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没有在当时跳出来反对,主要还是觉得没有必要非得给年轻神泼冷水。
其次是赫尔墨斯是从小拉扯祂屡次死里逃生的亲哥哥,还是奥林匹斯主神。祂当面嘲笑狄俄尼索斯不要紧,自己一个外神还是别瞎掺和比较好。
再说狄俄尼索斯只是想得到自己的神格,反正不死者岁月漫长,而且又不是打算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炫耀神力,这种开垦土地发展农业技术的事,就算失败几次起码也没什么坏处。
对现在的风神来说,就算让祂每天都用神力把整片色雷斯的土地都犁一遍也是小事一桩,令嫁接过的枝芽存活或是浇灌整片园区的葡萄藤这种程度的神力消耗更不算什么。
何况狄俄尼索斯自己也能调用生命之泉的力量,自己主要也就是花季和农忙的时候过来搭把手而已。
泽费罗斯里外里想得都很清楚。就算狄俄尼索斯这次成不了神,未来也一样是早晚的事。所以哪怕再多浪费些神力又如何,能卖未来的生命之神一个人情也是好的,于是顺理成章就满口答应下来。
泽费罗斯也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是小看了狄俄尼索斯。这事还真的叫祂就这么做成了。
甚至除了在刚开始嫁接枝芽时用了生命之水浸泡葡萄藤之外,后面基本都是狄俄尼索斯自己选召的人类信徒在按照祂的规划调度一步步推进葡萄园里的工作。
而新品种的葡萄藤耐寒又耐旱,甚至都不需要风神刻意关照,在果农的打理下就已经足够茁壮生长。
到最后,这片碧绿繁盛的葡萄园神域的建成根本就没有用上多少神力。
可以说是狄俄尼索斯仅凭人类之子的力量就行使了如此神迹。
“因为在人们心目中只有真正的神才能够行此神迹——赐予丰饶,让她们饱食无忧,拥有尊严。”
即使如此,这片神域也是花了狄俄尼索斯不少功夫从零开始规划建成,又在风神帮助下和追随者们经过好几年的打理才有现在的繁盛。
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的村民们现在也早已经是狄俄尼索斯的忠实信徒,对祂是宙斯之子的身份坚信不已,更是纷纷为这位新神设立祭坛。更远处的城市也开始随着商品贸易渐渐流传起狄俄尼索斯的名字。
属于狄俄尼索斯的神龛和庙宇也正在建造中了。祂随时都可能得到神格成为真正的神,宙斯应当不会拦着不让祂亲自生下的孩子成为神,那么剩下只看法则的意志和命运的考核了。
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泽费罗斯是真心为祂高兴。
但即使风神一直在刻意逃避,这份高兴中,也还是掺杂了一丝丝别样的情绪。
平心而论,宙斯的孩子很少有不出众的。狄俄尼索斯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祂还是宙斯亲自“孕育”过的,神王怎么可能让祂不好看。
早在狄俄尼索斯还是个奶娃的时候,泽费罗斯就知道他好看,现在哪怕还没有完全长开,祂青涩未褪的五官也已经足够漂亮。
没错,不是阿波罗那种英姿俊美,或是赫尔墨斯那种丰神俊朗,而是眉目精致甚至惹人怜爱的那种漂亮。
尤其狄俄尼索斯不像祂的哥哥们那样迅速成熟,而是有着不短的幼年期。
泽费罗斯更是对狄俄尼索斯青涩时期漂亮的容貌印象深刻。不像祂的哥哥们那样,风神还没有来得及在祂们小时候多看几眼,就已经长成了硬邦邦的大人。
因此即使狄俄尼索斯现在已经长大,也早就不用穿女孩的衣服绑着女孩的发辫躲避威胁。泽费罗斯对狄俄尼索斯的印象还有些停留在那个小女孩打扮的狄俄尼索斯。
那个站在宁芙中间甚至比其他仙子还要矮半头、但依然漂亮到祂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孩子。
即使随着狄俄尼索斯长大,祂身上属于凡人的那部分血统也渐渐展现,曾经耀眼的金发已经像大部分人类的金发孩子一样,在长大的过程中已经渐渐褪成了亚麻一样的浅褐色。祂的皮肤也因为长期劳作从以前的白皙无瑕晒成了现在的小麦色,但也无损祂美丽的容貌,甚至比真正完美的神更具有动人的生命力。
当狄俄尼索斯抬起祂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笑着看向别人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抵挡住祂的魅力。
显而易见,这个拥有宙斯血脉的神子也和当年的阿波罗一样,都有着足以动摇阿芙洛狄忒神位的资本。
而且狄俄尼索斯的母亲早逝,更没有留下像德尔斐那么强力的神域和核心的权柄给祂继承。狄俄尼索斯既没有阿波罗那样天生强势的神性,也没有赫尔墨斯那么长袖善舞善于经营。
阿波罗和赫尔墨斯轻而易举得到的神格和神位,在狄俄尼索斯这里却是挣扎了许久才堪堪摸到了门槛。
美神的神位在阿波罗来说或许并不值一提,更不屑于放下身段去争夺,但对狄俄尼索斯却是实实在在芬芳扑鼻的饵料,而且只要再稍微伸伸手或许就能够到。
虽然狄俄尼索斯继承了盖亚的生命之泉,到现在凭借种植和酿酒也有了些追随者和香火供奉,但至今仍只是流落人间城市边缘的地方野神,和奥林匹斯山巅的主神依然不可同日而语。
宙斯的野望众神皆知,就是想要祂自己的血亲完全占据奥林匹斯山主神的神座。而作为原始爱神继承者的美神阿芙洛狄忒就是奥林匹斯山如今并非宙斯亲信的最后一位主神。
如果宙斯以爱与美之神的神位许诺狄俄尼索斯,祂真的会拒绝强力神权与主神神位的诱惑吗?这藏着暗芒的毒饵,在狄俄尼索斯来说或许也是难得的机会。
就算吃相可能会难看一些,但神和神之间的权力争夺哪个不是如此?何况祂还是宙斯的亲子,等到祂真正坐上主神之位手握权柄的时候,又有谁能多说一个不字?
“人们敬爱你、信奉你,希望有权力主宰人类命运的强大神祇中有你的一席,所以她们在自己的家中供奉你的神像,盼望你能进入奥林匹斯神殿、能成为主神。这样她们自己也获得了庇佑与欢喜。”
泽费罗斯和阿芙洛狄忒的结盟并不是非常紧密的追随者与女神、或者严格的上下级主从神关系。一开始祂们确实也只是为了彼此方便和利益而临时合作一下的松散同盟。
只是祂们作为奥林匹斯最后并非宙斯血亲的神,为了共同的利益难免经常抱团。后来你帮我我帮你的,糊里糊涂就熟络起来了,甚至还挺臭味相投的。
于是阿芙洛狄忒也不吝啬于分出自己的神权给盟友方便,泽费罗斯也一直投桃报李帮助美神增强力量。
到现在不光是和阿芙洛狄忒,连爱神厄洛斯都和风神好得穿一条裤子。连风神一度都以为祂们真的会一直这样下去。
阿芙洛狄忒其实也没有足够的权限去指挥并非真正从属于祂的风神,但顺手帮忙剪除威胁的事,泽费罗斯从来也没少做。
毕竟站在风神的立场,虽然阿芙洛狄忒也不能算非常好相处,但换了别人坐这个位置,也未必比阿芙更强。
但……如果替代美神位置的是狄俄尼索斯呢?如果是这个对自己抱有孺慕敬爱的孩子呢?
虽然祂是宙斯的孩子,但祂比阿芙天真稚嫩得多。尤其狄俄尼索斯接受自己的神力浇灌长大,和自己有着神性上的羁绊,也更容易被自己影响和左右。
天地之间的变化之风从未真正止息过,奥林匹斯圣殿的格局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连赫拉和阿芙洛狄忒都能化干戈为玉帛,世上本也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自己也该寻找新出路了。
“神是否成熟和年岁无关,只要拥有了完整的神格,神祇基本就相当于是成年了。”
泽费罗斯状似无意地提起,好像真的只是年长者对年轻人的关心闲聊。
只是只有风神自己知道,拨开这份亲切的假面和装作漫不经心的闲谈,最深处之下暗暗潜藏了祂自己的私心和算计。
而狄俄尼索斯愣愣地望着泽费罗斯,这位可靠又体贴的神祇面上依然是西风神一派的儒雅温和。
即使泽费罗斯从前乌黑温润的眼睛被替换成了矢车菊花瓣的冷紫色,那双眼睛也依旧像狄俄尼索斯小时候那样,总是专注又柔软地注视着自己。
与认真严厉的喀戎老师和总爱恶作剧拿他寻开心的哥哥赫尔墨斯不一样。西风神对祂总是亲切又关心,总是在为他说话,从不会说他的不是。
狄俄尼索斯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这细密柔和的风中挣脱。更不会怀疑从自己软弱无助时就一直保护照顾自己的师长。
只是风神没有告诉过狄俄尼索斯,越是美丽鲜艳的蛇往往越是剧毒。赫尔墨斯也不会提醒狄俄尼索斯,最危险的意图往往越是要掩藏在最甜蜜的温言软语之下……这也算是祂们之间的默契了吧。
或许喀戎曾经提醒教导过祂,娇艳的花瓣未必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草。
只是年轻的灵魂往往都要自己跌倒过,才会想起往日那些不耐烦听取的谆谆教诲。
“之前我们都忙着打理这片葡萄园,我也没多关心过问过你自己的事……”
如果狄俄尼索斯未来取代了阿芙洛狄忒的美神之位……或许比阿芙更容易被自己利用和操纵。
阿芙洛狄忒脱离与匠神赫菲斯托斯的婚姻之后,就和神后赫拉走得很近,加上祂们各自天然的血亲盟友厄洛斯和阿瑞斯,祂们密不透风的小联盟已经成型。
而现在不管是监督阿瑞斯还是照看厄洛斯,阿芙的新情人赫尔墨斯也已经在同盟中完美替代了自己这个外包帮手的生态位。
“现在你也长大了,也不知道你未来是怎么打算,是打算继续留在人间引领你的追随者们,还是尝试与你的父神宙斯沟通……”
虽然大家都没有摆在明面上说过,但泽费罗斯也清楚,自己其实已经不那么被祂们需要了。
虽然祂自信自己是比赫尔墨斯是更好用也更锋利的兵刃,但讽刺的是工具的命运恰好就是在没有用武之地时被最先抛弃。
就算是让风神站在美神的角度自己来挑选盟友,祂也更喜欢青春俊逸又妙语连珠的施惠神赫尔墨斯,而不是顽固危险的泰坦家族遗留下来带着预言诅咒的末代神血。
而且伊里斯的从神契约还捏在赫拉的手里,自己属实也没有多少议价的余地。
原本美神和神后互相敌对时,自己还能在中间斡旋游走,而如今祂们的小联盟不管怎么看都是无懈可击,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透风的空隙。
自己在阿芙重获自由的关键时刻也算是出了一份力,祂们之间的结盟多少也能算是善始善终了吧。
“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能像你的兄长赫尔墨斯那样,进入奥林匹斯圣殿呢?”
