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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新房子的格局通透又安静, 客厅南侧单独隔出了一室。

门外立着一整面密实的绿植屏风,层层叠叠的枝叶错落交织,恰好完全遮挡住室内景象, 只隐约透出里面隐约的光影。

游邵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纯色衬衫, 衣摆随意垂着, 领口松松散散敞着两颗扣子。

本是累得不行, 起身找点东西吃, 一眼瞥见这处景色, 踩着拖鞋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五米挑高的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天光温柔倾泻,尽数洒进室内。

硕大的龟背竹舒展着油绿厚实的叶片,琴叶榕枝干挺拔、叶色鲜亮, 各式细软的爬藤绿植沿着墙面、窗框肆意蔓延缠绕。

最中间摆着一张不规则的白色大理石岛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原本堆在阳台角落的那些雕塑, 都蒙着一层透明薄膜,静静等着他掀开。

游邵没想到沧沚把这些东西都搬了过来, 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刀的木柄, 一时竟有些恍惚。

身后忽然覆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悄然环住了他的腰, 轻轻贴合在他细软的腰腹处:“我记得你素来喜欢雕刻,往后这里, 就是你的专属工作室。喜欢吗?”

游邵当然喜欢, 在这里工作, 感觉立马跻身世界名流雕塑家, 身价瞬间暴涨!

忍不住开心地点头。

沧沚满意地笑了,俯身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我去做饭,你随意逛逛, 累了就歇着。”

别墅里佣人不多,能进主人房间的更是屈指可数,大小事务沧沚都是亲力亲为。

游邵懒得动,干脆窝在沙发上,一副等投喂的模样,光裸的小腿晃来晃去,惹得厨房里人频频注视。

等沧沚端着盘子过来,一把将他抱到了餐桌旁的位置上,游邵才“啊”地张开了嘴。

沧沚也乐得伺候,一勺一勺喂完,才慢悠悠开口:“想不想回去看看?”

游邵脑子转了片刻,才理解意思。

眉眼瞬间怅然,两个世界的时光流速截然不同,那边认识的人,或许早已沦为一抔黄土。

只怕触景生情。

沧沚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想,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你不必多虑,他们都过得很好。南清如今在替我代理国事,你几位弟弟,也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要不要,回去见见他们?”

一提及旧时人事,游邵鼻头就是一酸,密密麻麻的酸涩感缠绕心头,堵得他呼吸急促。

沧沚看出了他的动摇,顺势轻声引诱,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当年亲手设计的烈士陵园,早已竣工落成。岁岁年年,都有百姓自发前往参拜、祭奠,香火不绝,无人遗忘你的心意。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游邵心口猛地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

沧沚俯身,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语气愈发诱惑:“还有你当年写的那本话本,搁置数年,迟迟没有结局。坊间读者念念不忘,年年都有人自发续写衍生版本,众口相传,人人都在等候你这位作者最终收尾。”

“这些,你都不想亲眼看看?”

“话本?”游邵愣了一瞬,沉睡多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脸瞬间就红透了,“你、你该不会也看了吧!那都是我瞎编的,是舆论造势的手段,懂不懂!”

沧沚不慌不忙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手仍旧攥着他的指尖不肯松:“我懂。吾妻的所有心意,我尽数知晓,全然懂得。”

游邵又羞又酸涩,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再想想。”

“好,不急。”沧沚声音很轻,“两个世界,由你往来。”

游邵被这句话怔住了,睁开眼直直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沧沚一路追到这里,好歹得付出点什么代价,怎么听着这般轻松,跟坐高铁一样随意。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沧沚,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怎么这么厉害?”

沧沚笑得依旧淡然:“不过是沧海一粟,世间寻常罢了。”

游邵不满意这个答案,坐直了身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是我夫君吗,为何要瞒我?”

沧沚眼神暗了暗,微微抬手,便将他的坐姿换了个方向,让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游邵眨了眨眼睛,乖乖等着答案。

“不过是一方世界的所有者罢了。”

游邵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他眼前这人,居然是位神仙?

可怎么看都不太像——传说里的神仙该是光风霁月、不沾凡尘的,哪有天天缠着他不放,黏人得跟有瘾似的。

沧沚看穿他脸上的表情,凑过去亲了亲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我无正统神职,算不得寻常神仙。”

游邵浑身一颤:“那岂不是……跟女娲盘古一样,是创世神?”

沧沚沉思片刻:“我生于混沌,一方世界因我一念而生,倒也可以这么类比。”

游邵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周身血液都像是骤然倒流,冰凉的触感漫遍全身。

面前坐着的,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神,而自己,大概连蜉蝣都算不上?!

他后背一寒,声音都开始打颤:“你……你怎么会看上我,在你眼里,我岂不是跟虫子差不多?”

沧沚抬手,宽大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的后背,听完这话轻笑出声:“为何这般想。我见你,如见我。吾妻这般美丽可爱,为何妄自菲薄。”

往日听这些情话,游邵总要沉醉个七八分,今日却怎么也沉不进去,咬着牙只憋出一句:“你骗我。”

沧沚不恼不躁,又是亲又是哄,伺候得他舒服得脚背绷直发颤,才轻声问:“我骗了什么?”

游邵紧紧咬着下唇,心口委屈。

若是早知道沧沚是这般存在,他当初怕是早就跑得没影了,那会一腔孤勇去求职,信息差真是要命!

