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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豌豆公主(3)

但直到门在身后关上并反锁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比如,她高估了塞缪尔的酒量。

因为她刚转头看去,就见塞缪尔已经眼神涣散,双颊酡红,明显已经喝醉了。他抱着她的腰,脑袋直往她肩颈处拱,像一只刚出生不久,本能地左嗅嗅、右顶顶,用鼻子去探索世界的小兽,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然而,“世界”本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旱地拔葱似的,简单粗暴地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地托住她的臀部,以一种近乎扛麻袋的姿势,直接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甩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来得太快太突然,瑞贝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头朝下趴在了他的肩上。眼前天旋地转,颠簸的步伐让她更加鲜明地感受到他肩膀的宽广坚实。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又刺激的兴奋从心底漫出。

嘭!

瑞贝卡被他重重地扔到床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床面微微下陷,陷出一个柔软的浅坑来。

她惊讶于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感受一下那颗豌豆的存在。

不过当然是感受不到的,她承认自己皮糙肉厚。

隔着四十层织物呢。

既然还有力气把她扛起来扔床上,那他应该没有完全喝醉吧?听说喝醉的人其实硬不起来……

不对,她想这个干嘛?她又没想做!

瑞贝卡面红耳赤,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股热度降下来,面前却突然压下一道阴影,手臂也被紧紧抓住,不让她再拍打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不问我?”喝醉后的塞缪尔变得特别直白,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眸紧紧黏在她脸上,语气委屈巴巴,“我等你问我好久了!”

“问什么?”瑞贝卡疑惑。

“问这个!”

塞缪尔立刻把左手举到她眼前,手背朝着她,向她展示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绿宝石戒指。

其实要说小也没有多小,至少也有一枚指甲盖那么大。但神奇的是,它在塞缪尔的手上显得十分协调。

别的男人戴这种小小的宝石戒指,要么就是觉得显得娘气,不肯戴;要么就是戴上之后觉得显得娘气,戴了也得摘。

但塞缪尔却十分从容,而且戴上之后,既不显得过分阴柔,也不一边倒向阳刚,仿佛那枚秀气的戒指天生就该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与他的气质奇妙地融为一体。

借着如此近的距离,瑞贝卡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心想这大概和他的长相有关?

虽然他很漂亮,漂亮到雌雄莫辨,但就算是穿上裙子留起长发,也没有人会言之凿凿地认为他一定是个女孩——至少会觉得他是个长相较为英气的女孩。

但只要他把头发剪短,穿上些颜色不那么鲜亮的衣服,就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性别了。

即使顶着这张精致的脸。

而且依旧会毫不吝啬地用“漂亮”这个词来夸赞他的外貌。

听说天使本就不分性别,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那十二只翅膀,光看相貌,瑞贝卡恐怕也不会怀疑他的天使身份的。

“想什么呢?”

始终注视着她的塞缪尔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分心,不满地用那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企图用那颗璀璨的宝石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你只许想着我,不许想其他人!”

说完,还抓起她的手,把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放在她手心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骨棱棱,甲床是健康的粉红色,后缘弧线完美。瑞贝卡捧着它,视线焦点不自觉被那枚绿宝石吸引,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捧着一只欧洲贵族的手。

因为那些家伙手上不是会戴着一枚刻有家族徽记的戒指嘛,需要在信末盖章的时候,就摘下来沾沾印泥,然后盖一下,再戴回手上。

总之,戒指和手相得益彰,贵气逼人。

瑞贝卡试着把他的脸贴到脑海里的画面中去,果然一点儿都没有违和感。

“理理我。”

塞缪尔还在试图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语气近乎哀求。他完全不明白,她明明坐在他怀里,竟然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至少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事实上,瑞贝卡正如他所愿,想那枚绿宝石戒指的事情。

就算那颗绿宝石绿得近乎妖艳,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女性化。和他这个人一样,虽然漂亮,即使女装看起来也毫无违和感,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让她感觉到,他确实是一名男性,而且是一名很有威胁性的男性。

比如眼下。

沉思间,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那颗艳光四射的绿宝石。塞缪尔这才满意了,哼哼唧唧地催促道:“你快问,快问我为什么要把你送给我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好吧,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你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瑞贝卡甚至故意学着他的停顿,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还佯装生气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胆子真大,把我送给你的东西拆了,就不怕我发火吗?”

但随即她又想起,在猪倌的小屋前,他说这代表着重新开始,于是便开玩笑地问他:“这该不会真是贞操戒吧?”

谁知塞缪尔沉默片刻,竟真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瑞贝卡摩挲着戒指的手顿时停住了。

“……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好,如果不能求得你的原谅,那我也不会轻言放弃,会一直努力,等什么时候你愿意完全接纳我,我再把这枚戒指摘下来。”

他了解到,在人类的文化中,无论是谈恋爱也好、求婚也好,亦或者是去见父母……总之这种婚嫁相关的活动,会用到一些自己家乡的习俗。

他想了想,严格意义上,只有天堂算是他的家乡,那么与上帝有关的一切规矩,应该也算是他家乡的习俗。

于是他就学着凡间教徒们的样子,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贞操戒。等到她愿意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把这枚戒指摘下来,戴在她的手上,宣告自己最终的归属权在她这里。

但不得不说,酒精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大脑,让他变得既亢奋又混乱,语序都变得颠三倒四,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赞美和渴望。

絮絮叨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所幸瑞贝卡还是认真听完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把他的手捧到眼前,仔仔细细端详起那枚戒指。

也许是他的美貌蒙蔽了她的双眼,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枚戒指并不存在所谓的雕工,也不存在所谓的镶嵌——其实就是用黄金丝线简单编织了一个戒托,然后直接把宝石放进去,再粗糙不过了。

看清戒指的真面目后,瑞贝卡一时有些汗颜。

时管局里有些同事追星,她当然也在他们口中听过诸如“我都没发现她耳朵上还戴着这么大的耳环,一定是她的美貌太耀眼了”“原来她的王冠是用花草编的,我还以为是珠宝呢!果然只要人好看,戴什么都显贵”之类的彩虹屁。

她当时还不以为然,结果放到自己身上,打脸打得十分响亮。

没办法,塞缪尔这牛逼哄哄的身份,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只是用几根金线随便编成,再把宝石往里一放就完事了。

他想定制一枚戒指,不得先让设计师按照他的想法出个十版八版的草图,然后再由金银工匠精雕细琢……无论人力物力都极尽奢侈吗?

竟然只是自己随便编了两下就戴手上了。果然脸在江山在。瑞贝卡觉得他就算戴个草编的戒指,也不会有人怀疑那不是翡翠做的。

不过,NO.1教他的那些东西,他倒是没忘干净。虽然说是粗糙,但实际上编得很细致,也完全找不到焊接处。手工痕迹不少,但不丑,有一种手作的淳朴。

也难怪就有人喜欢天然的、手工的,看不起人造的、机工的。

“好不好看?好看就送给你哦。”塞缪尔眼巴巴地望着瑞贝卡,一脸期待,试图找机会诱惑她戴上这枚戒指。

“好看。”瑞贝卡诚实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忍俊不禁,“我记得七君主之一,有一位贪婪君主叫‘玛门’,对吧?”

“你提祂干嘛?抠门的家伙。”塞缪尔一听她提别人就不高兴了。

她现在可是在他的床上,坐在他的怀里,和他面对面说话,怎么可以想别人?哼!

他要不要先去把玛门杀了,以免瑞贝卡以后跟祂见着面?

“没干嘛,只是觉得,他要是看见你戴这枚戒指,肯定要笑话你。”瑞贝卡一本正经道。

塞缪尔非常不解,问:“祂为什么会笑话我?”

