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终章(1 / 2)

第125章 终章

谢言朝离开玉衡宗的那天, 天气晴好。

他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石头被日光一照,正中那抹红便透出来, 在素色的丝绦上洇开一点暗金色的暖光, 随着剑身的摆动在身侧轻轻晃着。

他系好了剑穗, 将归鸿重新挂回腰间,偏过头去看了看竹屋窗下那张空了的桌子,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竿被风吹得微微弯腰的竹,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屋。

沈云珩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晨光从山脊上铺下来, 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照得发白。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出去走走。”

沈云珩看着他, 没有多问, 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 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等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那三个字在日光中明明晃晃的, 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 朝着山下走去。

他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 哪里有人烟就往哪里去, 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走走停停,不急不赶, 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霜商从那片地界出来之后蔫了很长一段时日,归鸿剑挂在谢言朝腰间, 整日整日地不吭声。谢言朝偶尔在客栈里歇脚的时候会将归鸿搁在桌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

霜商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候不会。应的时候也只是一句闷闷的话:“本座在呢。”

实在是烦了霜商也会多说一点:“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聒噪?生离死别乃是家常便饭,本座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走不出去。”

后来日子久了,霜商慢慢地好了一些。开始偶尔冒出一两句,虽然比从前少了许多,也不再逮谁跟谁斗嘴,可总算有了些活气儿。

那块石头一直坠在剑穗上,谢言朝走路的时候它跟着晃,坐下的时候它跟着垂,夜里搁在枕边的时候它贴着地面,正中那抹红安安静静地亮着,一下一下地。

有时候谢言朝会伸手去摸一摸,指尖按在那层粗糙的石面上,感受着那层温热从掌心透进来,透进骨头里。

他不说话,霜商也不说话,一柄剑一块石头一个人,在那些安静的夜里,彼此守着。

小沈清漪在谢言朝走后的第二个月也出了山门,据说是跟自己姑姑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她姑姑虽再三言劝,却仍未打动她,只得放她去了。

陆云峥留在了玉衡宗,跟着沈云珩做事压力同往日相比只增不减,虽然他并没有被沈云珩收作门下,但门内不少人都觉得沈云珩这是有培养下一任宗主的意思。

他偶尔会在学着处理完公务之后去练剑台上坐一坐,不练剑,只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松林在风里摇。

谢微没有再出现过,有人说在南境某个偏远的镇子上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在卖药。谢言朝听了那些话没有去寻,虽然他们同为谢家人,但经历不同秉性也不一,何况谢微在经历大起大落后早就力不从心,谢言朝也尊重她不想与自己多交的选择。

而谢言朝走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了南域的群山,走过了北域的雪原,走过了东域的渔村,走过了西域的戈壁。

他见过许多人,遇过许多事,帮过被劫的商队赶过土匪,替遭了旱的村子引过灵脉水,在路边替一个摔断腿的老人接过骨,在山里替一群迷路的孩童指过道。

霜商偶尔会问他:“你这是在积德呢?”

谢言朝走在官道上,偏过头去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不积德。就是顺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有一天,他走到了赤霞城。

那是个初春的夜里。赤霞城正逢灯会,满城的灯笼从东街挂到西街,从城门口挂到城中心那座三层高的灯楼顶上。

灯楼是用竹篾和彩绸扎的,每一层都缀着数百盏小灯,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耍杂耍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一圈人,孩童举着糖人和风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

谢言朝走在人群里,慢悠悠的,不急不赶。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袍,腰间挂着归鸿,剑穗上那块石头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走过东街那家炙羊肉的铺子,铺子前面排了一条长龙,炭火和孜然的香气从铺子里漫出来,混在整条街的烟火气里。

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去看了看那条长龙,又看了看铺子门楣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亮的匾额,然后抬步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过一家酒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体态丰腴的老板娘,正在跟过路的客人打招呼。

谢言朝从那家铺子前面经过的时候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块招牌,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顺着人潮朝前走,走到城中心那座灯楼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灯楼上的数百盏小灯一起亮着,将周围的街面照得通明,人群在灯楼下面来来往往,笑语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整座城托起来。

谢言朝站在灯楼底下,偏着头,目光从人群里一张一张的面容上扫过去。

那些面容在灯光中忽明忽暗,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笑的闹的走的停的,一张一张地从他面前经过又散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容,没有在谁身上停留,像是只是在看,又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对面,灯楼另一侧,有一个身影站在那片暖色的灯光里。

那人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袍,颜色说不清是青是白,被满街的灯笼映得暖了一层。

他的身量修长,肩背挺直,面容在灯光中清冷如月,眉眼间那层淡淡的神色和这满城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站在灯楼底下,偏着头,目光在人群中慢慢地扫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谢言朝站在人群这一侧,隔着那条被灯火照亮的街,看着那个人。

沈云珩。

街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暖黄色的光投下来,在他面容上明明灭灭。

谢言朝站在灯楼底下,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找他的、清冷如月的身影。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站这儿干嘛呢,还不快点过去抱住他然后说‘我想死你了’。人找着了还杵着,本座都替你着急。”

谢言朝没有理他,抬步朝前走去,穿过灯楼底下那片被灯火铺满的街面,朝对面那个人走去。

人群在他身侧来来往往,笑语声和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散开,可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远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沈云珩在人群对面偏着头,目光从一张一张的面容上扫过去,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站在灯楼另一侧,看着那个从人群中朝他走来的身影。素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熟悉的剑。

那人走在满街的灯火里,步伐不疾不徐,眉梢微微挑着,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和百年前那个经常看着他笑的人一模一样。

沈云珩站在灯楼底下,夜风从街尾吹过来,他看着谢言朝从人群中朝他走来,那道身影被满街的灯笼映得暖了一层,一双眼睛在灯火中亮着,和他隔着一条被灯光铺满的街。

满街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慢慢地靠近。

人群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穿过来,笑语声和叫卖声还在响着,可那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衬着那条越来越短的街和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谢言朝走到沈云珩面前站定了。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谢言朝偏着头看着沈云珩,目光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扫到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又扫到他眼底那层被灯火映得发亮的光。

他开口:“你怎么来了。”

沈云珩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些:“我说了,等你。”

谢言朝有些好笑:“你这哪是等啊,这才去几天就过来抓我,就这么离不开我?”

谢言朝在那片灯火中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嘴角那道弧度里带着一层打趣的光,看着身侧沈云珩的侧脸,开口时声音懒洋洋的:“你过来找我了,玉衡宗怎么办?”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道弯着的嘴角上扫到他眼底那层被灯火映得发亮的光上,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那条被灯笼铺满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