又想到自己害怕又愤慨,还替那边的百姓操心担忧,左右不过都是他的子民,怎么折腾都合理合法,自己真是多心去管。

沧沚见他一脸愤慨,低头贴着他的眉眼、唇角,一次次温柔亲吻,耐心哄慰:“吾妻莫气,我都解释于你,丝毫不瞒你。”

游邵冷哼,总算是理他了。

沧沚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虽为此方世界的创世者,却并非人类的创造者。万千岁月,我大多沉眠于混沌,不问世事。那些无以为继、无法轮回的魂魄,顺着空间缝隙落入此方天地,在此繁衍生息、生生灭灭,自成人道。”

游邵怔怔靠在他怀里,屏息凝神,听得彻底失神。

“人道与我本源之道相悖,此消彼长,难以共存。”沧沚嗓音低沉平缓,缓缓诉说,“人间本就历经水土不服、朝代更替、战火纷乱,众生在苦难中存续,反复泯灭、重生。天道偏爱人道,却也因此留下致命缺陷,往昔岁月,人道数次濒临寂灭。我心生怜悯,故而入世入局,踏入俗世朝堂,只为修正人道存续的轨迹。”

这番亘古渊源,彻底颠覆了游邵所有认知。

他怔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未平的颤意:“那你为何不直接当皇帝?”

沧沚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释然:“我本无心皇权权柄,入世之初,只学黄帝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治世之术。遇见你,才知我所学太过浅薄,烟火温存,才是世间动人光景。”

游邵想起往日种种,那些看似寻常的付出,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不寻常。

那些真真切切的心意做不了假,沧沚真的珍视自己……

心底的酸涩与动容层层翻涌,彻底淹没了方才的惶恐。

“我若登临人皇之位,执掌人间权柄,便要收回散落世间的本源道力。”沧沚语气平淡,“届时为稳固人道秩序,世间诸多隐患,皆要尽数肃清,该杀、该舍弃的,无一例外。”

游邵咽了口唾沫,没想到那暴掠的清洗还有这么一出缘由。

又追问:“那……那些丹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沧沚摊开手心,凭空浮出一颗药丸:“是离散的人类魂魄。人道残缺,众生魂魄本就同源共生,乱世之中生死无别、聚散无常。这些丹药,不过是乱世魂魄的寄托载体。人固有一死,皆是天道寻常,并不误以后轮回。”

游邵声音很轻,如风一般:“那我呢?”

沧沚瞬间收力,掌心的药丸骤然化作细碎莹白流光,四散消散,无影无踪。

他微微低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游邵的眼底,眸色认真又郑重:“你的不一样。你的丹药,不取众生魂魄,纯粹来自我的本源神力。你无需有半分自责,从未亏欠任何人。”

游邵瞳孔猛地一震——他一直纳闷自己吃的丹药为何没有名字,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忽然就靠在那宽阔的肩头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都怪你。”

沧沚抬手,指腹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下温柔抚着他的后脑勺。

嗓音低沉沙哑:“是我的错。我亘古独身,从未与人结侣相恋,不懂人间相处之道。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心生惶恐、独自煎熬。”

游邵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那坚硬的后背上,却又不敢真使劲。

明知道沧沚没做错什么大事,可他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咬他的脸,咬他的锁骨,咬他的肩膀,怎么咬都不解气。

索性痛痛快快在他怀里哭了一场。

沧沚只是静静由着他撒气,不时还主动凑过去,把没被咬到的地方送过去让他咬。

游邵哭到最后,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

沧沚拿过纸巾细细替他擦眼泪:“往后所有事,我都一一与吾妻商量,绝不擅自隐瞒,好不好?”

“我只是怕你知晓我的身份,心生隔阂,与我疏远。”

游邵闷哼一声,没接话,起身就要往外跑:“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别理我。”

话音未落,腰就被人一把扣住,牢牢禁锢在怀里。

沧沚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吾妻已知我全部秘密,知晓我最深的底细,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与我分开半分。”

“你这般特殊,若是被世间别有用心之人套话,便会沦为异类,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坏蛋!”游邵微微挣扎,耳尖泛红,又羞又急,“我看你是故意告诉我的!”

沧沚微微侧身,将他的身子掰正,让他直直对上自己深邃无底的眼眸。

声音低沉:“吾妻,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唯独不要离开我。”

游邵完全动弹不得,只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想哭,果然不要惹老处男!

还是这种寡了千百年的老处男!

沧沚抬手,轻轻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掌,十指紧扣,温柔引导着他的指尖。

嗓音低沉磁性:“随意罚我。咬死我、压着我、掐着我,任由你解气,好不好?”

游邵被那作乱的手引得头皮发麻,听着耳边厚重的喘息,又羞又恼:“这哪里惩罚,你不要再奖励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沧沚:带吾妻回家结婚。小鱼烧会脱胎换骨,有新身份哦就差一章了,明天能写完就全放上来

第92章

搬进新居这些日子, 游邵总觉得眼角余光不太对劲。

起初是灰白虚影一晃而过,他以为是自己用眼疲劳,没放心上。

可这几天越来越勤, 形状也越来越清楚了——有时是走廊尽头站着的浅白身影, 有时贴在落地窗外晃。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还能瞥见电视机柜下蹲着一团淡灰影子。

一眨眼, 又消失了。

游邵揉揉眼睛, 飞蚊症了?白内障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满屋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游邵刻完一半的作品,正准备站远些打量。

一抬头,正对上工作室门口那道虚影, 眉眼模糊,通体灰白,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嘴唇一张一翕:

“带我走……”

“带我走……”

这回是真的!绝对不是他眼花!