所以眼下自己最多只能算乘势而为,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背叛……大概吧。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风神:准备变坏。
赫尔墨斯:阿芙,泽费罗斯说祂要变坏耶。
阿芙洛狄忒:泽弗我告诉你,你和别的神不一样,你可千万别把时间浪费在玩心眼子上。
※ 奇美拉(Chimera)是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物,它的形象非常独特,通常被描述为一种狮头、羊身、蛇尾的混合生物。奇美拉的形象在不同的文学作品和艺术作品中有所变化,但其基本特征是狮头、羊身和蛇尾。
奇美拉居住在吕底亚(Lydia)的山区,它是一种喷火的怪物,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后来,英雄柏勒洛丰(Bellerophon)奉命去杀死奇美拉。柏勒洛丰得到雅典娜和飞马珀伽索斯(Pegasus)的帮助,最终成功地杀死了这个怪物。
※盘一下狄俄尼索斯的亲属:
妈妈是忒拜公主塞墨勒,爹是宙斯。
然后塞墨勒公主的父亲是忒拜王也是忒拜城建立者卡德摩斯,卡德摩斯为了寻找被宙斯拐走的妹妹欧罗巴而建立了忒拜城,
又因为杀死火龙/帮助宙斯对抗提丰的功绩得以娶了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的女儿和谐女神哈尔摩尼娅。
也就是说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就是塞墨勒的外公外婆。
所以狄俄尼索斯继承阿瑞斯在色雷斯的领地非常合理。
而且祂俩雀食也是从色雷斯引进的神。
※解释一下,风神和赫尔墨斯因为神性相近功能相似,算是竞品。赫尔墨斯比风神还多了美神的情人身份,比祂和美神的关系更亲近,自然而然就挤占了风神的生态位。
本来风神比赫尔墨斯更有利的是祂还能开花授粉促进生物繁衍,但美神离婚之后力量增强,加上和赫拉结盟,风神这份力量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美神当然没打算把风神踢出去,风神还吊着大客户(阿波罗)呢。美神相当于现在人手够了,没必要啥事都让风神去干,给风神充足时间让祂专心拿下最大的一单。
但是风神不相信盟友情只相信价值交换,祂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时可能被踹,就开始给自己找退路找下家了。
风神觉得狄俄尼索斯有可能被宙斯用来取代阿芙洛狄忒的位置,于是祂打算从现在就开始骑墙。
第117章 探望
狄俄尼索斯没有回应西风神粗陋的试探, 反而是刚才还惬意放松的笑意消失了,眼神也有些闪烁起来。
啧、看来还是冒进了。
泽费罗斯虽然也想过自己如此粗浅的试探或许不会立即得到信任,不过也没想到狄俄尼索斯会这么明显的躲避与自己谈论这个话题,难免有点懊恼。
若是放在平时, 祂必然不会这样直接拙劣……只是平和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 难免变得懈怠大意了些。又以为凭自己和狄俄尼索斯的之间的熟稔, 即使这位准神无意与自己结盟, 也不至于以此就和自己翻脸, 于是也就没有小心迂回巧言令色。
看来自己虚长年岁, 竟然都没有一个还未成神的孩子谨慎。
或许只有像雅典娜那样才是对的,永远不偏不倚不带自己的个人情感,用冷冽的明视之目理性地审视每个灵魂。
狄俄尼索斯被喀戎教得很好,在引导追随者和管理宁芙的时候都做得可圈可点,也颇有主见。之前风神和狄俄尼索斯一起开荒的时候,祂们之间也可以说一直合作默契。
泽费罗斯也不知道现在狄俄尼索斯到底是还不够信任自己, 还是祂其实并不像赫尔墨斯那样有入主奥林匹斯的强烈野心。
也是自己先轻视了狄俄尼索斯,以为这个还未完全成神的“蛹”不会拒绝从小抚养祂的天神,没有提前多预备就直接甩了钩,才叫自己的示好碰了灰。
虽然这次递话失败了, 但毕竟也只是初步试探,而且时局瞬息万变,这一刻的提防也只能说狄俄尼索斯即使在面对自己时也仍然能坚定自己的立场。
警惕不是坏事,何况祂将来也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所以泽费罗斯也没有因此太过沮丧。甚至隐约还有些欣慰。
哎, 算了,也是自己为难这孩子了。
“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了。”泽费罗斯故作轻松, 好像刚才真的只是毫无目的的随口闲谈,“难得别人都不在, 我带你去玩吧!想不想去?”
“当然要去!玩什么啊?”
狄俄尼索斯果然还是年轻,就像被追查作业的学生一样,刚刚还在吞吞吐吐,现在一见到老师松口马上就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刚才眼睛亮亮的样子,毫不懂得掩饰心情。
泽费罗斯见狄俄尼索斯没有因此就疏远自己,也放松多了。
祂抖抖翅膀,神秘一笑:“你猜?”
*
“呜呼——!”
“怎么样?好玩吧——!”
“哈哈哈!这太棒了——!”
狄俄尼索斯在风神的偏爱下,自由自在地穿行在云间,在风灵的簇拥间祂竟然能飞得如此快速,甚至足够祂追逐把玩狩猎中的游隼。
毕竟还是意气少年,极速飞行带来的刺激和愉悦立马就冲散了刚才的尴尬。
狄俄尼索斯明显已经把方才的敏.感话题和尴尬气氛抛到了脑后,脸颊又变得红扑扑起来,看向泽费罗斯的目光也又恢复了依赖和亲近。
呵呵,狄俄尼索斯果然还是比赫尔墨斯好骗多了,自己忽悠祂还是轻轻松松。
泽费罗斯微笑着拍打翅膀飞在狄俄尼索斯不远处,看着祂兴奋地穿梭在空中,时不时发出小猎犬一样快活的叫声,心里终于也松了一口气。
泽费罗斯也有些被狄俄尼索斯单纯的快乐感染了,风灵随着风神的心意流动,变得活泼温暖起来。云朵也跟着风神的心情一起越飘越高,卷成了一朵朵绵软的小白团。
看来未来几天都会是好天气。
等小孩玩够了,风神又稳稳地卷着狄俄尼索斯回到了葡萄园。
泽费罗斯很小心地把祂放回地面上,只是狄俄尼索斯可能一时还没适应重新使用自己的双腿,又或许是刺激和兴奋退却后,祂的身体实际上还是在紧张害怕,反正落地后狄俄尼索斯一下没有站稳,膝盖一软径直向地上倒去。
幸好泽费罗斯没完全撤下力,又没离开太远,发现狄俄尼索斯差点歪倒之后赶紧又用风托了祂一下。
狄俄尼索斯也是反应快,慌忙之下也拉住了旁边泽费罗斯的袍袖,虽然晃了一下也还是站稳了脚。
只是泽费罗斯系在肩上的外袍直接就被祂大力扯下来了,露出了风神贴身穿着的内袍。
“啊,对、对不起!”
狄俄尼索斯声音都有点抖,明显是真有点怕。就算祂是宙斯的儿子,在没完全拥有神格之前也不该轻易冒犯一位真正的天神。何况是自己敬爱的西风神。
“这有什么,没关系。”
泽费罗斯倒是没太在意,也没再把外衣穿回去,而是直接收了起来。只穿着里面无袖的长袍,两条结实漂亮的手臂就直接露在了外面。
泽费罗斯根本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毕竟就算祂把外衣脱了,祂里面穿的也是一条得体的长袍。即使自己是个女神,这身袍子也没有什么不妥。
何况祂身为风神,更不畏冷热。只是因为神职关系,需要常常和女神宁芙们待在一起,才养成平常都穿着长袍又披外衣、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习惯。
反正现在周围又没有别的女性在。别说露个胳膊,就算祂干脆打个赤膊——
“呦——都在这呢~”
赫尔墨斯清亮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吓了泽费罗斯一个激灵,不过祂还是压下心虚,转身准备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等祂真转回身,脸上假装的淡定终于也终于也挂不住了,放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愕。
而站在赫尔墨斯身边的,不就是光芒耀眼的阿波罗吗。
这不应当啊,阿波罗平常的活动范围明明非常有限,基本就在祂自己的核心神域德尔斐、勒托女神最常居住的阿德罗斯岛、加上奥林匹斯神山,三点一线,十分规律。
连缪斯们居住的赫利孔山,阿波罗也只是偶尔节日或是格外有闲情逸致的时候才会前去休憩放松顺便检查工作。其他的神域和守护城市去得就更少了。
大部分时候各地神庙都是由神官祭司代为传递祂的意志,就算临时有神务需要处理,光明神最多也只有神力凝成的分身投影过去,阿波罗自己的神躯是不可能多动一动的。
也就是祂们刚刚开始幽会的时候,阿波罗被迫到北边这里的山洞和风神相见,每次还都老大不乐意。自从泽费罗斯愿意和阿波罗在神殿圣所里见面后,阿波罗基本就再也不肯到这荒郊野地里来了。
再说祂不是应该正在雅典娜的神殿里忙活祂们的什么魔药研究吗?
虽然风神满头雾水,但眼下这些还不是最要紧需要祂考虑的。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泽费罗斯可是清楚得很,阿波罗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平常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那草草打过招呼后就故意撇过去不看祂的眼神,已经摆明了阿波罗现在很不高兴。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让尊贵的阿波罗大神消气。
“我去喀戎那里拿药材。听祂说你已经离开皮里翁山搬到色雷斯神域来了,就顺便过来帮雅典娜看看你现在怎么样。”
阿波罗虽然也是狄俄尼索斯的兄长,却跟祂也算不上有多熟悉。阿波罗即使自己还在生闷气,却也没因此迁怒狄俄尼索斯。祂看出这个年幼弟弟面对自己时的惊讶和拘谨,还是特地解释了一下来意。
然后还屈尊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祂旁边的赫尔墨斯:“至于祂,快到这片神域边界的时候,在路口经过一个赫尔墨斯的石柱,叫祂看见了,就非要跟着一起来看你。”
雅典娜是半神英雄们的引导神,狄俄尼索斯少年时期在喀戎领地学习的时候,雅典娜也偶尔过来探望考察祂的学习。
狄俄尼索斯大概接受了阿波罗的说辞,刚才还紧绷的后背马上放松多了,冲突然拜访的光明神阿波罗和自己的代理监护神赫尔墨斯露出腼腆的笑。
只是风神可没有狄俄尼索斯那么轻松。如果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说话的时候没抽空瞪了自己一眼,祂可能还会更乐观一点。
可恶的赫尔墨斯还在那边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心满意足地收获了风神和光明神两道暗含威胁的瞪视。
“这葡萄园确实很不错。难怪雅典娜和喀戎都很看重你。”
好在阿波罗还是记得自己名义上是来探望这个准神弟弟的,在气氛变冷之前又把话题转回了狄俄尼索斯身上。
赫尔墨斯也见好就收,马上开始附和阿波罗:“是很不错!从前粮食产量太少,没有奢侈到能轻易拿来酿酒,有了你这些宝贝葡萄藤以后可不一样了!”
