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礼物呢
陈谦宁的声音冷冽且疏离, 带着几分少见的讥讽。
方檀的咽喉像是被无形的大掌扼制,剥夺走胸腔内的空气和养分,使得她想张嘴说话, 却说不出话。
心下怪自己, 早该把拍摄内容跟他说清楚,说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剧本、只不过是拍戏, 就跟之前拍的恶毒女配的戏份没什么区别。
可惜没说。
十几架机器跟拍,方檀无法解释,只能咬紧牙关, 努力维持着人设,挽着李源宾的手朝着对面人多的街道走去, 用甜得发腻的嗓音撒娇:“走快点, 源宾哥。”
她走得急、走得快。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萦绕空中。
陈谦宁甚至能看到她跟李源宾撒娇的小表情。
在床上, 她不敢放开,弄得最狠的时候, 也就只敢哭哭啼啼求饶,在床下, 她对他说几句撒娇发嗲的话就要脸红,胆子最大的时候, 也就只敢在外出的车上主动亲他。
而现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那么多的路人、游客,光明正大的对别的男人撒娇、卖萌、发嗲, 自然流畅到就像真的一样,毫无演技痕迹。
陈谦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然才发现自己玩了个女影后,演技炉火纯青到连他都没看出来。
站在身后的助理走上前,压低嗓音, “先生,林董电话。”
陈谦宁慢慢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的‘嗯’了一声,拿过手机朝着与方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方檀的余光只能捕捉到他冷漠的背影。
灰色的、疏离的、陌生的。
接下来的拍摄,方檀心不在焉。好几次应该娇嗔撒娇却没做出效果,连站在拍摄场地外的黄燕都瞧出她不对劲。中场休息时,黄燕递给她一杯热水,蹲下来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跟导演请个假?”
方檀摇头。
她觉得天太冷了。
冷得让她想起前两天在车里,被陈谦宁抱着哄的画面。
那是温暖的、湿热的、如沐春风的。
陈谦宁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她做坏的在他身上又咬又啃,他也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道:“下次再咬,就把你牙齿拔光。”
浓烈的宠溺,到了今天却变得这样陌生疏离。
到底是自己做错了。
就如同上回被梁萧带回四合院那般,她也只不过是想讨好他身边的朋友,却弄巧成拙让他生气。
方檀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给陈谦宁发信息。
长长的一条信息编辑好发送出去后,便将手机交给黄燕,起身继续录制。
*
节目录制三天。
三天,陈谦宁没回过方檀一条信息。
某天夜里,方檀左思右想,遂又给李福打去了电话,在电话里扭扭捏捏的问他安好,拉了会儿家常;李福大致猜到她想干什么,没有捅破窗户纸,反倒把陈家要在月底给陈谦宁办生日宴的事说了出来。
“这几天陈家上下都在忙这场生日宴,先生又在港区和京市两头跑,如果冷落到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檀被他戳破窗户纸,脸有些发烫,“他可能生我气了,好几天没理我。”
“不会的,先生很喜欢你的,再大的气过几天也会消。”
也不算假话,确实很喜欢,否则不会一年了还没分手。
但何绾云马上回国,不知道这份喜欢还能维持多久。
李福又道:“先生不爱发邀请函,我给您个地址,您到时准时来参加就行。”
“谢谢。”
陈谦宁生日宴是陈家每年的重头戏,有钱人讲究个排场,可书香门第的排场总归是另一番做派——席上不谈项目,只谈古玩字画和生活琐事;说来也跟陈家发家起源有点关系,据说祖上世代文官,不知哪年下海经商,渐渐的,陈家在商场上立住了脚跟,几代人经营下来,早成了金字塔尖上那寥寥几户之一。
方檀要跟那些宾客比礼物,肯定是比不过。
实际上她想拿出一份像样的礼物都很难。
更别说盼着这份礼物让他消火。
黄燕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连番追问,她才讷讷开口:“燕儿,按照行规,分到经纪人手里的比例通常在酬劳的5%-20%之间,但这次我只能分给你一万,你等我下次赚了钱补给你另外的10%好不好?”
“你这几天愁眉苦脸就为这个啊?”黄燕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为一万块这么难过!”
她拍拍她的肩膀,拍着胸脯说:“你可以一分都不给我,到时候我去我哥哥面前卖惨,他们几人给我打好几万,搞不好比你拍一次综艺赚钱!”
方檀被她逗笑。
娱乐圈鱼龙混杂,大多利益驱使,真心在这个圈子里何其少见。
她紧紧的抱住黄燕,说道:“燕儿,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黄燕笑着说:“这才哪到哪啊,你好好做你自己的事,别担心我!”
方檀紧紧抱着她,没接话,眼眶早已湿润。
从东徐回京后,方檀又小病了一场,比起之前动不动就连续高烧不退,这次往38°左右烧了两天,吃了退烧药就退下去了,趁着没下雪,她去银行给家里打钱,打了两万,又拿出一笔钱给陈谦宁买礼物。
陈谦宁生日跟除夕很近。
说起来也算有缘。
他们两人的生日就差了一个半月。
去年陈谦宁生日,她躺在医院里没赶上,也没送礼,他参加完宴会跑到医院看她时,她还问他借钱。
现在想想,那时也真敢开这个口。
陈家办生日宴的西府胡同在南北区,是著名的老城区,住在这的名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方檀到的时候,整条胡同都铺满了红毯,劳斯莱斯、红旗、宾利……但凡是市面上喊得出口的豪车,这里比比皆是;往里走的宾客更多,许多喊得上名字的名人踏进门槛,遇见陈家人都得喊上一句陈先生/小姐好。
她不知道陈谦宁的生日排场可以这样大。
“我好不容易回国,你们每个人少说给我送件大礼吧?拿不出来以后就别做朋友了。”
“别拿那种寒酸的东西,我真的会扔的。”
喧嚣中,方檀已然走到中庭里,透过雕花木门望去,就看见何绾云站在厅里,周围站着不少西装革履的男人,她抬手晏晏笑道:“到时候扔了谁的礼物,可别哭。”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都是圈子里鼎鼎有名的二代。
别人拼了命的想攀附。
她光明正大的说扔了他们送的礼物。
方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也不知这股情绪从哪里滋生蔓延。
可能是忍不住在想,她这样的身份地位站在陈谦宁身边真的配吗?
思绪纷乱间,就听到有人在喊:“方檀?”
抬眸望去,是何绾云在喊她。
她从厅里走出来,走到她跟前,笑道:“真是你啊,我官司提早结束回国了。”
然后又道:“不冷吗?快进来坐。”
“谦宁在吗?”
“在。”何绾云指了指右侧的楼梯,“在楼上开视频会议,开完就下来。”
“哦。”
方檀没胆子上楼去找陈谦宁,她笃定他还没消火。
这种情况下贸然跑到他生日宴上已经是冒险。
她乖乖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厅内笑语喧阗,珠围翠绕,方檀坐了一会儿,看见何绾云朝着楼上走去,这才想起自己包包里还存放着何绾云带着陈谦宁的礼物,之前说的是她无法在生日当天赶回来,遂转交给她,让她在生日宴上给陈谦宁;如今她都已经回国,何必还要她转交。
她起身追上何绾云。
走廊狭长明亮,几盏中式雕花镂空壁灯错落有致投射出光影,何绾云娉走到最右侧的房门前便止住了,也不知道她跟门里的人说了什么,门里的人走出来,正是陈谦宁。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方檀心里泛起酥酥麻麻的涟漪,想要上前,却看见何绾云握住了陈谦宁的手,娇嗔撒娇的模样与热恋中的情侣无二差别,说了没两句就抱住他的胳膊蹭了两下。
方檀如遭雷击,如泥雕木塑般,欣喜荡然无存。
她当然还可以继续像之前那般为心里莫名其妙的醋意、嫉妒解释,解释是自己多想,多虑;陈谦宁跟何绾云一起长大,即便不是亲兄妹也跟亲兄妹没区别,她这样将何绾云当做情敌看待,未免太不懂事。
但眉目传情是亲情吗?
何绾云拥抱陈谦宁是亲情吗?
她无法骗自己。
这些不是亲人之间该做的事。
方健智力低下,十岁就知道男女大防,姐姐的房间不能随便进,何况是智力健全的成年人。
厅里传来了古典弦乐的旋律,恍惚间像听到有人喊她。
艰难回头,看见傅绍元从楼梯走上来。
方檀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问他何绾云跟陈谦宁是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想问他们之前是不是就在一起过。
千言万语在嘴边,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斐济的时候,傅绍元就跟她说过,‘不是绾云非得嫁人,搞不好这两人早就结婚了。’
当时她是怎么回的?
她回他,傅先生会娶一起长大的妹妹吗?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提醒她陈谦宁跟何绾云是不同于的,他们毫无血缘,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她自己捂着耳朵不想相信,不敢相信,硬生生将他们心照不宣的提醒当做玩笑。
“方小姐?”傅绍元打量,“你什么时候来的,脸色看起来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她麻木回,“人太多,有些闷。”
“上楼更闷,我陪你去后院坐坐?那里人少。”
“不用了,谢谢。”
方檀踉踉跄跄走下楼。
傅绍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挑眉,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宾客盈门,热闹喧嚣。
陈谦宁下楼时,下起薄雪,他身着高定西装,英姿俊朗,黑色利落的短发剪短了些,衬得清冷的气质又重了几分;他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穿着的和配饰的,今天很罕见的在西装领口和扣眼间别了一条银色的链条,两条长腿笔直修长,鼓鼓囊囊的被西装裤包裹,隐约可见性感发达的肌肉线条。
陈谦宁近视度数不高,重要场合会辅助佩戴。
何绾云跟在他身后,面对来往宾客,落落大方,游刃有余。
在宾客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方檀身上,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托方小姐带礼物给谦宁,方小姐,你带了吗?”