游邵汗毛唰地竖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转身就扑进沧沚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缠住他脖子, 声音都在抖:“老公!有鬼哇!!”

沧沚被他这一扑带得往前晃了下, 手倒是稳,顺势扣住他腰。

“别怕。”他声音低沉, “我在。”

等游邵情绪平复, 才解释:“不是恶鬼, 是不进轮回的虚魂。”

游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使劲蹭了蹭,把浑身发毛的情绪压下去。

还是心有余悸:“那它们干嘛老跟着我?天天见,还越来越清楚了?”

“因我在此。”沧沚语气平淡, “此间天地魂魄无数,困于夹缝,不得轮回。我乃创世本源,气息天然引它们靠近。你伴我身侧,气息与我相融,自然也成了它们追随的方向。”

游邵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不是闹鬼,是我沾了你的光?”

沧沚低头蹭了蹭他发红的耳尖,语气添了点无奈:“也正因如此,我不能在此久留。本源之力滞留人间,于世道是隐患。”

游邵方才的惊惧散了些,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抬眼看着沧沚,轻声问:“那你……要走?”

沧沚把他抱得更紧:“不急一时,离我近些,他们不敢靠近。”

游邵怀疑沧沚是故意吓他,因为往后几日,他连脚都没下地半分,整日不是挂在身上,就是缩进怀里。

腻歪得要融为一体似的。

*

闹鬼的骚动消停几日,游邵却再次病发了。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

游邵躺在床上,忽然浑身没了力气,四肢发软,连抬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很是费劲。

睁眼是一片流动旋转的漆黑,什么也望不见,只是加剧了眩晕呕吐的感觉。

但是他不能吐,听说这是心梗前兆。

他清楚地感觉到,耳朵里嗡嗡响,浑身发冷,自己的温度在很快地往外流。

沧沚几乎是在他气息乱掉的瞬间就醒了。

他手掌贴在游邵冷汗淋漓的苍白脸颊上,渡着一点暖意,可这点暖终究抵不过身体衰败的势头。

妻子如一缕烟似的随时会散去。

“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沧沚嗓音哑得厉害。

游邵靠在他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轻轻点头,声细如线:“嗯……”

他知道,沧沚得本源吊住他一口气,可终究是外力硬撑,治标不治本。

身体机理在经历上次抢救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喂我吃颗丹药……我也许能撑住……”泪珠顺着眼睫滑落,他不愿就这样死去。

整个人浑身失了血色,似白瓷制成,素白釉面沾着薄露,却失了最重要的一丝天地灵气,蒙着一层死气。

药却没喂来。

“吾妻。”沧沚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声音郑重,“你可愿舍了这世间的身份,斩断人间的所有痕迹,脱胎换骨随我入仙道?”

游邵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一点,长睫毛颤了颤。

仙道?

意味着自己再不为人。

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游邵,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找得到他……

他费力眨了眨眼,眼底是疲惫,也是释然。

这人间于他,本来就是亏欠和苦楚居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声音发颤:“会痛吗?”

沧沚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吻发冷的脸颊:“不痛,只当是睡一觉罢了。”

游邵靠在他怀里,浑身没力气,像一片断了根的浮萍。

他轻轻点了头。

“我愿。”气若游丝,字字却清楚。

沧沚低头,吻掉他眼角溢出的湿意,郑重应誓:“好,吾妻,你我往后千秋万载,永不相负。”

*

新生的神躯光洁无垢,蜷缩在一朵白莲花心,洁白光滑的四肢随意舒展,却自带古朴典雅的韵味。

本就艳丽的面容没了丝丝病气,越加夺目,黑发长睫,是莲内唯一的异色。

莲蕊柔光流转,细碎的金白光点浮浮沉沉,温柔地裹着他的神魂和身体。

丝丝缠绕,每一处弧度都是造物主的偏爱。

睫毛轻颤,终于神魂融合,褪去凡尘。

游邵只记得沧沚温柔的怀抱和那个绵长的吻,暖意裹着他往下坠,坠进一片安静。

睁眼时,浑身没有半点病痛的虚软和寒凉了。

眼前是澄澈温润的白光,层层莲瓣围着他,洁白,透亮。

淡淡的莲香萦绕鼻尖。

他能清楚感觉到周围飘着无数细碎的灵力,以前看不懂的天地气息,此刻全都清清楚楚映进感知里。

一缕黄白色的灵光从虚空聚过来,绕在他指尖,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浑身舒展,安安静静的。

他心念一动,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古老的道音在天地间响起来:

“混沌生莲,灵体新生。自此记名,濯涟上仙。为创世尊主沧沚道侣,承天地眷顾,享万古清宁。”

道音落下,莲香更浓了。

重瓣白净的荷花层层绽放,将内里艳丽身姿尽数托举呈现。

仙子半坐莲中,墨丝如瀑,缕缕遮盖在身前,眉头微皱,眸中盛着水光,桃花面容带着初为神明的羞怯。

未着寸缕,却胜过穿着万千华服与配饰。

只是呼吸间,天地就失了颜色。

莲台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沧沚一身墨色古衣,眉眼紧紧注视着他的妻子,抬步上前,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天色朝霞,是最好的霞披,他已等不及与妻子成婚。

“吾妻濯涟。”沧沚轻声唤他的名字。

游邵靠在他怀里,轻声应:“我在。”

*

归位之后,沧沚便着手筹备二人的大婚。

游邵不上心,一味撒娇:“不过吃顿席,怎么有这么多流程,简化简化嘛!你想累死你老婆?”