说起如何帮助狄俄尼索斯的事,赫尔墨斯也是头头是道:“看来我得和波塞冬商量好,让祂安排再多开几条海上航道用来贸易葡萄酒才好。”
泽费罗斯见阿波罗没准备立即发作,多少也安心了些,也有了点心情对狄俄尼索斯开起玩笑:
“听见了?伟大的商业通信神赫尔墨斯都这么说了,以后可记得找祂兑现呀。要是祂不承认,你就找你阿波罗哥哥作证。有正义之神阿波罗在,就算是谎言之神赫尔墨斯也别想赖账。”
狄俄尼索斯也笑着看向赫尔墨斯:“是,赫尔墨斯神今天答应的话,我都记住了。”
阿波罗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我也记住了。”
阿波罗一本正经附和的样子太有趣,赫尔墨斯和泽费罗斯眼神一对上,马上福至心灵,忍不住你撞我我撞你地嗤嗤偷笑起来。
阿波罗本来还在慰问狄俄尼索斯,了解完后续计划又向祂传授经验。泽费罗斯和赫尔墨斯就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嬉笑打闹,紧接着又开始互相用祂们的通讯神力说起小话。
虽然阿波罗听不到祂们的话,但祂们的眉来眼去和脸上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可是都被祂看在眼里。
更有甚者,赫尔墨斯笑着笑着就很随意地朝泽费罗斯伸出祂的手腕,泽费罗斯更是十分自然就开始动手帮赫尔墨斯调整祂的护腕。
阿波罗不知道祂们到底说了什么,看着泽费罗斯低头捧着赫尔墨斯那个破手腕,祂忍了又忍,还是一阵阵窝火,说话间也越来越咬牙切齿起来,刚刚好不容易才温和了几分的俊脸马上又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好哥哥,我们不是在笑你。”阿波罗说完话,头刚朝这边一转,赫尔墨斯就马上就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赶忙缩回手企图补救,“嗨,这不是大家好久没见了吗,就高兴。哈哈。”
赫尔墨斯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怼怼泽费罗斯,示意祂赶紧也说几句好听的。
“是是是,我和赫尔墨斯好久没见了,哈哈……”其实泽费罗斯和赫尔墨斯不久前才凑在一块对付闹脾气的阿瑞斯,但这时候风神肯定不能跳出来瞎说大实话,也只能顺着赫尔墨斯接着往下说。
阿波罗的眼神从赫尔墨斯和泽费罗斯中间来回扫视了几趟,从鼻子里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没再搭理祂们。
泽费罗斯也不知道阿波罗信了没信,有些踌躇着是不是还要再更诚恳点解释清楚。
只是阿波罗看都没看祂,已经径自拉着狄俄尼索斯去葡萄地里给祂讲如何防治害虫的事了。
泽费罗斯胸口一沉,无不埋怨地看了赫尔墨斯一眼:“完了,都怪你,非要让我帮你修什么阿特拉斯的护腕。阿波罗好像真生气了。”
赫尔墨斯也有点无语:“是赫菲斯托斯试过了修不好,才叫我找个泰坦神碰碰运气。再说只是帮忙调试下护腕,又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亲密事,我哪知道阿波罗居然这么小气,这怎么能怪我呢?”
风神自己心里有数,大概是因为之前用了魅惑术的缘故,才让阿波罗在与自己有关的事上一向不太理智,嫉妒心和占有欲肯定尤其强烈。更何况阿波罗正在戒断中,祂们也很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
但泽费罗斯也一直都有偷偷用自己的神力为祂缓解,让阿波罗能够平稳度过戒断期,祂应该不会太过难受才对。
阿波罗也一直没察觉到异常、更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祂之前还能一直安稳在雅典娜那里待着,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且自己现在明明就在祂旁边,怎么会这时候反而情绪更不稳定了。
因此泽费罗斯思索后还是觉得,这次惹阿波罗生气主要责任还得在赫尔墨斯身上:“那你笑什么?阿波罗在说正事呢,看见咱们在旁边嘻嘻哈哈,肯定不高兴。”
赫尔墨斯更无语了:“我笑什么?我天生爱笑还不行啊?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像阿波罗雅典娜祂俩似的板着个脸吗?再说你刚不也挺乐呵的吗?你又笑什么?”
祂笑什么?挺拔俊美的光明神阿波罗就在眼前,既没发现自己用在祂身上的手段,看起来也没因为魅惑效果淡去而对自己失去兴趣,祂当然时刻都想哈哈大笑了。
如果是平时,自己肯定时刻记得别表现得太得意忘形了,起码在阿波罗面前还是要装出无辜老实的样子。都是因为赫尔墨斯这家伙就在旁边,自己平时都还能克制的情绪和冲动,现在都被这个越界之神给引了出来。
泽费罗斯也知道,就算是因为被赫尔墨斯神性激发才控制不住做出越界行为,本质上也还是得怪自己先生出的邪念,但不得不说迁怒别人总是比责怪自己更容易让心情舒适。
于是风神再懊恼也只能悻悻闭嘴。
算了、算了。多说多错,就怕万一和赫尔墨斯争吵上头了,又被祂的神性影响再把更多隐秘事抖搂出来。
只是风神虽然闭嘴了,赫尔墨斯倒是反过来挑起祂的错处了:“倒是要说说你,在小孩面前晃你那白胳膊干什么?还有你那腰带,有必要扎得那么紧吗?”
“看来幸好我跟着来了,不然……”
“不是,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再低头看看你自己呢?!”
泽费罗斯一听赫尔墨斯的意有所指那可急了,也顾不上怕嘴快说什么不该说的了,马上就跳起来反驳起来:
“我这不就是一件最普通的袍子吗?再说腰带不扎紧那还扎什么腰带!怎么被你说得我好像有什么目的一样?你自己不说胳膊了,还又露.胸膛又露大.腿的呢,也好意思说我?我警告你可别瞎说八道,败坏你弟弟的名声影响祂成神!”
赫尔墨斯现在可是阿芙洛狄忒的亲信,又因为记忆女神的偏爱和侵略过风神的本源,可以说是最清楚风神本性的神,泽费罗斯算是真被祂踩到尾巴了。
风神是真没有想过在那种方面上勾引年幼的准神狄俄尼索斯,但就算风神没有勾引狄俄尼索斯的意图,万一叫赫尔墨斯去在美神面前学上一番……
阿芙洛狄忒向来对可能威胁到自己神位的不确定因素都非常敏感。如果让祂知道自己和狄俄尼索斯走得太近,未必想不到自己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
虽然猜测过程中全是错误,但是怀疑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种下了,那真相是什么也就不重要了。不管祂引诱狄俄尼索斯这事是真是假,对风神来说结果都一样完蛋。
如果就这样被揪出来,那泽费罗斯可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我是穿得清凉,但我见谁可都是一样的待遇,从来不厚此薄彼呀!”
赫尔墨斯没察觉泽费罗斯的心酸,只当是日常的互损玩闹,还有心情摆了几个姿势展示自己匀称精壮的身材,斜眼嘲笑风神道:“而且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又没有一个护食又小心眼的泼辣小情人,哈哈哈!”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说给我一起听听?”
泽费罗斯刚竖起眉毛准备对赫尔墨斯破口大骂,阿波罗正好就领着狄俄尼索斯从葡萄地里回来了。
“没什么,刚才赫尔墨斯跟我说波塞冬护食又小心眼,成天跟祂掰扯海运航道的事呢。”听见阿波罗的声音,泽费罗斯赶忙整理表情,又恢复了温和清俊低眉顺眼的样子。
其变脸之迅速,连赫尔墨斯看了都不禁目瞪口呆。
也不知道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在园地里都聊了什么,回来之后阿波罗看起来神清气爽多了,和颜悦色对赫尔墨斯说道:“那也正常,谁让阿芙也要孕育你的孩子,波塞冬肯定不乐意。不过祂最多也就骂你几句,你受着就是了。”
这下轮到泽费罗斯迷惑了:“阿芙答应波塞冬的事我倒是知道……但是赫尔墨斯?”
“你还不知道?”阿波罗瞥了泽费罗斯一眼,看起来更高兴了,“为了感谢祂们两个上次在众神面前的仗义执言,阿芙洛狄忒现在正怀着双胞胎呢。可真是要恭喜了啊!”
“没想到哥哥你还是这么关心我,我可真是太感动了。”阿波罗的阴阳怪气根本伤不到赫尔墨斯的皮毛,反而还笑嘻嘻接受了光明神的“祝福”:“以后侄儿们还得阿波罗哥哥和阿尔忒弥斯姐姐多照顾了。”
阿波罗盯了赫尔墨斯片刻,也没从祂脸上看出坦然以外的神情,终于松口点头:“那是自然。”
站在阿波罗旁边的风神默默低下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赫尔墨斯:幸好我跟来了!不然谁来为脆弱幼小的狄俄尼索斯转移阿波罗的火力!我可真是善啊!
波塞冬:想转移话题就拿我打窝是吧?
阿波罗:看清楚了!这个赫尔墨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风神:该怎么告诉阿波罗,我其实已经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孩子呢……
※ 赫尔墨斯的名字词根来源于古希腊语中的“石头堆”(herma—tion),意为“道路两旁的石堆”或“界限标志” 。这种石堆在古希腊被用作路标或纪念物,与赫尔墨斯早期作为旅行者导引者的角色密切相关 。人们常在此石柱旁向神献上贡品 。因此,赫尔墨斯的名字可能也与这种部落习俗有关 。
所以在这里说阿波罗跨越神域边界经过石柱的时候,赫尔墨斯会有所察觉。
第118章 吐真
雅典娜刚喝下药水, 突然想起来:“之前试药用的白鼠……”
阿波罗展开一卷新纸准备记录药效:“放心吧。白鼠都活蹦乱跳,只是白鼠毕竟只是野兽,它们没有什么保密的概念,也没法验证魔力, 但起码确认了这药不会有什么伤害……”
雅典娜摇摇头:“不是, 我还怕药水有毒吗?我是说装着那些喂过药水的白鼠的笼子你放哪里了?我刚刚在培育室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阿波罗愣了下, 祂的心思都在研究上, 那些白鼠完成试药工作之后, 就被祂忘到脑后了。
毕竟智慧女神殿还有追随侍奉雅典娜的宁芙们帮忙打扫圣殿收拾杂物, 阿波罗还真没怎么注意这些杂事……
雅典娜还想继续追问,一阵眩晕袭来,祂知道这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也只好先将白鼠的事放到一边。
阿波罗还在回忆那天到底是哪个宁芙值班收拾,雅典娜眼中象征理性的明亮银光已经忽闪着熄灭了,露出了雅典娜原本深青色的瞳孔。
“先从基础的问题开始试起……”阿波罗也知道药效应该发作了, 比起现在追究那些白鼠的去向,肯定还是眼下的试药更重要,“你的神名为何?”