瑞贝卡虽然没有见过玛门,但已经能猜到,这肯定是一位希望自己身上的东西无一不贵、无一不精致的,疯狂敛财的大恶魔。于是她猜测道:“呃……祂会嫌你戴的东西掉价?”

毕竟对方只看重价值嘛,这几根金丝其实没值多少钱,宝石也算不上特别好的成色。尤其重工戒指,其真实的价值就在“重工”二字上。

有时候,工艺可比材料本身更值钱呢。比如钻石原石和经过切割打磨后的钻石,肯定是后者的价格更高。

……哎,早知道他会把那条额饰上的宝石弄下来做戒指,她就挑一个更好的送他了。

塞缪尔虽然喝醉了,神志不甚清醒,但仍然猜出了她在想什么,盯着她的表情顿时由痴迷变为不屑——当然这不屑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我戴什么都会被那家伙嫌弃掉价的。既然戴什么都会被嫌弃,那就代表着什么都能戴。哼,不管,我就要戴。”

随即他讨好道:“你看出来了吗?我用NO.1教给我的手艺编织了这个戒托,又用你送给我的绿宝石做了主石。你和NO.1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所以我没觉得这枚戒指掉价在哪儿。”

他语速飞快,望着瑞贝卡的眼神又变成了痴迷热切,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他身后摇得欢快。

「呜哇哇哇……」瑞贝卡还没开口,NO.1瞬间热泪盈眶,「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竟然还记得我!看来他也不是那么没良心嘛。」

面前是塞缪尔炙热的目光,脑海里是NO.1嚎啕的哭声,前有狼后有虎,瑞贝卡不堪其扰,正想让NO.1闭上嘴,就听它突然一收哭声,严肃地催促道:「赶紧问话,你不是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吗?别浪费时间。他喝醉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嘴一秃噜什么话都能套出来。别忘了,你们还有两个世界就要离开这里,到时候再想问话,估计也来不及了。」

「……我认识一个教川剧变脸的师傅。」

「什么?」

没什么,只是比起当辅助系统,她觉得表演川剧变脸也许更适合NO.1——

嘭!

还没等她默默在心里吐槽完,就被塞缪尔突如其来的姿势改变攫住了心神。

瑞贝卡被他一把推倒,仰躺在床上。一道小山似的阴影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滚烫而直白。

瑞贝卡心里顿时狂拉警报,下意识朝他肋间扫了一眼——在近身搏斗中,这是一个明显的弱点,偷袭尤为好用……

“你怎么不理我?”

瑞贝卡一愣,视线从肋间缓缓上移,移回他脸上,发现他虽然做出了这副很有威胁性的样子,语气和表情却都非常委屈,咬着下唇,眼尾泛红。

“你突然不理我了,是不是在跟NO.1讲话?”

确实是在跟它讲话,但——

还没等瑞贝卡开口安抚,塞缪尔紧接着又道:“哼,我后悔说也很重视NO.1了,因为这话肯定被它听去了,然后就会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啊?”瑞贝卡哭笑不得。

“其实以前NO.1没少跟我斗嘴,笑话我做不好菜……它肯定在你面前装得很好,所以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塞缪尔气鼓鼓地打小报告。

NO.1一听,赶紧叫屈:「我哪有啊?我那明明是在逗弄宝宝玩,怎么就被他说成跟他斗嘴了?那么小的事情他还记得,也太记仇了吧!而且他一开始就是不会做饭呀,把食人鱼弄回来不说,杀个鱼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这能怪我吗?真是的!还不让人说了?」

原来这就是他对鱼有心理阴影的原因?瑞贝卡既好笑又无奈,提醒道:「人家是全知全能的,从诞生之初就有意识和记忆。这区区刚出生的状态,当然能记得所有的事了。」

「既然他这么开不起玩笑,那下次工作期间要称职务,请叫我首席辅助系统,别叫我NO.1了,听着一点也不严肃。」NO.1不满道。

瑞贝卡正想笑话NO.1小心眼,颊侧却蓦地一痛——

一回神,发现是塞缪尔在咬她的脸。

虽然不重,但总归还是有感觉,因为他用的是犬齿,尖尖的。伸手一摸,那块皮肉已经被他啃出了两个浅坑。

瑞贝卡惊讶道:“你属狗的吗?为什么动不动就上牙?”

该不会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愤怒的君主,而是刻耳柏洛斯假扮的吧?

“谁让你一直不理我,光顾着跟NO.1聊天……”塞缪尔闷闷不乐道。

但喝醉的人往往直来直去,才蔫了没多久,他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望着瑞贝卡:“你喜不喜欢这枚戒指?觉得它好不好看?可不可爱?要是喜欢的话,我就摘下来给你戴,好不好?”

瑞贝卡经过他前面那一番解释,已经明白这戒指所代表的含义,于是严肃地表示拒绝:“我觉得结婚这事儿还太早了,我才二十三岁,这大好年华,当然应该忙着赚钱……”

眼见塞缪尔又要蔫头耷脑,她赶忙转移话题:“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多少岁呢?时管局档案上,你的年龄那里为什么是三个问号?做入职体检的时候机器坏了,没扫出你的骨龄吗?”

塞缪尔眨眨眼,迷茫地回了个“啊”,像是根本没听懂。

瑞贝卡只好重复一遍:“我问你多少岁了?”

她原以为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毕竟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呢?

结果下一秒,她就见塞缪尔竟然开始掰手指,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最后索性往她身上一趴,结结实实地压住她,耍无赖道:“不知道多少岁了。”

——还真的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啊?

“三个月?”瑞贝卡试探地问。

即使还醉着,塞缪尔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无语,“这怎么可能呢?那我还得待在你怀里呢。”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双眼放光地问:“如果真是三个月,那你可以一直抱着我吗?”

瑞贝卡没答话,又问:“二十岁?”

这是最符合他样貌的年纪了。

谁知这回塞缪尔反应得很快,摇摇头。

“三十岁?”

不要啊,她可不想崩老头。七岁的年龄差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难以接受了。

好在塞缪尔也摇了摇头,抱怨道:“你说的这些岁数都太小了,十岁十岁地加,等问出我的年龄,早就是猴年马月了。”

瑞贝卡登时如遭晴天霹雳。

她把心一横,咬牙道:“两百岁?!”

谁知塞缪尔又摇头:“还是太小。”

这下简直快给瑞贝卡整崩溃了,“你不会两千岁吧?”

这什么老怪物啊?老牛吃嫩草啊!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老牛,是老老老老——老牛啊!

然后她就见塞缪尔不负她望地,再一次摇起了头。

“还是太小……”

瑞贝卡直接麻木了,“你该不会与天同寿吧?”

别人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下好了,如果人真的有来世,说不定等她第十次转世死了,这家伙还能给她守灵。

塞缪尔这次没有回答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你嫌我太老吗?”

连“么”都不用了,看来她的反应真把他吓坏了。

瑞贝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面无表情道:“还好啦,只是习惯你还是个小婴儿、小正太时候的样子。”

“你喜欢那副样子吗?那我可以变回去。”

早说嘛,变个模样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塞缪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他松开了抱住她的双手,正要一晃身体——

“等等等等!”瑞贝卡及时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变。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吗?”塞缪尔不解地问。

“喜欢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变呀!我们现在躺在床上,随时有可能擦枪走火,你变成那样子不合适……”

呸,她在说什么?

瑞贝卡感觉自己可能也喝醉了。

但塞缪尔完全没听出来这话有哪儿不对,还一脸天真地问:“什么是擦枪走火?”

……瑞贝卡现在确信自己也喝醉了,因为她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要怎么回答他。

但是想到一半,又醒悟过来自己不是非得回答他,于是敷衍道:“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个。早点睡觉,不然长不高了。”

这回塞缪尔却听懂了,非常生气:“我不是小孩子!”