沧沚亲他脸颊哄道:“我知你不喜热闹,宾客可以从简,仪式不能省。”

游邵又指着屋里堆满的红绸,几乎要把整个寝宫淹没:“还有,你准备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只用一次太浪费了,你懂不懂养老婆要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

沧沚不为所动:“天地作证,理应郑重。”

游邵看着满屋的红色,只觉得自己都要晕了:“那少放一点红色好不好,我都要色盲了。”

沧沚不应,帮他揉眼周穴位,亲他嘴唇:“只是觉得红烛帐暖,吾妻入内,应是另一种绝色。”

游邵瞬间理解了那意思,只觉得全身烧得厉害,更是被烫得吓了一跳:“婚前要禁欲!你,你节制一些!”

沧沚又落下几个浅吻:“好,我自会慢些。”

轻笑,“只要吾妻不催。”

*

婚礼当日,天光清透,云霞染金。

九曲回廊层层叠叠地挂着大红喜绸,绸缎随风轻荡。

廊柱之间悬着的琉璃灯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光融融,衬得满殿喜气融融。

本是公府,现在早已换了牌匾,成了皇宫别院。

游邵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任由仆从们替他更衣。

素馨哭了一会又一会,又频频笑起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游邵道:“素馨你再这般,怕是有人要当你失心疯了。”

素馨用帕子擦干眼泪:“公子,奴婢实在是情绪激动,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游邵也是眸中带了湿意,没想到往日熟识都在,世间再无短命鬼。

大红喜服层层加身,绣纹是繁复的云鹤纹样,金线勾勒,针脚细密,穿在身上竟一点不显累赘,反倒衬得他眉眼动人,身姿玉立。

发髻高束,一支赤金凤钗斜插其间,垂下的流苏随着他动作轻轻晃。

素馨也被晃晕了眼睛,片刻失神,喃喃:“公子,貌若仙姿应该就是如此吧,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游邵看着镜子,他从未用过这么红的口脂,也从未描眉画钿,只觉得镜中人是他又不是他。

这也太艳了,简直和花妖似的!

忍不住嘀咕:“我是理解花枝招展是什么意思了。”

素馨笑着盖上盖头:“公子面容撑得住,就该艳了才好看。”

殿外礼乐忽而奏响,钟磬齐鸣,悠远庄重。

游邵被引至殿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眼前朦朦胧胧只剩一片喜庆的红。

脚步由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殿中。

“新人对拜——”

礼官唱喏声落,游邵依着礼数,朝着眼前那道挺拔的影子躬身一拜。

透过盖头的缝隙,他隐约瞧见沧沚今日一身玄底金纹的礼服,长摆垂地,身姿如松如竹,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与……紧张?

原来沧沚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游邵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却突然被传染了,拿着红绸的手也抖起来。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礼官的声音悠悠传来,一句句古老的誓词念下去,游邵跟着重复,心跳却一下下撞着盖头下发烫的耳根。

厅里只坐着几桌。

裴景早是稳重的儒臣,半捂着脸,一边喃喃着“男风不是正道”却还是偷偷张望,难掩眼角的湿意:“游兄竟是一步落入深渊,再无探头之日了。”

薛忱坐在他旁边,举着酒杯一杯一杯下肚,逗旁边捏紧拳头的游穆清:“别看你哥现在是回来了,轮到你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游穆清这几年长居边塞面色本就黑,听了这话,更是黑如锅底:“谁要见他!”

冷哼了一声,烈酒下肚。

游南清时刻张望着自己二哥的动静,见他没有动手,才温润笑道:“做弟弟的,只盼哥哥生活美满就好,旁的都不求了。”

游南清单独坐着一桌,旁边跟着一位侍卫捧着折子,他不时挥墨几笔,竟是宴席都不得闲,只是象征性抓了一红枣吃了,全当是礼节。

师父方知早不知云游何处,是半点不愿意来见他,生怕惹上些俗务。

剩下桌,都是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埋头吃菜,不敢乱言,偶尔偷偷笑上几句。

礼成,礼官唱喏。

沧沚朝席上各位拱手:“府内简陋招待不周,各位席毕自行离去,便不相送了。”

说罢,已是牵着游邵去了自己寝宫。

礼官拿着金豆子金叶子给席上人撒,所谓沾沾喜气。

游南清抬脚第一个走,府外轻便马车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他去处理政务。

游穆清面若寒铁,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却被游南清轻巧地取走了,小声:“今日是大哥的喜日,不易碎物,我们改日来见便好。”

游穆清甩着衣袖踏步而去:“谁要见他了!”

游南清对着剩下的人道别,抬脚就去追了。

薛忱又是一杯酒下肚,肘击裴景:“你不走?”

