山甲,还救了个唯一活下来的幼崽,晚上吃饭被人兜售的药人金,没想到居然是人类粪便,还有今晚这封来历不明的盒子。
加了一句:我没有打开,原封不动送回去了。
说着说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像是野草般疯长。
才第四日,怎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密不透风地朝他压过来。
传讯令牌静静蛰伏片刻,缓缓亮起蓝光。
游邵觉得这简直就是指引自己的灯塔,急忙点开。
国师自带安抚之力的嗓音传出。
“诸事我已知晓,暗中蹊跷我会派人彻查。”
顿了顿,国师声音多了几分柔意:“我知你胆子小,无需忧心,我的人始终暗中护你。”
听着那份熟悉的的嗓音,游邵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未涌的湿意逼回去。
轻声开口:“公爷一面顾着京城的事,一面还要惦记我这边,定是累了。”
令牌微微亮了一瞬,那头传来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叫人心头一颤的反问:“那你累吗?”
一语问罢,无需多言。
游邵瞬间读懂了,他们都甘之如饴。
一时眼圈又红了,只想扑进国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次。
未等游邵细细回味,国师的叮嘱传来:“我夜观天象,明日行路必有雨。明日恰是此番行程路途最长之日,切记谨慎慢行,途中切莫随意停留。”
游邵听着那认真的语气,心里估摸着,这场雨怕是小不了。
他忙不迭地应下:“公爷放心,我今夜便尽数告知随行众人,早早安顿,明日一早准时动身,绝不中途停留。”
国师那头只沉稳地应了一声:“嗯。”
游邵放下令牌,出门去把消息一一传达下去。
又叫阿柘去敲了裴景与薛忱的房门,嘱咐明日早些动身,免得误了行程。
等诸事都安排妥当,他才折返回房,对着令牌又说了一句:“公爷,都与他们说过了,明日我们早些走,今晚便早歇息了。”
那头沉稳的声音传来:“好。”
游邵躺在榻上,摸着怀里那枚微凉的令牌,心里说不清是安稳还是慌乱。
总觉得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难。
——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将亮才算是浅浅睡了过去。
醒来时脑子还是浆糊一团,他扶着桌沿用冷水一遍遍擦脸,试图把那点困意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