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
四月下旬, 上京下了几场大雨。
听闻京郊的雨势的更大,且雷电交加,声势骇人。据说天上的落雷击中了一个山头,硬是将山头劈没了。
这两天雨水不断, 阿缠没有开店, 也没有外出去买吃食。
到了晚上, 她觉得腹中饥饿,从床上爬起来去柜子里翻找之前买来的点心果腹。
今晚的雨下似乎得更大了,也不知道明日是否能小一些?在嘈杂的雨声中,她隐约听到了敲门声。
是听错了吗?
阿缠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着油灯下了楼。
等到了楼下,敲门声就更加清晰了。
这样的天气, 谁会来找她呢?
“是谁?”她站在门口, 出声问。
阿缠的声音响起后许久,外面才有回应:“是……我……”
是陈娘子的声音。
她放在门闩上的手迟疑了一瞬, 但还是拿开门闩,打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雨水混杂着一股并不好闻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臭味一起传了进来。
陈娘子披着斗篷站在雨中,她头上虽然带着兜帽,却浑身湿透。
不过十几日不见,再见却恍若隔世, 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
阿缠借着油灯的光看着沉默站在雨中的陈娘子, 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许久轻叹一声:“陈慧,进来吧。”
陈娘子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阿缠关上门, 并未与她拿手巾擦身子,也并未请她坐下,只轻声说:“把斗篷拿下来吧。”
“会、吓到你。”
“既然让你进门,我就不会害怕。”
陈娘子解开了斗篷上的细绳,斗篷落地,露出她现在的样子。
如她说的一样,很吓人。
她裸露在外的脸、脖子和手上有许多腐烂的黑色斑块,就是那些腐烂处,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更确切的说,是尸臭。
从陈娘子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有呼吸过,心脏也没有跳动过。
几日前,她被活尸咬断了脖子,其实就已经死了。
意识陷入恒久的黑暗中,却并没有一直沉沦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苏醒”了。
她逐渐记起自己的名字,记起发生了什么,也记起自己死掉的这件事。
她甚至能够察觉到,自己被埋在了土里,身上压着的厚实的土对她并无影响,只是让她无法动弹。
直到外面下起了雨,然后开始打雷。
埋着她的土坑被雷炸开,她便从土坑中爬了出来,离开了那里。
一开始,她并无察觉,直到经过一个小水沟的时候,她低头看见了水中的自己。
她的脸正在腐烂。
她被自己吓坏了,跌跌撞撞上了官道,抢了一个人身上的斗篷然后跑掉了。
后来,她装作自己有严重的皮肤病,混进了城。她想,就算是死,也该死在自己的家里,免得给别人惹麻烦。
可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在大雨中,闻到了那股在绝望中支撑她活下去的香味。
她并不想来见季婵,因为会吓到对方。
可她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循着味道找了过来。
季婵给她开了门,请她进了屋……
见到陈娘子如今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呢,她死了,变成了一具活尸,还是一具没能完全尸化的活尸。
她保留了生前的记忆,比阿缠曾经见过的活尸更像人,却也因为没能完全尸化,导致她会一直腐烂。
如果无法控制,她会亲眼看着自己烂光。
“出了什么事?”阿缠问。
陈娘子并没有从阿缠眼中看到惊恐,她像是轻易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我……”陈娘子张了张嘴,“这个故事从头说起的话,可能有些长。”
“没关系。”阿缠指着身后的椅子,“坐吧,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那些过往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要从陈慧还未及笄的时候。
那时,她的父亲还是天下四大书院,明州书院的院长,是天下闻名的大儒。
有一日,她父亲有一日欣喜若狂地回到家,对她和母亲说,收了一个十分有天赋的学生,那学生处处都好,可惜父母双亡,抚养他长大的祖父母也亡故了。
母亲并不在意,还让父亲经常将人带回家里吃饭,这样也能省下一些银钱。
陈慧就是这样认识的严立儒。
他们年少相识,相知相许,最终在父母的见证下订了婚。
后来,父亲昔日的同窗在朝中举荐父亲任国子监祭酒,他们全家去往上京,那时,已经考取举人功名的严立儒也一道上京。
在路上,陈慧救下了一个要去上京寻亲的女孩,那女孩与她年岁相仿,面黄肌瘦,看着着实可怜,她便央求父亲,带着那女孩一同去上京。
那只是她这些年来,顺手帮过的人之一。
陈慧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叫方玉的女孩,会改变她的一生。
到了上京,女孩寻找她的父亲,严立儒与陈慧他们一同离开。
后来偶然间,在一次宴会上,陈慧再次见到了方玉。她已经成为了镇北侯的独女,成为众多官家小姐追捧的对象。
那个曾经柔弱可欺的女孩似乎有了不同的人生。
陈慧并未上前,她不想打扰对方现在的生活,可方玉却叫住了她。
她才来上京不久,没有朋友,方玉的出现,让陈慧有了第一个朋友。她们曾经同吃同住,买同样的衣服,互相赠送漂亮的首饰,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然后有一天,严立儒与方玉一起来到她家里。
他跪地向她父亲请罪,他说他救了落水的方玉,看了她的身子,必须要对她负责,娶她为妻。
那我呢?
陈慧还记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心中充斥着绝望和痛苦。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是她?
父亲很生气,可他无法指责严立儒什么,他只是为了救人。
后来,婚退了,她的未婚夫成了别人的丈夫。
再后来,父亲因为一篇文章,被众多朝臣弹劾,陛下将他父亲贬出京,在路上遭遇了妖祸。
陈慧的眼睛充满了死寂,她说:“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来我家人的死并不是意外,是方玉一手促成的。那个杀了我全家的怪物,是她养的活尸。最后,我也被那头活尸咬死了。”
阿缠听完了陈慧的故事,莫名觉得心里发闷。
她似乎,能够理解经历过这一切的陈慧,有多么绝望。
“那么,严立儒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阿缠问。
陈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帮凶。”
“我死前,他来了。我被活尸咬断脖子的时候其实还没有死,我听到他说,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我埋了,哈哈哈哈……”
陈慧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脸上却做不出微笑的表情。
她笑到想要流泪,但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你今夜来寻我,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闻到了香味,循着味道找了过来。抱歉,我没有想要打扰你。”
“香味?”阿缠疑惑。
“你送我的那枚香丸,我被抓过去的时候实在太饿,被我吃掉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味道很吸引我。”
阿缠起身,去博古架上取了一枚掺了龙骨粉的熏香丸:“你说的是这个?”
“是。”见到这枚熏香玩,陈娘子眼睛死死盯着它,似乎随时会扑过去。
但她克制了自己,身体一动没有动。
阿缠将熏香丸递给了她,陈娘子毫不迟疑地将熏香丸塞进了嘴里,没有嚼就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陈娘子脸上的一块腐烂斑块似乎变小了点。
阿缠凑近去看,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自语。
这种熏香丸除了龙骨粉之外,没用什么特殊的材料,除了味道好闻,还有个小小的作用,如果用它熏衣服,下雨的时候衣服不沾水。
这种奇怪的作用,对人没有任何影响,只是有些好玩。
陈娘子在成为活尸之后,会极度渴望这个香丸,很有可能是因为龙骨粉的缘故。
她生前吞了含有龙骨粉的香丸,又被活尸咬死,死后化为活尸却并未完全尸化,可能不是一个意外。
或许,是龙骨粉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她吸收了,阻止了她完全尸化的过程。
龙族的力量之强大,充斥全身各处,包括它们的骨头。
四境龙族的骨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那是无法被吸收的,活人不行,死人呢?
没有人试过。
没有谁会把珍贵的龙骨粉喂给濒死的人,再让活尸去咬死他。
在阿缠思考问题的短暂时间里,陈娘子脸上的一个小些的斑块已经消失不见了。
“还真的被吸收了。”阿缠有些惊喜,同样也很烦恼。
惊喜的是,她的猜测是对的,陈娘子果然能吸收龙骨粉内的能量,如果有足够的龙骨粉,她说不定能变得像正常人一样。
烦恼的是,没有那么多龙骨粉。
四境的龙,即使她还是狐妖的时候,都没敢想去碰一碰。
现在嘛,龙和拥有龙骨的白休命,危险性一样高。
白休命才刚把监视她的探子撤了,如果知道她家里有活尸,第一件事绝对不是听她解释。
当初怀疑她是妖的时候,对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他对妖魔鬼怪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阿缠从不觉得,白休命现在对她态度温和,就可以什么都对他说。
那是取死有道。
陈娘子在阿缠惊喜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伸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指上的一块腐烂的黑斑竟然不见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是真的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香丸里有龙骨粉,龙骨的力量或许会暂时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但是……”
“但是什么?”