一般这样的台词后面往往会跟着一些狂野的实际行动……瑞贝卡不由屏住呼吸,眨了眨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会有些隐隐的期待。

结果塞缪尔行动是行动了,却是从她身上起来,不知道从哪变出块白板来,拿着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圆圈,严肃地讲解道:“从生命刚刚出现在这个宇宙中时,我便应运而生。因为凡是生命,就必然面临着资源的争抢,而‘愤怒’则会强化这种竞争力,保证生命不断繁衍下去。”

他把马克笔一扔,又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强迫她直视自己,认真道:“所以你刚才说我‘与天同寿’是不对的。不过,生命出现的那一刻,我也跟着诞生了。”

他本以为经过这一番讲解,瑞贝卡会不再纠结他的年龄,因为即使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但谁知,瑞贝卡听完后,反而汗颜道:“——那你岂不是很老?”

老——老——老——

这句话仿佛有回声似的,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着。

咔嚓!

塞缪尔感觉自己胸腔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掉了。

他的眉毛立刻耷拉下来,可怜兮兮道:“就说了我可以变小,你还不让。”

然后又一直嫌弃他老。

他这副被欺负得快哭了的样子,逗得瑞贝卡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别变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最好。”

窗外的狂风暴雨依旧肆虐着,窗内的烛火八风不动地静静燃烧。

塞缪尔此时的容貌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立体,那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张力,让她从小腹深处涌起一股冲动。

所以他到底有哪里需要变的?明明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肯定是在《莴苣姑娘》那朝夕相处的三个月里,他摸清了她的喜好,然后故意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弄得她就算连想说句重话也不忍心。

哼,她可算看明白了,他就是故意勾引她!

显然,这招顺毛摸对塞缪尔来说十分受用。他乖顺地躺下来,依偎在她身边,缓缓抬起左手,张开手掌,手心对着她,手背对着自己,对照着瑞贝卡的眼睛,仔细观察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它送给她。

瑞贝卡看出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对它十分满意,忍不住笑道:“你在看什么?我是黄的,你是绿的,两种颜色又不一样。”

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塞缪尔却认真地回答:“这是你送给我的那条额饰上,所有的绿宝石中,和你的眼睛颜色最配的那枚。”

而且大小也正好是最适合做戒指的那枚。

他挑了很久呢。

光是想象这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的画面,他就倏地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紧紧锁住她,急切地问:“要怎么样,你才愿意戴上它?”

瑞贝卡逗他:“你求我啊。”

知道他自尊心强,她本来真的只是逗他一下,开开玩笑。

结果塞缪尔信以为真,当真开始求她。

只不过这个求的方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求求你了嘛……戴上好不好?”

温热的、柔软的唇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潮湿粘腻,似乎没有舌苔和味蕾,光滑无比。

一室空气仿佛变得沉滞黏腻。

瑞贝卡的身体瞬间僵硬,那股奇妙的触感顺着她的下颌,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进了大脑皮层。

“你、你干嘛啊?!”她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按住塞缪尔的脸就要推开他,“说不过就动嘴是吧!”

“你又没说不可以这样……”塞缪尔委屈巴巴,没被制住的双手却变本加厉,向她腋下伸去,专挑着她的痒痒肉挠,“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哈哈哈不行!别挠!不许动嘴,也不许动手!哈哈哈哈……”瑞贝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后仰去,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试图躲避他的痒痒攻击。

太狡猾了吧!各路神话和野史不都说,愤怒的君主是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野蛮家伙吗?她怎么看他比人类还会奸诈耍滑?还学会钻空子了!

难道他这也是跟她学的?

“答不答应?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一直挠,挠到你答应为止。”塞缪尔依旧在不懈地向她进攻,十指灵活地绕开她的防御,嘴唇紧抿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仿佛他并不是在挠她痒痒,而是在批阅政务。

“停、停!”瑞贝卡笑得实在受不了了,连忙喝止,“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塞缪尔一听有戏,马上收回手,跪坐在床上,双手放腿上,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宝宝样子。

“什么问题?”他虔诚地问。

瑞贝卡揉了揉脸,觉得腮帮子都笑酸了,肚子也硬邦邦的,想来明天就能看见腹肌出现了。

“咳咳……你知道在我们人类的文化中,一个男性想给一个女性的左手无名指戴戒指,这是什么意思吗?”

塞缪尔立刻点头如啄米,忙不迭道:“当然知道!是求婚的意思。”

“所以你还想给我戴上戒指吗?”

塞缪尔没有半分迟疑,认真而执拗地说:“想,求求你做我的魔后。”

望着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傻愣愣的,看起来智商不高的样子,瑞贝卡又忍不住想笑。

原因无他,在过去相处的日子里,塞缪尔一直以白切黑的面貌示人。看着像个洁白无瑕的汤圆,实际咬一口,乌漆嘛黑的芝麻馅立马就能流出来。

但芝麻馅有多黑,他就有多腹黑、心机、深沉、邪恶、工于心计!!

受害人瑞贝卡自认为在对大魔王塞缪尔做出全面评价这件事上非常有发言权。

虽然他表面上看着像一朵纯洁无害的小白花,总是笑眯眯的,一副纯良得不能更纯良的样子,很好相处。但跟他认识这么久了,她早就知道他只是表面上装成这副样子,实际上,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通通逃不出他的魔爪,无一例外。

——不对,她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但她马上也要沦陷了。

而且他没有什么是非观——甚至还在禁欲守贞的天使时期,他就已经随心所欲地全凭自己心意行事了。

瑞贝卡深深觉得,那颗善恶是非树的果子,不应该拿来喂亚当和夏娃,而是应该让塞缪尔自己吃了,这样说不定他还好好待在天上,当他的炽天使呢。

现在他喝醉了,这副呆傻坦诚的、一问就什么话都秃噜秃噜全往外说的样子,非常呆萌,非常少见。

一想到他酒醒之后,又要恢复成那副表面好相与、实则滴水不漏的讨厌鬼样子,她又觉得非常惋惜,便想抓紧时机再逗逗他。

于是她故意说:“那你要答应我两件事,这两件事都办成之后,我才愿意考虑戴上这枚戒指。”

塞缪尔果然中计,连忙问:“哪两件事?”

果然是喝醉了,要是清醒状态下的他,肯定会精明地讨价还价,把她的“考虑”二字自作主张地扔到九霄云外;或者非要她先戴上戒指,等签订婚契后,两人结婚这件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他这才会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去给她办事。

第112章 豌豆公主(4)

“第一件事。”瑞贝卡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帮我找我的同事。”

塞缪尔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像是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你听懂没有嘛?”瑞贝卡催促道。

“应该听懂了……”他歪了歪头,“同事,就是在我们之前进来的那些人吗?”

瑞贝卡点点头。

“可是……”塞缪尔迷茫道,“他们一直在我们身边啊。”

轰隆——!

雷声骤起,半边天空都亮了一瞬,震得瑞贝卡几乎聋了。

同时也吓得全身发凉。

她张张嘴,想问问塞缪尔这是怎么回事,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一直在我们身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努力睁大眼,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像是在确认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不知道么?那些有名有姓的NPC,其实都不是真正的NPC。”

“那是——”

“是调查员。我以为你至少会对他们感到熟悉。”

原来根本没认出他们么?

塞缪尔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忘记你有脸盲症了。”

瑞贝卡一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正想向他解释,自己恢复记忆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脸盲的症状,塞缪尔却率先开口,向她解释道:“只要我们顺利走完剧情,那些故事的主角放下执念后,就会放他们回去了。”

其实说到底,这个世界的任务真的很简单,一点儿也不困难。

那究竟是谁让它变得如此复杂的呢?