“雅典娜·帕提诺斯·帕拉斯·厄耳伽涅·尼姬·埃癸斯·波利阿斯·……·阿尔刻提斯·赫尔墨斯……”
阿波罗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地记录着雅典娜的回答,只是听着雅典娜一个一个报着自己的神名。
从最大家都知道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纯洁女神帕提诺斯、兵法之神帕拉斯、手工业和劳动妇女守护神厄耳伽涅、胜利之神尼姬、宙斯赐予的神盾埃癸斯, 城市守护神波利阿斯……一路报到了力量之神阿尔刻提斯,甚至还出现了神使赫尔墨斯的名字。
有些是雅典娜从古神那里通过继承神力和职务而来的神名,有些是附属听命于雅典娜的从神,还有些雅典娜负责指挥调度的低阶神祇之名, 有人类祝祷词中对雅典娜的尊称,还有雅典娜通过神职或是神器得到的称号……
看雅典娜面露难色, 但嘴巴还在诚实地不断开合着说出更多神名,阿波罗多少也有些绷不住笑了。
“咳, 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吧。”阿波罗笑着在纸上写写画画,“看来咱们这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费,这魔药残篇确实是吐真剂。只是你的神名里怎么还有赫尔墨斯啊。”
“……阿涅弥提斯……呼。”雅典娜听到阿波罗赦免问询的指令,终于能停下尴尬无比的报神名环节,松了一口气。
虽然阿波罗只是随口说笑,但受药效所控的雅典娜还是只能老实回答着祂的问题:“因为赫尔墨斯是与智慧相伴的计谋之神,沟通众神的桥梁,交易与界限突破的神……相信让你来回答,你的神名里也一样有祂的名字。”
“风女神阿涅弥提斯?为什么你还会有和四大风神阿涅弥伊相关的神名?”
听到这个对祂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神名后,尽管阿波罗已经有所克制,但还是没能完全控制突然冷硬起来的语气。就更没有心思再听雅典娜解释为什么会有赫尔墨斯的神名了。
阿波罗略带质问语气的话刚一出口,自己就先意识到了不对。
雅典娜作为现在的军事战争之神,不管是海战还是火攻,风向在战机判断中都必不可少,很多时候对风向的预判与能否借势更是影响战局胜负的关键……
何况雅典娜是发过冥河誓言的独身女神,自己和雅典娜朝夕相处这么久泽费罗斯都没有吃过祂们的醋,自己反而风声鹤唳简直是毫无道理。
再说连赫尔墨斯的神名也被关联在雅典娜的神名中间,风神的名字会出现也没什么稀奇,说不定让雅典娜再继续报下去,还会有更多神的名字。
好了,深呼吸,不要表现得像个无理取闹又情绪化的混蛋,马上向雅典娜女神道歉,然后继续实验的下一个问题……
“战术兵法之神帕拉斯离去前,我和泽费罗斯共同继承了祂的力量。一次万神宴前,西风神泽费罗斯突然找到我,请我帮忙引荐在宙斯面前引荐几位宁芙……”
雅典娜受药性所控制,还在一板一眼地解释回答着阿波罗的问题。
深青色眼眸的雅典娜比起平常的银瞳女神看起来柔软了许多,祂端坐在阿波罗对面的石座上,低垂眼睫回忆着,未被头盔束缚的秀美发辫落下,搭在祂的肩头的金质衣扣上。
阿波罗做梦一样听着雅典娜沉稳又明亮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不知道是神的感应还是巧合,阿波罗只一瞥,就看清了那粒衣扣上精致的纹路,那是三只围成环形、长着女人头颅的鹰身女妖。
祂一下子又想起了从前祂发现泽费罗斯特别喜欢在祂制作的酒坛底部绘制这个鸟怪纹路时,自己急匆匆跑到雅典娜神殿打听,却发现雅典娜神殿的器物上同样到处都是这样的纹饰。
这个纹饰画的是海上风暴的化身、鹰身女妖哈耳皮,她们也是我的随从侍女。
雅典娜当时是这么和自己解释的。
阿波罗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雅典娜的解释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那些女妖既然有资格作为处女神雅典娜的侍女,那必然不可能是泽费罗斯的情人了。
是啊,雅典娜是工匠技艺的教授者和守护神,狄俄尼索斯和泽费罗斯制作陶罐时在瓶底刻画上雅典娜喜爱的纹饰,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祂说我只要肯帮祂这一次,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祂都不会再继承帕拉斯留下的神职和神格,我会完全得到‘帕拉斯’最核心最宝贵的神力本源和权柄,而且日后战场上只要我有需要,四方风神都会听我号令。”
是啊。雅典娜和风神从前在自己诞生前就有交集阿波罗本来也是知道的,祂们两个从前都是兵法神帕拉斯的学生……
泽费罗斯还曾经开玩笑地说祂是祂叔父帕拉斯亲自为爱徒雅典娜选的首席陪练。
祂们各自的母族作为硕果仅存的泰坦血脉一直交往密切,也有许多姻亲联结。
没错,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大不了。
“……泽费罗斯说祂在大地四处游荡的时候在赫利孔山发现了几个特别的泉水宁芙,她们是记忆女神摩尔摩叙涅留在人间的女儿,拥有其他宁芙没有的天赋和神性,能够启发人类的灵感和激情,让他们在思考中寻回黄金时代诸神曾传授给人类的天赋和真理。泽费罗斯想要我在宙斯面前举荐她们,帮助她们升格成为女神。”
雅典娜歪了歪头,神态难得很有点憨态可掬,也很像祂的圣鸟伴侣猫头鹰。
如果是平时,阿波罗或许不会吝啬在这时编几句诗来赞美女神,可惜祂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情寻找别的话题来活跃气氛,甚至连继续正常的记录雅典娜的言语都做不到。
阿波罗又不是傻子,祂当然听出了那几个有特殊神性的泉水宁芙肯定就是现在追随自己的缪斯女神。
风神是为大地带来雨水,滋养草木和各处水域的强力神祇,宁芙们大都仰仗风神的神力抚养和庇佑,必然会崇敬风神。
阿波罗知道缪斯们是记忆女神沐浴过的灵感泉水生出的宁芙,缪斯们依然保留了水宁芙们喜爱温和湿润的习性。偶尔缪斯们在神宴见到泽费罗斯时,对祂的态度虽然恭敬,但与其他宁芙见到风神时几乎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还要更客气疏离一些。
阿波罗一直都没有多想,又因为祂们约定要在外保密,即使知道缪斯们肯定在自己之前就认识风神,也从来没与她们多过问有关于风神的事情。
从前每一次自己提出想要在其他神祇面前表露自己和祂的亲密,泽费罗斯都好像不太开心。渐渐阿波罗也习惯了回避这个话题,默契地与风神一起保守着祂们的秘密。
除了因为无法掩饰见到泽费罗斯时的激动情绪,被与祂有链接感应又有梦谕天赋的孪生姐姐阿尔忒弥斯看透外,阿波罗一直认真努力地尊重泽费罗斯的意愿保守着秘密。
祂作为缪斯们的主神,泽费罗斯的伴侣,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最亲近的爱人和自己最初、最紧密的追随者曾经还有过这种交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相识于微末之时的知遇之谊。
如果早知道,祂或许也不用在众位缪斯面前保密……但泽费罗斯是真的愿意吗?
自己无数次在泽费罗斯面前说起过自己和缪斯们的事务,为祂转演她们编奏的乐曲、长诗……祂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和自己说起从前与缪斯们的缘分,为什么泽费罗斯也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过呢?
泽费罗斯是只想保持低调吗,还是只是不想在众神面前承认祂们的这种情侣关系?
或许只是不想承认「和我」的这种情侣关系……
“……你应该很熟悉她们的。她们就是现在追随在你手下的九位文艺缪斯。她们已经编排了舞乐歌队在当年的万神宴上表演赞颂诸神的圣歌和舞蹈,只是泽费罗斯认为祂自己是泰坦神族,不适合举荐,才拜托我帮忙。”
“她们的表演很完美……是我的能力不足,没能说服宙斯,她们仍然没能成为不死的神祇。我请求宙斯让她们做我的从神,但宙斯拒绝了……”
“不过好在,宙斯还是赐予了她们缪斯仙女的神职,她们得以如其他神祇一样自由出入奥林匹斯山,也能借由出席神宴表演得到蜜露作为酬劳补足神力延长寿命……幸好她们在神力枯竭不得不去往哈迪斯的宫殿之前,还是先等到了你。”
雅典娜因为在努力回忆那些有些过于久远又陈旧的记忆,一直都只盯着自己神殿角落石柱上的花纹,等祂终于说完转回头,才发现了阿波罗的不对。
阿波罗的眼睛早就被析出的金色染透,无可违抗的命运正借由神谕者阿波罗的双眼,从已经注定要发生的未来,穿越时光预先为现世展现启示。
从预言展示的幻象中脱离后,阿波罗最先对上的就是雅典娜有些疑惑和担心的眼神。
祂原本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但雅典娜看起来甚至更担心了。
“……先完成实验,不然过一会儿药效该过了。”
阿波罗低下头悄悄吸气,企图先完成眼下的工作。却又发现祂手中原本捏着的芦苇笔也早就被神祇的力量碾成了碎屑,混在一摊扭曲狰狞的墨点里一起污染了珍贵的纸张。
阿波罗胡乱从自己的神域中召唤来了一支笔,却在入手瞬间发现这是自己平时用的那支细长海螺做成的笔——泽费罗斯送祂的礼物。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刚才得到了预言。”
阿波罗瞬间就彻底丧失了在雅典娜面前掩饰的力气,虽然祂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预言会在这时候到来,但既然祂在雅典娜神殿得到这个神谕,或许这也是法则意志的一部分。
保守秘密也需要心力,而祂现在只想倾诉,无论对方是谁。雅典娜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起码祂因为冥河誓言保护不受爱.欲之神阿芙洛狄忒影响,而且眼下阿波罗也不想再忍了。
“……新神即将飞升。于冥府中归来的狄俄尼索斯——头生弯角的尊贵神祇、主宰葡萄藤与植物生长、带来美酒与欢宴的布施之神……”
说到这里,连阿波罗自己都觉得有些有些讽刺得好笑。
俊美的金色神祇垂眸低声哼笑起来。
只是阿波罗褪去金光后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只剩明艳冰冷的蓝。
“……诸位缪斯之首,变化之神、群风之王埃俄罗斯的伴侣。”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阿波罗:如果狄俄尼索斯才是风神命定的伴侣,缪斯们的主神,那我呢?