“需要维持正常的状态,可能需要一直吃龙骨粉,那东西太罕见了。”阿缠语气为难。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
陈慧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如正常人一般的皮肤,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能再见到你,与你说这些话,就已经够了,我本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不管,继续放任下去,你还会再死一次。不会觉得不甘心吗?”阿缠问。
陈慧幽幽地说:“当然不甘心啊,我全家都被害死了,他们一家人却活得逍遥快活,太不公平了。”
“可人有时候,要认命。强求不来的,就不要强求了。”
阿缠看着说不要强求的陈慧,她并不是真的不想强求,只是,不想为难自己。
她不禁想起在山上的时候,祖母骂她固执,说她强求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她只是想见爹娘而已。
直到她长大,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一次复生,这个念头始终没有变过。
她或许永远都改变不了了,强求不该强求的东西。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到你。”阿缠说。
第32章 第 32 章 你还欠我一个天大的恩情……
陈娘子充满希冀地看向阿缠:“什么办法?”
“有一种熏香, 可以让尸体维持在生前状态最好的时候。”
“真的?”
什么样的熏香会有这样的效果?
在陈慧的认知中,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她一个死人都能坐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是不能的。
“真的。”
阿缠没有告诉陈慧,那方子是用来熏制祭品的, 有一个族群很奇怪, 他们每年要祭祀先祖, 将猎来的最好的猎物供奉给先祖。
但在供奉之前,要将祭品收拾得漂亮一些,便研究出这种熏香来。
保证上了祭台的祭品还是最鲜活的样子。
听起来有些奇怪,也确实很怪。
阿缠没有见过, 却又像是能通过那些书中的记载,看到自己母亲族群的过往, 那样的鲜活有趣。
“只是……”
随即阿缠的语气有些迟疑, 她算了一下那种熏一个人需要的材料,顿时眼前一黑, 掰了两遍手指,钱还是不够。
“只是什么?”
“我手上银子不够买材料的。”阿缠略微有些羞赧,这种事说出来有点丢人。
陈娘子扯动着僵硬的脸,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没有关系,我在家里存了五百两银子。”
那还是她与前夫和离的时候,前夫被严立儒逼着赔给她的嫁妆银子, 她买下了一家店铺,余下的银子都放了起来。
本以为从此生活会越来越好, 命运却和她开了这样的玩笑。
“那好,等拿到银子,我们两个分头去买材料。”
两人说话的时候,陈娘子脸上的黑斑已经淡的只剩下一块了。
阿缠又取出了一枚香丸, 陈娘子吃下之后,脸上和身上的溃烂处都长好了。
她看起来和生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心跳。
阿缠对她说:“虽然你不需要呼吸,但这样太容易被人察觉到异常。你应该习惯呼吸,也该让自己有心跳,这些,你都可以做到。”
这只是最基本的身体操控,成为活尸后,陈娘子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
陈娘子点点头,她按照阿缠说的,开始呼吸,让胸腔起伏,又模拟出心跳。
一开始并不容易,不时呼吸停滞,心跳速度慢的吓人,渐渐的,她开始得心应手。
阿缠心想,陈娘子果然是个聪慧的人,一点就通。
第二日过了晌午,虽然天依旧阴着,但总算不下雨了。
阿缠从陈娘子手中拿到了她放在家中的银钱,两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市场买材料。
阿缠依旧去了西市,有两种特殊的材料,软骨藤和虎蛟皮只有西市的猎铺有卖。
不过这一次她换了一家猎铺,交易还是和前一家一样,因为加急,第二日就要,所以略贵了些,软骨藤还好,一斤只要五十两,干虎蛟皮三块要了她二百两。
阿缠又开始怀念当初一爪子能拍死一池子虎蛟的自己了,她浪费了好多银子。
订好了货她回到家,陈娘子也将阿缠点名要的材料买齐了。
陈娘子买的多是各种香草和木枝,寻常一些的还好,去卖草料和柴火的摊位就能找到,有一些特殊功用的,就只能去大通坊买。
大通坊汇聚了三教九流,以前陈慧也只听人说过,从来不敢自己过去。
如今她披着斗篷,掰断了两个人想要扯她斗篷的手,再也没人敢对她指指点点了。
除了这些之外,她又买了口大缸,最后花银子雇了辆推车将东西送到阿缠家里。
这时已经到了傍晚,天色不好,路上来往行人都少,周围的店铺一天都没几个客人,早早都关门了。
只有阿缠家还开着门,似乎在等她回去。
将货物在门口卸下之后,与送货的人结了钱,陈娘子开始往屋子里搬货。
她双手扣在水缸边缘,只是稍微一用力,那口能装下一个人的缸就被她抬了起来。
阿缠在旁观察着,陈娘子没有习过武,又刚化为活尸没多久,应该与人类的一境修士相当,不过若是真的交手,可能会吃亏。不过活尸在力量与速度上都有优势,她现在应该能随便举起五个自己还能颠一颠。
陈娘子将缸放到后院,又回来将其他东西一起抱走,阿缠在后面关上了门,顺便上门闩。
此时的后院摆满了她们白日里去买来的东西,陈娘子只记得她买了九种香草,九种木枝,光是这些就堆了厚厚一层。
阿缠每一种取了大约三分之一,先将木枝掰成手掌长,将它们整齐摆放在缸底,然后铺上香草,只留下中间拳头大小的空隙。
之后,将木枝点燃,等着下面的木枝慢慢燃烧。
“烧缸需要一整夜,不能见明火,只能烟熏。”阿缠说到。
“我在这看着。”陈娘子立刻道。
阿缠本想说不用,不过想到她现在不需要睡觉,倒也没有再强求。
她担心陈娘子守着缸会无聊,还找了几个有意思的话本给她看,陈娘子欣然接受了。
第二日一早,阿缠醒来后难得没有赖床,第一件事先去后院看缸。
缸里的草木熏了一夜已经变成了一层灰铺在缸底,缸壁上也挂了一层灰,阿缠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闻,烟熏味中夹杂着一丝草木香。
这一步应该没问题了,等猎铺的货送来,就可以让陈娘子坐进去熏了。
想到这里阿缠这才发现陈娘子不在,本以为她出去了,结果灶房的门开了,陈娘子端着一碗粥,一碟凉拌的小菜,还有两张葱花蛋饼出来了。
见阿缠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她问阿缠:“不吃早饭吗?”
“吃。”阿缠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活尸不需要吃饭,即使需要进食,也是以血肉为食。
陈娘子有些不一样,她吃人类的食物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吃不出味道。
葱花饼有些咸了,不过对阿缠来说一样很美味。
吃完简单却可口的早饭,阿缠拍拍小肚子,朝陈娘子道:“谢谢。”
“是我该谢你肯帮我。”
“等你恢复了再谢不迟。”
阿缠先让陈娘子冲了个澡,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一天的时间过去,她身上的斑块又长出来一些,但还没有开始腐烂。
看起来两粒香丸只能管一天。
阿缠干脆取了一点龙骨粉让陈娘子和着水吞了下去,效果依旧很好,那些斑块迅速淡去了。
等她身体完全恢复正常了,阿缠如昨日一样,在缸里摆上了木枝,但在木枝上先倒了半斤的软骨藤进去,然后再铺上草。
等到中午,猎铺的货送来了,果然花了大笔银子就是不同,不但送货上门货的质量还都是上等。
阿缠验了货和对方交接完毕,关上门拿着东西回到后院。
一切准备就绪,阿缠用火折子点燃了虎蛟皮,虎蛟皮很油润,点燃之后就像是一个小蜡烛,她将虎蛟皮放到香草中间的缝隙中,用它来点燃底下的木枝和软骨藤。
很快虎蛟皮化掉,中间残留的缝隙中冒气了淡淡的烟气。
阿缠摆了个凳子进去,让陈娘子坐进缸里,然后用一个大木盖将缸盖住。
陈娘子需要在里面熏上整整三日,一步都不能离开。
在陈娘子进入缸中的第二日,昌平坊突然来了一群官差。阿缠需要守在店里,倒是徐掌柜去瞧了热闹。
他回来之后对阿缠道:“后街卖胭脂的姚老板昨日家中闯入了凶人,将她害死了。”
“被杀了吗?”