方檀被点名,歪歪扭扭的站起身来,也不知在想什么,点头说道:“带了。”
说着,伸手去拿包包里装好的礼物。
“谢谢你。”何绾云道了声谢,然后冲着陈谦宁说,“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何绾云伸手拿过方檀手里捧着的盒子,解开后打开盒子,里面放着是普普通通的一条男士领带。
何绾云将领带拿出来,指尖捻了捻领带的花纹,看着方檀:“不好意思,方小姐,我送给谦宁的是一块价值一千万的定制腕表,不是领带。”
方檀以前也见过陈谦宁身边的女人使手段。
说起来跟演的电视剧没什么区别,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演的时候就跟黄燕吐槽过,这样简单的谋划和手段,只要是人都看得明白,要么说是演戏呢,得夸大其词。
如今那样的手段落在现实,只觉得百口莫辩。
她连忙看向陈谦宁。
不管他还有没有在生她的气,不管他跟何绾云是什么关系,只要他愿意相信她,刚才的一切,她都可以当做视而不见。
但陈谦宁什么话也没说。
既没有责问她礼物的去向,也没有约束好何绾云。
沉默的艺术在很多时候都是恰如其分的,比如此时此刻。
沉默不一定是中立,也有表达认同的意思。
方檀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必须得承认,有些人有些事捂住耳朵和眼睛,真相依旧会流淌到心里——陈谦宁跟何绾云就是有过一段情,这段情任凭她怎么否认,怎么无视,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而她被他蒙在鼓里,蒙得好惨!
她紧紧咬着唇,羞愤和委屈涌上眉间,几乎是咬碎牙说:“我不知道什么腕表,你这个礼物放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我没拆过,也没看过,现在礼物还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朝着门外跑去。
跑得匆忙,不小心撞到了走进门的佣人,汤水稀里哗啦打了一地,连同手里的包包也跟着掉在地上,包包里的东西翻滚得到处都是,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方檀心慌意乱,随意收了散落在脚边的东西,冒着大雪跑了。
陈谦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黑眸阴沉深邃。
*
风雪正大,方檀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随手拦了辆车前往陈谦宁的别墅。
那天的宴会海内外的大人物来了大半,礼物也送了大半,四合院放不下,便让人运了一半回别墅,车子抵达别墅时,方檀正看见李福催促着佣人将大件礼物搬运进别墅地下室。
方檀走近,李福扭头看到她的身影。
风雪中显得是那样失魂落魄。
李福开口:“方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拿东西。”方檀眼神迷茫麻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很快,收拾东西就走。”
“哪里的话,您上楼就好。”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裹紧身上的衣服往里走。
她不想看见李福看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显得很可怜、很可笑。
她快步走上楼,推开房间,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涌入鼻间。陈谦宁是个对香味异常敏感的人,喜欢的香气就那么几个品类,有阵子她花了大几百换了品牌香水,陈谦宁对此很是不满,他说她适合平日里用的桃香。
以前在剧组时,总听过年纪大的、阅历多的演员谈感情生活,她们都说男人对香气是有记性的——但男人自己未必晓得,他记得的究竟是香,还是用香的人。
现在想来,他会闻到她身上从未有过的香气,大概率是想起别的女人。
方檀苦笑,却又笑不出来,唇角扯着往上扬,显得可悲至极。
她走进房间,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麻木的收拾着自己遗留下的衣服。
统共不过五六件,她收了半个小时,收一件就站在那里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想今天之后陈谦宁会抱着谁躺在这张床上做他们曾经那般亲密的事,他又会不会像对她那样,用嘴巴咬着肩带卸下别的女人的衣服。
光光是这么想着就令她痛不欲生,崩溃至极。
把最后一件收拾完时,门打开了,陈谦宁西装革履的走进来,看到她的身影也不意外。
反倒是方檀,看到来人是他后,本就强忍的情绪一下子崩溃瓦解,硕大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胡乱拉好拉链朝着门外走去,在经过陈谦宁身边时,他语气冰冷地说:“干什么?”
方檀站定在门口,双手死死抓着包包,扭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溃不成军。她艰难的说道:“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去哪儿?”
“回家。”方檀竭尽全力的想扼制住眼泪,“你是追过来兴师问罪的吗?”
“嗯,礼物呢。”
方檀看着陈谦宁,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他跟一年前照顾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夜里因为她一句咳嗽而起身安抚、在她沮丧难过以后无法站立行走时坚定跟她说,做她的拐杖,那个说会永远爱她的人;现在变得这样缥缈,虚无,仿佛如梦境般,随着那段时间迎风散去。
她眼尾发红,带着几分自嘲:“我不知道,我没拆开过。从回国到现在,我没打开过她的礼盒,里面的礼物被掉包,或者说一开始就不是腕表?她骗我……欺负我……你也不管,不在乎我的感受……你现在回来,是不是想问我把腕表拿去卖了……还是……我藏起来故意不给她?”
她的脑袋一片混沌,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跟何小姐青梅竹马,早就谈过恋爱吧,我去斐济找你的时候,她是以陈太太自居的……连……连傅先生都知道提醒我,你却一个字都不肯说,让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们面前晃来晃去。”
陈谦宁不语,就这么冷漠的看着她在绝望和痛苦里挣扎,高高在上,仿佛在看陌生人。
而他这样冷漠,更是令她心如刀绞。
她捂着胸口,任由眼泪落下,“好,随便你怎么想。”
方檀扭头朝着门外走,陈谦宁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腕,说道:“我让你走了吗?”
他用力将她拉回来。
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撞在他的胸膛上。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难过的,眼泪在顷刻之间就像崩塌瓦解的洪流,浸染在他的西装上。
“我想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敢拍吻戏,我就弄死你。”他的语气平静,“你是一点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细嫩的手在他的手里,硬生生捏出红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拍戏的事上,挣扎道:“你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拍过吻戏!”
“你的眼睛在别的男人身上转来转去的,跟接吻有什么区别?”
“我已经发长文跟你解释了,那是剧本,是节目要求!而且我只是跟别人拥抱而已。”
“嗯,拥抱,像这样拥抱吗?”
他猛地抱住她,弱小的身躯被包裹在怀里,饱满的胸口被压得扁平,他低头看她沾满泪水的睫毛,笑道:“我想是个男人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投怀送抱。”
“你们收工了去干嘛?去他家还是你家?你家那么小的地方,那么窄的床板,动一下就响得要命,他是不是也很喜欢弄出点动静,像我对你那样?”
“陈谦宁!”方檀挣扎着,推搡着,却因为力道太小,更像是在撒娇,“你别太过分,我没有做你说过的事,你不要乱说。”
陈谦宁没再说话,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是不是乱说,验一下就知道了。”
方檀看着他的动作,瞬间大骇,狼狈至极的从床上爬起来想往外跑。
第十三章 不会有孩子
陈谦宁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伸手抓住她细嫩的脚踝,用力一拉,整个人就被拉到跟前。
整齐的床单因为强烈的拉扯而堆叠揉皱。
方檀尖叫一声, 奋力朝着前方继续爬。
陈谦宁不介意跟她玩, 她翻滚起来、四肢并用的模样,衬得嫩臀紧俏诱人, 由着她爬了一米,又再次将她拉了回来,让她在绝望和希望中支离破碎。
“跑什么。”
床很大, 方檀像迷途的麋鹿,四肢并用的往对面爬, 绵滑柔软的丝绸床单因用力而频繁往后滑, 显得像在原地挣扎, 无法前进;陈谦宁绕着床边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解西装纽扣, 深邃的眉眼里没半分情绪,“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 我有三不准,一、你不准拍吻戏。”
“你一直很听话、很乖, 没有犯这个忌讳,我很喜欢。”
他围着床边走, 方檀能听到皮鞋沉沉踩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声。
走到她爬行方向的正面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第二、除我之外的任何异性,不准有过多的亲密接触,你也做得很好,基于这两点, 第三点你做得不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檀咬着唇,硕大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轻飘飘的眼泪竟砸出千军万吨的重量。
她说:“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职业,你该清楚有些工作我无可避免。”
“你无可避免?”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你想进暮华集团,张张嘴就行,你想做一线演员,说两句好听的话,我砸个几百亿捧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开过口吗?你说过话吗?现在你跟我说拍戏无可避免?”
方檀听着这些话,竟不知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想责怪她弄丢了何绾云的礼物,还是想看看她做了那么久的跳梁小丑有多可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扯到工作上。她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清楚,还要羞辱她跟别演员演亲密戏。
而且他给她这样的权利了吗?
他给她的无尽的不配得感、无尽的门第悬殊感。
“我想要你会给我吗?”她慢慢放弃挣扎,缓缓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痛哭,“给我,我能拥有一辈子吗?”
“你觉得我给不了?”