埃俄罗斯:你可以是我的小老公。
※关于神名:
比如说“雅典娜”含义是“心智”,
“阿波罗”含义是“无双唯一”,
“福玻斯”含义是“光耀纯净”也就是光明神。
阿波罗是祂的真正名字,福玻斯是祂的力量特征、头衔和昵称。
雅典娜那一堆名字也是,包括各种力量、职位头衔和称号。
然后“泽费罗斯”就是“操控西风者/西风神”。相当于祂名字就叫“西风神”
但因为祂是泰坦,所以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赫利俄斯”也直接是“太阳”。
提到赫利俄斯的时候经常说“赫利俄斯·许珀里翁”,
意思大概是“穿越高空巡视的太阳”。
“许珀里翁”是十二泰坦之一,日神月神晨曦神的父亲,意思为“高空穿越者”,“在天空巡视的神”。
合体风神的真名是“埃俄罗斯”意思是“快速移动/变化闪烁”,东西南北风神的名字其实都像雅典娜那一堆名字一样,是力量象征和头衔,也是祂出门在外的身份。
虽然文中经常写西风神泽费罗斯,但只是为了方便理解,实际上这样称呼就相当叫了两次泽费罗斯……
类似于:
阿波罗自我介绍“我是光明神,我叫无双”;
泽费罗斯自我介绍“我是西风神,我叫西风神”;
实际上祂真实的资料“我是风神,我叫速幻”。
类似于一个人叫张三,他的主要工作是开车,v信名就是司机,平时对客户解释胡编说他大名就叫司机,姓司名机。
同时他还兼职好几个别的工作,都是用不同的名字。
然后他和当司机时候认识的客户谈恋爱之后也没解释,对方一直就以为他真叫司机。
有点抽象反正就是意会一下……
阿波罗谈恋爱谈到现在,突然发现男朋友连名字都是假的。
是工作时候用的1/4的花名。
而且又得到预言以为男朋友要和自己弟弟好了,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小丑。
(其实泽费罗斯含金量还是>1/4,因为希腊属于北半球西风信风带,一年四季都会有西风……啊哈哈)
※预言中的伴侣是类似“partner”,就像酒神的伴侣可以指的是追随者狂女们和森林精灵半羊人萨提尔。
阿波罗自己心里有鬼理解跑偏了。就像他查看命运轨迹发现史书上陈胜吴广的名字总是同时出现,但实际上他们两个不是一对。
第119章 败露
赫利俄斯的日辇已经快要在极西之地降落, 但西风神今天却没空去迎接劳碌一天的太阳神。
泽费罗斯还在的浮空岛神殿中和祂的特制苹果派较劲。
至于为什么泽费罗斯突然开始研究人类的食物,那还得多亏喀耳刻的倾情推荐,和热心提供的魔法食谱。
根据喀耳刻的说法「保证对方吃了以后,会对你提出的任何要求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泽费罗斯一开始有点怀疑这份巫术点心的实际效果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 毕竟埃埃亚岛上只有喀耳刻和宁芙长居, 除了迷途的船员外少有男人的身影。
宁芙们本来就不会拒绝女神的请求, 而水手经历漫长艰辛的航行后, 洗过舒服的热水澡、吃着香甜热乎的苹果派, 想来也很难对面前柔情美好的女巫说出什么果断拒绝的话来。
但不管这里头的迷情巫术到底有没有用, 该说不说喀耳刻的厨艺的确还是顶级的。
起码当泽费罗斯见到喀耳刻从烤炉里端出的那一份色泽诱人馨香扑鼻的苹果派之后,马上就被打动了,最终还是虚心接受了巫术大师喀耳刻的建议。
可惜喀耳刻坚信祂做的苹果派里有迷情的巫术,因此泽费罗斯到最后没能亲口尝一下喀耳刻做的苹果派,也只能通过香气判断,反正喀耳刻的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比自己做的闻起来更美味诱人。
祂昨天就已经在厨房折腾了一整天了, 但得到的成果还是不够理想。比起喀耳刻给祂示范时候差得太远。
不仅闻起来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糕点师傅做的苹果派,泽费罗斯自己试吃起来也觉得不过如此,根本就称不上能叫人念念不忘,更不用说能打动神祇了。
不如说根本就是平庸到大部分神祇从一开始就不会屑于入口的程度。
泽费罗斯不由得十分沮丧, 祂还很少有这种拼命努力过后依然挫败的感觉。毕竟祂这次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呢。
制作这道甜点需要用到凡间的灶火和锅子,泽费罗斯第一次尝试时就失败惨痛。
祂一开始企图直接用神力点火,结果祂的第一个陶土炉灶就这样一下子炸开了,幸好祂用神力挡下四散崩裂的残骸, 才没有毁掉整个厨房。
只在地上原本炉灶的位置留下了烧融的漆黑坑洞……不提也罢。
但掌握诀窍后,控火控温对于风神来说也不是难事。
食谱木板上写了很多“一撮”、“一勺”、“少许”这种不甚精确的度量, 让泽费罗斯看着很是恼火。但幸好喀耳刻提前示范过一遍,才让生疏于烹饪一道的风神也不至于在材料配比上出大篓子。
奇怪了, 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喀耳刻给的步骤做的,怎么就是没有喀耳刻做出来的闻起来那么香甜呢?
泽费罗斯放下手里刚从烤炉取出来的苹果派,叹着气再次拿起写着菜谱的木板。
将橄榄油、蛋液和牛奶按比例混合,加入细海盐调味,搅拌均匀后分次加入特殊处理过的面粉揉成不沾手的面团冷藏;
新鲜的苹果去皮切丁加一点葡萄醋和百里香拌匀,热锅放入少许橄榄油,倒入果肉丁,加热变色后分次加入牛奶,最后再加入肉桂粉和蜂蜜调味;
将面团擀成厚薄适度的面饼,均匀铺在陶盘模具里后扎上透气孔,将冷却些许的苹果馅料倒入,再淋一些蜜露仙饮,这样成品会更加好吃,剩下的面饼切成均匀的面条摆成栅栏交叉的顶壳,最后刷上蛋液撒上虞美人籽放入炉中烘烤。
虽然都是普通食材,但用的都是最好的品质。甚至因为风神的神性,祂连温度时间都能一丝不差的复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祂还特地用了核桃木和苹果木烤制来增加风味和香气。
泽费罗斯又仔细嗅了嗅自己的苹果派。确实有果木熏烤的特殊风味没错,但是怎么闻都是只有食材和香料的普通甜香,就是没有喀耳刻做出来的那种、能让祂在嗅到的一瞬间就好似浸入温热泉水一样身心放松的温馨香气。
泽费罗斯已经开始有些沮丧,明明配方、烘烤的时间和火候都和喀耳刻一模一样,为什么就是做不出喀耳刻那种富有魔力一般美妙的派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没有巫术的天赋?所以即使照着菜谱也做不出喀耳刻的美食?还是因为自己处理面粉的时候用神力走了捷径?
怎么办,祂本来还想送给阿波罗这道苹果派,然后趁祂吃饱喝足舒展放松的时候跟祂坦白在祂身上使用神术的事请求原谅……
但现在看来这也就是一道普通的人类甜点而已,虽然不算难吃,但对于阿波罗来说只能用寒酸来形容,实在配不上光明神一贯的品味……
算了,好歹也是个新鲜玩意,阿波罗平常估计也不会尝试什么凡人的食物,祂愿意屈尊试吃的话就当个零嘴尝尝鲜也好。
因为喀耳刻强调说这道甜品除了自己外只能给施法对象吃,泽费罗斯也不敢把试验品随便送给别人。这两天祂自己已经吃了无数个苹果派,实在是吃得够够的了。只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把最后这个差强人意的苹果派装进用神力保温的食盒里。
剩下就等阿波罗忙完,这么久没空见面了,祂应该会很快联系自己吧。
泽费罗斯正美美想着,神力触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羽毛划开气流的细微振动。
但也怪祂是风神,还不等祂高兴,就发现这次的信使好像有点不一样。这次的信使的体型好像有点圆润,飞行时也平稳和安静得多,不像是阿波罗的白鸦,倒更像是……
一只圆头圆脑的银白猫头鹰从窗户扑闪着翅膀优雅飞了进来,和泽费罗斯面面相觑。
*
泽费罗斯迎着夜色披着星光匆匆来到雅典娜的神殿,刚迈进大门,就看到了迎接自己的女儿们。
“你们都没事吧?雅典娜女神只叫我赶紧过来……”
泽费罗斯焦急地左右上下打量几个女儿们,好在她们看起来还算精神,也没有受什么伤,才稍微放下心来。
泽费罗斯松口气后,才察觉她们几个局促的表情和闪烁的眼神,经验丰富的西风神一看就知道她们肯定在通过神力链接偷偷传小话,又板起脸来: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又给雅典娜女神闯祸了?上次我怎么说的?你们又是怎么给我保证的?”
几个哈耳皮都唯唯诺诺地低头盯着她们自己的脚尖,除了最不擅长变形的阿厄洛珀,在父神的严肃审视下,她裙下原本形状优美的脚踝已经因为紧张又变回了毛茸茸的钩爪子。
“你们都回自己房间去吧,我和你们父神说。”雅典娜及时出声解救了几个小鸡,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们是不是又胡闹打架了?实在抱歉,我之前太惯她们了……”泽费罗斯眼睁睁看着小鸡们排成排一溜烟跑了,只能自己跟雅典娜道歉。
雅典娜眼神飘忽了一瞬:“没什么事……就是偷偷吃了我们实验用的白鼠而已。”
“实在是对不起……”泽费罗斯听闻痛心疾首,“这帮小鹰崽子又乱吃东西,之前她们就总吃自己的蛋,拦也拦不住……我一定会赔偿损失的。”
“不不,白鼠已经试验完了,没什么损失。就是……那些白鼠被吃掉之前被喂了吐真剂。”
雅典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还有我为了试药也吃了吐真剂。总之,阿波罗现在知道了些关于你的事,所以恐怕是不太高兴。”
泽费罗斯心里一沉,视线还是忍不住越过雅典娜往祂的神殿里面望去。
“研究早结束了。阿波罗不在我这了。”雅典娜摇摇头,“因为我的疏忽才让你的女儿们误食了药剂,而且阿波罗走的时候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毕竟是关于你的事,所以按理也应该告诉你,但祂应该会没事的。”
不,阿波罗绝对不可能没事的。祂甚至离开雅典娜神殿的时候都没有给我送一封信。
泽费罗斯绝望地想着。
*
“……就是这样,我也是后来从荒岛洞穴找到蜷缩成一团的哈耳皮她们,才确定我真的有了几个子嗣。开始时我把她们养在海上浮空岛,后来她们长大后常常和特里同一起在海上疯玩胡乱掀起风暴,她们太顽皮,波塞冬又只会纵容她们,我才把她们送到雅典娜那里管教。”
泽费罗斯在德尔斐神域外反复打了几遍腹稿,才鼓起勇气踏进阿波罗的神殿。但真正在阿波罗面前解释的时候,祂还是忍不住撇开眼神不敢和阿波罗对视。
“还有举荐缪斯,那确实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很多水神对雅典娜举荐记忆女神的女儿而不举荐雅典娜自己的血亲姐妹而不满,为了这事,雅典娜和祂母亲墨提斯的母族都闹得不太愉快,还放了狠话说祂是宙斯所生因此严格来说根本没有母亲……”
“……说到底也是我找到雅典娜让祂替我趟的这趟浑水。而且后来我和雅典娜都不是她们的主神,选择你作为主神也是她们自己的意志,跟我或者雅典娜都没有关系。如果缪斯们想跟你说的话你自然会知道,她们无意再提起的话我也觉得没必要刻意跟你说。”
“嗯。”阿波罗难得不是正襟危坐,只随意地半倚靠在椅榻上,也没看泽费罗斯一眼,好像根本没把面前的风神放在心上,语气也十分平静,“接着说。”
不管是已经失去效力的魅惑术,还是阿波罗现在平静到几乎古怪的态度,都让泽费罗斯这次在面对光明神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心里没底。
毕竟平时阿波罗可是会因为自己在神宴上多看了斟酒的伽倪墨得斯一会儿这种小事都会生大半天闲气的家伙。这次被祂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祂都有所隐瞒,按理说阿波罗肯定已经火冒三丈了。
祂现在表现得越是平静,一会儿的怒火恐怕就越难招架。
泽费罗斯甚至觉得阿波罗还不如干脆点,一见到自己就直接来个一箭,起码踏实的痛感和实在的惩罚还要比现在忐忑不安等待发作要好受得多。
祂努力回想雅典娜和哈耳皮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有关自己的黑历史,阿波罗有可能通过祂们知道的应该也就这些才对……不知道阿波罗现在是因为生气才不好好说话,还是自己真的还有别的把柄被祂抓住,打算这次一并发作?