答案当然是亚当。

都怪他搞出的蝴蝶效应,才让一条平静的小河出现了无数漩涡——他动的那些手脚,就像在河床上挖沙,水面下藏着无数处因为挖沙导致的河床凹陷,所以才会产生漩涡。

而那些调查员,就是被困在了这些漩涡里,所以会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等他们把这个任务世界的bug修完,也就是顺顺利利把这些童话故事的剧情走通,这条河自然而然就会恢复平静,之前进来的调查员们也就会被平整的河床弹出去了。

虽然塞缪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鉴于他有谎话连篇的前科,所以瑞贝卡暂且对他的说辞保持怀疑态度。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塞缪尔一看她不相信自己,急了,马上学着人类起誓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严肃道:“我可以对路西法发誓,刚才那些话没有半句是假的,否则就、就……”

「就天打雷劈。」NO.2适时提醒他。

喝醉后的塞缪尔非常老实,让他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了。

要放在平时,以他那谁都看不起的态度,让他向路西法发誓,还不如让他向耶和华发誓来得现实呢。

神奇的是,这句话刚说完,天上还在轰隆轰隆劈个不停的巨雷立刻就消停了,甚至连电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沉沉的天空中,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竟然是真的?!

瑞贝卡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吐槽他的起誓真的有效,还是路西法竟然在听他们说话。

“我相信你!别发誓了!”

赶快把路西法赶走啊!

塞缪尔自动把她选择相信自己的这一行为解读为,她要求他办的第一件事已经完成了。

距离和她结婚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半!

塞缪尔简直要跳起来欢呼了。他兴高采烈,像只扒在主人床边狂摇尾巴的小狗,眼巴巴地问:“那第二个要求呢?”

没想到第一个要求竟然如此容易,看来,第二个要求才是重头戏。

瑞贝卡深呼吸一口气,生怕他听不懂,努力让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老实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

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

塞缪尔被酒精彻底麻痹的大脑有些搞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跟她说过,他摘生命果是为了救人么?

为什么她还要再问一次?而且还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答应成为他魔后的必要条件之一?

“我摘生命果,当然是为了去救人呀。”塞缪尔不解地歪着头,放轻了语调,小心翼翼说。

瑞贝卡又深呼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被美色迷惑心智,肃着一张脸,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救人。那么,你救的是谁?”

结果这问题刚问出口,塞缪尔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睁得大大,一副绝对要守口如瓶、坚决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样子。

看他这样子,她还能不明白吗?瑞贝卡直接气笑了,冷嗤道:“看来你不是诚心想留在我身边。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那咱俩就玩完。”

她作势要挣开他的怀抱,下床离开——

“不能玩完!”

塞缪尔几乎是低吼出声。他急得额角都冒汗,一双铁臂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让她无法动弹,“你哪儿都不许去!”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所以你也无权阻拦我。”瑞贝卡冷冷道。

虽然她的腰肢被他勒得生疼,但气势上不能输。

“我说,我都说!”塞缪尔忙不迭重复了好几声,生怕她连已经达成的第一个要求都赖账。

听他总算答应下来,瑞贝卡便安静了,也不再挣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

“我要救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瑞贝卡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说下去,“然后?”

“没有然后了。”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瑞贝卡又被气笑了,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就要使劲掰开。

她发现自己给他的好脸色还是太多了。换做是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她,她早就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了,哪还容忍得了对方再叽叽歪歪下去。

“不是我不愿意说,是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塞缪尔脸颊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任凭她如何去掰他的手臂,弄疼了他,他也不肯松手。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说完,也许是刚才尝到了起誓的甜头,他竖起三根手指,又准备向路西法发誓,却被瑞贝卡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嘴,不让他开口。

“发誓发誓,一天天净知道发誓,路西法恐怕都要烦死你了。”

瑞贝卡看着他那副被捏成小鸭子嘴的滑稽样子,唇角抽搐两下,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轰隆隆!

已经许久没有打雷的天空又适时响起一道雷声,仿佛在赞同她的话。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嘛……”塞缪尔蔫巴巴地低垂着脑袋,贴在她颈侧,闷闷地嘟囔道。

他发现自己在对上她的事情时,总是表现得很笨拙,一不留神就会惹她生气。

可是他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她,唯独这件事,他真的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挟恩图报。

瑞贝卡见实在套不出话,叹了口气,心道他怎么喝醉了嘴巴也这么紧?

于是她最后一次开口:“真的不能告诉我?”

塞缪尔察觉到她的松动,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连忙补充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好吧,就信你一回。”

她又要挣开他的双臂,塞缪尔反应很快,迅速收紧手臂,不让她离开,却被她轻轻拍了两下。

“没打算走,答应过你今晚留下。”

塞缪尔试探着一点一点松开了双臂。

瑞贝卡翻身下床,双手拉住那张高床上的一条鸭绒被,迅速一扯;又抓住一张垫子,也迅速一扯。

然后就把垫子铺在床边的地毯上,仔仔细细捋开上面的褶皱,尽量把它铺平了。

塞缪尔全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干嘛呢?”

瑞贝卡头也不抬,光顾着忙活,只有嘴巴还能回答他的话:“打地铺呀。”

她理直气壮地从床头那堆枕头中抽出一个,扔在地铺上,拍拍手,满意点头。

“打地铺是什么?”塞缪尔不依不饶追问。

“就是睡地上。”

塞缪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放在腿上,坐在床边,老老实实看她打完地铺,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说了句晚安,才发觉有哪里不对。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掀开她的被子,伸臂抱住她的腰,蜷缩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说了句晚安。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下来干嘛?”瑞贝卡深感无语。

塞缪尔这才明白,她这是要跟他分床睡的意思,立马就不干了,又开始吵闹,像个熊孩子一样,低下脑袋去蹭她的后颈,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闹开了。

“不行!不能分床!你要是不睡床上,我也不睡床上。”

太黏人了……她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瑞贝卡叹了口气,干脆就随他去了。

放着好端端的大床不睡,非要睡地上……换成以前的瑞贝卡来看,一定会觉得未来的自己脑子瓦特了。

好在地上有地毯,又铺了一层垫子,也不算特别难以忍受。

正胡思乱想着,眼看意识就要沉进摩尔甫斯的神域中,身后那具火热的身躯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

“……喜欢你。”塞缪尔满脸酡红,吐着热气的双唇就贴在她耳边,喝醉后的情绪直白而热忱,亢奋地喃喃道,“喜欢你,喜欢你,真的好喜欢,最喜欢你……”

像一只围在主人脚边疯狂打转摇尾巴的小狗。

“……”

瑞贝卡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特别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他的。

因为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红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丢人的脸了。

但是被子里又好闷,闷得温度迟迟降不下来。

尤其罪魁祸首还在身后扭个不停,她真怀疑,如果她一直不理他的话,他会不会把自己生生扭成一条麻花。

“行行行,喜欢你,你到底睡还是不睡?”瑞贝卡最终妥协了。

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早睡早起的秩序,又要被他打破了。

但是她很快就后悔搭理他了。

因为刚翻过身,就见他一双眼睛睁得贼大,亮晶晶地望着她。

见她翻身,他眼里的光芒更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立刻就凑了上来,近到她可以数清他长而翘的睫毛。

“不想睡!想一直看着你!”

他身上的酒气强势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但并不难闻,只有一股淡淡的葡萄清甜,掺杂着少许花香。

一时说不清是他炙热而直白的话语更烫人,还是他身上的气息更令人沉醉。

瑞贝卡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向他伸出手去。

塞缪尔眼睛更亮,急切地把自己的脸颊送过去,想要贴在她掌心里撒娇。

结果刚挪动了一寸,就被她一个掌刀精准地劈在后颈,直接晕了过去,沉入黑甜的睡眠。

“小样,还敢闹不?”瑞贝卡轻嗤一声,“这不就老实了吗?”