这世界上最不差的就是情话。
陈谦宁给她的情话向来是空的、虚的;她心里清楚,却愿意把它当成实的、真的。
她哭着说:“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谦宁,你看在我跟过你一年的份上,不要这样对我,让我走,何小姐的礼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调换过,也没有偷偷卖了。”
她的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一点点流淌出来。
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
以陈谦宁的视角来看,她实在过分可怜。
那样漂亮动人的小姑娘被他折腾成这样,又是哭喊又是求他放她走,这在除了床上的情事外,今天头一回。
陈谦宁绷着脸,莫名其妙卸了火,坐到床边,一把将她搂过来,粗鲁的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力道很大,方檀根本没法反抗,狼狈的被他抱进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淌在的衬衫上,很快浸染出大片水渍,她呜咽:“求你了,谦宁,你要是在不信,就报警吧,我真的没有偷。”
方檀长相纯欲漂亮,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
陈谦宁很少见过女人哭可以这么漂亮。
他的心一寸寸软下来,擦拭眼泪的动作也轻柔不少,语气依旧冰冷,“行,我可以不谈这个,只要你把上次跟你搂搂抱抱的男人姓名报给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脾气的人也被他折腾出脾气来。
方檀死活不肯开这个口。
陈谦宁刚消下去的那点火瞬间又燃了起来,一把将方檀推倒扯她的衣服,大衣很好脱,用力一拉就解开,那件羽绒服上回陪她逛商场的时候买的,轻薄简单,里面无需穿太多的衣服就能达到很好的保暖效果;三两下的功夫,方檀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双手熟练的把皮带抽下来扔到地上,金属落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李福走上楼时,那条皮带正正好好就从门里摔飞到门口,落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玻璃柜旁,再往里看,一道屏风隔绝视线,从镂空雕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陈谦宁压着方檀的影子,李福大骇,连忙垂下头,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又听到方檀委屈的哭声,才开口:“先生,生日宴马上要开始了,您突然回来,何小姐来接您回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
没过一会,陈谦宁从房间走出来,穿上西装外套,冷着脸,“安排她从后门走。”
李福点了点头。
房间里静悄悄的,李福也不敢进门,就这么站了几分钟,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去,说道:“方小姐,我送您回去。”
方檀满脸泪痕的坐在床边,双手抓着大衣的衣襟,轻轻‘嗯’了一声。
李福领着方檀从后门离开。
风雪正大,路面结冰严重,大道周围都有相关工作人员在负责铲除积雪,方檀倚靠在车窗边上,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李福小心翼翼把这方向盘,透过余光打量方檀的侧脸。
两人吵得那样大声,整栋楼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这样的情况很罕见。
至少李福没见过。
他沉思片刻,说道:“方小姐,先生最近工作太忙,国内国外两头跑,您在节目组的事,他了解得不多,等明天有空找人查验清楚,自然会找您道歉的。”
方檀双眼通红的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回答。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南郊。
方檀冒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出租房的方向走。
远远的,她看见黄燕裹着大衣站在门口,面色焦急的拿着电话,不知道在给谁打。
方檀抹干净眼泪,想要掩饰什么。还未凑近,黄燕就看到她,一个劲步朝着她跑来,边跑边说:“方檀,你去哪儿了!这种节骨眼你跑出去干什么,电话也不接!万一遇到极端分子怎么办!”
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出事?有没有被人打?有没有被人骂?谁叫你出去的,你去干嘛了!”
她噼里啪啦一大堆问题往外窜,方檀本来还能控制的情绪瞬间崩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胡言乱语:“他不要我了,他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不要我了……”
以前跟陈谦宁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在想他喜欢她什么?没有千金小姐的涵养和身份,也没有围绕在他身边那些姑娘有气质、有家庭背景,总不能是喜欢她的普通、总不能是喜欢她从天而降砸中他的车子。
陈谦宁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喜欢哪里不喜欢理由?
就像她这样爱他、奋不顾身的爱他,爱他爱得痴迷、沉醉,所有的起源就是因为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是他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她记得出院后,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饮食、居住、出行,都安排得妥帖到位,哪怕鞋子不合脚,他都会立马叫人换一双。
连她的父母都未必知道她的鞋子不合脚。
小学四年级还穿着二年级的鞋子。
陈谦宁知道。
他知道她的脚穿35.6的鞋子。穿36太大,穿35太小,想找一双合脚的鞋子不容易,于是他用自己的手掌测量,把她脚掌的每一寸测量得清清楚楚,赠与了她人生中第一双合脚的鞋。
她觉得爱情也是这样的,只有这样爱得深沉、爱得细腻,才算得上爱。
可是今天,他要把这双合脚的鞋,送给别的女人。
方檀哭得天昏地暗,不亚于洪文林把她送到别人男人床上一样,或许比那天更绝望、更痛苦。
而黄燕在她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大概听明白了。
她之前隐隐约约猜到方檀有男人,还觉得这个男人必定是个有家室的,否则为什么避孕套和避孕药要一起上,避得这样严谨,连公开都不敢,没想到是真的……
她不敢问方檀他是谁,只能安慰:“那你今天是出去见他了?”
方檀哭得双眼红肿,思绪紊乱,断断续续地说:“我之前去斐济找他,他们都说他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去工作,现在想来都是因为何小姐,还有一次……他让我接电话,我都看到屏幕上是何小姐的名字,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心,他是个坏人,他这样对我……可是我还是很爱他,我很爱他,燕儿,我很爱他。”
“这什么人啊。”黄燕又气又心疼,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怒骂,“不哭了,他没眼光,没福气,我们檀檀这么好的女孩他不要,去要别的女人,他眼睛瞎了,我们再找,再找一个比他更好、更帅的男人!”
方檀摇头。
找不到的。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陈谦宁。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知道她的鞋子合不合脚。
*
那天过后,京市下了很大的一场暴风雪。
整个京市都笼罩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雾霾之中。
方檀又无征兆的发起高烧。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 了。
昏睡间听到黄燕的手机响个不停,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黄燕站在门外接听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什么不好意思啊,综艺节目效果之类的词。
等挂断电话,推开门走进来后,方檀才开口:“燕儿。”
她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才想起来什么,问道:“前天回来你说什么节骨眼跑出去,什么极端分子,什么人打我?”
回来的时候情绪跌倒谷底,压根儿没注意到黄燕那些怪异的问题。
黄燕抿唇,“《普通人》综艺为了不跟春节撞档,提前上线了,效果超出预期,你这几天都没看微博吧?”
其实黄燕也是抢先一步看了节目,发现舆论暴涨,害怕有人跑到找方檀麻烦,这才着急忙慌跑过来,结果就看到方檀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上线了吗?”
她这阵子都忙着陈谦宁的礼物和生日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
刚拿到手,黄燕就抓住她的手腕,“别看了,都是骂你的,我给骂回去了,但骂的人太多,等热度降下去再说。”
这件事早就在她们的预期之内,方檀敛了敛神色,“嗯,好。”
“这几天你也别出门,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黄燕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我去社区给你开退烧药,你先睡会。”
方檀点头,窝回被子里。
房间的暖气片不保暖,风从门缝里稀稀疏疏的往里灌,任凭盖得多厚也觉得冷飕飕。
窗外的寒风肆虐,雾蒙蒙的白雪覆盖着窗台,她侧着身子望着飘零的雪花,伸手拿过手机,点开了各大网页。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完整节目时,还是有些震惊和意外。
节目组的评论区更是罕见的飙到了10w+的评论。
方檀随手一翻。
[节目前期,她对李源宾撒娇卖萌,作天作地,节目后期,她又对靳弋暗送秋波,靳弋也是好脾气,估计下了节目想打她的念头都有了(??_??) 。]
[我的天啊,看这一期我看得无名火都冒起来了,节目组为什么要请这种无名咖?没牌硬耍,当自己是谁?她是不是走后门,跟哪个导演睡了才有资格来上节目啊?]
[神经病吧这女的,这么喜欢发骚,怎么不去挂牌子啊。]
[在场的所有嘉宾都受工伤了,节目组赔点钱吧。]
[当着那么多人面的撒娇卖萌真的好吗?多大岁数了,有没有爸妈教啊?看起来就是素质很低的样子,娱乐圈是谁都能进了吗?]
上万条的评论翻都翻不到底。
杨希的粉丝、靳弋的粉丝、包括李源宾的粉丝,三方粉丝下场手撕方檀,没半个小时就爆出了方檀的个人信息,虽然很快就被官方制裁,但是无数的网民加入这场混战中,方檀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舆论的力量,这比她想象得还要猛烈。
而即便这样的猛烈,却也没有扒出陈谦宁的任何信息。
方檀不得不感叹权利的美妙。
她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跟她谈了一年的陈谦宁如隐身般,什么信息都没有。
方檀将手机关机,盖好被子睡觉。
但合上眼睛,全是陈谦宁的身影。
黄燕取了退烧药回来,如之前那般,吃了退烧药依旧反反复复,没有好的迹象。
普通人发烧感冒,再不好,一周也顶天了,就算一周没好,再拖几天,好了也就不会再烧;方檀这个月已经烧了两回,两回都是反反复复,黄燕觉得不对劲,咬着牙说:“方檀,你起身穿衣服,我们去市里做个检查,你这个烧不对劲。”
方檀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两回,高烧又烧到39°,烧得浑浑噩噩。
她几乎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任由黄燕掀开被子推着起来。
黄燕搂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方檀往巷子外走,她被包裹得严实,过膝羽绒服,帽子围巾外加毛绒手套,裹得只能露出一双眼睛,雾色蒙蒙,白雪皑皑,她微微眯着眼睛,只看到风雪中停着一辆出租车。
黄燕扶着她坐上车赶往市里。
途径一栋蓝白色建筑。
“停车。”她突然喊道。
车子猛地急刹,停在了大道上。
方檀推开车门,冷冽的寒风扑面,她像没有知觉似的,听不到黄燕的呼喊,麻木朝着对面走去。
那家医院是陈家的私人医院,病房很大,朝南,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
起初并不识得西府海棠,是陈谦宁跟她说,这是他最爱的花。
于是她这样一个完全不懂得花,也不懂所谓的高雅的人,记了很久很久。
她能下地的那天,陈谦宁推着她的轮椅出门。
有钱人的京市和没钱人的京市,是两个世界。
她第一次来京市就是被洪文林送上老板的床,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但第二次再看这座城市,却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魅力,它的高楼林立、霓虹璀璨;它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它的海纳百川、兼容并蓄……
所有的所有,构建了她爱上这座城市的基础。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陈谦宁。
他带着她去市中心的顶楼看烟火,看着漫天流萤,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因为震撼,当绚烂的光芒落在脸上时,她不自觉的流下眼泪。
他浅笑着抬手拂去她的泪痕,说道:“以后天天带你看。”
方檀听到这话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人生注定只能留下一帧珍贵的瞬间,那么一定是此时此刻。
可是后来的后来,有过太多这样的一帧,以至于让她觉得,情爱是他们之间最不值得一提的,她的灵魂、她的思想、她的所有、所有,早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失去他,或者得不到他,都会令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十几米远的路程,她走了九分钟。
门口的招牌像换过,新得出奇。
她有些恍惚,忍不住在想曾经跟陈谦宁相处过的那段时光真的存在吗?真的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发生过吗?是不是她并未跳楼成功,而是被洪文林送上了老板的床,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才生出像陈谦宁这样的人来抚慰她?