裴景视线紧紧黏在滚落在地的金豆子,被这么一打断,立马转移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这酒席不错,我再吃些。”

说罢动筷狂吃起来。

只求薛忱早点走了,自己多捡些金子。

薛忱却不走了,执着在旁边劝酒。

两人喝得醉醺醺的,最终被抬去别院住下了。

那一夜,京中疯传裴监察闯入皇帝别院,拼死谏言,不知又得多少人头不保,朝堂风云再起,又是给游南清添了桩桩件件难事……

*

寝宫寂静,烛火摇曳,游邵听得见自己越加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沧沚亲自伸手,指尖挑起大红盖头一角。

红绸滑落的瞬间,满殿灯火骤然清晰地落进眼里。

新妇娇俏,盛装之下,似是重瓣莲花终于展开层层花瓣,露出内里青涩又颤立的花蕊,美艳得不可方物。

游邵羞怯地抬眼,正对上沧沚的目光。

那双眼睛向来沉静,此刻却盛着满满的、毫无遮掩的情意,像是把这万古清宁的岁月都凝为此刻一眼。

眉眼低垂,唇角噙着极浅极浅的笑意,连素来清冷的眉骨都暖了几分。

他望着游邵,目光缓缓从眉眼移到唇畔,再落回眼底,火烧似的,燎原千里。

游邵被这么盯着,脸上那点因为盖头闷出的红更深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看什么呢,跟第一次见似的。”

“确是。”沧沚声音低哑,眼底笑意更深,“今日之你,与往日皆不同。”

“……肉麻。”游邵小声嘀咕,耳朵却红得能滴血,眼底却也悄悄漫上一层水光。

红帐宽大,新修的浴池热气萦绕,将那铜镜都濡湿了,沾着手印一片模糊。

越是良辰之时,越是要每秒计算。

哪管日夜。

只记永生永世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在这里完结啦以后可能会修前文一些措辞,剧情不会改动了。这周会写番外的,现在小鱼烧和国师理论上是可以周游三千世界的,所以多写一点

第93章

游邵用匿名身份开了一间画廊,坐落在城市的艺术区角落,一条小桥流水的老街上。

两百平的院子,推开陈旧的深色木门,一株海棠树坐落在影壁前,莫名其妙的古朴感扑面而来。

不缺钱,作品自然就随心所欲起来。

整体风格每半年都换一次——从繁茂密集的丛林,到皑皑白雪的雪山,再到荒凉的沙漠与诡异的地底世界。

那些丑萌的小生物永远在异世界探险,每一个都捏得圆润可爱,却又有着古怪的魅力。

雕塑布景联动整个院子的原有景致,每个进来的人都被里面的细节震撼。

连续去上几次,每次都能发现之前没有发现的小巧思。

可以打开的小窗户,里面可以看到树屋内景,小生物正在品尝烤肉,可以敲的小木门,里面会伸出爪子赠送的限定饮料和甜品。

圈里人都说又是一个富二代用钱砸水花,笑看几时关门。

没想到那店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邻居,依旧没关。

因为独特的设定和用心的创作,这间画廊渐渐也有了一些知名度。

艺术杂志的编辑开始关注,某些有眼光的收藏家会定期造访,甚至还有艺术学院的学生把这里当作课外参考。

近几年潮玩火得不行,有些大型商场开辟了潮玩区域要加大型陈列,也会联系画廊主人。

游邵看着自己账户里数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总算是回本了。

他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团子,转身对沧沚说:“要不你给小东西起个名字吧。”

沧沚捏着那会吧唧吧唧响的小怪物:“这个丑东西,不知以前怎么就和我有感应了?”

游邵凑近了,缩进沧沚的臂弯,偷笑着说:“说不定你本体就是这样的。”

沧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的本体如何,妻子总有一天会知道。

沧沚把那毛绒绒的怪物捏在手心:“这么丑,就叫小怪物吧。”

话音刚落,游邵就快速地伸出手,捂住了小动物肉色的小耳朵,一本正经说道:

“乖,这么难听的话,我们不听不听。”

然后他转向沧沚,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这叫丑萌,现在很火的,你看着小尖牙、小耳朵、小爪子,多可爱。而且,现在喜欢的人可多了,说不定马上就能火到全球了。”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早日暴富的希翼。

沧沚捏了捏他的耳垂:“好,就叫垚(yao)垚吧,粗朴土气。”

游邵撇了撇嘴,这都是偏见!那里土了?只是颜色偏棕了一点。

不过这个名字确实顺口。

他捧起小垚垚,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轻轻地在它绒毛上亲了一口:

“小垚垚,从现在开始,你有名字了。”

沧沚却抬手就把那小玩具放在了一边的工作台上:

“布织工艺品,不干净,别亲。”

游邵呲牙咧嘴地咬了上去,要用不干净的嘴唇亲自谴责这个没品位的家伙。

只见沧沚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动作。

手心凝聚出光芒,那光芒逐渐成型、变得温暖,像是绵羊一般柔软可爱的两只垚垚出现在眼前。

游邵一声惊呼,我去!神笔马良!

沧沚轻轻松开手,两只垚垚就憨憨地落在了地毯上。

它们的短短四肢瘫软着,但还在轻轻摇晃,毛发中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委屈的神色,发出唧唧的叫声。

两只垚垚面对面地站着,唧唧叫个不停,有时候还会用小爪子轻轻地互相推推。

游邵小心翼翼地拎起一只,那小东西在他手中晃动着身体。

既惊讶又委屈:“不对啊,我想象中明明是凶猛傲娇的小野兽,怎么会是这样?”

沧沚的眼中明显带着笑意:“可能是随了主人吧。”

游邵反应过来自己被说了,立刻张牙舞爪地就要去“申诉”,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腋下拎了起来。

“好了,工作时间结束了,后面是我们的时间。”沧沚的声音不容置疑。

游邵被拎起来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双腿在空中晃动,有些不满地问道: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吃什么,你不能让它们在楼下饿肚子吧?”