教训完人,她正要躺下,视线不经意错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张奢华柔软的大床,看了半天,不由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铺了四十层织物哎,不知道得有多舒服。

而且侍女们还特地用薰衣草熏过,香喷喷的,睡上一晚,少说能抚平一周的疲惫。

不睡的话,好像有点可惜。

她一骨碌爬起来,双臂从塞缪尔背后绕过去,卡住他肋下,想把人半拖半抱地拽上去。

谁知不同于《歌鸫胡王子》里面那次轻得像小鸟,她单臂就能提起他的腰,这回塞缪尔重得简直跟秤砣一样,瑞贝卡自认为力气不小,但竟然半分也没拖动他。

努力了半天,她最终选择遗憾放弃。

她盯着他那双紧闭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睛,视线情不自禁下移,触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似脆弱的喉结和脖颈,以及形状精致的锁骨。

……不睡的话,好像真有点可惜呢。

第113章 豌豆公主(5)

晨光微曦时分,瑞贝卡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这道目光的重量,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沉重得令人无法忽视。

窗外那场连绵的大雨似乎已经停了,稀薄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努力地照亮室内。

见她睁眼,两颗绿莹莹的东西一晃,似乎十分心虚,但很快又专注地,重新集中到她脸上来。

视野逐渐清晰,瑞贝卡终于看清,那是塞缪尔的双眼。

“早、早上好……”他难得流露出一抹慌乱,口齿都不甚清晰。

两个人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他现在再来慌乱,是不是有点晚了?

瑞贝卡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忍不住捏捏他白皙的脸颊,也回了句早上好。

然而这句早上好并没有抚平他的紧张。他微低着头,眼神飘忽着,欲言又止,“我想问你……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不该说的?”瑞贝卡挑眉,不答反问,“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吗?”

记得当然是不记得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紧张,惴惴不安地守在旁边,等她睡醒了。

塞缪尔抿着唇,与她玩味的眼眸对视,不确定她这是不是在揶揄他,但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答应过她,不能再对她撒谎的。

但看她的样子,他似乎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不会是冲去把阿斯蒙蒂斯他们打了一顿,拎出来给她看了吧?

应该不会,以他的醋劲,把祂们打死了,再把尸体拖过来给她看,这才比较像他会干的事。

还是又在她面前现出了那个浑身长满羽毛和眼睛的原形?

这倒不无可能,那些翅膀都很喜欢她,甚至是迷恋的程度了。

趁他喝醉了,偷偷跑出来缠着她,也不是没可能。

但刚才他趁着她还没睡醒,就在床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番,没见一根羽毛,所以应该不是这种情况。

——所以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说漏嘴,他摘生命果是为了救谁。

其他事情都可以坦诚相告,甚至NO.2的底裤颜色也可以,但唯独这件事,他想让她自己发现。

「我不穿内裤!!」

起了个大早,正兴致勃勃地举铁的NO.2一听,气急败坏道。

他见过哪个机器人是穿衣服的?!

瑞贝卡手肘撑在被面上,托着腮,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慌乱的样子,这才想起来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失态。

温热的戒圈硌着她柔软的腮肉。

因为昨晚,她趁塞缪尔睡着,把他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摘下来,戴上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她本来只是想表示一下诚意,没想到他喝醉了竟然会断片。

明明昨晚他们也没喝多少酒啊。

听见她心声的NO.1默默调出了一段录像,点击暂停,放大画面。

瑞贝卡定睛一看,就见王后命侍女送来的那瓶白兰地,瓶身上写着大大的“40%”。

“……”

这也没多高吧?他的酒量怎么差成这样?又菜又要喝。

「昨晚貌似是你说酒能暖身子……哦对,你妈也说过酒能暖身子。」NO.1忍不住吐槽。

所以为了讨好媳妇和丈母娘,即使是愤怒君主也要吨吨吨。

瑞贝卡用余光偷偷瞄塞缪尔,见他还低着头,凝视着她手上的戒指,眼神很复杂。

倒也不是兴致不高,就是在欣喜之余,还掺杂着一丝懊悔。

他肯定说了很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有……!

虽然求婚计划看似得逞了,他该高兴才对。但以瑞贝卡的德行,肯定会趁机要挟他的。

他倒也不是会对此反感——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去做。

……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千万不要把生命果的事说漏嘴。

「放心,没说漏嘴。戒指是她趁你睡着了,自己摘下来戴手上的。虽然她把生命果的答案作为求婚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但你嘴巴还算严,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告诉她。」

就在他百味杂陈时,NO.2已经以24倍速迅速看完昨晚的录像,安抚道。

「……那我求婚不是失败了吗?」塞缪尔迷茫道。

瑞贝卡怎么还是为自己戴上了戒指呢?

啊啊好可惜……她怎么能自己戴呢?应该让他来给她戴才对啊!

他要不要把它摘下来,重新给她戴一遍?

他就知道瑞贝卡不会按常理出牌,肯定是故意这样扰乱他的心神,作为他不肯告诉她生命果真相的小小报复。

两个人即使醒了也同床异梦,一直到早餐时间都各怀心事。

国王和王后当然瞧见瑞贝卡手上多了枚戒指。但两个孩子都没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用餐,他们也不好先开口问话。

偌大的餐厅里一时只能听见刀叉轻轻碰撞碗碟的声音。

瑞贝卡慢慢吃完这顿饭,用餐巾擦了擦嘴,从容道:“我们打算结婚了。”

咣啷!

塞缪尔手里的金叉惊慌失措地掉进盘子里。

“咳咳咳……”

短暂的沉默过后,国王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王后喉咙一动,终于咽下含了许久的那口菜,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

刚才扔炸弹扔得爽,现在让她再说一次,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瑞贝卡深呼吸一口气,逐字逐句道:“我们打算结婚。”

“和谁?”国王下意识问。

瑞贝卡默默向她名义上的父亲丢去一个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觉得和谁?

国王的目光便转向一旁面色憋得通红的塞缪尔,犹疑道:“是不是……太早了一些呢?”

“哪里早!”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喜过望。

她高兴地一拍手,迫不及待道:“太好了,我儿是时候也该结婚了!来人,去把我和陛下备婚时的单子取来,让我想想还要准备什么。唔,一件旧的、一件新的、一件借的、一件蓝的……”

国王安抚道:“你别急,也许我们应该先去信向公主的父母说清这件事。”

“你说的对,亲爱的,还是你想的周到。”王后那股兴奋劲儿还是降不下来,命令一个接一个颁布下去,“来人,把信纸和鹅毛笔拿来,就在这儿写这封信吧。”

……

虽然国王第一时间就让王后冷静,但显然面对这天大的喜事,他自己也冷静不下来。两人立即就在餐桌上热热闹闹地讨论开了。

塞缪尔原本被瑞贝卡这一招不按常理出牌弄得猛地呛住,正用帕子捂住唇小声咳嗽,一听国王和王后不仅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表现抗拒,而且还接受良好,甚至立马开始备婚,他连忙竖起耳朵,悄悄指使NO.2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正好不知道人类成婚要准备什么,赶紧趁这个机会学习一下。

NO.1躲在次空间里,偷偷观察着瑞贝卡的脸色,见她望着长桌对面喜气洋洋的国王和王后,眼神渐渐放空,就知道她一定又陷入关于父母的幻想中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瑞贝卡的辅助系统,它当然最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她特意在餐桌上向国王和王后宣布婚讯,也是想看看疼爱孩子的父母,得知孩子打算结婚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吧。