徐老板叹了口气:“不只是被杀了,听说有人看见了尸体,那尸体被啃得不成样子。”
阿缠心中一惊,这死法,怎么这么熟悉?
“那些官差没说什么吗?”
“他们能说什么,一群只知道中饱私囊的废物,我看啊这案子可能要交到明镜司手里了,希望能快点破案,免得那不干净的东西继续在坊中继续作乱。”
徐老板一语成谶,第三日,又死了一个人,是夜里打更的更夫,那尸体确实如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
当天的早朝,又有御史出列弹劾明镜司镇抚使。
“陛下,臣昨日听闻,有妖邪闯入城中,不但伤了守城护卫,还接连两日害死百姓并啃食尸体,引起百姓惊慌,明镜司掌管妖邪诡案,却没能及时处理,此乃大过。”
并无人发现,立于朝臣之中的严立儒在听到啃食尸体后突变的脸色。
“白休命,你怎么说?”皇帝出声。
白休命出列,并不辩解:“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那就罚你……”
“陛下。”就在这时,严立儒站了出来,“陛下,京中案件皆由京兆府率先调查,此案是京兆府没能及时上报所致,怪不到白大人身上。”
“既然怪不到他身上,那这案子怎么办?”皇帝问。
“刑部愿意接手此案,臣保证必定会尽快抓到行凶邪祟。”严立儒又道。
“白休命,你觉得呢?”
“臣无异议。”
“那就这么办了,这案子交由刑部负责,严立儒,尽快给朕一个交代。”
“是。”
下朝回到刑部衙门,严立儒让人叫来了薛明堂,薛明堂进屋后立刻关上了门。
严立儒看清薛明堂的脸时不由一愣,他不知遭遇了什么,人看着清瘦不少,而且眼底青黑,眼球上满是血丝,似乎许久没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出了什么事?”严立儒皱眉问。
“大人,雪针蛇被明镜司抓了。”薛明堂眼中闪过惊惧,“明镜司的人抓到蛇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他们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这几天,薛明堂一闭眼就像是能听到明镜卫司踹门的声音,好像他们随时会过来将他从家中抓走,抓回镇狱。
这样大的压力之下,他已经连续几日没能睡个安稳觉了。
严立儒面色一沉:“你太让本官失望了,一条签订了契约的蛇都看不好。”
薛明堂低声辩驳:“下官前些时日受伤太重,压制不住雪针蛇,它偷偷跑了出去。大人,如果明镜司的人顺着契约查到了我,该如何是好?”
“你与雪针蛇签订的契约可有异动?”严立儒问。
“暂时还无异动。”
严立儒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终于道:“后日寻个机会来我府上,我将你与雪针蛇的契约解除。”
“多谢大人。”薛明堂面露感激,不过很快眼中又闪过一丝疑虑,“大人,我听说契约要一方死亡才能解除,该不会……”
“想什么呢,妖玺还在本官手上,可以强行解除契约。”
“那便好。”薛明堂松了口气,只要契约解除,他就安全了。
听到严立儒提起妖玺,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那东西可是他用了不少手段才从禁库中偷出来的,偷之前只以为是一件贵重法器,后来把东西交给了严立儒他才知道,这东西是当初妖国的玉玺。
妖皇死后妖国破灭,妖玺落入大夏皇族手中,一直放在禁库里,直到最近才被偷了出来。
若是那宝贝能放在自己这里就好了,偏偏落在严立儒一个无法修炼的人手上,真是暴殄天物。
当然,这个念头薛明堂是万万不敢表露出来的。
生死危机暂时有了解决办法,他才想起问道:“大人叫我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严立儒点头:“最近可能有一头活尸闯入了京城,它在昌平坊杀了两个人,你要尽快将它擒住,然后毁尸灭迹。”
薛明堂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立刻应下:“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薛明堂上前开门,外面站着的也是严立儒的心腹。
那人进屋后对严立儒道:“如大人所料,那活尸的尸体果然不见了,属下以为,可能是公子并未舍得活尸头颅砍下。”
活尸被砍了头之后就会死亡,严立儒当日让儿子处理活尸,却没想他竟然敢阳奉阴违。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怒意问道:“还有吗?”
“还有大人吩咐的,属下去了埋陈慧的山头,那山头被早几日的雷电劈过,山上一切都化为黑灰,根本找不到尸体。”
“即使被雷电劈了,也该留下残骸。”严立儒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属并未找到残骸。”那属下说完之后,试探着道,“大人,那陈慧被活尸啃食过,她是否有可能也变成了活尸?”
活尸品阶越高,唾液与血液中的尸毒就越厉害,越是有可能将啃食过的人化为活尸。
夫人和公子养的这只已经是二阶活尸了,相当于人类修士的二境,已是极为罕见。
严立儒沉吟片刻,转头对薛明堂道:“一会儿本官给你一张画像,你去昌平坊查活尸的时候,顺便查一查,最近画上的女人有没有出现过。”
“大人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朝中发生的大事皆与阿缠无关,今日就是熏香的最后一天,等到烟气消失,陈娘子就能出来了。
阿缠正在店里缝香囊,虽然手艺依旧不佳,但是经过陈娘子点拨后,已经能看出香囊的形状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阿缠走到门口,见徐掌柜和他店里的小伙计也都在外面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听说刑部的人来了,挨家挨户搜查活尸,好像还找人。”徐掌柜叹了口气,“这世道呦,活尸都出来了。”
阿缠脸色微变,正想去后院,却见薛明堂带着一群刑部司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薛明堂仿佛并不认得阿缠一般冷声开口:“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是。”
“来人,进去搜。”
见他身后的人闯进自己店里,阿缠心里担心后院的陈娘子被发现,一时没心思计较自己的香丸被人到处扔。
一名司吏突然喊道:“大人,后院有人。”
他话才落下,一名二十出头容貌秀美的女子从后院走了进来,她披着斗篷,长发也未挽起,显得有些狼狈。
出来后她一脸茫然地问阿缠:“季姑娘,怎么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阿缠见到这容貌有些熟悉的女子后微愣了愣神,然后回道:“没什么,刑部的大人们在搜查要犯。”
薛明堂看了眼走出来的年轻女人,对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画像,感觉似乎有些像,但年龄明显对不上。
进了后院的刑部司吏很快出来了,走到薛明堂身边道:“大人,后院里放了一口缸,里面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那是我正在炮制的香料,价值不菲。”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那刑部司吏狠狠瞪了阿缠一眼。
“行了。”薛明堂立刻呵止下属,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缠,“我们走。”
他要走了,阿缠却不打算就这样让他离开。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薛大人这般威风,让下属毁了我店里的香丸和香料,就打算这样走了?”
“你想如何?”
“赔钱啊。”阿缠理所当然道,“收你五十两,不算多。”
“放肆!”薛明堂还未开口,他的下属已经翻脸了。
阿缠并不惧怕,反而故意挑起薛明堂的火气:“如果薛大人没银子,可以去找你姐姐借一些。”
薛明堂面沉如水:“季婵,你在挑衅本官。”
“我以为毁坏别人的东西要赔,这是理所应当的。今日大人若是不赔也可以,改日我让白大人上门去要。”说着阿缠轻笑了一声,“薛大人可以回去与你姐姐讨教一番,她应该已经熟悉了白大人的风格。”
薛明堂如何不知白休命上晋阳侯府去替季婵讨要嫁妆的事,今日再次被提及,依旧替自己长姐委屈。
他深吸了几口气,最后扯下腰间钱袋扔到阿缠脚下。
“薛大人慢走。”
被阿缠威胁一番,还被这么多人看着,薛明堂也不再搜查这条街了,让属下继续,他则带着其他人快步离开了。
看热闹的各个店铺的老板也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关于阿缠与官家人的那些关系,他们早就已经讨论过一遍了,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今日又能确认一点,季姑娘的后台确实很硬。
别家都拿钱请那些瘟神走,她一开口就坑了那些人五十两银子。幸好这位季姑娘性子好,平日里见谁都温温柔柔的,他们也不担心不经意间把人开罪了。
碍事的人走了,阿缠关上了门,这才转身看向年轻了十几岁的陈娘子。
她看起来和活人一模一样,有弹性的皮肤,明亮的眼睛,正常的呼吸和心跳,都证明了她是一个活人。
就连薛明堂这个修士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陈娘子等到阿缠转身的时候,突然跪了下来。
阿缠一愣,就听陈娘子道:“姑娘再造之恩,陈慧没齿难忘。”
她上前将陈娘子扶了起来:“你叫我阿缠就好。”
陈娘子笑了笑,她脸上的肌肉不再僵硬,笑容很好看:“那阿缠便叫我慧娘,我爹娘都这样叫我。”
“慧娘,你有什么打算吗?”