也许是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一朝之间,他们之间就变了。
*
国内舆情发酵,国外一片祥和。
陈谦宁生来就不喜欢冬季,往年入冬总要往西海岸的方向去,今年很罕见,在京市待了半个月才飞往洛杉矶,在那里待了几天,闻京拽着他去拉斯维加斯玩了几把,那天手气是真不算好,输了起码七位数。
陈谦宁懒洋洋的坐在VIP室内抽雪茄,闻京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的身姿,不禁感叹这京圈和港圈那么多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被他拒绝了那么多回还不肯放手。这位大少爷确实迷人,抽个烟都像世纪名画,搁梁家那几位,呵。
闻京走到他身边坐下,拍拍他肩膀,说:“玩得不痛快?”
“一般。”陈谦宁抽了口雪茄说道。
闻京见他兴致恹恹,说道:“绾云回国后,梁萧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是不是又给你添堵了?”
“不至于,他要是有那本事,几年前也就把人追走了,不至于让她跑到国家嫁人。”
陈谦宁得到的东西太多。
以至于他从不怕失去。
在感情上更是如此。
他喜欢何绾云不假,但是喜欢不见得就一定要追到手,尤其是她还这么不听话的情况下;方檀很听话,也很好睡,哪哪都称他心意,偏偏要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赚那点窝囊费,她上嘴碰下嘴开个口,几个亿早就到手了。
想到方檀,陈谦宁没由来一股无名火。
闻京见他心情不好,说道:“我听说那位方小姐最近情况不好啊,你这个男朋友要不要帮一把啊?”
陈谦宁不语。
“哦,我忘了。”闻京拍了拍脑门,“你不玩了,转手给老傅了是吧?”
陈谦宁拧眉,“什么?”
上次生日宴结束后,所有人都知道陈谦宁跟方檀结束了。
实际上也不用特意追问,何绾云回国,陈谦宁不可能再跟别的女人有瓜葛。
他们默认他们结束,傅绍元也是这么认为。
所以傅绍元这几天跑京市跑得殷勤。
“你不知道啊,这几天网上都是方小姐的负面新闻,老傅因为这件事都住在京市了,而且我还看有人扒出方小姐去产科的照片。”
闻京说完,恍然大悟。小心翼翼的看着陈谦宁,问道:“她不会有了你的孩子吧?”
第十四章 上瘾
方檀是在医院碰上的傅绍元。
那段时间流感爆发, 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多不胜数,黄燕第一次来市立医院问诊,连科室在哪都不明白, 便独自走向导诊台询问, 留方檀一人在大厅中央等待。
她长得苗条纤细,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 但眉眼一看就是美人,来看病的年轻人也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不是她啊?”
“眼睛很像。”
“好像真的是, 我的天,居然会在医院碰到她, 快拿手机直播啊。”
方檀烧得迷迷糊糊, 余光扫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 带着打量、讥讽、鄙夷。
“你是不是方檀。”
突然,有人走到她跟前, 盛气凌人,“你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
稍微有点名气的艺人, 出行都需要全副武装,方檀听剧组的主角们聊躲狗仔和粉丝的趣闻, 心里少不了几分羡慕,她嘴上说干群演是混口饭吃, 心底还是被这个行业的光鲜亮丽所吸引,有人不爱名利吗?有人不爱追捧吗?人人都爱, 只是方檀爱得比较特殊些。
她爱这个行业带来的盼头。
现在终于在现实生活中被陌生人认了出来,她却高兴不起来。
是热爱还是憎恨厌恶,她分得清楚。
她避开那道凌厉的目光,装作没有听见。
实际上也确实无法回她, 脑袋烧得昏沉,多转一个弯就嫌累。
对方见她不回答,竟然直接走上前扯掉方檀的口罩。
猝不及防间,完全素颜的脸就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真是她!”
“真是那个绿茶婊啊!”
“哎,你别说,这个绿茶婊不上镜,线下长得更好看,确实漂亮……”
“好啊,真是你方檀。”撕扯掉她口罩的女孩语气极冲,“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李源宾拉拉扯扯,你不知道他压根就不想碰你吗?你一个劲凑到他跟前什么意思!后面还敢跟靳弋靠得那么近,靳弋是杨希的老公,他已婚!你这样真的是不知廉耻!”
“对啊,你是不是跟普通人节目组的导演睡过了,所以才会上这个节目?”
女孩不是一个人来医院的,渐渐的,周围围过来不少她的朋友,年龄都不算大,十八左右。
她们这么一吼,医院里的人纷纷注目,朝着这边看来。
方檀被她们包裹在中间,刺耳难听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
起初她们也只是骂骂出气,可看着方檀闷声不吭便上手推搡。
也不知是谁,用力的推了方檀一把,方檀身子踉踉跄跄往后倒,一个没站稳就跌倒在地上,紧贴着脖子的项链像是悬空落下,从毛衣的边缘顺势滑落下来,很快隐匿在视野中。
“我的项链,我的项链……”
方檀慌张的在地上寻觅着遗失的项链,本就高烧不退而泛红的眼又多了几条血丝。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陈谦宁。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他白头到老、厮守终生。
可是那条项链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亲手送给她的,她不想连那条项链都保不住。
“你们别拿我的项链,不要拿……”
方檀毫无形象的跪在地上寻觅着项链,任凭耳边传来讥讽嘲笑的声音,一心一意只想寻到对她意义重大的东西;有人浑水摸鱼踩着她的手背,有人气不过上前打她的后背,方檀就像毫无感知似的,想要拼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直到一双漆黑的皮鞋映入眼帘。
紧跟着有人将她猛地拉了起来。
“方檀。”他喊她的名字。
陌生又熟悉。
方檀双眼发红,抬眸望去,就看见傅绍元的脸。
她呢喃道:“傅先生,你有看到我的项链吗?谦宁送我的那条,我弄丢了,找不到了。”
傅绍元知道方檀这几天处境不好,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先是何绾云回国,在陈谦宁的生日宴上故意令她难堪;紧跟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波。
不要说刚入娱乐圈没多久的新人,就是身经百战的艺人也很难吃得消这样的风暴。
“方檀,方小姐。”傅绍元稳了稳她的双肩,问道,“你什么东西丢了?”
“项链,我的项链。”
“我让人帮你找,好吗?”
“谢谢。”
傅绍元扭头看向周围的人,眼神冷厉下来。
傅绍元跟陈谦宁气场不同,陈谦宁在陈家受的是顶级门庭规矩里浸出来的矜贵,骨子里自带书香世家的从容和疏淡,也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傲慢;傅绍元是港区金融世家出身,同是从容和精明,却比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过冷起来是真冷。
一个眼神扫荡过来,没几个人能受得住。
刚才还叫嚣着怒骂方檀的几个女孩微微噤了声,拿着手机的夜默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身后的人会意立刻上前处理刚才挑起事端的女孩。
等黄燕询问完具体流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和警察。
*
在傅绍元带着她离开后没多久。方檀的烧就退下来了。
但紧跟着就是呕吐。
吐了一次,吐出来的都是清水,可见她一天都没吃什么。
傅绍元若有所思,随即叫司机掉头去市里的产科医院。
倒不是他多想,方檀跟了陈谦宁一年,要说两人纯谈恋爱,他是不信的;方檀浑身上下都是一股熟透的气息,饱满多汁,而且他也不相信陈谦宁会抱着这样一个大美人无动于衷,光是在斐济那几夜,怕是玩了个通宵。
陈谦宁爱玩,也玩得大;万一有了孩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光是何绾云那边就得闹翻天。
方檀靠着车窗边上,双手抓着衣摆,依旧呢喃:“我的项链……我的项链……”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很快就会找到。”
傅绍元凑近,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方小姐,你怀了谦宁的孩子吗?”