泽费罗斯低着头透过光洁的地砖偷眼看阿波罗的倒影,但光明神俊美的脸宛如冰雪雕就的神像一般毫无表情,西风神也没能从中找到什么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还有以前人间因为魔盒的诅咒陷入混乱的时候,厄里倪厄斯姐妹主张让那些因为不敬神祇而堕落的人类继续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用神鞭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慢慢惩戒他们的灵魂……但北风神波瑞阿斯在当时站在了阿瑞斯一边,企图通过战争和杀戮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灵魂送到哈迪斯的宫殿去。”
“冥界诸神也厌恶这些蜂拥而至且难以处理的浑浊灵魂,于是北风神波瑞阿斯和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就因此有了些龃龉……总之,最后为了平息矛盾,大家就约定比试速度来决定那些人类的处理方式。”
“因为复仇女神只有三姐妹,所以就约定三局两胜,我和诺托斯在前面赢下了血仇女神提西福涅和不安女神阿勒克图,排后的波瑞阿斯和忌恨女神墨纪拉没能比赛,就干脆又打了起来……祂们的血肉碎末混在土壤中意外化成了卵。本来是墨纪拉把它们带去了冥府,但是那些卵却一直没能在地下世界顺利孵化。哈迪斯就允许我把它们接走了。”
阿波罗凛冽的眉眼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却是深深蹙起了眉头,眼眸中的蓝越发深沉,紧抿的唇角更是冷硬若剑锋。
泽费罗斯意识到阿波罗恐怕并不知道这事,心里暗道倒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好继续讲完:
“那时候我也不太懂如何孵化神卵,就随身带在内神域,想着用神力滋养,但北风神波瑞阿斯那时候每天席卷在人间战场上,我们本源相连,那些卵也受到战场的血腥污秽浸染影响,孵化出四匹性情暴烈又无法化形的神马——就是为阿瑞斯驱动战车的那四匹神马。”
“……你还真是有本事。”
阿波罗终于按耐不住提前出声,难得不顾形象地用鼻子嗤了一声,两眼蕴着蓝色冷焰狠狠灼向面前的风神,
“哼,我居然会这样愚蠢又盲目,还自诩是什么看穿命运的真理之神,实际上我连自己身边神的真面目都看不清,终于被自以为值得信任的神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这难道不可笑吗?”
“……”
泽费罗斯一时失语,虽然知道阿波罗知道自己对祂有所隐瞒之后,肯定会有愤怒和不满,但阿波罗一向有话不爱直说,泽费罗斯没想到这次祂居然气到会直接这样不留情面地说自己。
虽然自己对过往和子嗣有所隐瞒,但这种事说实话对神祇来说也是司空见惯。自己就算在神界的地位不比主神,但来自泰坦神的血脉总是不打折扣的,意外有些子女本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何况那些子嗣又不是自己和情人结合所生的孩子,只是血肉化生的衍体神裔而已。连雅典娜都曾在研究中因为神力融合有子嗣……既然都已经有了生命和意识,自己总不能学农神克洛诺斯,再把祂们全吞了吧?祂本来就已经因为水淹大地背上一道盖亚的诅咒了,如果因为残害子嗣再多来一道诅咒,祂可真受不起。
而且缪斯本来是泉水宁芙的事阿波罗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也算她们从前的主神,因为神职最先对她们有所注意也是理所应当,自己就算出头请雅典娜帮忙举荐也完全是公平合理的,自己也没有私下和她们交往过……阿波罗至于这么生气吗?
但是……自己确实不是个坦诚的好情人,也确实让阿波罗失望了。
“我也没想一直隐瞒你的,只是想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谈这些。而且缪斯那里本来就有各种记录,以你的神权可以随时查看问询,我跟你提过的。我以为你想知道的话会问她们的。”
泽费罗斯心里有些发苦,知道这事还是自己理亏,还是先老实低头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请原谅我吧。如果我有什么能补偿的……”
阿波罗看着泽费罗斯一脸茫然又可怜的样子,更是牙痒痒。既恨这个擅长变化伪装的风神从一开始就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又恨事到如今还在心软的自己。
不要再被祂表演出来的无辜难过给诓骗了!阿波罗咬紧牙暗骂自己。
自己的预言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那个什么群风之主不是面前这个骗子风神的话难道还会是早就被肢解镇压的恶风神提丰吗?!明明已经跟自己在一起了,未来居然还敢有别的伴侣!就会招蜂引蝶的王八蛋!
光是回忆起那个神谕,阿波罗都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气炸了,祂根本都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祂亲眼看到‘泽费罗斯’和其他神在一起的画面,祂会做出什么事来。
哼,什么群风之主、迅捷与变化之神埃俄罗斯,明明就是跟宙斯一样没有原则不知廉耻的色中饿鬼!连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屁孩,竟然也下得了口!
难怪祂一直那么积极!又是帮赫尔墨斯给那小子当保姆,又是划出自己的神域帮那小子修建葡萄园!看来是早就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亏得祂原来还以为泽费罗斯是因为老和赫尔墨斯厄洛斯那两个熊玩意混在一起、才学坏变得这么会惹祂生气,现在看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个骗子,自己明明都告诉了祂自己有毒物与瘟疫的毁灭者神格,和自己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从来都不肯说自己是风王埃俄罗斯!看来是根本就从来也没真正信任过自己吧!
阿波罗越想越气,胸中一个劲地泛酸,终于端不住阴阳怪气地挖苦道:“你本来以为自己了解的某个神祇,结果却只是伪装出来的一张假皮、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欺骗蛊惑而生的面具!这难道不是太讽刺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泽费罗斯听着阿波罗的指责话里有话,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假装淡定,安慰自己未必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别装了!我都知道了!”阿波罗的理智本来就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风神轻描淡写的否认更是火上浇油,祂腹中的邪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狞笑起来,“真不枉阿芙洛狄忒最看重你!哈哈!祂爱.欲之神所有的追随者加在一起、也没有你风神一个能耐!”
先做阿瑞斯的亲从、又要去当赫尔墨斯的老师、眼看未来还要勾搭狄俄尼索斯!是不是凡是宙斯的儿子,祂风神各个都要包圆?!
泽费罗斯面对阿波罗闪烁着愤怒的双眼,难以抑制地感到有些胸口发闷,早已愈合的箭伤似乎又有些隐隐作痛。
阿波罗知道了吗?知道自己借阿芙洛狄忒分给祂的特权借神术操纵控制祂的意志了吗?
可是,明明是阿波罗先说爱祂的……自己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泽费罗斯的身体被阿波罗神域的规则牢牢束缚在原地,没办法躲进自己的本源风中逃离,只能低着头认命地戳在原地,想到自己早早夭折又被扭曲勉强的爱情,翅膀也没精打采地垂到了地上。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想伤害你的。”
算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自作自受,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企图挽留,现在好不容易解除了神术结果还被抓住了,这下算是把光明神得罪透了。
幸好阿波罗最好面子,祂身为主神却轻易受神术操控,还是被引诱和自己一个比祂年纪大上许多的男性神祇苟且。就算祂是受害者也肯定丢不起这个脸,也就不可能宣扬出去,肯定只会私下解决。
至于自己,反正身为不死者也死不了,风神的本源广阔无形,阿波罗也没法把自己完全吞噬掉……最多也就是针对自己被困在神域的这具神躯实施惩戒而已。
阿波罗向来心高气傲,不至于用上什么钝刀子割肉的手段折磨自己,想来最多应该也就是给自己几箭解解气了事。
现在就差把美神摘出去,别让祂被自己连累了……不然倒显得自己临脱离小联盟之前还要故意拖大家后腿似的。
美神的力量对这世界来说很重要,阿芙也对阿瑞斯、厄洛斯、赫尔墨斯祂们很重要,千万不能被自己的一时任性却被阿波罗迁怒了。
“……但是这次真的不关美神的事。祂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性格高傲,就算容貌再出众也不会对抢夺美神这种神位有兴趣,阿芙洛狄忒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盗用祂的神权对你动手的事,全是我自作主张。”
泽费罗斯脑中针对阿波罗可能的反应演练明白之后,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主动坦白不同,但最终一样是自己做下的丑事败露,不得不和阿波罗走到今天这地步,泽费罗斯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始终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柄剑终于落了下来。
反正在这段偷来的美好时光中自己也享受了,那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应当。
想通之后,风神站立的姿势变得放松,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柔和了起来,随意又洒脱地向阿波罗舒展开双臂,已经准备好了要迎接飞来的箭矢。
“是我擅自用魅惑神术操控你的。不要迁怒美神,如果能让你消气的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阿波罗:大骗子,用花名跟我谈了这么久,将来还敢找别人?!