陈慧想要恢复成人类的样貌,自然不会是因为爱美。
慧娘摸了摸如今的脸,这是她二十多岁时候的样子,严立儒应该会觉得熟悉。
想着那个人曾经无数次对她说过,心里只有她,陈慧心想,是时候去试验一下了。
她说:“我要去严家,我全家的仇,总要有人来报。”
“严立儒是刑部侍郎,他家中,并不是安全的地方,你的实力不够。”
“我知道。”慧娘笑笑,“方玉是镇北侯唯一的女儿,她身边常年跟着护卫,如果我想报仇,只能用其他办法。”
“哪怕你可能会被发现,再死一次?”
“对。”
阿缠对陈慧这个选择并不意外,尽管她并不看好,也没有想过要阻止。
她帮陈慧,只是因为觉得她不该就那样死掉,那太可惜了。但这是陈慧自己的选择。
阿缠轻叹一声:“慧娘,你知道妖言惑众这个词吗?”
陈慧面露疑色。
“妖有妖言,尸有尸语,有些人天生意志坚定,很难被蛊惑,但其实是有办法的。”阿缠看向她,“从微小的事情开始,他第一次答应你的时候,你对他的影响就会多增一分,如果你能成功蛊惑他千百次,你就成功了。”
阿缠笑了笑:“慧娘,你还欠我一个天大的恩情没有还,我等你来还我。千万不要让我等来世,我不信来世”
陈慧重重地点头:“好。”
第33章 第 33 章 拜见夫人,奴婢名唤如慧……
方玉最近心情极好, 陈慧的死仿佛是多年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去掉了,她从未如此痛快过。
哪怕得知儿子并未将活尸处死,导致活尸失控在上京作乱也没能扰乱了她的好心情。
不过是在昌平坊杀了两个人,都是平民百姓, 死了便死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这事惹得相公大怒, 不但让人将儿子从外面抓了回来,还亲自上手打了十棍子,最后把人关去了祠堂禁闭十日。
方玉虽然心疼儿子,却也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与自己相公对着干, 只能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看看儿子。
她带着丫鬟, 拎着食盒来到祠堂外,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了里面暧昧的声音。
她脸色铁青, 用力拍了一下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里面男人的调笑声和女人的叫声都停了下来。
“哪个不要命的打扰本公子的好事?”屋内寻欢的严呈大喝一声。
“你娘。”
过了半晌,严呈衣衫不整地过来开门,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娘,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爹啊。”
方玉往里瞄了一眼,被严呈拽进祠堂的是个外面洒扫的丫鬟, 容貌看着还凑合。
她恨铁不成钢地伸手点了点儿子额头:“你可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吃得下。”
“这不是闲着没事做吗。”他吊儿郎当地笑着。
严呈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平日里就混迹在勾栏酒肆, 这次他爹要关他十天,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那也不能在祠堂里。”
“你不说我爹也不会知道,何况严家的祖宗有什么好拜的,也就爹天天把他们供起来, 这群人加起来都没外祖父一根手指厉害。”严呈语气不屑。
方玉并不纠正儿子,而是宠溺道:“不准有下次了,否则被你爹知道了谁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严呈回答得颇不走心,显然并未将他娘的话听进去。
“来人。”方玉开口。
身后的丫鬟立刻走上前:“夫人。”
“把里面的那个处理掉,不要让老爷发现了。”
“是。”两名丫鬟走进了祠堂,将那个衣衫不整的洒扫丫鬟拖了出来。
那丫鬟还期待地看着严呈:“少爷,少爷救我……”
严呈只扫了一眼就无趣地收回目光,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玩意而已。
方玉将手中食盒递给严呈:“都是你爱吃的,多少吃一点。等你爹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你说些好话求求他,让他早点把你放出来。”
说着,方玉也有些无奈:“你说你这孩子,要是想把活尸留着就看好了,怎么还能让它跑出来。它那脸可没毁掉,若是被人抓到了,一查就能查到你外祖父身上。”
那活尸生前是镇北侯府的护卫,与外人勾结意图背叛镇北侯被发现,因那人是二境修士,方玉便没让父亲直接处死他,而是将人炼成了活尸,受她驱使。
这炼尸的手艺是方玉从她养父那里学来的。
没有回到上京之前,她和养父生活在一起,养父以赶尸为生。
直到死前养父才和她说,她的亲生母亲是养父的妹妹。当年镇北侯领军经过此处,她生母被村里人送去伺候了一夜,谁知就怀上了她。
方玉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一位侯爷,心里便恨上了这个养父,如果早说与她听,她早就去认亲了,也不必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养父死了之后,她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又翻到了一本被他珍藏多年的“邪书”。
方玉用书里的法子,将养父炼成了活尸,用哨子控制,有了“养父”一路护送,她成功离开了家。
谁知半路,却被一个道士发现她操控活尸,最后还是她苦苦哀求,那道士才放了她一马。
当时方玉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会改邪归正,可见识过了活尸的好处,怎么可能会丢开不再用。
这些年,许多她看不顺眼的人都是那头活尸替她处理掉的。
严呈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冤枉啊娘,我已经给它下了命令,让它去山里藏好,谁知道它怎么突然就不听命令了,还闯进了城里。”
方玉虽然会炼尸,但也只会照着书里做,超出那本书记录的范畴,她一窍不通。
既然不懂,她也不再想了:“罢了,不必担心,你爹已经让人去处理那头活尸了。”
严呈本来也没担心,只道:“可惜外祖父不在,不然哪里用爹费心,还不是外祖父一句话的事。”
想到自己父亲,方玉的眉眼柔顺了许多:“再过一个月,你外祖父应该就回来了。”
镇北侯年轻时候受过伤,很难有子嗣,方玉在上京认亲后,确认了她真的是镇北侯的女儿,她就成了镇北侯府唯一的小姐。
镇北侯对她很是宠爱,就连她故意抢了国子监祭酒的未来女婿,她父亲也替她兜着,还为了哄她将陈慧一家赶出了上京,免得污了他的眼。
这些年,她在她父亲的庇护下,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三年前她父亲被派去驻守西陵边境,如今终于要回上京了。
方玉瞧了瞧外面天色,这个时间相公也该回来了。
她转头对严呈道:“行了,你好生在祠堂里呆着,你爹快回来了,为娘就先走了。”
方玉在府中等着,严立儒每日申时下值,一般申时中便能到家。
可今日她从申时初一直等到酉时初,依旧没能见到人。
严立儒在回府的路上,途经一处街巷,街头聚集了不少人,马车过不去。
车夫与他通报之后下去瞧了一眼,回来之后汇报道:“老爷,那边有个姑娘在自卖自身,要二十两卖身银子,聚集的人都是凑过去看热闹的,可要将人驱散?”
严立儒听到后皱了下眉:“不必,本官下去看看。”
严立儒此时身着官袍,刚一下马车,周遭的百姓立刻散开给他让路。
旁边还有人认出了严立儒的身份,都在喊他严青天。
他与几名神情激动的百姓颔首示意后,走进了人群,终于看到了那跪在地上,要自卖自身的女子。
那女子初时是低着头的,且一身孝衣。
他只看了一眼便差不多弄明白了缘由,这样的事并不罕见。想来这女子家境贫寒,可能是有亲人过世,她不得已才想卖了自己换银子为家人安葬。
不过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想来这女子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严立儒站在对方面前,还未开口,旁边就有好事的婆子先插了话:“姑娘,这位可是严青天严大人,你要是有难处,不妨说出来。”
那女子听了对方的话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秀丽的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严立儒呼吸一滞,瞳孔微缩:“阿慧……”
他声音极低,周围人声嘈杂,并无人听到。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眼前的女子比阿慧年轻许多,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她的眉眼与阿慧十分相像,只是更显怯弱,并不如阿慧那般冷硬。
“你叫什么名字?”严立儒温声问道。
“禀大人,民女叫巧娘。”
“为何在此地卖身?”