稍稍停顿,“如果是的话,我带你去打掉,这个孩子不能留,他不会要,陈家也不会要。”
方檀紧闭的眼睛抖了一下。
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她跟陈谦宁连婚姻都不敢谈,何况是孩子。
有心提过那么一次,得到的答案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不想要。]
她当时的天真的为他解释开脱,现在想来,他是真真切切不想要。
车子抵达医院后,傅绍元扶着方檀的肩膀,方檀想再装晕也装不下去,只能睁开水润润的眼眸望着他,说道:“傅先生。”
傅绍元被她娇娇甜甜的嗓音喊得心里发软,轻轻‘嗯’了一声,笑道:“睡醒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方檀跟傅绍元见面的次数不算多。
在她的印象里,傅绍元谦和有礼,儒雅温柔,算得上一个好人。
只是现在他要带她去打掉孩子,这就越过了朋友那条界线,更何况他们也算不上朋友。
“我听到了。”她抿着唇,“傅先生,我没有怀上谦宁的孩子,你送我回去吧,我朋友还在医院等我。”
“我是为你好,没有怀孕万事大吉,如果怀孕了,谦宁父母要是知道,这个孩子多半也是保不住,到时候撕破脸皮,你在这个城市也很难混下去。”
方檀攥着衣服没说话。
傅绍元继续说:“宁西你知道吗?”
“是、是那个女明星宁西吗?”
“宁西几年前追过谦宁一段时间,某天突然就说自己怀了谦宁的孩子,然后没两天就宣布退出娱乐圈,销声匿迹了,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方檀看着傅绍元的眼睛,彷如坠入冰窟!
宁西的事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退出娱乐圈的时候正是处在事业如日中天!哪个艺人会在这种时候宣布退出娱乐圈?
她的喉咙干涩,艰难开口:“为、为什么?”
“因为陈家不喜欢不听话的、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更不喜欢——”傅绍元的眼睛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陈家不喜欢没有身份背景的女人。
方檀紧咬红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知道自己跟陈谦宁的悬殊,知道她想嫁给他是天方夜谭的事,但当这个事实那么赤/裸裸、那么明明白白的摆到面前,还是没办法接受,就像利刃剜心一样的疼得难以呼吸。
“所以方小姐,你就当求个心安去看看,没有怀当然好。”
有没有怀孕,方檀心里清楚。
但这种笃定在别人“以防万一”的坚持下,显得毫无分量。
她忍不住在想,现在是假的,尚且可以商讨,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她是不是也会像宁西一样,明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天这个偌大的街头就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她只能听傅绍元的话做一些基础的检查。
傅绍元还很热心的说帮她找项链,让她先暂时住在医院里等结果。
方檀太累了,压根无法拒绝周旋,甚至都忘了黄燕,倒在顶楼的vip病房沉沉入睡。
*
陈谦宁落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万籁俱寂。
劳斯莱斯停在机场大门,李福打开车门,他迈开长腿坐上去。
李福透过后视镜打量着陈谦宁,一贯的矜贵慵懒;按照原定计划,今年春节是要在国外过的,三月底才回国,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在国外待了四天就回来,很难说不是因为方檀。
李福擅自开了二环高架的路。
这条路很有讲头,一条道两个方向,左边是去何绾云的家,右边是去方檀所在的医院。
方檀住院也不是秘密,傅绍元一回京,所有动静圈子里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都在传,傅绍元追到了方檀,成了她的男朋友。
李福转向右边。
陈谦宁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抵达了医院。
这家医院是傅家的产业,在京市众多顶级三甲医院里,这里也能排得上号。
陈谦宁乘坐电梯抵达顶楼。
一整层楼,只有方檀一个人住。
陈谦宁走到病房门前,就看见她侧躺在病床上,房间里暖气很足,身上就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倚在门边,右手拿着银色的打火机,没有点燃烟,就这么拿着手里。
方檀发了梦魇,在梦中,陈谦宁跟何绾云结婚生子,婚礼现场可谓是满堂锦绣,人声喧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这样的梦了,在东徐那几天,天天都是类似的梦境,只是这一次更真,真的好像她就在现场,就是众多宾客中的一个。
“谦宁……谦宁……”
她抓紧床单,后背渗出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薄薄的月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男人的身影就在旁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形。
她不敢确认,就这么看了几秒钟。
陈谦宁知道她眼睛会勾人,没想到病态之下更勾人。
“知不知道女人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男人,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打量四周,“我还真不喜欢在医院做这种事。”
方檀愣了一下。
随即鼻间发酸。
自从那天别墅一别后,两人就没见过,她知道他们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想过要不要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可始终下不去手,真心实意爱过,怎么能说断就断?
陈谦宁发现她哭了。
哭得很小声。
若不是房间太安静,几乎是听不到的。
说来也怪。
再大的疼痛落在身上,她闷声不吭,一滴眼泪不掉,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几个动作,反倒让她哭得肝肠寸断。
“哭什么,嗯?我又没对你动手脚。”
陈谦宁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没睡够方檀。
明明因为她犯了忌讳,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明明因为她不听话,他想舍了这段感情。
方檀本来还很克制,因为他这句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知道你在哪很容易。”陈谦宁双腿交叠,坐姿优雅,细细盘点这几天的事,“你接这个节目,产生那么多的负面效果,热搜都占了十几个位置,是不是来找傅绍元帮忙,让他帮你撤热搜?”
“你不要胡说……我跟傅先生根本没见几面,他只是带我来做身体检查。”
“哦,身体检查,什么样的身体检查?”
他的手伸到她的胸口,“这样?”
“你,你松开!”方檀羞愤的抓住他的手,“快松开!”
“为什么出事永远不找我?为什么我给你钱永远都不要?难不成你就喜欢跟别人卿卿我我?”
“我怎么找你?我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总是看着回。我去给你过生日,你跟、你跟何小姐站在一起,她说我换了她的礼物,你也不相信我……他们都说你跟何小姐是怎样的亲密,就我不知道……就我不知道……”
她的委屈堆积成山,一股脑的往外倒,“你既然跟她那样好,为什么又要来找我?难道看我为你落泪你很高兴吗?”
“我对她怎么好了?”陈谦宁吻掉她的眼泪,低声说,“我有这样对过她吗?”
方檀被他吻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们不可以。”
她的声音吞没在他的唇里,整个人被摁在了床上,他轻轻咬着她的红唇,这样饱满鲜嫩,他忍不住多缠吻了几分钟,吻到她彻底没有反抗能力后,才微微撑起手看着她,满脸绯红,青丝凌乱,他笑着将凌乱的乌发别到耳后,说道:“我要。”
他的吻技很高,至少方檀抗拒不了。
他每次吻她,她都能体会到不一样的感觉,这次也不例外,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微微睁开眼,就看见他单手解着自己的衬衫,那样的真实,那样温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离不开陈谦宁的。
哪怕他骨子里是这样恶劣,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温柔、哪怕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哪怕他们没有未来,她都离不开他。
意识到这点后,手上的那点反抗也逐渐放弃,任由他为所欲为。
病床很小、很窄,陈谦宁躺上来的时候,方檀几乎被他包裹在胸口,她瘦弱,他高大,连身形都契合到像是为对方所生;陈谦宁解着她的纽扣,在薄薄的月光下纠缠交融,方檀抓着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求饶和讨好,“谦宁,我今天身体真的不舒服,求你。”
按照以往,她的这点要求根本不会起作用,陈谦宁想玩还是玩,想追求刺激还是追求刺激,她的感受,他压根不考虑。
但今天,他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又发烧了?”
方檀‘嗯’了一声。
陈谦宁沉默片刻后,慢慢将她搂入怀中,大掌抚摸着她的后背,“你怎么回事,虚弱成这样,动不动就发烧感冒。”
久违的怀抱。
方檀靠在他的胸膛,鼻酸得想落泪,双手抓着他的衬衫,没说话。
屋内静了一会儿。
方檀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你都有何小姐了,我们这样算什么?”
陈谦宁故意问:“什么叫做我有何小姐了?”
“你还要我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吗?你们都……”她说不下去。
陈谦宁伸手捏住她的脸,说道:“之前没跟你说我跟她的关系,是我的问题,不过你要说我跟她谈过恋爱,那倒是没有;她刚满二十就结婚了,我们没谈过恋爱。”
话说得不假。
只不过没谈过不是不想谈,而是没来得及谈。
方檀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真的吗?”
“那不然我们这样算什么?偷情?”陈谦宁翻了个身,把方檀压在身下,恶劣的笑了一声,“那你就是小三,到时候我周一到周三回家,周四到周天来你这里,好不好?”
“不好!”她带着哭腔尖叫。
陈谦宁笑了两声,“方檀,只要我想还睡你,你一辈子都是我女朋友。”
方檀被他这句郑重其事的发言怔住了,甚至都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她双眼发红,满脸泪痕的从他的颈窝里爬起来,怔怔的看着他,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男女朋友,对吗?”
陈谦宁轻柔抚摸着她的后颈,“对。”
“那你相信不是我调换何小姐的礼物吗?”