泽费罗斯:终于被发现了,坦白从宽吧。
※阿波罗对预言里说风神和狄俄尼索斯是伴侣的第一反应是风神出轨找新欢,毕竟是希腊大部分神的一贯作风。
※ 哈尔皮鹰身女妖在希腊神话中通常被认为是风之精灵,后来逐渐演变为贪婪、凶恶的鹰身女妖。以下是几位较常被提及的哈尔皮鹰身女妖的名字及含义:
阿埃洛(Aello) :意为 “疾风”“暴风”,体现了其与风的紧密联系和迅捷的速度,如同狂风暴雨般迅猛。
俄库珀忒(Ocypete) :意为 “飞快的翅膀”“疾飞”,突出了她飞行速度极快的特点,能在短时间内掠过大片区域。
刻莱诺(Celaeno) :意为 “黑暗”“黑风暴”,可能象征着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时的黑暗景象,也暗示了其给人带来的恐怖和压抑感。
波达耳革(Podarge) :意为 “捷足者”“疾行”,强调了她行动迅速的特性,不仅飞行速度快,行动也极为敏捷。
阿厄洛珀(Aeropie):其名字与 “风” 和 “飞翔” 等概念紧密相关,进一步印证了哈尔皮鹰身女妖与风的关联,象征着在空中翱翔、驾驭风暴的能力。
※ 北风神波瑞阿斯与复仇女神所生的四匹神马,它们分别是“埃通”(意即“燃烧”)、“科纳玻斯”(意即“暴乱”)、“弗洛吉奥斯”(意即“火焰”)、“福波斯”(意即“恐怖”),这四匹神马后来成为了战神阿瑞斯的坐骑 。
这四个神马也有版本是阿瑞斯自己的子嗣。
※ 复仇三女神,希腊语中称为厄里倪厄斯(Ερινυε,Erinyes),单数形式为Εριν(Erinys),字面意思为“愤怒”。在罗马神话中,她们被称为孚里厄斯(Furi) 。
因为施报犯罪者的特性,有时也被作为正义女神。
在古典时代的阿提卡地区,人们举行祭祀仪式时从不直接提到这些女神的名字,而使用其别名欧墨尼得斯(Εμενδε,意为“善良的”) 。
在被雅典娜劝说后,她们也被称为“善心”三女神欧墨尼得斯或“庄严”三女神塞谟奈(Σεμναι,Semnai/Semnae) 。
人们认为直呼祂们的名字会招致不祥或触怒神灵,类似于对冥后珀耳塞福涅避讳而称其为 科瑞“少女” 或“冥府的王后”的传统,反映了人类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
形象特征
外貌:通常被描写成身材高大,眼睛血红,长着蛇的头发和蝙蝠的翅膀,手执火炬或鞭子的丑老太婆或女性,有时甚至以人头狗身的形象出现 。
气质:她们的形象令人恐惧,充满复仇的怒火,心中充满对罪恶的惩罚欲望 。
诞生与起源
主流说法:根据赫西俄德的《神谱》,复仇三女神是天神乌剌诺斯(Uranus)的血落在地神该亚(Gaea)身上所生 。
其他说法: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她们诞生于黑夜女神倪克斯(Nyx)。
职责与能力
职责:主要负责追捕并惩罚那些犯下严重罪行的人,特别是血亲相弑者。她们在大地上追逐杀人凶手,使他们的良心受到煎熬,发疯发狂。在冥府,她们亦负责对罪孽的亡灵执行惩罚 。
能力:她们的权力极大,甚至被认为即使奥林波斯神族灭亡,她们仍会继续存在。她们能够不分昼夜地追赶罪人,直到他们疯掉为止,除非有人愿意为他们举行宗教净洗礼来洗除罪恶 。
阿勒克托(Αληκτω,Alêkt/Alecto):意为“不安”女神 。她主管的是不可调解之事,饱饮了戈耳工女妖的毒液,可以以蛇形潜入罪犯的胸腔 。
墨该拉(Μεγαιρα,Megaira/Megaera):意为“忌恨”女神 。她形象是个丑陋的老太婆,群蛇覆头,长舌外露,手执火把和长鞭 。
提西福涅(Τισιφονη,Tisiphonê/Tisiphone):意为“报施”女神 。她长有长翼,头发中长蛇,在地狱中鞭打罪犯,并用毒蛇相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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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瑞斯忒斯弑母案:这是复仇三女神最为人熟知的故事。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为给女儿复仇,与情人埃癸斯托斯共同刺杀了阿伽门农。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长大后,按照阿波罗的神谕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情人。复仇三女神因此追捕俄瑞斯忒斯,但最终在雅典娜的劝说下,她们接受了裁决,放弃了复仇的权力,转而成为繁荣的保护者 。
复仇三女神被认为是母系社会的残余,她们最初可能是母系亲族的保护神,因此在神话中也特别致力于维护母系血缘关系,积极打击杀害母系亲属的人。俄瑞斯忒斯神话中复仇三女神的败诉,象征着父权制对母权制的胜利 。
复仇三女神的形象和故事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多次出现,如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欧墨尼得斯》、但丁的《神曲》等,她们的形象也常常被用来象征正义的复仇和对罪恶的惩罚 。
※雅典娜在俄瑞斯忒斯弑母案的审判中声称她是宙斯所生没有母亲,以此为被众神意志和复仇女神折磨推向弑母的俄瑞斯忒斯脱罪。象征父权取代母权。
原话是“我不是母亲所生的人,我是从父亲宙斯的头里跳出来的,因此我维护男人的权利。”以此支持了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姐弟的弑母行为,结束了他们家族历代的弑亲诅咒。(判决结果是比较正义的,因为弑亲其实是神的意志诅咒强加逼迫他们执行,但雅典娜这个辩护更像男性剧作家夹带私货)
这里改成了雅典娜拒绝海河神族的血亲,避免祂们借和雅典娜的血亲关系以让海洋神裔取代记忆女神的女儿得到缪斯的神职,所以放的狠话。
第120章 破晓
“是我擅自用魅惑神术操控你的。不要迁怒美神, 如果能让你消气的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泽费罗斯把自己做下的龌龊事痛快承认下来后,一直盘踞在祂胸口带来隐痛的荆棘也好像终于被斩去了。
祂畅快坦言后如释重负地歪着头看向光明神,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正在气头上的阿波罗的主要注意力都在紧盯着泽费罗斯的一举一动, 祂听见西风神似乎在解释些什么, 还说要自己消气……
泽费罗斯的声音也正如祂的西风一般轻柔和缓, 简单几句话, 就能让人如沐春风般心驰神荡。
每次都是这样, 祂总是几句软话就能让自己为了祂妥协、一步步放弃底线……
阿波罗先是自嘲一笑, 本还想不要把自己的丢盔弃甲表现的太明显、叫风神太得意,强撑也要在这次一鼓作气数清祂一直起来对自己隐瞒欺骗的种种劣迹……
但话到嘴边,才迟钝地意识到风神刚才说的好像不是祂原本以为的为祂自己开脱的说辞。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阿波罗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面对暴怒的光明神,泽费罗斯虽然心口隐痛,但神色依然十分淡然:“我对你用了魅惑的神术。将你原本对其他事物的追求和渴望统统转化为情.欲, 被术法所控就犹如被套上了锁链,不得不向欲.望屈服。”
泽费罗斯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眼看阿波罗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眉心简直像笼着一团黑雾一般, 甚至垂在身侧握拳的手都可见气得哆嗦了起来。
阿波罗从前被赫尔墨斯偷了五十头神牛都能轻易原谅,甚至还和小偷交换了神权和礼物。自己这次是真把祂惹怒了吧。
想到光明神如此不顾形象暴怒的样子恐怕也只有自己有幸得见,泽费罗斯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要发笑。
如果自己再多气一气阿波罗,说不好祂一会儿连扣弦的手都要不稳了。风神苦中作乐地想着。
自己为了一己之私用了这样下作又卑鄙的手段控制阿波罗, 居然还幻想着心高气傲的光明神能够咽下这口气,盼望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祂原谅自己、和自己成为真正的伴侣, 真是异想天开得可以。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即使自己是不死之身,也没必要为了一时恶趣味就多挨远射神几箭, 泽费罗斯还是收敛了快到嘴边上的恶意调笑,沉下呼吸认真道歉。
“你是说你一直在用美神的权力和神术控制我?!”阿波罗简直感到难以置信,甚至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不择手段想方设法把人骗上/床,还能是为什么。
虽然现在不是走神的合适时机,但泽费罗斯还是因为想起了阿瑞斯曾经也有同样奇葩的疑问而感到无语至极。
该说不说,这种时候泽费罗斯才会清晰地感觉到祂们还真是亲兄弟。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这种事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连高高在上的神王宙斯为了引诱情人都用尽浑身解数、不惜放下身段去变化成各种动物……自己本来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更没有多少身价可贬。
加上正好还有阿芙洛狄忒分予的权柄在手,即使自己没抵抗住美色的诱惑用了点不光彩的把戏放手一搏,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两个神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只是泽费罗斯越是沉默,阿波罗就越是怒不可遏。
阿波罗曾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足够强大到战胜皮同为母亲报仇,也足够掌控德尔斐神谕所,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保护自己珍爱的一切。但偏偏是祂想要珍惜的那个神给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祂所珍视的这段感情,祂的爱人,祂自以为酸涩美好的时光,到头来居然就只是一个巨大的骗局。而自己就是那个最蠢的大傻瓜,明明当时盖亚已经警告过自己,但自己却被那份虚假的温情蒙蔽了双眼,甚至连近在眼前的种种可疑信号和预兆都视而不见……
一个尊贵的神祇怎么会甘愿做出如此牺牲,就为了戏耍自己呢?除非祂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在乎这种事,也并不觉得身为男性神祇屈服于另一个男神身下是耻辱。
呵呵,阿芙洛狄忒的同党,为春日带来鲜花和情.欲、帮助万物繁衍促进大地繁盛的西风神泽费罗斯。祂甚至从一开始就把谜底都摆在了谜面上,实在是自己愚蠢到盲目,才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说!是谁让你到德尔斐埋伏我的?你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有什么目的?!”
金色的神光在阿波罗眼底开始闪烁,属于强力神祇的力量也开始不再压制地外泄,在阿波罗自己的神域中这份威压更是力达万钧。在瞬间就让泽费罗斯仿佛完全被阿波罗的气息笼罩压制,几乎难以喘息。
埋伏?祂只是以最原本的形态在当时除了皮同暂时还算无主之地的德尔斐闲逛而已。
风本来就无色无形,祂才不是故意的……泽费罗斯不知道祂应该说什么,但祂看着阿波罗的脸色,很清楚就算自己实话实说恐怕也只会火上浇油。
“你不惜一直隐瞒真正的神名,把整个神界都当傻子愚弄!到底是为了什么!”阿波罗的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了,“还是说你也早知道了预言,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那个小子铺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预言?”泽费罗斯是真感觉被阿波罗说糊涂了,“‘那个小子’又是谁?”
“狄俄尼索斯!宙斯亲自孕育的孩子!塞墨勒公主的遗腹子!将要飞升的新神狄俄尼索斯!”阿波罗终于克制不住愤怒地咆哮了起来,“我都亲眼看到了!是命运女神已经织就的纹路!你!伟大的群风之王、迅捷与变化之神埃俄罗斯的命定伴侣!”
可恶,明明已经看清了对方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嫉妒的毒液还是随着祂的一字一句迅速腐蚀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亲手养大自己爱人感觉很不错吧?!那小子也肯定既仰慕又依恋你到不行吧?!”阿波罗恨得几乎呕血,“你还要在那里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简直是太卑鄙无耻了!”