巧娘边垂泪边道:“民女自幼没有母亲,如今父亲意外身亡,已经停灵七日,可民女无银钱安葬父亲,故而才想着卖身。”
“既如此,本官替你安葬你父亲,你回去吧。”
巧娘听说严立儒愿意帮忙安葬父亲,眼中满是感激:“大人愿意帮巧娘安葬父亲,巧娘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严立儒失笑:“不必如此,你回去吧,以后莫要轻易卖身了。”
巧娘脸上泛起一丝茫然,旋即道:“民女如今父母双亡,已经无家可归了。求大人将我带回去吧,我很能干的。”
严立儒看着那女子无措的目光,听着她哀求的话,心头微动。
他和阿慧实在是太像了,可阿慧的性子那么硬,这些年过得不好,也从不肯来求他。
如今阿慧不在了,却让他遇到了与她这般相像的巧娘,或许这就是天意。
沉默半晌,严立儒叹道:“罢了,那你便与我回府,做个丫鬟吧。”
听到严立儒肯将巧娘带回府中当丫鬟,不少人都觉得羡慕。
这可是严青天严大人的家里,必定家风严明清正,卖身能找到这样好的主家,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然就巧娘这般容貌,自己在外生活,怕是迟早要被外面的豺狼虎豹祸害了。
巧娘不住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处理完此事,严家的马夫下来将聚集的路人驱赶了,严立儒也转身回了马车上。
巧娘跟着上了马车,她坐在严立儒身边,一直垂着头,双手紧攥着身上的孝服,显得十分拘谨。
严立儒一直注视着她:“不必担心,待入了府后,你便在我院子里伺候。”
“谢谢大人。”
“巧娘这个名字也需要改一改。”
“全凭大人做主。”
“便改成如慧吧。”
巧娘脸上绽出一抹笑:“这个名字真好听,那奴婢便叫如慧了。”
严立儒终于满意了,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酉时中,马车终于停在了严府门外。
方玉久等严立儒不归,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听到下人说老爷回来了,立刻赶往大门口。
她刚到,就见一身官袍的严立儒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转过身,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垂着眼对他说了什么,她那不苟言笑的夫君竟然笑了一下。
随后那女人抬眼看了过来。
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一瞬间,方玉如坠冰窟。
陈慧!
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不可能是陈慧,陈慧是她亲眼看着断气的,陈慧也没有这么年轻。
可这样的想法并不能安慰到她,她眼睁睁看着她的相公与这贱人眉来眼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在这里!
方玉手攥成拳,修剪精致的指甲断了两根她都没感觉到痛。
她一直以为,除去了陈慧,严立儒眼里就只有自己了。
可做梦也没想到,陈慧死了,严立儒竟然将这个与陈慧如此相似的女人带回府!
这算什么?
方玉强忍着心中怒意,开口问:“夫君,她是谁?”
还没等严立儒说话,站在严立儒身后的女子便上前行了一礼:“拜见夫人,奴婢名唤如慧。”
“如慧,可真是个好名字。”方玉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她死死盯着如慧,仿佛想要将她的脸一寸寸刮花。
如慧却并未察觉到异样,抬头朝着方玉露出灿烂的笑。
“行了,管家,将如慧带去我院子,日后她就在我身边伺候。”
“是。”管家看了看老爷,又看了眼夫人,上前带着还不明所以的如慧一起离开了。
跟着管家走出一段路,如慧转过头,看向与严立儒撕扯起来的方玉,嘴角微微上挑。
这还只是个开始。
从严立儒听了她的话,将她带回严府的那一刻起,这座府邸就注定再也得不到安宁,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第34章 第 34 章 夫人是不是活不成了?
转眼, 如慧到严府已经有七日了,头两日,院中的其他两名丫鬟并不让她上手,无论是吃食还是衣物, 都不准她碰。
那种防备是很隐晦的, 并不容易被察觉。
第三日, 大概是她的身份终于被查证了,管家才叫她过去,写了卖身契给她,一同给她的还有二十两银子。
如慧毫不犹豫地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从此她便卖给了严家。
那之后,两名丫鬟对她的态度终于有所转变。按照管家的吩咐, 如慧暂时被分到了书房伺候。
如慧发现, 严立儒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日下值回府后, 先与方玉一同用饭,用完饭便去书房。
每晚戌时入睡,他宿在自己的院子里,并不与方玉同住一处。
至少在如慧入府的这些时日,她没有见到严立儒靠近过方玉的院子,倒是方玉时常过来送些汤汤水水, 但也从不见严立儒喝。
这两人的关系和她预想中的,竟全然不同。
严立儒待方玉如此冷漠, 以方玉的性子根本不该忍下来,偏偏她就忍了。
他们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如慧一边打扫着已经很干净的书房,一边思索着。
书房门打开,严立儒走了进来。
见到背对着他, 用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掸着挂画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如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还在求学之时,那时候的年轻的阿慧。
那时,她每次犯了错,老师罚她去打扫书房,她就会偷偷叫来自己,让自己帮忙干活,她则偷懒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然后用力过猛,毁了老师一幅得意的画作。
那次被老师发现,老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跑了大半个院子。
回忆中美好的过往让严立儒严肃的面容缓和下来,这时如慧仿佛终于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身见到他,有些慌乱地想跪下:“老爷。”
严立儒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府中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下跪。”
“奴婢知道了。”
严立儒眉头皱了皱:“你不用自称奴婢。”
如慧愣了愣,才道:“是。”
她见严立儒走向书案,刚想要退下,却又被喊住:“你过来,为我研墨。”
“可是如慧不会研墨。”
“无妨,我教你。”
等如慧走过去,严立儒先在砚台中点了些水,然后拿起墨条开始研磨。如慧好奇地看着,没等严立儒让她做,她便问:“大人,我能试试吗?”
“好,你来吧。”
如慧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研磨,严立儒也不再看她,开始写字。
这是他少时就养成的习惯,每天都要写一张大字,至今依旧没有改变。
他书案上放着摊开的字帖,那字帖很有些年代,纸张都泛了黄,上面的字体如慧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她父亲的字,她父亲的书法曾经被许多文人追捧。
这字帖,是当初父亲写给严立儒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大约半个时辰后,严立儒终于练完了字,见如慧盯着桌上铺着的纸,问她:“你认字吗?”
如慧摇摇头:“不认得。”
顿了一下,她满怀希冀地问:“大人能写下我的名字吗?我想知道大人为我取的新名字是什么样的?”
“自然。”严立儒笑着应下,又取了一张空白宣纸,在上面写下如慧二字。
方玉端着甜汤来到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已经订婚的陈慧与严立儒,他们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亲昵。
她那时笑着站在一旁,心里却有烈火在灼烧。
她很想立刻将这个小贱人发卖了,但不行,上一次她与夫君因为这贱人吵了一架还未和好,若是再因她起了争执,说不定会让夫君把人护得更紧。
方玉深吸了几口气,心想,想要对付这个替身的办法多得是,总能让她抓到机会。
她抬手敲了下门,严立儒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过去。
见到方玉,他只淡淡道:“夫人来了。”
方玉走进书房,将手中甜汤放在桌案上,笑道:“这是我专门为夫君熬的甜汤,夫君尝尝。”
如慧见方玉进来,赶忙上前行礼:“夫人,奴婢就先退下了。”
如慧离开后,方玉才说起了正事。
“相公,呈儿被关了这些时日,已经有所反省,是不是该让他出来了?”
“急什么,再关他五日,好好磨一磨性子。”严立儒又取了一张纸,似乎打算作画。
他这般冷淡的态度方玉早就习惯,她偏偏就爱严立儒这样的姿态。
当初他对她就是这样的态度,那样疏离,那样高不可攀,后来还不是娶了她,还与她生下了呈儿。
只可惜……
方玉及时止住了念头,笑道:“夫君心中有成算便好,对了夫君,再过一个月父亲就要回来了。”
听到镇北侯要回来,严立儒才有了些反应:“知道了。”
“那夫君是否要搬来正院与我同住,若是父亲发现我们分开住,怕是会不高兴。”
严立儒并未应下,反而目光沉沉地看向方玉:“你觉得父亲会因此斥责我吗?”