沧沚没有把他放下来,而是随手从身边的虚空中挥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那笔飘浮在垚垚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问问他们自己吧。”

游邵发出了一声惊呼:

“它们自己会写字?”

只见两只垚垚半站起身,圆圆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用两只小爪子抓着笔开始写。

那动作认真得可笑,舌头还从嘴角伸了出来,似乎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游邵看着那纸上的鬼画符,眼睛睁得更大了:

“沧沚,你看得懂?”

沧沚点了点头,随意翻译着:

“喜欢吃浆果,草也可以。”

游邵有些小崩溃:“不吃肉吗?”

垚垚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两只一起非常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完全的食草生物、和平爱好者。

游邵本以为垚垚是沧沚临时起意幻化的小宠物,养着陪伴的。

现在一看,这完全是智慧生物呀,还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他挣扎着说道:“不能让他们就待在家里吧。”

家里一没佣人,三餐不定,二是他们经常老发出上不了台面的声音……怎么能让孩子听这个!

沧沚摇了摇头,他的身体贴近游邵,一种熟悉的沉静感笼罩了整个工作室。

手一挥,整个天地就换了样貌——他们来到了一处风景美丽的大陆。

天空是淡蓝色的,小溪环绕着广袤的草地蜿蜒而流。

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部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低矮的灌木丛上挂满了浆果——红的、紫的、蓝的,晶莹剔透,看起来新鲜得仿佛刚刚才成熟。

远处有几棵独立的大树,树冠浓郁得像一把绿色的伞。

偶有不知名的鸟类鸣叫声传来,整个世界都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沧沚平静说道:“自我创世以来,并没有创造过本源生物。既然你喜欢,他们就是此方世界的主人。”

游邵看着两只在草地上撒欢打滚的垚垚,彻底震撼了。

它们在柔软的草地上翻滚,毛发被风吹得飘动,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远处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投在它们圆润的身体上,勾勒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轮廓。

游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只有它们两只会不会太少了?”

沧沚从身后环抱着他,下巴轻轻搁在游邵的肩膀上:“垚垚的生成比较特殊,以后会多起来的。”

游邵有些依依不舍地和垚垚们挥别,临别时还不忘叮嘱:“缺什么尽管要,家里不缺钱,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第二次再进入小世界后,游邵的眼睛睁得更大。

只见里面已经有了土砌的小圆屋子——那屋子看起来很粗糙,土块之间的缝隙里还能看到茅草。

屋顶是用树枝和苔藓搭建的,虽然简陋,但那种原始的、手工的感觉反而透露出了没有杂质的温暖。

屋子前面还用石头铺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摆放成坐椅的样子。

垚垚见他来了,唧唧唧地全部跑了出来——这次不止两只了,至少有五六只。

它们围绕着游邵跑动,小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沧沚拉着游邵的手,他的表情难得柔和,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弧度:

“他们想请你进去看看。”

游邵看着两个巴掌大的屋子,一时间沉默了。

他缓缓蹲下身体,一只眼睛往屋子里面看。

只见里面除了用小木块制作的桌子和凳子,一张精心铺好的小床上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小垚垚。

它的毛发带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格外明亮,身体也显得脆弱而珍贵。

游邵惊呼出声:

“你们下崽了?”

他明显看到垚垚圆溜溜眼睛中的那种“你在说什么呢”的无语神情。

沧沚轻轻地从身后抱起游邵,用手掌扫去他身上沾着的灰尘。

带着耐心解释:“垚垚是情绪感知生物。当外界媒介充分吸收情绪后,就能生成新的个体。”

游邵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外界媒介?你是说我做的那些雕塑?”

沧沚点点头。

游邵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奇怪的繁殖方式。

不过他确实在创作的时候就明确了是无性别生物。

一只垚垚用嘴叼出了新生的小垚垚,然后扒游邵的裤腿。

游邵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体,他的手心里被温柔地放入了那只浅蓝色的小生物。

那小东西软得像是棉花,温度适宜,一点也不沉。

沧沚蹲在他身边,语调里带着笑意:

“他们想让你起名字。”

游邵摸着温软的小生命,他的呼吸都轻了。

心想:不要啊,他是取名废,他只能想到小兰、小云之类的烂大街名字。

他半晌才心虚地说:“它看起来像棉花一样软和轻,就叫棉花好不好?”

话音刚落,蓝团子就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圆溜溜地望着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唧唧”。

沧沚蹲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确认:“看来它很喜欢。”

游邵几乎热泪盈眶,真是一个好宝宝。

他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小团子柔软的头顶,郑重地承诺:“以后好好在这里生活吧,我会让你们幸福的。”

*

游邵小时候家边有一条河,孕育在一条古河床上,几经沉寂,时生时灭。

他出生后,只剩一道狭小如的溪流的河水流淌,连鱼都少见。

傍晚时分,爷爷总是带他去捡石头。

石头颜色各异——有些莹白如月光,有些漆黑如夜幕,还有带着铁锈红色的。

回家后洗干净,就摆在窗台上,有时候他会在睡觉的时候挑一块圆润的握在手里,那种温度感让他觉得很安心。

大些时候,他会和伙伴去河床边,用那湿润的红土堆城堡和泥人。

稀奇古怪的生物在少年手指中出现——有四条腿的、有翅膀的、有长尾巴的。

那时候他没有考虑过这些是否符合逻辑,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想象在泥土中活过来。

