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年龄增长,少爷愈发手眼通天,事情已经明了,他们会一辈子活在少爷的翻掌之中,至死都要给这个刻薄的、睚眦必报的魔鬼赎罪。
直到两年前,少爷接到任务要远渡重洋两年,他们才在濒死中喘过一口气。
但两年过得是这样快。
他又回来了……他们又要过回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为什么,少爷就没能在外面死掉呢?
他要是能死掉多好啊。
几十里之外的父子二人因为这一通惊喜来电,受到不小的刺激,给他们带去畏惧的男人反倒心情爽快许多,事实上,两年过去,他都记不清这对畜生高还是矮胖还是瘦了。
只是刚落地,觉得今晚湿度不够,天气不晴朗,配不上他的隆重回归,因而心情不美妙,故意找出气沙包撒火。
侍者已经帮他擦干净了雨滴,他刚塞好手机,那边忽然跑来两人,急急忙忙道:“少爷,您的衣服!”
男人伸了个懒腰,接过托盘上的正装和领带。虽然很不情愿,但他刚回校,得去报道。
他迅速换了身上的休闲衣。
拿领带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嗯?”
戴着皮革手套更显粗犷修长的手,猛一把攥住那条布料,放到高挺的鼻子底下嗅闻,闻了半秒,男人皱了皱眉,像遇上了一桩有疑点的官司,“这条领带……”
司机眼皮咯噔一跳,紧张道:“是哪里脏了吗?”
“不,很干净,”男人沉吟,“就是有股怪味。”
“怪味?”司机刚才把领带递过去时并没有闻到上面有哪里不对。
男人唔了一声:“怎么形容呢?”
为了想到形容词,他又将鼻尖抵过去,将气味过肺吸入,“就像你老婆在上面呸了一下、吐了口口水……嗯,或者撒了点尿。”
“很香,很骚,很熏。”他总结。
男人瞥过眼睛,见司机一脸茫然,啧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吧,味道明明这么浓,我都要被熏得翻白眼了。”
司机连忙低头,不敢对这些用词做出什么评价,只能顺着说:“少爷您是s级,五感比普通人强好多倍,我嗅觉平庸,实在闻不到。领带是下面人拿的,可能是哪个不懂事的在身上喷了香水,如果太熏的话,要不要我为您换一条新的?”
男人懒洋洋地把领带往脖子上一套,“算了,等会还得听一帮长满老年斑的人念经,正好戴着熏一熏,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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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池然推开医疗室的门时,莉露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她是柏叙专门叫来做指引的。
听到门响,她抬起手准备打招呼,嘴巴一张却卡了壳,目光一抬,盯着应池然看了许久。
应池然已经换上了白大褂,内里是简单的衬衣和长裤,金发花蔓一般缠绕着脖颈,只吝啬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芯。
他率先开口:“你好。”
“你好,我是莉露,”莉露回神,微笑,“我是来给你送工作机的,顺便告诉你你的工房在三层左手第二间,是厨房卧室一体化的设计。”
“目前你的名字已经挂在了孟继东老师的名下,以后你就是孟老师的副手,也是伊尔城的人。”
“伊尔城?”
莉露捂住嘴巴啊了声:“柏哥还没和你说呀……唔只能由我来代劳了呢。”
她托着腮,“伊尔城不是特指一座城市,而是一栋容纳百名精英的高楼。军校生的外出任务一般都具有保密性质,哪怕是受的轻伤也不能摊到大众面前,因此,有人在多年前组织了一场精英调取行动,各国抽调医术专家,成立了专门为十大军校服务的伊尔城。你的老师孟继东就是里面的医师。”
莉露点了点他的工作机,“隶属于伊尔城的正规医生,会使用他们的官方app【特聘白狮】。这个软件分为多个板块,其中对你最重要的板块是‘救助档案’,伊尔城的前辈们会将每一次解决掉的疑难杂症,通过影像或文件的形式存入档案,给那些青涩的小笨蛋们提供经验。
“此外就是这个‘出诊表’,我给你建好了账号,之后平台会根据你的能力为你分配出诊任务。你的每一次出诊在上面都有记录,现在你的评级是f,当你救助了一个s级的alpha或omega,你的总分会加7分,a级的加6分,b级的加5分,依此类推。”
“听说你想找去军区找你哥哥?”