“信。”
方檀泪如雨下,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谦宁,谦宁,谦宁……”
“嗯。”
她又道,谦宁,谦宁。
陈谦宁被她喊得火热,继而吻上她的红唇。
方檀小心翼翼的回应着。
人生不过爱恨嗔痴,她全占,一笔笔、一划划都落在了陈谦宁身上。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有这么一遭。
只不过她这一遭,比刀山火海还难过。
*
那晚过后,方檀就彻彻底底放下了所有的幻想和高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幻想着跟陈谦宁天长地久,也不幻想着他会娶她,她开始学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一日陪在陈谦宁身边,就得一日的幸福圆满。
陈谦宁的动作也很快,一个电话打过去热搜的事就撤了个干净。
节目组和杨希、靳弋、李源宾相关公司也纷纷出具公关文件,针对近期的舆论进行详细说明。
方檀看到节目组贴出来的公告时,不得不感叹娱乐圈的话术真的很高明。
[关于节目的创作模式,我们一直将其定义为‘沉浸式的情景构建’。为了让嘉宾在陌生的环境中快速建立信任,也为了保障拍摄流程的安全进行,我们确实会设定基本的人物动机和任务框架——这更像是一张提供给嘉宾的‘探险地图’,而不是一份限制他们言行的‘剧本台词’。
我们想澄清的是:框架是预设的,但人性是自由的。]
明明就是剧本,却被说得这么高尚。
公告发出来后,舆论迅速倒戈。
方檀竟意外的靠着这波流量,虐了一大群路人粉,甚至在几天后,她发现自己有超话了。
在医院的第二天,陈谦宁接她回家。
方檀想跟傅绍元道声谢,顺便问问他项链的下落,但是压根不见他的踪影,陈谦宁说他回港区了,这半个月都不会再回京市,有什么事跟他说一样。
方檀犹犹豫豫,还是没把项链丢失的事情说出来。
回到家后,陈谦宁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个电话打进来,他转身走进院子里接电话。
方檀站在楼梯口等候。
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何绾云从楼上走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绾云看着方檀的身影,冷不丁笑出声来,说道:“方小姐,我真没想到你的脸皮这样厚,我以为上次生日宴结束,你应该明白跟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哪,怎么还恬不知耻的往上凑呢?还是说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死绝了,你非要谦宁?”
第十五章 好事将近
方檀见过何绾云的这几面, 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唯一说话难听就是上回的生日宴,虽然没有明说她换掉了礼物,或者更难听些, 是‘偷’, 但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撕破了这层窗户纸,以后就不可能再以和平的方式相处。
方檀后退半步, 正欲开口,陈谦宁就挂断电话走了进来。
看到何绾云的身影也不意外,“还没去集团?”
何绾云身姿妖娆的靠在楼梯扶手上, 一副女主人姿态,“不想去, 刚离婚回来就去上班, 不知道要被那群人笑到什么时候。”
“那谁让你结婚了?”
“那是谁逼得我不得不结婚?”何绾云眉眼直勾勾的看着陈谦宁, 然后又慢慢转移到方檀那张苍白的脸上,笑道, “反正你看着办,这周我肯定不去。”
说完, 转身往楼上走,边走边说:“让李福把燕窝粥端上来给我喝, 我不想下楼,怪气味难闻得很。”
她驾轻就熟到, 仿佛跟自己家一样。
方檀知道,她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方檀想问陈谦宁这算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绾云敢这样明目张胆,说白了是陈谦宁给的权利。
她又有什么权利?
那天距离春节就一周。
他不喜冷,腊月二十八就带着方檀前往南方过节。
方檀是第一次来景城,也是第一次在景城过年;过年的地方位于景城东凤区的私人别墅, 陈家的私港就在百米之外,推开落地窗,热带的风夹着海腥味扑面,跟斐济的海风一样柔和,方檀坐在沙发上,陈谦宁搂着她的腰,问她过年想要什么礼物?
这要是以前,方檀绝对会说不要。
金钱也好、礼物也好,她总是渴望独立,渴望他们在感情里是平等的。
但经过这次,她发现她想要的平等,永远都不会有。
她趴在他的胸膛,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沉默许久,说道:“想要个生日蛋糕。”
陈谦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马上二十二岁生日了。”
带着几分揶揄,“大姑娘了。”
方檀‘嗯’了一声,说跟他那年,才二十。
陈谦宁忘记了二十岁的方檀什么模样,也许是羞怯的、弱小的,又或者是懦弱的、可悲的;记忆的洪流记不清她的微不足道,只记清了她在床上的清纯和媚态。
在景城那几天,方檀学着制作过年需要的东西。
年货、春联、新年衣服、年夜饭食材等等。
以往这些事都是陈家人操持,方檀听别墅里的管家隐隐约约谈起过,说陈家有个了不得的人物,陈谦宁见了他都得喊声三爷爷;那位大人物每次回国过年,陈家上下拿出了最高待客规格,光是消耗掉的食材菜品,一天八位数就花出去了。
何家也差不多。
只是没陈家生意做得大、地位来得重,逢年过节跟寻常人家没分别。
起初方檀当拉家常,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听到话锋转向何家时,才意识到管家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个——在陈谦宁那么多年的春节里,有一半是陪家人,一半是陪何绾云。
是何绾云自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非得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嫁人。
否则这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还真说不准。
陈谦宁很记仇。
这是方檀最近才感受到的。
他因为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大发雷霆;因为她跟傅绍元走得近,跑到医院来质问。
所以他也会因为何绾云背叛他嫁给别人而记恨。
所以有些感情不是‘没谈过’,而是没来得及开始。
最让她感到可怕的是,跟她说这些话的管家是倾向于何绾云的,或者说跟何绾云有过长时间相处,才会话里话外将何绾云摆在第一顺位。
连陈谦宁身边的人都这样,那陈谦宁本人呢?
方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生揪着似的,疼得厉害。
她放下筷子,转身走向沙发。
身子陷入软绵绵的沙发里,看着窗外的海景,翻滚的海浪,一次次的拍打在礁石上,她觉得自己就跟海浪里的砂砾一半,随海浪漂浮。
陈谦宁下楼时,看到方檀的身影,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熟练的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用自己的手掌丈量她的脚,说道:“不包饺子了?”
然后又说:“今年给你订做一双红色的水晶鞋?”
方檀抬眸看他,将头蹭在他的颈窝里,“那衣服呢?”
“也是大红色。”陈谦宁吻她的额头,“没见过小檀儿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今年过年穿给我看。”
陈谦宁一边吻她,一边将她抱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的空间很大,书房尤其大,各类墨宝和名人的画作比比皆是,就连悬挂在墙上的几幅用作装饰的作品,市值都高得惊人;方檀不识画作,但有几幅在书本上看过。
陈谦宁见她看得认真,说道:“给你画一幅?”
陈谦宁的画在市面上也值不少钱,前几年一幅匿名被拍了五百多万,只是他不喜欢作画,偶尔画的一两副也都是不正经的画,姿势跟人物形态栩栩如生,看得方檀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不要。”方檀摇头,“要我脱衣服画,我不要。”
陈谦宁拿起书桌上的画面敲了敲她的脑门,“正儿八经的画。”
方檀不相信也不同意,陈谦宁就抱着她在书桌上又哄又亲,几番下来,方檀受不住,满脸通红的答应下来。
她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白天折腾,晚上就能少折腾些。
但没想到心理建设做好了,陈谦宁就真的没有再动任何手脚,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摆好坐姿后,折回书桌拿着画笔临摹她的轮廓。
那几个小时里,时间仿佛静止。
方檀看着陈谦宁拿笔认真描绘的姿态,像古代的丈夫为妻子描眉的般小心翼翼,落笔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眉间一寸春光。
画完后,陈谦宁叫人表框,挂在书房的右侧角落。
方檀看着那幅画,夸奖:“真好看。”
“会写春联吗?”陈谦宁问她,“今年的春联要不你来写?”
方檀练过字。
跟黄训学习的时候练过,但比起从小师从大家的陈谦宁比起来肯定是不够看的,“我写的不好看。”
“没事,随便写写。”
陈谦宁抱着她坐到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去写春联。
写了十几张,写腻味了就让方檀自己写。
方檀握着画笔小心翼翼的在红字上写着字,陈谦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就开始起歪心思,手从她的衣摆伸进去,漫不经心的回:“写歪了。”
“谦、谦宁……”
“认真写。”陈谦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写坏了就罚你。”
方檀紧紧咬着红唇,任由陈谦宁胡作非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拿着毛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好半天才写了一句:一犁春雨兆丰年。
陈谦宁瞥了一眼,意味深长:“一犁春雨,恐怕不止一犁春雨。”
方檀狼狈的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你自己写吧!我下楼包饺子!”
她转身朝着楼下跑去。
陈谦宁慵懒的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定制的新年衣服是隔天就送到了家中,往年陈谦宁只做经典双排扣戗驳领西装,颜色也是以黑色为主,今年为了衬方檀,定做了一套暗红色和深蓝色;方檀则是不落俗套的红色大衣,这样的颜色过分艳丽,没有气质和身材的人压不住,但方檀穿起来明艳漂亮,穿在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更是拉长了小腿比例,把本就纤细匀称的双腿衬得性感诱人。
陈谦宁很满意,点头说:“很美。”
方檀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失神。
她其实没有过年买新衣服的习惯。
往年在老家过年,能上桌吃一顿好的已经算过了很好的年。
哪像现在,可以穿漂亮的新年衣服、漂亮的新鞋子,衣服衬得她珠光宝气,高贵动人。
陈谦宁从身后抱住她,说道:“怎么了,看不习惯?”
“没有,就是忘记上一次穿新年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陈谦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年年给你买。”
年年。
他们有年年吗?
除去他们,整栋别墅留下来过年的佣人和警卫有十来个,虽说人多,但都是不相熟的陌生人,也就管家多聊了几句;方檀想方健和黄燕,这个时间,他们大概率都在家中,本来黄燕是想邀请她回家过年的,但是被陈谦宁截胡走人,她也只好找借口说要去亲戚家过年。
黄燕还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一个劲的追问她那天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又是跟谁走的。
方檀不敢告诉她实话,只能说临时有事。
黄燕听到她吞吞吐吐的语气,大致也猜到什么,不再追问。
方健就更懂事了,得知她没有回家过年,竟十分开心,说她不回来好,回来肯定又要被二姑和二姑夫骂!