又过了几分钟,见不能再拖延下去了,NO.1才开口提醒道:「……准备要走了。」

该前往最后一个世界了。

瑞贝卡长长地出了口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国王和王后。

告别他们后,她和塞缪尔起身,回到各自的房间。

她之前抱怨过,通过龙卷风的方式进行传送,未免太过狼狈了。

而后不知是主系统还是何方神圣,就真的改良了这种方式——她只需要躺在床上睡一觉,再醒来,就到达下一个童话故事了。

瑞贝卡吞了两粒从积分商城兑换的、无任何副作用的安眠药,平躺在床上,闭上眼,正要入睡——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许久没出声的NO.1突然激动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吓了她一跳。

「要死啊你?!」瑞贝卡怒道,大口大口喘气,被它吓得不行。

「干嘛一惊一乍的?什么事?你发现什么了?」

NO.1嘿嘿一笑,挠着头说:「先说好,老大,你别怪我昨天偷听你们讲话啊,主要是你俩太吵了,我实在睡不着。」

瑞贝卡翻了个白眼:「睡不着,怎么不把听觉系统关了?你成心想看热闹是吧?」

NO.1赶忙道:「得亏没关呢!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它立即播放了一段视频,正是昨晚瑞贝卡和塞缪尔夜谈的场景。

画面里,塞缪尔正像个好学生似的,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腿上,一脸恍然。

“……忘记你有脸盲症了。”

咔——NO.1猛地敲下空格键。

「这有什么不对?」瑞贝卡迷茫道。

「有什么不对?这全是不对!」NO.1大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你从来没有告诉他你有脸盲症,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瑞贝卡大脑瞬间空白。

对啊,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有脸盲症的?

因为怕影响工作,也怕这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弱点,瑞贝卡一向把自己身患脸盲症的秘密藏得很好,从未宣之于口,甚至连梅狸猫她们都不知道,唯一的知情人只有NO.1。

甚至NO.1也是偶然发现的,否则她连它都不打算告诉。

所以,塞缪尔究竟是从何得知,她患有脸盲症的?

瑞贝卡沉默许久,脊背发凉。

卷九·海的女儿

第114章 海的女儿(1)

耀眼的太阳在水波里融化成了一团明亮的光。

而在这海的深处,水蓝得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清得像最明亮的玻璃。

若是向下潜去,就会看见,在这无边无际的海底,矗立着一座壮丽的王宫。墙壁是珊瑚砌的,尖顶的高窗镶着最明亮的琥珀,形形色色的游鱼自由地从这些窗口中出入。

这里居住着海洋之王,还有他的母亲——一位极富威严的老太后。海王有六个美丽的女儿,以及一个最小的儿子,名叫塞缪尔。

——好吧,事实上,海王只有六个美丽的女儿,这个凭空出现的儿子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神奇的是,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存在表示怀疑,仿佛他也和他的六位姐姐一样,是从她们已逝母后的肚子里钻出来的。

塞缪尔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小人鱼——这当然并不是指在外貌方面。甚至光看外表,没有人会怀疑他并非海王的孩子。他的肌肤同他的姐姐们一样,又光又嫩,像花瓣一样柔软;眼睛是碧绿色的,从沉船中搜集来的所有绿宝石,都比不上他的双眸。然而,他却有一条和他的乌发一样漆黑的健壮鱼尾,上面覆着的鳞片比玉石还要坚硬,从特定角度观察,还能看见其上泛着的彩色光芒。他的美丽是那样出众,就连他最小的姐姐,海底公认的美人,也比不上他——他们的美丽并不是同一种风格,比起他的六姐,他似乎多了一丝旁人无法直视的神性……

不,也许是邪性。

总而言之,他的与众不同并不表现在外貌方面,而是一些其他细微之处。比如,他的姐姐们总是喜欢收集人类沉船里掉出来的那些漂亮镜子、项链或花朵。而他呢?他喜欢收集匕首、宝剑和一切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凶器,真是个十成十的怪胎。

虽然所有人的认知都出了差池,把塞缪尔也当成了海的孩子,让他作为人鱼小王子,在海底王宫中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但他的一些表现,仍然向周围传达着一条信息:他始终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姐姐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而他作为最小的孩子,自然比那个最小的姐姐还要小上一岁。因此,他足足要等上六个年头,才能浮上海面,去看一看海洋以外的世界。

当他的六位姐姐,畅想起水面上的生活时,他俊美的面庞上总是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并不好奇老祖母口中那些会散发出香气的陆地花儿,和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儿,以及鱼儿那悦耳的歌声。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小鸟”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祖母特意把小鸟说成鱼儿,以便她那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飞翔的生灵的孙女们听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塞缪尔最大的姐姐成年了。按照老祖母的规矩,从这一天起,她可以浮上水面,尽情地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在她离开王宫的这些天里,其他姐妹们自然焦急地等待着她归来。老祖母向她们讲述的那些过去的见闻,已经无法满足她们的胃口了,她们急需从姐姐嘴里听到一些新颖的东西。

日盼着,夜盼着,大姐姐总算从水上的世界中回到了家。她兴高采烈地向围绕着自己的姐妹们讲起细白沙滩上的月光,讲起城市里如天上星子般的灯光,讲起那沸腾的人声和夜风送来的悠远的教堂钟声。

惊呼声一阵接一阵地从这些人鱼公主的嘴里爆发出来,塞缪尔却不为所动,只是看向身侧的六姐姐。

果然如故事中所说,她听得十分入神,几乎是用尽全部想象力,去想象自己也和姐姐所描述的那样,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静静聆听从人类城市里传来的一切美妙声音。

散场后,她迫不及待地游向窗边,倚在那里,伸长耳朵,竭力去捕捉大姐姐口中所说的教堂钟声。

“——等你到了十五岁,就可以浮出海面去了。”

老太后见她这副痴痴的样子,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拍拍小孙女的肩膀,再三叮嘱道:“但你要记住,人类是危险的,他们没有漂亮的尾巴,只有两根丑陋的棍子用来走路。”

塞缪尔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看出,他的六姐姐表面点头,实则心不在焉,完全没把老祖母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心早飘向了水面上那个盛大的、光怪陆离的人类世界。

但他也不甚在意。

因为他作为时空管理局的调查员出现在这儿,就会顶替主角遭受的所有厄运。

换言之,小美人鱼不会再遇见王子,但他会遇见公主。

那个把他的救命之恩安在别人头上的、该死的公主。

他当然清楚自己作为调查员的职责所在,但他一定不会像原著里安排的那样,爱上那位公主。

他发誓,救下她之后,会把她放在沙滩上,掉头就走,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谁也别想害他白白丢掉永恒的生命。

从海底沉船中捡到的怀表密闭性良好,里面的指针还能转动。当它彻底停下不动时,已经成年的六公主终于愿意从海面上回来了。

她容光焕发,不再保持一贯的沉默,叽叽喳喳像小鸟似的,迫不及待地向姐姐们和弟弟讲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她同时也是失落的,因为她没有见到和她花园里那座大理石像一样美丽的男子。那些人类也许都很好看,但没有一个比得上那座雪白的石像。

只有塞缪尔清楚,她无疑是幸运的。

终于,塞缪尔成年的这一天到来了。老祖母的叮嘱快要把他的耳朵磨出茧子,他迫不及待地逃离,摆动着强壮的鱼尾,像一个深海的幽灵,破开层层海浪,浮出水面。

他的运气极好,海面上正停着一艘华丽的大船——这也许是他毕生见过的最豪华的大船,许多见过的、没见过的金银珠宝挂满了船身,就连桅杆上的旗帜都是紫色的(在这个时代,紫色染料比黄金还要昂贵)。