小时候他总是生病,上学也是断断续续的。

不是在家坐着就是跟着爷爷奶奶去种地。

那时候他的记忆经常是断片的,仿佛睡一觉就会丢失某段时光。

一次傍晚,他坐在河边,用手指尖一个个地把泥土捏成稀奇古怪的样子。

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天空被染成了金黄色和橙红色。

他一直捏啊捏啊,直到捏出了一整个庞大的队伍——他们有房子,有家人,还有某种无形的故事连接彼此。

夕阳照耀下,每个泥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选择学艺术,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初中被接回城里后,身体原因总是跟不上课程进度。

即便有药维持状态,他也只能静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其他同学在走廊里打闹。

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因此对很多同学老师都没有记忆——只觉得这些人是人生中的过客,跟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同学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基本都避开他,仿佛他的病会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传染。

偶尔有一两个蓄意接近,想要体现自己的善良或者窥探他的秘密,也都被他那每天一句:“你是谁”给劝退了。

高中分班后,去学了艺术。

教室在一个角落的小楼里,充满了各种颜料和石膏粉的味道。

他在这里和其他同学越加不熟悉,但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总是请假,也没有人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直到考上大学,他精神状态在诸多“异类”同学中反而显得正常了。

罕见病的确诊,虽然是个坏消息,但特效药能让他能够短时间内保持和其他人相同的身体状态。

当时雕塑专业很吃香,很多同学跟着老师去做大型公共艺术雕塑,在建筑和公园里忙得热火朝天,赚的报酬早就超过了学费。

他想赚钱,却因为身体原因只能跟着老师傅们去做一些雕塑修复的工作。

工期慢没人催,活儿可以慢慢干,但通常工作环境比较艰苦——要么在尘土飞扬的破寺庙,要么在潮湿昏暗的暗室。

后来细分专业的时候,他跑去做商业IP孵化。

课程作业基本都是些小手办,不累身体。

幻想生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做起来的。

浑身棕色,毛茸茸的,有短小的四肢,长着细圆的毛绒尾巴,身上还沾着绿色蕨类植物。

毛发遮住了一只眼睛,只露出另一只眼睛。

浓密的眉毛压着圆溜溜的眼睛,从上看,一副凶横的样子,还有嘴角的小尖牙。

怎么看都是一幅不好惹的样子。

当时的课程老师说他雕刻的东西已经脱离了大众意义的美学,给他打了低分。

但是游邵看着一颗颗完整的石头,总觉得里面都有一个相似的小生物等着自己雕刻出来。

他相信这些生物应该生活在一个幸福美好的世界——一个不用挨饿、不用害怕的世界,有同类可以陪伴、有温暖阳光的世界。

以前,他总觉得是自己中二病,现在,一切真实发生了。

沧沚实现了他的幻想。

*

为了让垚垚们扩大知名度,繁殖更多的垚垚。

游邵已经把雕塑市场开辟到了修真界。

每年开售时间,店铺门外聚集了一大批修士。

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袂飘飘,但眼睛里都闪闪发亮。

一个长眉老者正侃侃而谈,声音洪亮得让整条街都能听到:

“我跟你们说,这垚垚的防御能力当真是绝了!上次我那只在渡劫时帮我挡下了化身一击,”他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比顶级符箓、顶级阵法都好使!”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只会布阵,我把它放在洞府门口,三个来砸场子的都没进来!”

另一位穿着道袍的修士叹了口气:

“可惜我家的是后勤型的,只会生产灵草。但你们别说,那效率比我自己种快多了。要是御兽宗能培育垚垚就好了,听说最近他们在招收弟子……”

讲话的人还没进店门,却一脚踏空,“咚”的一声摔了一跤。

他狼狈地站起身,却又在转身的时候,两脚一软,再次摔倒。

他坐在地上,有些懵然地看着自己的腿,喃喃自语:

“这是咋回事……我最近时运不转啊。”

他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起来,皱着眉头说:

“今天是不是不适合出门啊?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游邵正站在店内的柜台后,一脸得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用骄傲的语调说:“妄图奴役垚垚、窃取商业机密的人都不许买!那位兄台,这个教训是免费送你的!”

沧沚握着他的手,表情依旧平静。

他的另一只手在玉石雕刻的垚垚身上轻轻划动,一道道璀璨的阵法在垚垚的底座上浮现出来。

那些阵法纹路精妙绝伦,笔画之间暗含着某种大道至理,闪烁着古奥神秘的光芒。

游邵实在学艺不精,无论怎么炼器都是报废。

所以他索性把沧沚当“黑奴”一样使唤,各种高级阵法不要钱的往雕塑上加。

他心虚地一会儿帮沧沚捏捏肩膀,一会儿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一切都是为了垚垚们幸福生活啊,我们当然要努力。”

沧沚心疼地揉了揉他的手,真挚而温柔地说道:

“我不累。倒是吾妻省些力气,随后要去游历山河。”

游邵听到这句话,乖乖坐在了一边,看着一个个精妙绝伦的阵法被刻进垚垚的底盘。

那些光芒在暗处显得格外璀璨,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游邵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他顺势就亲在了沧沚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拜:“夫君真厉害。”

沧沚终于刻好了最后一个垚垚,他挥了挥手,所有装饰完毕的器物全部上架。

那一瞬间,店铺内闪烁起了璀璨的光芒——店外很快爆发出一阵阵的呼喊声。

“让让让!我先看好这只!”

“你做梦呢!这只我等了八百年呢!”

“什么八百年,我等了一千年,让开!”