她连打了几个电话后,满脸愁容,陈谦宁注意到了。
他问:“是不是来景城过年不开心?”
方檀摇头:“开心的。”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小声地说:“就是我年中的时候答应过我弟弟要回家陪他过年。”
陈谦宁沉思片刻:“接他来过就好,这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天大的事。”
方檀当他哄她,点了点头:“他要是能来就太好了。”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陈谦宁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给熟人打了个电话。
隔了两天,方健就被人从老家接到景城。
方檀看到方健时,正从楼上走下来,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神似方健的少年站在院子里,还以为自己看错,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真的是方健,立马就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得太快,还差点摔倒。
“阿健!阿健!”她急促的喊道。
“哎!阿姐!”
方健听到她的喊声也立马回神,小跑着过来,边跑边喊:“阿姐,我好想你啊。”
然后看着身后的大别墅,说道:“姐,我刚才围着你家跑了一圈,你住的房子真大,真漂亮!”
方檀连忙追问:“你怎么来的?谁带你来的?”
“是叔叔的人带我来的。”方健指着身后的陈谦宁,“叔叔的人带我坐飞机!我飞到天空上啦!”
方檀看向陈谦宁,满眼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也不过是随口说了句想跟弟弟一起过年,他竟真的把人接到了景城。
陈谦宁看着她那副感动的模样,伸手捏她的脸颊,说道:“我都成你们姐弟的叔叔了?”
方檀没忍住,一把扑进他的怀里:“谦宁,你怎么没跟我说……你怎么……”她有点语无伦次,“谢谢你。”
“要谢谢我,晚上听话点。”陈谦宁揉着她的腰,“把昨天不穿的睡裙穿上。”
方檀想到那条粉色的睡裙,不仅咬着红唇,欲哭无泪。
陈谦宁给方健也买了新年衣服,他身上那件衣服已经是前两年添置的,如今看来是有些磨损和破旧了。
就连裤子和鞋子都是刚刚好好的尺寸。
他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没得说。
方檀之前的那点怨、那点恨,随着方健的到来烟消云散。
她想,人有的时候真的就是追求某个瞬间、某个时刻。
而这样的时刻,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晚餐,陈谦宁让人坐了一桌家乡菜。
方健狼吞虎咽。
反观陈谦宁,斯文优雅。
吃过饭后,他又让人点烟火,方健拿着小型的烟火棒在后院跑来跑去,方檀坐在台阶上看着他,陈谦宁则站在她身侧,斜斜的靠着圆柱,嘴里叼着烟,问道:“你弟弟长得很像你。”
“嗯,所有亲戚都这么说。”方檀托着腮,笑道,“我妈说我弟生错性别,要是个女孩,肯定跟我一样好看。”
“这话不假。”
方檀脸一红,扭头看他,“不过我妈也说,幸好不是女孩。”
“为什么?”
“如果是女孩的话,可能到这个年纪就要嫁人生子了。”
她没把话说全。
在农村,智力低下又是女孩,处境可想而知。
所以幸好方健是男孩。
她可以养他一辈子。
陈谦宁看着她的侧脸,说道:“没关系,男孩比女孩好生养,而且我看方健也聪明,未来的事不要太担心。”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吹拂,如春日般温暖和煦,方檀坐在台阶上坐着有些昏昏欲睡。
她从来没过过这么温暖的一个春节。
这样的温暖,免不了动情。
方檀被陈谦宁摁在沙发上,嘴里塞着的是他白天戴过的领带,宝蓝色的领带将嘴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任由如何呼喊,也只能发出闷哼声,陈谦宁摁着她纤细的脖颈,饶有兴致打量着她那副快濒死的模样。沙发连着落地窗,乳白色的透光窗帘,隐隐约约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方檀觉得自己跟那摇曳的棕榈树差不多,掌控方向的永远是风。
陈谦宁玩得尽兴,将她抱起来走进浴室。
方檀的意识短路,只记得温暖的水浸没全身。
随后怎么穿上衣服、怎么离开浴室的,全然不知。
待恢复意识时,已经侧躺在床上,而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艰难的支起身子,喊了句‘谦宁?’
周围一片寂静。
她有些慌,光着脚下地。
身体还很酥软,走得步伐不算快。
这间主卧的旁边是露台和客厅,没有门,只有一道白色的透明的拉帘,轻轻拉开,昏暗的客厅里一抹烛光随风飘动着,陈谦宁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橘红色的火苗照映着他俊逸的面容,深邃的眉眼也被火苗衬得温柔。
方檀望向烛火的方向,一个粉色的蛋糕就摆在茶几上。
时钟正正好好转到凌晨十二点。
陈谦宁见她神情呆滞,起身走到她身边,抱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刚好十二点,生日快乐,方檀。”
方檀怔怔的看着陈谦宁,说不出话来。
陈谦宁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插在蛋糕里的两个数字蜡烛。
22。
方檀看着点燃的数字火光,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走去哪儿?”
“回家,今天除夕了。”方檀眼尾发红,“你没理由两年都陪我过。”
他说,为什么没理由。
他可以陪她过一辈子。
方檀泪如雨下。
二十一岁的生日,陈谦宁把浓烈似爱的感情堆到她的面前;二十二岁,陈谦宁让她体会到了爱情除了有浓情蜜意,还有无尽的苦涩和难过;他送了她一个嵌着名字的翡翠手镯,里面有金线勾边,在烛火的照映下,散发着翠玉的光泽感。
陈谦宁把蛋糕推到她面前,“许个愿。”
方檀看着那个只为她而做、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蛋糕,虔诚无比的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那就许愿,陈谦宁娶我吧。”
陈谦宁笑了两声,从身后伸出手绕到前面,捏住她粉嫩的脸颊。
爱情里的你来我往,往往都需要双方在对方靠近时多迎上半步,像一出戏两个人对演,你递一句词,我接一句词,戏才能往下走,否则再好的剧本,也不过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台板念完所有对白。
陈谦宁不介意陪她演这出戏。
方檀吹灭了蜡烛,把第一口最香的奶油递到陈谦宁嘴边。
他把奶油推到她嘴边,“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方檀张开嘴吃奶油。
刚吃一口,陈谦宁就扣住她的后颈吻上红唇。
方檀抓着他胸口的衬衫,回应着他的温柔。
除夕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
方檀睡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说话声,微微睁开眼,就看见陈谦宁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接听电话。
“不要哭,我现在回来。”
紧跟着,他挂断电话从露台走回来。
方檀快速闭上眼睛装作入睡。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那声音越来越远,消散在楼道里。
方檀慢慢睁开双眼,看着落地窗外的棕榈树,眼底里飘着窗外的星光,却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其实她也没有奢望他会跟她一起过春节,管家都说了,去年能陪她一次,已经是罕见。
他一走,整个别墅就冷清下来了。
连着景城这座城市也变得冷冰冰的。
大年初一,方檀和了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饺子馅,站在厨房里包着饺子,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微博网页弹出一条信息。
她看到陈谦宁三个字后,点开信息。
[陈谦宁似好事将近。]
信息下面就是一张模模糊糊的短视频。
陈谦宁坐在车里,一个女人满脸泪痕的趴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伸手抹去她的眼泪。
方檀看着短视频,认出了里面的女人。
是何绾云。
第十六章 梁萧,放开
方檀看着信息, 眼神麻木迷茫。
搅拌着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胸口有些闷,像是绵绵细雨的针头扎着那般的疼。
方健站在玻璃门外冲着她笑,发现她毫无表情后, 便推开门走进来, 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刚要说话, 就看到手机上的画面;看到陈谦宁的身影后,指着屏幕说:“是谦宁哥哥!”
然后又道:“这个是谦宁哥哥的老婆吗?”
方檀听到‘老婆’二字稍稍回神,扭头看向他:“你不叫叔叔了?”
方健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肩膀, “谦宁哥哥说我再叫他叔叔,他就打我。”
方檀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陈谦宁‘威胁’人的模样, 一定是坐在沙发上, 眉眼含笑的看着方健,语气平和地跟说出那句话, 他这个人一向如此,不喜形于色。
她继续做着搅拌馅料的动作, 看着飘香的肉馅,低声说:“嗯, 那你以后见到他就要喊哥哥。”
她搅拌的力道很大,把松松散散的馅料拌得黏糊挂壁。
再拿起薄厚适中的饺子皮包馅料, 一笼包上十五个,上锅蒸熟。
在老家, 方檀跟方健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每年的年夜饭和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都要等二姑一家人吃完,他们才能上桌扫荡剩菜剩饭, 有一年吃到了一整块的猪头肉,姐弟俩两人你让我我让你,最后都被二姑夫收走。
方健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苦,但方檀已经尝了遍。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方健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夹起饺子放进嘴里,烫得五官紧皱也不肯吐出来;方檀夹了几个虾肉馅的放到他的碗里,问道:“慢点吃,没跟你抢,今年这一桌的饺子都是我们两人吃。”
方健狼吞虎咽,一个没吃完,就立马塞一个放进嘴里,把整张嘴塞得鼓鼓囊囊,说道:“谦宁哥哥不来吃吗?他的老婆不来吗?”
方檀垂下眼眸,低声说:“不来。”
“为什么?他们不想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他有自己的家。”方檀努力的扬起一抹笑容,试图跟他解释家和家的不同,“就像等你长大,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过年,你也只会在自己的家里过,不会跟姐姐一起过,明白吗?”
“我不会的,我永远都要跟姐姐一起过春节!”