方玉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严立儒的眼神让她有种秘密被人窥探的感觉,她赶忙移开目光,强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之后几日,方玉一直让人盯着如慧,让他们将如慧与严立儒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如实上报。
第一日,她得知严立儒在书房里教如慧写字。
第二日,如慧为严立儒做了上不得台面的萝卜糕,她让严立儒吃,严立儒就吃了。
第三日,如慧进了严立儒的卧房为他收拾床榻,虽说很快便出来了,但以前从未有丫鬟敢踏入他的卧房。
第四日……
每日来汇报的严立儒院子里的小厮见夫人恨不得生撕了他的模样,不敢再说下去了。
虽然老爷和那如慧姑娘没有做过什么逾越之事,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对那位姑娘甚是喜爱,怕是不久之后,这府里就会有一位姨娘了。
“贱人、贱人、贱人!陈慧,你这个贱人!”方玉发疯似的将房间里的摆设都砸了。
丫鬟们只敢在外面守着,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吴叔,你出来。”方玉砸完了东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突然出声。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杀了那个如慧,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被称为吴叔的老者冷淡地拒绝道:“侯爷只让属下保护姑娘,杀人不在属下职责之内。”
说完,人就消失了。
方玉被气得差点一头栽倒,她咬着牙恨恨道:“你当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不能在府里处置那个小贱人,那就只能将人引出府。
只要出了府,把人弄死了,严立儒就不会再追究了。
她很了解这个男人,就算是他放在心里多年的陈慧,见到她没救了,他便会立刻放弃。
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心里最看重的只有权势。而她爹能够给他权势,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娶了她。
就算他爱了陈慧多年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来迟一步,只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方玉下定决心之后,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面对一个迟早会死的人,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第二日就是他们夫妻二人约定将严呈放出来的日子。方玉满心期待着严立儒归家,以为等他回来儿子就能从祠堂里出来了。
谁知严立儒归家之后竟黑着脸拎着棍子去了祠堂,她听到下人的汇报后吓得赶忙往祠堂赶。
她赶到祠堂时,严呈正被小厮们押着,人已经挨了好几棍。
严立儒年轻时候尝试过练武,可惜并无天赋,只能算是个不入流的武者。但也好过耽于酒色的严呈。这次他丝毫没有留手,棍子打在严呈身上,那声音让人胆寒。
“夫君这是做什么,呈儿已经被关了半个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方玉上前抱住严立儒的手。
“做错了什么?”严立儒强压怒气将方玉甩开,让小厮们都退出去才又开口,“这孽障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头活尸快进阶了?”
“怎么可能?”母子二人同时发出惊呼。
“你不知道?”严立儒怒视儿子。
严呈惨白着脸色摇头:“不知道,这不可能啊,外祖父明明说过,活尸只吃寻常人的血肉是不会进阶的。”
方玉恍然大悟:“难道是那头活尸要进阶了,这才不受呈儿的控制,自己跑出去了?”
见儿子并不像是知情不报故意隐瞒,严立儒总算没有方才那么生气。
又听方玉问道:“夫君,到底发生了何事,惹得你大动肝火?”
严立儒吐了口气:“刑部昨日抓到一头活尸,已经就地斩杀处置了,结果今日又发生了活尸伤人案。”
显然,薛明堂抓住的那头活尸并不是严呈母子养的那头失去控制的活尸。
后来他也招来薛明堂问过了,被抓的活尸只有一阶,分明是刚刚被制造出来的。
能够在短时间内制造活尸,而且还知道声东击西,显然是那头二阶活尸开始朝着三阶提升了。
无论妖魔鬼怪,三境之后便进入了不同的层次,活尸会产生智慧。
他必须要在那头活尸进阶之前将它处理掉,幸而薛明堂还算有些能耐,这些时日虽然并未摸到那头二阶活尸的踪迹,但也没有再死过人,他还能勉强将这案子压下来。
即便这件事严呈并不知情,但也不妨碍严立儒看他不顺眼,严呈出祠堂的日子遥遥无期,方玉也不敢求情了。
严立儒回到院子时,院中的两名丫鬟正在与如慧说刚才发生的事,另一名还在问如慧:“如慧姐姐,你到底是如何泡的茶,喝了你的茶,老爷就不肯喝别人沏的茶了。”
如慧笑着回道:“都是寻常的步骤,没什么特别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像刀口一样的红痕,不过消退的很快,就快瞧不见了。
见严立儒回来了,另外两名丫鬟不敢再说话,如慧神色自若地跟着他进屋去伺候。
进了严立儒的卧房,如慧替他更衣,又将刚泡好的新茶替他斟上。
见到姿态越发规矩,言行举止与阿慧越来越像的如慧,严立儒一整天的疲惫总算消散了许多。
“老爷,明日我能出趟门吗?”
“要去做什么?”
“明日是我父亲的生辰,我想去祭拜他。”
“好,我会告诉管家。”严立儒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多谢老爷。”如慧微笑,走到他身后替他捏肩。
明日当然不是她父亲的生辰,却是方玉会出门的日子。
如慧发现,每隔七日,方玉就会出一趟门,而且只带一个贴身丫鬟却不带护卫,这还是她偶然发现的,那名时刻跟随方玉的护卫,竟然在她出门的时候依旧留在府中钓鱼。
这府里的人似乎都对方玉的行为习以为常,观察了两次之后,如慧就觉出不对劲了。
如慧也是嫁过人的,这两次方玉回来后,那模样可不像是刚买完了心仪的衣裳首饰。
第二日一早,如慧早早出了门,却并未离开太远。
等她见到了方玉坐着一辆与平日里奢华风格不相符的低调的马车出门的时候,她跟了上去。
马车的速度不快,只是路程有些远,一直到左枝巷才停了下来。
方玉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巷子,直奔一个二进宅子。
进去的人只有她,丫鬟将她送去之后便在马车中等着。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方玉才在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淡淡驼红。
如慧站在街巷的另外一段,眼中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两人的举动,那年轻男子似乎在痴缠方玉,方玉似乎给他塞了一张银票,便坐上马车就走了。
目送马车离开了,那男子才回了巷子。
这属实有些意外了,她以为方玉如此痴迷严立儒,会对他一心一意,从一而终。
可这住在左枝巷的年轻男子又算什么?
严立儒知道此事吗?
以她近些时日的观察,严府中鲜少有事情能瞒过严立儒的眼睛,连她都能在短时间内发现方玉的异常,严立儒会没有发现吗?
或许这就是他与方玉分院而住的原因。
随即如慧又摇摇头,应该不止。
严立儒这人,心机深沉,他摆明了不愿意应付方玉,方玉却也只能随着他,或许就是因为心虚。
这么好的拿捏方玉的手段,可能是意外造成的吗?
如慧看了眼左枝巷,她已经开始怀疑,住在那里的年轻男子,说不定认得严立儒。
之后的时日,严府依旧相安无事。
有一次,如慧对严立儒提了个有些过分的要求,让他在回府的时候替她买天街附近的一家甜饼,严立儒竟真的买了回来。
接了甜饼,她分了一半喂给严立儒吃,他竟也吃了。
严立儒不喜欢甜食,即使当年,陈慧喂他他都不肯吃,如慧就更没有这般大的脸面。
如慧将余下的饼收好,她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这日严立儒休沐,也是方玉出府的日子。如慧以为方玉会换个日子再去,不想到她竟准时出门了。
马车里,方玉的丫鬟还在劝说:“夫人,今日老爷休沐,我们不该出来的。”
方玉嗤笑一声:“相公如今被那贱人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还能看得见我。前几日,相公竟然还从外面带了吃食给她。”
她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发泄。
宁郎年轻力壮,虽在她心里比不上相公,可相公婚后一直鲜少与她同房,她也是有需求的,这些年过去,她心中的苦闷又有谁知道。
丫鬟不再劝说,方玉也垂下眼,心中盘算着也是时候了,前两日她已经找了那贱人在乡下的亲戚,让他们想办法哄她出府,再过两日,她就能除掉这个祸害了。
另一边,严府中,慧娘再次与严立儒告假,说要去福安坊取她订做的笔。
当严立儒问她为何要定做毛笔时,她才支支吾吾地说,下月是他的生日,是送给他的。
“老爷,你能陪我一起去吗?”如慧看着严立儒的眼睛,“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改的。”
“……好。”严立儒答应了下来。
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阿慧,每次看到梦中浑身是血的阿慧,醒来后他就想加倍对如慧好。
只要是她想要的,都给她。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如慧将严立儒支去茶楼等她,她则去福安坊左枝巷旁的店里取她花二两银子订的笔。
方玉与宁郎一同出了巷子,她的手还握着宁郎的手,恰好遇上了从旁边铺子里出来的如慧。
两人对视一眼,如慧的目光落在方玉和宁郎的手上,脸上露出惊骇。
方玉面色一变,对身旁的宁郎道:“快抓住她,若是被她说出去,我们就完了。”
宁郎也知晓此事的严重,上前一把抓住如慧,捂住她的嘴。
有方玉在旁遮掩着,他们见没人,便又进了左枝巷。
如慧被身强力壮的宁郎禁锢着,挣扎力度并不大,周围并无人被惊动。
严立儒在茶楼中等了半刻钟,始终不不见如慧回来,便起身去了她去的那家铺子。
见铺子开在左枝巷外,严立儒扫过一眼,眉宇间有淡淡的嫌恶。
他寻了店铺老板询问,才知道如慧已经取走了笔,可人却没有回去。
出了铺子,严立儒一眼就看到在巷子口,有一根折断的笔。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停靠着的马车,目光一沉,迈步往左枝巷里走去。
如慧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那宁郎守在外面,屋中只剩方玉。
本以为要过两日才能收拾这贱人,没想到她今日竟然撞到了自己手上。方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带着哀求之色的如慧,毫不犹豫地扇了她一巴掌:“贱人,勾引我相公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
“我没有勾引老爷,夫人求求你饶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是吗?”