应池然垂眼:“嗯,柏叙说只能以晋升的形式去军区。”
莉露做出头疼状,“伊尔城是培养高官的养殖基地,能力出众的人总能跳出这个培养皿,假如哪天你的评分等级变成s,你就能向上面提交调任报告,前往军区寻找你哥哥的下落。这种事不会太久远的,别看学校现在一派和平,不服管教的刺头真是非——常多。”
暴力和压制存在于每一个隐蔽角落,受伤也是家常便饭,所以当听到柏叙要塞个小omega来这里时,她表示出了万分的不理解。
“好啦,我的任务圆满结束,”莉露倒退走路到门口,冲他挤了挤眼睛,“有事打白狮的紧急联系人叫我,我还要去吃饭,拜拜,漂亮的小医生。”
门被关上后,应池然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吃晚饭。
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袋燕麦,推开门,循着记忆准备去旁边的茶水间打水。
“呜呜……”
走廊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应池然停下脚步,这声音让他想起山中被猎人打伤的羔羊。走廊的声控灯灭着,只有尽头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亮着幽幽的灯,应池然认出那就是他要去的茶水间。
于是他朝那边走去。
离得越近,哭声越清晰,应池然慢慢走到门口,扶住门框。
在大部分学生都在寝室里洗漱的时间点,茶水间里依旧有很多人。
他们都聚在墙的角落里,围着一个身材纤细的男生,形态各异的影子从不同人的鞋尖扯出来,在地面汇成了一团团幢幢的鬼影。
“呜呜……”
哭声从被围着的男生那里发出,应池然抬眼,着重看了下那个男生的模样。
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白大褂,大约是冒雨跑过来的,身上的涤卡面料潮湿地贴着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他哭得很是可怜,眼睛都肿得像两个成熟期的桃子。
周围的人都在安慰他,可他们的脸上却都有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畏惧。
“我不要……不要去……”
“别着急,再给你老师打电话。你一个才上任半年的副手,哪里能独自操刀这种活?”
“打了好几次都,都打不通,白狮一直在催,两小时内再,再不去,我就会被赶出,赶出伊尔城,呜呜呜我怎么办啊?”
应池然看了半天,突然出声问:“发生什么了?”
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瞬间闭嘴看过来。
在看到应池然的着装后,那名男生蓦地捂住脸哽咽道:“刚刚我准备去吃饭的时候,突然接到白狮的分配任务,让我去独栋别墅里救治一个alpha,说是刚回国水土不服,腺体有点不舒服。本来应该我和老师一起去的,可老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噢,”应池然问:“独栋别墅?”
男生吃惊:“你是新来的吗?就是那个别墅啊!学校里所有的s级alpha都住在那里。他们两年前全部离校,这几天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他又埋头哭泣,像失去方向的小羊,“那都是些毫无同理心的家伙,之前有个受伤的学生倒在他们门口,身上全是黄脓和组织液,但他们居然能叼着面包跨过他置之不理,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去救那个学生!”
“而且别墅里都是s级信息素,b级以下的人进去都会受不了,会失禁、吐白沫。那些人又都有洁癖,我一定会被他们扫地出门的……”
原来如此,应池然明白了,那栋别墅里住着一帮撒旦,所以男生才会对去独栋别墅出诊这件事感到害怕。
他歪头思索,看着面前无比弱小无助的beta,突然抬手,揩去男生眼尾的眼泪,又摸了摸他的头,说:“我的手机给你,登陆你的白狮账号,我替你去。”
男生抹掉眼里的水汽,愕然道:“什么?!可是你——”
应池然:“我做过对抗信息素的训练,不会受信息素影响。如果到时出诊成功,你要转4分到我的账号上。”
“我会全部转给你!”峰回路转,男生简直泣不成声,他胡乱擦着脸,在应池然递来的手机上登陆了账号。
应池然接过来看出诊表,“秦观年?”
“嗯,”男生又开始哭,“那是个笑面虎,是那帮人里最会折磨人的。”
应池然没有反应。
他软软的手掌依旧抚摸着男生的发旋,很怜爱似的,崩溃的哭泣在他的掌心下慢慢变得微弱。
二十分钟后,应池然撑伞走出大楼。
小雨霏霏,导航上的红点和地图目的地逐渐重合。
应池然抬手,按响了面前别墅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