阿波罗就不信,在未来会成为伴侣的两个神,在现在会对彼此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说不定还是自己的存在妨碍了祂们!
“不是这样的!”
泽费罗斯被阿波罗口中突然冒出的‘埃俄罗斯’这个名字惊出了一身冷汗,但祂很快意识到阿波罗恐怕将整个情况都理解导向了另外一个方向,祂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又苦恼于此事实在牵涉太多,三言两语恐怕解释不清。
“我不是刻意隐瞒神名的!狄俄尼索斯和我的关系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请相信我,我真的都可以解释……”
曾经阿波罗察觉‘泽费罗斯’和‘诺托斯’的特殊时,愿意说出祂自己身负光明纯净与不洁毁灭双重神性的秘密,以交换自己解释各个风神之间的联系。只是不知道现在祂还愿不愿意听自己的解释……等等?
“你……哭了?”
泽费罗斯原本还在思索如何长话短说解释从前那个预言和自己的身世,但祂脑中原本飞速运转的一切都在祂抬头瞥见阿波罗脸颊上那两道并不算明显的银痕时瞬间灰飞烟灭,重新变为了一片空白。
阿波罗就那样挺直腰背站在那里,任由微凉的泪水不断地沿着祂的眼睫滑落,也倔强地不肯抬手擦一擦。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难过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对不起……泽费罗斯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后悔的情绪如同弥漫的浓雾,将祂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
祂曾经设想过阿波罗可能会愤怒,或许会对自己倾泻如流星般的箭矢、又或许对自己恶语相向冷嘲热讽……但祂没想到阿波罗居然会落泪。
那样骄傲的光明神祇,出生仅十天就独身前往德尔斐收复神谕地的银弓远射神,最俊美的男神……
不要哭,求你了,福玻斯。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信任。我不值得你这样难过。
祂是擅于变化的群风之神,原本能轻易模仿无数种音色,也能随口讲出别人最爱听的甜言蜜语……但此刻祂却仿佛被夺走了所有声音,连一句最简单的对不起都难以出口。
“……你居然还让我相信你?”阿波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曾经相信过你,我以为你虽然对我总是疏离又冷淡,但我一直相信你心里应该也是爱我的……”
“福玻斯,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爱你的……”泽费罗斯慌忙想要解释。
“但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肮脏的术法!我的心动、我的爱情……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觉!”阿波罗的肩膀轻轻颤抖,“而我的爱人、我眼中的西风神泽费罗斯,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祂只是你的一个得体的装扮、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骗子众多面具中最好用的一个!”
“你让我在乎的一切都变得像一个笑话!”
“不是这样!我确实是风王‘埃俄罗斯’,但我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我那时候也对自己的力量懵懵懂懂,我是真的曾经把各向风神当做是自己的兄弟,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祂们都是我分裂出的一部分的。”
“求你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泽费罗斯并不是不存在的,我也是你的泽费罗斯,我会一直都是你的泽费罗斯……”
泽费罗斯放软声音苦苦哀求,还仍然抱着一丝幻想阿波罗能够原谅自己,
“我虽然想过要让各个风神融合,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埃俄罗斯’出现的,狄俄尼索斯和我也真的没有什么……那只是普罗米修斯的预言,祂曾经做过很多有关命运可能走向的预言,但是也未必都会实现的!”
“不是普罗米修斯,是我得到的神谕。”阿波罗闭上眼睛,“我得到的都是命运女神已经注定要使其成为真实的未来。”
“……是在我诞生之前,普罗米修斯曾有过的预言,说我母亲黎明女神厄俄斯生下的孩子会和宙斯从死亡中而来的神子一同终结神王的统治……”泽费罗斯咬牙说出了始终笼罩在自己头上的诅咒和阴云。
“我的亲人们因此被迫放弃神躯离开神界,而我的母亲惶惶不可终日,期盼着我从未存在过……祂太过恐惧和痛苦,甚至影响了祂的神力,以致每天天幕亮起的时间都变得混乱。”泽费罗斯绝望地闭了闭眼,“祂甚至想过很多办法想要杀死我……不过也没能真正成功。”
“墨提斯女神怜悯我的母神,向祂的老师三相冥神赫卡忒求情,赫卡忒就教给了月神塞勒涅一种巫术,让祂能够用月光培植克诺诺斯神血染过的大地长出的魔花,把魔花放到冥界勒忒河的遗忘之水浸泡,就能得到一服‘忘忧水’。”
“这种药水可以暂时为神祇屏蔽掉那些带来痛苦的记忆,帮助厄俄斯摆脱那些负面的情绪,压制祂日渐癫狂和混乱的神性,使我母亲能够恢复平和冷静,更好地完成祂的神务,每日开启天幕为世界带来曙光。”
“我在母神腹中就受了药性影响,才会忘记了自己原初的神名,也真的以为自己分裂的本源碎片就是自己的兄弟……我那时候一直游荡在德尔斐,也是因为那里曾经是律法天理的女神忒弥斯的圣地和神谕所,我一直在试图找到有没有祂留下的讯息。”
泽费罗斯强撑着吐了口气,“后来你接手了德尔斐神谕地,也继承了忒弥斯的律法神权,还有天生的光明治愈的神性……是我一时糊涂,想要利用你为我治愈本源的分裂……甚至于想分得你的光明神性……这些我都承认。但我真的不想故意想伤害你的,我绝不会想对你不利……求求你信我。”
“你难道是想要我同情你吗?”阿波罗不可置信地反问,
“难道说就因为你在还未出生时受过的苦难,所以你就能再来伤害我吗?!就算你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那好,你知道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那时候难道不算是恋人吗?还是因为我根本在你眼中就只是一个被神术控制的傀儡,因此也根本没资格知道关于你的真相?!”
阿波罗的质问一针见血,泽费罗斯不知道祂还能如何为自己辩解,祂确实一直对阿波罗隐瞒有关自己的一切,而且祂原本还打算一直隐瞒下去,打定主意要在祂面前只做那个当初与阿波罗相遇相识的温顺平和的西风神泽费罗斯。
“那天在德尔斐,我杀死皮同之后,得到过盖亚的警告。祂说我逃不出厄洛斯的戏弄,那生着羽翼的冷酷神祇绝不会轻易让我好过……从前我一直以为祂指的是小爱神厄洛斯,现在我明白了,祂说的其实是你。”
阿波罗虽然还在流泪,但祂的情绪已经渐渐冷却下来,祂缓缓地抬起手臂,用祂的衣袖草草擦拭了脸颊,但结果依然不随祂意。哪怕祂忍着洁性不惜动用了衣袖,但新的泪水依然很快又顺着祂优美的颧骨滚落下来,在祂线条俊秀的下巴上凝聚成一滴滴颤动的银珠。
祂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平静而疲惫的说着,“其实不久前阿尔忒弥斯还曾经有过一个关于我和你的梦谕,说我还会再一次将你射伤。”
“……其实当时我很害怕,害怕祂的预言会成真,更恐惧预言并未展示出的那些未知,恐惧到底是什么会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泽费罗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想要开口挽留,却依然被重重威压扼住咽喉而难以发出声音。
“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阿波罗突然笑了一下,尽管祂眼中尽是冰冷,脸颊上的泪痕也还未干,却依然是摄人心魄的美。
“不管是盖亚的诅咒、所谓的恐惧、还是其他先知的预言,其实也都不过如此。我阿波罗既然能撑得起德尔斐,那这些报应我也一样都受得起。”
“……不过你的运气不错,我现在并不想为了你这种神而轻易劳动我的弓箭。而且不管怎么说,您毕竟也是屈尊入局,不惜牺牲色.相陪我玩了这么久,也是辛苦了。”
阿波罗嗤笑一声,“如果你真的还有自尊心那种东西的话。”
“仔细想想,反正你的嘴里也从来没有几句实话。而且罪人面临审判时也永远都有许许多多的说辞,即使你做这些卑鄙之事再是迫不得已,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也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更多的谎言了。”
“毕竟我也算射伤过你一次,你对我这么久的操控、欺骗……我也都可以当做是你对我的报复,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也可以一笔勾销。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借神权为难你,我还不屑做那种事,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阿波罗收敛了笑意,不等祂的话音出口,神域中的威压已经先主神一步向风神下了逐客令,将祂压得几乎抬不起头,
“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令我厌恶的脸。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神域或者我的面前了。”
“……!”
泽费罗斯挣扎着想要挣脱阿波罗神域的排斥上前去,祂也说不清自己是想继续争取机会为自己开脱,还是只是想捧着阿波罗的脸为祂拭去眼泪。
但祂没能成功突围。
阿波罗的神力十分凝实强大如有实质,对祂自己最重要的德尔斐神域更是具有绝对的掌控力。
“差点忘了,还要祝您和您亲爱的伴侣狄俄尼索斯能幸福快乐!恕不远送了!”
凝实厚重的神力响应主神的命令向风神碾压而来,风神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巨手毫不客气捏起,又被抡圆了膀子重重甩了出去。
等祂重新凝聚起意识的时候,已经被阿波罗远远驱逐出了德尔斐神域的范围之外。
祂感觉胸口处空得要命,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又该去做些什么,只能失魂落魄地将自己裹在风中往海上飘去。
海面在轻柔的微风下泛起像山峦般连绵起伏的波纹,倒映着天边粉橙色的霞光。
看来自己刚刚的痛失所爱对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自己的痛苦也根本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影响。
甚至自己刚刚才被阿波罗从神域赶出来,却恰好赶上了自己的母亲为新一天迎来的破晓。
那这个世界的命运又为何要被牵系在我的身上呢?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对诸神对世界都无足轻重的我呢?难道就因为狄俄尼索斯需要自己吗?
总是四处奔波却不知道在为何而忙碌的风神今日难得也无半点正事想要做,干脆就放空自己的脑袋,就这样悠悠地漂浮在海上,静静欣赏着日出。
即使赫利俄斯总是自以为是的性格很令祂讨厌,但难以否认海上的日出确实也是真的很美。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您,给了我机会,让我能看到这个世界,妈妈。”
泽费罗斯、或者说埃俄罗斯喃喃道,“只可惜我恐怕只能让您对我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阿波罗:我的初恋、我对神和神之间的信任,通通都是被你毁了!
埃俄罗斯: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原谅我吧……
阿波罗:不原谅!你这个渣男!你怎么赔我!
埃俄罗斯:下次你躺着,我来出力?
阿波罗:?
※阿波罗理解的时间轴有误,祂以为泽费罗斯在祂们在德尔斐第一次见就对自己用祂说的那个魅惑术了。
实际上泽费罗斯是后来阿波罗跟祂冷战,祂怀疑阿波罗腻了,才用的神术,正确的时间点是泽费罗斯假扮宁芙溜进阿波罗神殿跳舞,祂们第一次真正做了那次。
ps. 本文是互攻,在此之前祂们都是泽费罗斯是受方,因为泽费罗斯心虚,而且不忍心阿波罗又被魅惑控制又皮肉受苦……这次挑明了之后,后头再有这种事祂就不会一直只在下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