于是塞缪尔明白,这艘船的主人地位很高,也许在雄厚的财力之外,还拥有无上的权力。

这样的人,一定比这满船的金银珠宝还要耀眼。

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位人类公主。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嘴里唱着庆贺生辰的歌谣。她站在甲板上,那头如火焰一般的红色长发在海风中肆意飞扬,娇小玲珑的身体包裹在繁复华丽的裙装里,那双黄金般灿烂的眼眸正新奇地望着大海,仿佛要将她的芳名也远播到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来。

……她就是他要救的人。

塞缪尔躲在一块礁石后面,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双绿眸微微眯起,盯着那个女孩。

他一定不会爱上她。

一定不会。

突然,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毫无预兆的巨大海啸扑袭而来。

狂风撕裂了帆,巨浪像一堵黑色的高墙,狠狠地砸向那艘大船。木板断裂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格外刺耳。

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大船被掀翻了,粉身碎骨。

那道娇小的身影瞬间跌入了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塞缪尔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他猛地一摆鱼尾,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了漩涡中心。

人类在海浪面前太脆弱了。当塞缪尔抓住她的手臂时,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托着她的后背,结实的手臂紧紧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奋力向岸边游去。

他把她放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天快亮了,乌云渐渐散去,风暴已经平息。瑞贝卡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苍白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塞缪尔趴在沙滩上,鱼尾浸泡在海水里,以免那些光润的鳞片干掉。他用修长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颈动脉,确认还有微弱的跳动后,松了一口气。

太阳从云层中探出了头,似乎往瑞贝卡的脸上添了些红润。他盯着她的脸,视线在她姣好的五官上流连,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她潮湿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额头形状可真好看,似乎很适合落下一个吻。

……回过神来的塞缪尔不由一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咬牙切齿许下的诺言。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落在她漂亮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从双唇一直传进大脑。

算了。

他挫败地趴下来,脑袋枕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她,眼神不觉温柔起来。

爱上就爱上了。

他不相信自己能比小美人鱼还没用,无法让她得知自己才是救了她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声响了,几个年轻女孩和一位穿着华丽礼服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塞缪尔皱了皱眉,不舍地看了瑞贝卡一眼,迅速藏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观察着。

他看着那个英俊的青年发现了瑞贝卡,立即率人把她救了起来。青年脸上露出焦急和关切的神色,而瑞贝卡也在此时悠悠转醒,虚弱地看向将她抱在怀里的人,似乎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塞缪尔躲在礁石后,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烦躁地拍打了一下鱼尾,溅起好大一圈水花。

“这算什么事?”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功劳会被暂时抢去,可他就是不高兴。

那个王子真的英俊吗?哼,比他尾巴上最丑的牡蛎都不如。

第115章 海的女儿(2)

回到海底王宫后,塞缪尔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姐姐们围上来问他海面上的风景,他只是冷着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满脑子都是那位红头发的公主,还有她被那个丑八怪王子救走时虚弱的眼神。

然而,他不是一条会坐以待毙的人鱼。即使祖母对他说:“傻孩子,你为什么会认为,她会把你当作比她父母还要亲切的人呢?她不知道是你救了她的性命——不,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又怎么会把她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呢?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她向牧师起誓,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让你得到人类的快乐和灵魂。”

但他还是一甩尾巴,义无反顾地穿过掀起泡沫的漩涡,游过冒着热泡的泥地,以及蠕动着的、黏糊糊的珊瑚虫森林,尽管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怕:一具生生被它们困死的小人鱼骸骨,还卡在这些恐怖的触手之间。

海巫婆就住在这后面,住在一片长满恶心水螅的沼泽里。当塞缪尔找到她时,她正在熬制一锅绿色的魔药,无数丑陋的水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神奇的是,塞缪尔对这副场景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股魔力,可以操纵这些水蛇,让它们僵住,不再蠕动它们令人作呕的身躯。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小王子。”海巫婆沙哑地笑着,那嗓音真是难听极了,“你想要一双人类的腿,去找那个公主,是不是?”

“少废话,开个价。”塞缪尔懒得跟她绕圈子,双手抱胸,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可以给你一剂魔药,喝下它,你的尾巴就会变成两条腿。”海巫婆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但你要知道,这两条腿是由你的尾巴从中间生生劈裂开来的,所以每走一步,你都会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痛——谁家人鱼不用尾巴来拨开海水,而是用来走路呀?”

“我知道。”塞缪尔眉目间满是不耐。

他又不是没读过《海的女儿》,既然来了,就代表他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别着急嘛,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如果那个公主没有爱上你,没有和你结婚,你就会化为海面上的泡沫,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记住,是‘彻底消失’。”海巫婆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牙咬得很紧,生怕他听不清似的。

她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进他的躯壳,看透他的灵魂,洞悉他的来历和本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会‘彻底消失’噢。你知道的,这种强行改变种族的魔法是禁忌的、违背天理的,一旦被发现,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所以你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为一个女人放弃这一切吗?”

“我想清楚了。”塞缪尔毫不犹豫道。

他有些受不了海巫婆的效率低下,甚至主动张开嘴,伸出那条光滑的、末端稍稍分开的舌头,方便她把它割下来,拿走他的声音作为交换。

“你可真是诚意满满!”海巫婆把那条造型奇特的舌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它和人鱼的舌头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就再送给你一样东西,也许你会用得上的。”

当塞缪尔浮上海面,坐在沙滩上喝下那瓶魔药时,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尾巴被硬生生地劈开,骨骼和肌肉在重组。

但他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直到痛晕过去。

梦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反复提醒他,千万别用那个东西。但他并不明白对方口中的“那个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而这呓语般的梦境,也在睁开眼后被忘得一干二净。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溜了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干燥的衣物,应该是被人救回了家。

笃笃——门被敲响。

“你醒了吗?”那道轻快的嗓音问。

塞缪尔张了张嘴,果不其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我进来了哦。”

门开了,塞缪尔循声抬头,望向来人,眼眸微微睁大。

——是那个曾被他救上岸的红发公主。

显然,她恢复得很好,海难给她造成的伤害,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瞧不见了。她白瓷般的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唇色粉嫩,鼻尖小巧,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神采奕奕,在这昏暗的室内,简直就是除阳光外唯一的光源。

“你醒啦?我昨天在沙滩上捡到了你。”

见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她立刻跑过来,笑眯眯道。

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又咽下去了。

或许他和自己一样,也遭遇了海难——但他怎么没穿衣服呢?

她还记得捡到他时的场景:他趴在沙滩上,宽阔的脊背和流畅的腰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现在在屋子里,窗帘拉得不严,稀薄的日光影影绰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而匀称的肌肉线条,看得人血脉贲张。

塞缪尔当然没有忽视,她那炙热的视线一直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心中不免得意。

然而,他动了动新长出来的两条腿,一阵钻心的刺痛立刻袭来。

但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向她,用手势询问她是谁。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瑞贝卡。”她歪了歪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塞缪尔没再试着发声。他很清楚,自己割去舌头、喝下那管魔药后,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于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啊,你不会说话?”瑞贝卡觉得有些遗憾,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没关系,你长得真好看。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宫里陪我玩吧。”

塞缪尔隐约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走向。但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

总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成了瑞贝卡最喜欢的“宠物”。

她很依赖他,去哪儿都要带着他。因此,他必须穿上人类的靴子,陪她散步、陪她玩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甚至在她走累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地把她打横抱起来,稳稳走回宫殿。