“是,以后夫人说什么我都会听。”
“真是个乖巧的姑娘,难怪相公对你这般疼爱,可惜啊……”方玉冷笑,“可惜他看重的不过是你的脸而已。”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相公曾经有个青梅竹马,与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方玉陷入回忆,“她后来成亲嫁人了,相公还偷偷去看她。于是,我就偷偷告诉她相公,陈慧那个贱女人婚前便与人有了首尾,她相公果然信了,从此之后,天天打她哈哈哈哈。”
如慧安静了下来,目光沉静地看着方玉。
她当初只以为自己识人不清,从没想过是方玉从中作梗。
就在这时,门开了。严立儒一手抓住方玉的肩膀,想将她拨开。
并无人注意到,如慧伸出脚,勾住了方玉的脚踝。
两人同时用力,方玉一个趔趄直接仰头倒在了地上,后脑恰好磕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严立儒上前将如慧解开,如慧站在他身侧却担忧地看着方玉,方玉还睁着眼睛,但脑后已经流出了大滩的血。
“救、救……”
严立儒看着方玉,并未上前。
“老爷,夫人是不是活不成了?”如慧面带惊恐。
半晌,严立儒才道:“去叫大夫。”
“可是……可是我听说夫人的父亲是镇北侯,若是被他知道夫人的伤和你有关,他不会放过你的。”
严立儒僵住。
“老爷。”如慧在他耳边轻声说,“夫人在这里与人偷情,却被情郎与她的婢女联手杀害,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严立儒往前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在与什么抗争。
身后,如慧的声音还在:“等镇北侯回来,想必案子已经盖棺定论。”
方玉看着严立儒蹲在她面前,以为他会救她。
却见他将手中的麻绳缠到她脖子上,然后死死勒住。
如慧站在严立儒背后,看着目光从惊恐到绝望的方玉,微微笑了起来。
最后,方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如慧身上。
她看到了如慧脸上的微笑,看到她张开嘴,无声地叫了她:“阿玉。”
第35章 第 35 章 那头活尸怎么像是在追寻……
方玉瞪大眼睛, 她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已经来不及了。
陈慧!为什么如慧会是陈慧?
这个问题直到死,她无法得到答案。
方玉死在了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被她痴迷了一辈子的相公, 亲手勒死了。
死不瞑目。
房间里充斥着严立儒的喘息声, 如慧站在他身后, 垂眼看着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的方玉,心里并没有复仇的痛快。
在她全家枉死的二十年后,罪魁祸首才死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严立儒背上, 方玉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的儿子了。
“老爷, 接下来要怎么办?”
严立儒松开了勒死方玉的绳子, 站起身道:“不必担心,将她身上的珠宝首饰都拽下来, 力气大一点。”
如慧微愣了一下,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她将方玉头上的珠翠,身上的宝石坠子和项链,还有手腕上的两个玉镯都扯了下来。
因为用力过大,在方玉的脖子和耳朵上都留下了痕迹。
在她取走方玉身上首饰的时候,严立儒在屋中走着, 来到桌旁,找了个角度将桌子推倒, 上面的花瓶碎了一地。
他又撕下了一边床幔,将并没有叠好的被子扯下床,枕头也被扔到了床尾。
只是稍微做了些改动,这屋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里面发生了争执。
“老爷, 已经好了。”
如慧将首饰交给严立儒,严立儒将东西收好,对她道:“走吧,出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
如慧点头,跟在严立儒身后往外走去。
他们走出房间后,严立儒任由房门大敞,带着如慧继续往前。
院子里,方玉的那个年轻的情郎正惴惴不安地站着,似乎在等他们出来。
见到严立儒,他非但没有转身就跑,而是迎了上来。
“大、大人,我们说好的……”
严立儒打断他:“放心,我早说过不会追究你,我和方玉还有话要说,你去街头的来福酒馆等着。”
“是、是,我这就去。”
“别让门口的丫鬟和车夫看到了。”严立儒语气依旧平静。
“绝对不会。”
那年轻男子得了严立儒的话,就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整个人松了口气,头也不会地朝着外面跑去。
和如慧之前猜的一样,方玉与人偷情之事严立儒果然早就知道,连方玉的情人,都可能是他物色的。
严立儒这个人,果然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走吧。”
听到他的话,如慧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么走了吗?”
严立儒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不必担心,没有人会发现。”
两人避开了方玉的丫鬟和马夫离开了左枝巷,两人走到前街上了严府的马车,马车并不回严府,而是去了一间开在严府附近街巷的成衣铺子。
那铺子的生意不太好,掌柜正在柜台前打瞌睡。
严立儒走进去之后伸手在柜台上敲了敲,掌柜一个机灵:“严大人?”
“让叶家兄弟来见我。”
“是,小的这就去叫他们。”掌柜迅速答应下来,也不看店了,身形灵活地从后门去了后院。
很快,一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兄弟走了出来,见到如慧也在,两人警惕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向严立儒行礼:“严大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兄弟去做的?”
严立儒出声道:“左枝巷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马夫和丫鬟,还有街头来福酒馆里一个叫宁聪的年轻男子,将他们控制起来。
将马夫杀了,做出被人偷袭至死的假象,扔回左枝巷左手第二个宅子里。两天之后未时末,让那一对男女驾车出城,将这些首饰放在他们的行囊中。”
他将之前从如慧那里接来的首饰递给了兄弟二人:“可听明白了?”
其中一人接过了首饰,毫不犹豫地应道:“听明白了,我兄弟二人这就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严立儒带着如慧回到马车中,这一次,马车是朝着严府驶去的。
两人出府这一趟,并未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人敢对这府中的男主人指手画脚。
到了酉时,方玉院中的几个丫鬟开始有些担心了,以往夫人外出,从来不会这么晚还不归家,难道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们一直等到戌时,都已经宵禁了,夫人竟然还没有回来。
一直伺候方玉的大丫鬟逢夏终于扛不住压力,匆匆赶往严立儒的院子。
“老爷,夫人白天外出后,至今仍未归府。”逢夏神情忐忑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严立儒的表情。
她是伺候方玉的贴身丫鬟,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夫人每次出门都去做什么,但时日久了,总会在对方身上发现一些不该存在的暧昧痕迹。
若不是这次夫人宵禁了仍未归家,她也不敢惊动老爷。
“你可知夫人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但夫人是带着逢春一起出的门。”
逢夏说完等了半晌也不见主子回应,偷偷抬起头,只见严立儒沉着一张脸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听到他开口:“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夫人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如果她们敢出去乱说,本官饶不了她们。”
“是,奴婢一定不会让她们乱说话。”
“回去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夫人去了郊外的灵安寺小住几日。”
“奴婢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逢夏还未进院子,就被一名老者拦下了。
“小丫头,你们夫人呢?”老吴头询问到。
逢夏神色自若地将严立儒教她的说辞对这老者说了一遍:“夫人去了郊外的灵安寺,说要小住几日。”
老吴头微蹙了蹙眉:“怎么之前没听说过?你们这几个丫鬟也没跟去?”