方健的眼睛又明又亮,因吃饺子,嘴边沾了一圈的酱汁,方檀拿起纸巾,温柔的擦拭着他唇边的酱汁,说道:“好,听阿健的。”
景城四季如春,二月又是鸢尾开得正艳的时候。
方檀买了几束新鲜的鸢尾寄到黄燕家中。
黄燕这会儿正被家里的亲戚围着,长辈们各个苦口婆心劝她离开娱乐圈,黄燕左耳进右耳出,拿着手机一个劲刷业内最新消息,得知下个月京市会进行一年一度的戏剧节,届时各行各业的人都会到,旨在促成影视人才、项目与投资方的直接对接,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们能入场,这对方檀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燕儿,我们说话你听得到不啦?你奶奶叫你回家找男朋友,不要在那个什么娱乐圈混啊,有什么出息啊。”
黄燕烦躁的皱了皱眉,回道:“有出息啊,我朋友长得比你们喜欢的那个女演员还美,她要是出名了,我也就出名了!你们等着吧,我迟早赚大钱!”
屋里的长辈们齐齐坐着,暖气又开得足,黄燕闷得慌,拿着手机走到门外,给方檀发信息。
黄训跟出来,看着她的侧脸,说道:“其实爷爷奶奶说得也没错,你们两个人想在娱乐圈打拼,太难,前阵子那个综艺风波,闹得那么大,突然之间,几个大公司接着下场澄清,你见过哪个大公司会因为舆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演员澄清节目是由剧本的?”
这事确实很蹊跷。
黄燕看到那几家大公司联合发布声明公告的时候也很意外,按理来说,流量到了就要稳稳接住,拿着流量炒作,把热度再翻一番,而不是流量到了,所有人出来澄清,把热起来的场子搅冷。
黄燕拧眉,“你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吧。”黄训迟疑片刻,“我跟暮华集团的企划部经理是朋友,他跟我透露这几家公司联合发布声明是因为上面有人给压力,你自己在娱乐圈里混,应该很清楚暮华集团的实力,能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让暮华和其他几家公司发布声明,是什么普通人吗?”
“你是不是想说方檀傍大款?!”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傍大款,但是我知道她如果真的有这个能力却没有告诉你,你还在苦哈哈的帮她找工作,就是笨!”黄训给方檀上了那么久的课,多少有些感情,可这些感情跟兄妹之情比起来,相差甚远,他沉默片刻,继续说,“你回去跟方檀说,年后不要来上课了,我工作忙,事情多,带不了她。”
“你怎么这样啊。”黄燕跺脚,“她将来要考大学的,你不带她,她怎么考啊。”
“她背后有的是人帮她,我看是你太操心!”
黄燕咬牙切齿:“你小人之心!方檀要是有这个能力,她会跑群演吗?早就成顶流了!”
“是你多点心眼吧!”黄训戳了戳她的脑门,“混娱乐圈哪个是省油的灯,就你,直肠子,笨得很!”
黄训懒得跟她多说,“反正你把我的话传给她。”
说完,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走进屋内。
黄燕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
方檀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绝对不是。
*
不同于景城的温暖,京市的厚雪比往年更甚,陈家的春节是在暗流涌动中过的,准确来说是针对陈谦宁的暗流涌动。
年前他跟港区的政府走得近,几家集团盯得紧,想从中找点错处;证监会那边也出了点毛病,他从景城赶回来后就跑了趟证监会,春节那几天,就在港区和京市两头走动。
席之浔就是在陈谦宁飞港区时回的国,因为财产分割的事跟何绾云大吵一架,闹到陈家,最后还是华贞出面压了下来。
华贞已经很多年不管陈谦宁的私人感情了。
他跟哪个女明星谈过、跟哪个千金小姐暧昧过,她都无所谓,只要没把人娶进门,他爱玩谁,由着他去。但是何绾云是个例外。
润园别墅,白雪飘絮。
华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喝着今年刚出的新茶,茶汤回甘,味道浓郁。
正坐在对面的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何绾云,以及面无表情的席之浔。
席之浔缓缓开口:“华董,这事闹到你们陈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华贞笑了笑:“没事,绾云小时候在陈家住过几年,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她的婚姻状况,我是应该管一管,不过你们的财产分割法院早就判了,为什么还要闹?”
“那您得问问她。”席之浔看向何绾云,眼神犀利,“您问问她,为什么离婚了还要去找人砸我的场子。”
何绾云猛地看向他,眼神犀利狠戾,“凭什么不行?你搞财产转移,一半都转到那个贱人名下,我凭什么不能去打她!”
“何绾云!”席之浔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席之浔有新欢这件事在圈子里也不是秘闻。
当年何绾云嫁过去的时候,就是用陈家逼婚的,席之浔被摁头娶妻,结婚这几年,两人过得鸡飞狗跳,稍不顺心就互相殴打谩骂,夫妻生活更是不存在,席之浔厌恶她,连碰都没碰过,办完婚礼就扭头走人。
现在离了婚,席之浔堂而皇之的把女朋友接到家里住,说是明年领证结婚。
华贞年前见过席之浔的女朋友,确实很漂亮,性格也好。
对比之下,何绾云性格过于张扬,虽说张扬有张扬的可爱,但不是人人都吃这套。
“行了。”华贞开口,“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人各退一步,之浔,你赶紧过年,不要年不像年,中国人还是讲究圆满二字的,另外绾云,你也收收你的脾气,再这样去打扰之浔,别怪我发火。”
华贞开口了,何绾云不敢不从。
席之浔一肚子火,却也只能憋着,慢慢起身,说道:“华董,真的很抱歉在过年给您添堵,旁边这些是我爸妈送的新春礼物,希望您喜欢,年后的国际峰会再见,我不打扰您了,先走。”
他朝着门外走去,不过渺渺便与院子里的雪景融为一体,消匿于狂风中。
整个大厅就只剩下了华贞跟何绾云二人。
跟华贞同坐一室是有压力感的。
何绾云慢慢收了眼泪,垂着头,闷声不吭。
过了许久,华贞才说:“看来你很不喜欢我给你找的这门亲事,结婚几年,不是跟席之浔大打出手,就是砸他的场子,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你老公。”
何绾云咬着红唇:“没有,我只是……”
“没关系,那就再换一门亲事好了。”华贞打断她的话,“不过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撺掇谦宁娶你,就不要怪婶婶没有念旧情。”
听到这话,何绾云脸色瞬间惨白。
她跟陈家哪里来的旧情可言?
当年她进陈家也不过是沾了祖辈的光,可是这么多辈子过去,陈家跟何家那点情分早就没了,偏她想得好,以为陈家真的喜欢她,愿意把她当做亲人看待;结果呢?
结果就是看到她跟陈谦宁互生好感,表了个白,隔了一周就被强迫嫁给了席之浔。
华贞表面说拿她当女儿看待,但真正要触及到陈家利益、陈谦宁的利益,她就会像弃子一样被遗弃。
在她心里,能配得上陈谦宁的人不敢说门当户对,但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权利的何家二小姐。
何绾云死死攥着双手,拼命遏制着心里的愤怒和不甘,说道:“婶婶您不应该管谦宁身边的人吗?”
“别的事你别操心,多操心操心自己。”华贞起身,“你愿意在这里等谦宁回来过年,或者回何家,都行。”
“我等谦宁回来。”
华贞说‘好’,起身就往门外走。
何绾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气得将桌面上茶杯猛地打翻在地,碎裂的玻璃四溅,摔得哪哪都是。
华贞看她看得紧。
偏方檀那个贱人她不管。
她都拐着陈谦宁去外地过年了,她也不肯动动手指,若不是她打电话哭诉外加港区项目出问题,陈谦宁都不见得回来。
何绾云越想越气,立马给梁萧打了个电话,一边哭一边说:“梁萧,你要帮帮我。”
*
这个年,就在热火烹油、浑浑噩噩中度过了。
大年初五,方檀亲自送方健去机场坐飞机,临行前拿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她将那张卡塞到他衣服缝制的内缝里,千交代万交代,让他回家闭紧嘴巴,这张卡里的钱不能让二姑和二姑夫知道。
“如果他们问你哪里来的钱,你要怎么说?”
方健想了想,“我就说是谦宁哥哥给的。”
方檀愣了一下,“那他们要是问你谦宁哥哥是谁呢?”
“谦宁哥哥是姐姐的朋友,他的老婆也是姐姐的朋友。”
方檀点头:“好,你就这么说。”
方檀将他的衣服拉链拉整齐,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没有失误后,摸摸他的头。
方健懂事的蹭了蹭她的手心。
飞机中午十一点起飞,方檀就站在那儿目送着方健进入安检,待他的身影跟周围的游客融为一体后,她才离开。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她其实挺想在景城多待几天的,这里气候温暖,吃的也舒服,可惜没有停下来休息的命;黄燕给她发了回程的机票信息,大约傍晚抵达京市。
方檀收拾收拾,也在下午四点多回到京市的出租房。
推开房门,屋内一股难以名状的潮气,这是这片老城区里的通病,大多数民房都有怪味;推开门窗稍稍通气后,随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两炷香,对着摆在正前方的遗照叩拜。
烟雾袅袅,带着檀香的清香。
一炷香大约二十块钱,是方檀在这个出租房里花费最昂贵的物件。
上完香后,黄燕给她打来了电话。
“檀儿,我落地了,我今晚要去一个饭局就不找你了,明天早上九点,咱们就在华中会展中心见面!”
“好,你自己小心点。”
挂断电话,她又点开聊天窗,陈谦宁的信息还保留在年前。
他一条信息也没发给她。
就像之前一样。
方檀说不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