店面的小厮声音都快喊破了:

“别挤别挤,按号码来!按号码来啊各位!您这位置插错了——小心遭雷劈!”

整条街都沸腾了,各种飞舟灵器的光芒比那太阳还亮,能直接闪瞎路人的眼睛。

沧沚抬脚,牵着游邵来到了店外停泊的飞舟前。

那飞舟造型古雅,用不知名的木料制成,舟身上浮雕着云纹和古籍中的神兽图案。

沧沚的声音温柔:“好了,现在忙完了店里的生意,想去哪里游览?我都陪你。”

游邵窝在那舒服的怀抱里,一时也没了想法,只觉得呆在这里最舒服,嘟囔:“没想好,让我再想想。”

以前因为身体原因,出去游玩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谁能想到现在连修仙界都能踏足,沧沚一挥手,三千小世界随意游览。

只不过,他们去哪里都是黑户。

即便沧沚法力无边,游邵还是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只做一个专注赚钱和游山玩水的咸鱼商人。

他坐起身,数着荷包里刚进账的小金库,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大手一挥:“走,我请你吃这里最好的酒楼。”

他们来到了修仙界最有名的一间酒肆——“醉仙楼”。

这酒楼坐落在一个浮空的仙岛之上,四周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店内装修得富丽堂皇,梁柱都是用某种闪闪发亮的灵木制成的,透过琉璃窗洒进来的光线染得整个空间都金灿灿的。

游邵和沧沚被引至一个靠窗的雅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各种珍馐美馔——灵鹿肉、三百年份的灵参、仙露果……这些东西的价格足以让普通修士倾家荡产。

病好了,游邵就敢喝酒。

那仙露喝下去的时候是甘甜的,但很快就在腹部生出一股温热,让人飘飘然。

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亮晶晶的。

喝了仙露,游邵的胆子也大了,看着菜单底下的特色歌舞项目两眼放光。

他挥手就喊来了小厮,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豪气: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歌舞表演叫来看看,钱,我多的是!”

他还没见过修士跳舞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拿手绝活。

沧沚的没制止,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危险了起来。

只见一群美若妖精的男女穿着清凉的衣裳走进了雅间,那衣着清凉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遮挡重点部位。

他们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闪闪发亮,嘴角带着专业的微笑。

其中一个男子娇滴滴地喊道:“各位爷,可要听什么曲?在下精通琵琶、箜篌、笛子……”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身边的气温骤然下降,只见上座已经空无一人,桌子上的灵石堆得像一座小山,足足有几百块上品灵石。

好家伙,遇到夫管严了。

做这一行的什么没见过,一群人一窝蜂地把灵石笑纳了。

游邵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拎起,眨眼就在飞舟上,整个人手舞足蹈,醉醺醺地大喊:

“我的血汗钱!你怎么能这样浪费!”

沧沚的表情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没动你的,是我的钱。”

游邵仍旧大喊:“那也不能浪费啊!”

沧沚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你喜欢看这个?”

游邵理智有些回笼,顿时心虚了。

他吱吱呜呜说:

“来修仙界怎么不得涨涨见识嘛,你干嘛这么大反应。他们又没有露什么,那是舞蹈需要,是艺术,你懂不懂……”

沧沚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模样相似的衣服——那衣服的风格和刚才那些表演者穿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在游邵身上扫过,声音暗沉:

“既然是艺术,相信吾妻也能为艺术献声,让我也见见世面……”

游邵的脸一瞬间红得能滴血,趴在地上抽噎:“沧沚,你欺负我……”

以往装哭是很好用的,可今天失效了。

沧沚修长的手指拎着那套衣服,亲手给他换上,牵着他的手看向镜子。

“果然是艺术,吾妻,美甚。”

游邵泪眼婆娑,酒劲还没退,被吻地整个人缩着肩膀哭了起来:“夫君,我再也不敢了。”

飞舟在夜空中缓缓飞行,四周是一片深沉的蓝黑色。

星辰点缀在天幕上,船舱内,是一人春色。

第94章

游邵在婴儿时期咬坏了无数奶嘴,最先长出的是两颗尖尖的虎牙。

认人也慢,尽管粉雕玉琢的像个白净的糯米糍,可是谁抱他都会悄悄摸摸咬上一口。

通常是人惊喜地喊道:“他亲我了欸。”然后哎呦一声,脸上或是手背带着两点红印,赶紧将小祖宗放回摇篮。

“这小孩气性不小,不让人抱。”

游邵抓周的时候也是一嘴咬上奶奶缝制的布老虎,然后高傲地叼到了自己的小被子上,谁也不许触碰。

从耳朵咬到尾巴,订书机一般留下密密麻麻的牙印,奶奶拿去洗了,晒干放回他被子里,不一会又是咬得满身口水。

游邵小时候很乖,不吵不闹,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双大黑眼珠子总是静静地盯着爷爷奶奶,有时候就是望着远处的蝴蝶、蜻蜓。

他身上总是穿着奶奶用花布头缝制的衣裳,头发长了就被爷爷剃成小寸头,总有人路过会问:“哎呦,你家这是个俊俏的女娃吧。”

奶奶就会笑着摆手:“不是,是男娃娃。”

三岁奶奶带游邵在县城拍的艺术照,然后被当广告在店门口挂了十年,并且长久影响全县城的儿童照审美,直到那条街都拆迁了,才光荣卸任。

游邵上幼儿园的时候并没有美丑概念,他只觉得每天有人送的贴画、小人书和铁陀螺是很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