“是夫人临时决定的,她只对我们老爷说了。”
“哦。”听闻严立儒知晓此事,老吴头便不再追问了,背着手踱步离开。
方玉消失的第二日,府中并无任何异样,除了如慧和方玉的几个丫鬟外,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出了一趟门。
但是一大早,京兆尹便亲自来了刑部衙门。
见到了严立儒,那位京兆尹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吞吞吐吐半晌,才终于将此行目的说了出来:“严大人,下官接到左枝巷百姓报案,说发现一户人家夜不闭户,有贼人闯入,进去不久那贼人便一边喊着杀人了一边夺门而逃。”
严立儒似有些诧异:“难道死者与近来的活尸案有关?”
京兆尹嘴里发苦,硬着头皮道:“那死者似乎是尊夫人。”
“什么?”严立儒一愣,“你说什么?”
京兆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又迅速重复了一遍:“那位死者是尊夫人。”
严立儒沉默许久才问:“她是怎么死的?”
“尊夫人似乎与人发生了争执,被人用麻绳勒死的。她身上的金银首饰都消失不见,那闯入宅子的小贼身上并未搜到尊夫人的首饰,他也不承认自己拿过任何东西。”
“那宅子的主人是谁?”
“……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宁聪的男子,这宅子原本是尊夫人过户给他的。尊夫人死后,这个宁聪也消失不见了。”
京兆尹背后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又不是第一次断案,都查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是不清楚的?
严大人家的那位夫人不但给他带了绿帽子,还被情夫给杀了。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严大人怕是脸面无存。
“多谢宋大人将此事告知严某,这案子……”
京兆尹忙道:“这案子就交给刑部了,严大人放心,本官并未将此案内情告诉任何人。”
严立儒微微颔首。
刑部接手此案后,严立儒将案子交到了心腹手中。
第二日,那人便追踪到了凶手的痕迹,在他们赶车出城后,直接将二人射杀。
那人带着的刑部司吏在马车上找到了属于严夫人的首饰,证实了车中男子就是杀害严夫人的凶手。
随即,他们又得知车中女子乃是严夫人的贴身丫鬟,这起凶案的起因也找到了。
严夫人养的情夫与她的贴身丫鬟互生情愫,两人决心私奔,却苦于没有盘缠,便在严夫人与情夫厮混之时将她杀害,取走她身上昂贵的首饰,一起亡命天涯。
杀人凶手与帮凶因为拒捕被格杀当场,这案子并无任何疑点,就此便可以结案了。
严府众人是在方玉离府的第三日,刑部司吏上门,将她的尸体运回严府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夫人并没有去什么寺庙,而是被人害死了。
终于被从祠堂放出来的严呈听到他娘被杀的消息几乎傻了,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红着眼睛抓住那刑部司吏的手臂,朝他吼:“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司吏吞吞吐吐也不肯说。
严呈更是认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揪着那人衣领:“你说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那司吏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严夫人是被她的情夫与贴身丫鬟害死的。”
原本的哭喊声一瞬间都消失了。
得到消息赶过来的吴老头脚步也顿住,脸色十分精彩。
他虽是被侯爷派来保护方玉的,却也不会时时刻刻贴身保护。
有时候方玉不需要,他便不会跟着。
他从没有想过,方玉不需要他跟着的时候,是去会情夫。
吴老头并没有听信那刑部司吏的一面之词,上前掀开盖在方玉身上的白布探查起来。
他发现方玉后脑有一处磕碰伤痕,却并不是因此而死,而是被人勒死的。
他轻易便推断出方玉死前的过程,她被人推倒倒后磕到了后脑,然后凶手用麻绳勒死了她。
耳垂和脖子上的痕迹是首饰被拽走留下的,那凶手杀人之后抢走了她的首饰。
吴老头站起身,看向最后走进府的严立儒,语气像是质问:“严大人,我们姑娘被害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严立儒脸色却比他更难看:“你整日跟着夫人,为何不告诉本官她时常出府是去了何处?”
吴老头立刻气弱:“我不知道此事。”
“难道本官就该知道吗?”严立儒深吸一口气,“她夜不归宿,本官为了她的名声替她寻了借口,结果呢?你知道昨日京兆尹上门时,本官在想什么吗?”
吴老头沉默不语。
“本官这张脸,被她丢尽了。”严立儒黑着脸,一字一句道。
此刻,就连一贯嚣张的严呈都不敢再说一个字。
好半晌,严立儒情绪渐渐平复,才开口道:“此案两名嫌疑人因拒捕被就地处决,此案已结。”
说完他转向一旁道:“管家。”
“老爷。”
“置办夫人的丧礼。”
“是。”
严立儒又看向吴老头:“阁下还有什么疑问?”
吴老头本想质疑严立儒让手下杀掉两名嫌疑人的行为,可又转念一想,似乎能够明白他的做法了。
如果嫌疑人不死,人进了刑部大牢,问出了口供,镇北侯之女与人偷情被杀之事可能就瞒不住了。
到时候不光是严立儒丢人,他们侯爷同样丢人。
最后,他只能道:“没有。”
严府的葬礼办的很低调,周遭百姓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严青天的夫人日前遭遇不测,被歹人所害。
方玉出殡那日,还有不少百姓冲着严青天的面子,在路边设下路祭,一时间很是肃穆悲凉。
阿缠在严夫人出殡的第二日,在茶楼听严青天断案故事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人问说书先生:“刘老,听闻前几日严青天的夫人被害身亡,可有此事啊?”
那说书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确有此事。”
周围立刻嘈杂起来,有人已经喊了起来:“莫不是严青天为百姓申冤得罪了权贵,那些人暗害了严夫人?”
“这个老朽就不知了,不过大家不必担忧,凶手在严夫人被害不久就已经被绳之以法,严青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阿缠捻着花生的手微顿了一下,耳边还充斥着“好人没好报”的声音。
她仔细将花生壳压开,从里面挑出三枚红皮花生,又将花生皮搓掉,一粒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炒过的花生很香,伴着今日听来的故事,就更美味了。
说书先生下半场的故事还没讲完,阿缠便付了账离开了茶楼。
前些日子,封旸送来了一把门钥匙和一叠地契与房契,都是季婵母亲留下的嫁妆。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归拢那些嫁妆,除了郊外的庄子未曾去过外,其他的铺子宅子都去了一遍,也与租铺子的掌柜们重新定了租赁契约。
今日她好容易有了闲暇,倒是听了一出好戏。
想来慧娘在严府的日子还算安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离开严府,又会如何脱身?
这样的念头只在阿缠脑中一闪而逝,还未深究,却见她的店铺外,站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直到走近了阿缠才有些意外地叫出对方名字:“赵闻月,你怎么在这儿?”
赵闻月转过身,看到款款而来的阿缠,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自己在薛家被那老太婆折腾的整日休息不好,人都憔悴了许多,季婵却看着比之前更加明艳动人。
若不是自己家中出了变故,她本该过得比季婵更好才是。
阿缠并未错过她眼中的情绪,但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来到门前问:“表妹今日怎么来找我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一边问,一边用钥匙开了锁。
房门被打开,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艾草香传出,香气中还带着一丝清凉,那是阿缠近来为端午节特意配置的驱邪香丸。
里面用了薄荷、艾草、菖蒲等香草,调配之后散发出的味道比之装了香草末的驱邪香囊更好闻。
端午前几日驱邪香丸卖的极好,虽然卖的便宜,也没赚几个钱,却将铺子的名声打了出去。
赵闻月似乎也很喜欢这股味道,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味道?”
“是我制的香丸。”阿缠随手从柜台上取了一个香囊递给赵闻月。
赵闻月有些嫌弃地看了眼手上的香囊,凑近闻了闻上面的味道:“这是你自己做的香丸?”
“是啊。”阿缠又问了一遍,“表妹今日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赵闻月语气相当不客气,随即又轻咳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原本是想找阿缠说话的,在薛府的生活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薛郎对她一直很好,可是薛老太太很是刁钻,不但处处与她为难,竟然还想动她的嫁妆。
赵闻月整日与那老太太纠缠,薛郎最近很忙,根本没心情听她抱怨,只是一味让她忍让,她心中郁郁,却不知该与谁诉苦。
母亲不在了,往日的好友得知她给人做妾后就与她再无来往,想来想去,只剩下季婵了。
阿缠笑笑,并不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表妹请坐。”
她引赵闻月坐下,又道:“表妹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闻月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