没有人知道,晚上回到住处,脱下靴子时,他的足底肌肤早已磨破流血,疼痛难忍。只有走到海边,让寒冷的海水没过双脚,才能让他那双发烧的脚感到一点清凉。

他的家人,那六位姐姐、他的父亲以及老祖母,偶尔会浮出海面,远远地看着他,对他唱起动听而令人心碎的歌。但他从未想过要回到海底,回到他们身边,仿佛他天生就属于陆地,注定要留在那位公主身边。

而公主也一天比一天更宠爱他。

瑞贝卡发现,这个哑巴少年力气大得惊人,而且非常聪明。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看人的眼神专注又深邃,仿佛要将她溺毙在里面。

她很喜欢他那双绿眼睛,找遍了整座王宫,也没有找到哪颗绿宝石能比他的眼睛还要美丽;甚至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也丝毫比不上他的双眸。

塞缪尔亦有意放纵她对自己的依赖。她喜欢坐在他的腿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近距离欣赏他的眼睛,并且经常这样做,这都是他纵容的结果。

没人告诉她不该这样亲密地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腿上,他当然也不会说。

直到有一天,侍女通报,某个王子来访。

——塞缪尔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他下意识去摸上衣口袋,里面藏着一只雕成苹果状的象牙小盒子,盒子里是海巫婆给他的赠品——两枚箭头。

一枚金制的,一枚铅制的。海巫婆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这两枚箭头怎么用:把那枚金箭头刺入他所爱之人的心脏,那她也会爱上他。

至于那枚铅箭头,起的当然是相反的作用。

听见公主接受了王子的求见,他修长的手指不由隔着衣兜攥紧了那只小盒子。

也许这盒子里的东西,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

公主在会客厅接见了王子。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一张茶几,相谈甚欢。

塞缪尔却憋得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出,这王子是个女人。

王子也有一头红发,但却没有瑞贝卡的那般鲜亮,而是如铁锈般暗沉,还带着点橙色调。她皮肤苍白,五官深邃,眼里总是含着笑意,看向瑞贝卡时,目光又转为温和与……慈爱?

塞缪尔情不自禁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不,没看错,王子真的在用那种眼神,看着瑞贝卡。

不知为何,这一发现令他感到很不爽。大概是因为王子令他想起了一个曾经向瑞贝卡示好过的人,但当他使劲想把这家伙从脑海中揪出来时,又想不起来那人具体是谁。

真令人恼火啊。

王子一走,塞缪尔迫不及待,想要向公主揭穿她的假身份,却先惹来了公主的责问。

“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瑞贝卡不赞同道,“他在海难中救了我,我对他感恩戴德,你却连个礼都不行。我让礼仪官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教进狗肚子里了吗?”

这责怪的话语像一柄尖锥猛地刺中他的心。

不,他没——

塞缪尔面色苍白,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慌忙打起手势向瑞贝卡解释。

她就是个骗子!

才不是她救了你!

救了你的人是我!

不要答应她的求婚!

瑞贝卡皱眉看着他手语打得像结印,眉头却渐渐放松。她唇角上扬,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我看不懂哎。”

塞缪尔挫败地放下手,四处张望,企图找到纸笔,把真相写下来给她看。

原著中的小美人鱼无法通过纸笔告诉王子真相,是因为她不懂得人类的语言和文字。

但他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调查员,他精通多国语言。无论瑞贝卡的母语是什么,他都自信能用那种语言向她阐明真相。

所以他比了一个长方形,又做出握笔写写写的姿势,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瑞贝卡。

“这是什么意思?”瑞贝卡歪着头,故意道。

“噢,我明白了。你想给我做一道菜,并在上面挤上酱汁,是吗?”

她当然看出来他想要什么了,但就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好玩。

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跟平时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还真是少见呢。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采访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王子是女人的?

塞缪尔(满级伪娘的微笑):无他,惟手熟尔。

第116章 海的女儿(3)

但最后,心软的瑞贝卡还是给他弄来了纸笔,托着腮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考虑到这是在《海的女儿》故事中,他还特地使用了丹麦语。

「Du blev narret af den mand! Det er ikke ham, der reddede dig, og du m? ikke acceptere hans ?gtef?relsesforl?b!(你被那个人骗了!救你的人才不是他,不要答应他的求婚!)」

“这是什么呀?”瑞贝卡疑惑道,“你不是要画画给我看吗?这一堆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

塞缪尔沉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不就是看不懂丹麦语吗?没关系,他换一种语言就好了。

「You were deceived by that person! The one who saved you is not him. Dont accept his proposal!」

这回他还特地在这行英文下写了汉字。但瑞贝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是看不懂。

“这些都是什么呀?”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些埋怨,“我要看画,才不要看这些。你要是再捣乱,我可就要没收你的纸笔了。”

她怎么还是看不懂?她明明会说中文的!

塞缪尔咬咬牙,埋头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他以漫画分镜的形式,完整地呈现了整件事的经过:

一,乌云满天,风雨很大。一个浪打过来,把大船掀翻了。

二,船头的小人掉进了海里,一道长着鱼尾的身影立刻蹿过去,救下了她。

三,人鱼把公主送上岸,躲在礁石后暗中观察,远处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公主送回王宫。

四,人鱼喝下药剂,鱼尾变成了双腿,倒在沙滩上,被公主带回了王宫。

五,王子向公主求婚,公主和他手牵手(但塞缪尔画完这个格子后,立刻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

六,人鱼向公主求婚,戴着头纱的公主和他手牵手,两人都戴上了婚戒,满面笑容地站在一起(塞缪尔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勾,甚至比那个叉还要大上许多)。

画完这六个格子后,他还在下面写了一段话——

「已知当天风暴等级为12级,事发海域存在强劲的离岸流。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浮力计算,在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一个体脂率约22-32%、肌肉量不足的成年男性,逆流施救成功率为零。」

更何况,王子根本不是男性。

写完后,塞缪尔丢下笔,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扯开领口,露出一小片深邃的锁骨。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竟然还残留着几片微小的、未完全退化的墨色鳞片。

瑞贝卡瞬间瞪大眼。

脑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深海的温度、绝佳的水性、能与天灾抗衡的非人类力量……

她盯着那几块鳞片,又看了看塞缪尔绷得紧紧的俊美脸庞,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海底的小王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塞缪尔。那双灿烂的眼眸水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伸手抚上他锁骨上的鳞片。

触手坚硬微凉,末端深深长进肉里,明显不是拿胶水粘上去的。

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鱼。

塞缪尔垂下眼眸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因失去舌头而无法说话,只能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胸口作乱。

但瑞贝卡显然看穿了他的窘迫,骨子里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

她凑近他,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吐气如兰。

塞缪尔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可是怎么办呢?我还是得嫁给他。”

他瞳孔猛地一缩,紧握成拳的双手顿时僵住了,不可置信地与她对视。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那个该死的王子对她没有救命之恩,却还是要嫁给他?

瑞贝卡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没有救命之恩,我父亲也想让我嫁给他。他的国家有一种非常珍稀的矿石,正是我国所缺少的;而我国丰富的海产,也是他的国家觊觎已久的。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两国就能更好地互通有无。王室之间的联姻很常见,你能理解的,对吗?”

她伸出纤长的双臂,柔若无骨地缠上他的脖颈,温声细语道:“但就算结了婚,你还是能留在我身边,依旧和我形影不离,甚至……”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对他低语了几句,说着说着,忍不住羞怯地笑了,两颊生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你能接受的,对吧?”

——不,他不能接受。

海巫婆和老祖母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如果不能和她结婚,在牧师面前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他就会化作海上的泡沫,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所以,他是一定要做她的丈夫的。

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抱着他的脖子笑,天真又残忍。

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塞缪尔心如刀绞,甚至盖过了脚上的疼痛。

她怎么能这样?

明知他深深爱着她,明知是他救了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