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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白和光 19248 字 3小时前

第36章 拆招

“嗯?”

谢暇夹菜的手僵在空中,眸光一凝,显然微讶,转而又徐徐放下筷子,似笑非笑:“你所求的就这事?”

云蹊方才是话到嘴边,又突然止住,就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直觉化为一道声音,在默默告诉她,不能说。

那一刹那,脑海中的思绪翻覆成浪,她精准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之处。

眼下又闻谢暇反复相询,观他眼底倒映着疑虑的光芒,全然是一副等着她会说出什么的样子。

她便心中大白。

虽然那两本书上不同的两道暗号都异常隐蔽,但如果两道暗号都出自沈随玉之手,那“明日老地方见”仅仅六个字,直接在《离魂记梦》里一同加上几个字便是,没必要大费周章分开来藏。

这样藏她还极有可能会发现不了。

况且,沈随玉既然跟她说了计划,再过三日,便又能给她送新的书进来,到时候迷药什么的就不能夹藏在书中带进来吗?用得着让她再冒险去染墨坊找他?

种种不对劲之处,令她没有对谢暇说出明日想出府的话。

她猜到了,谢暇事先就动过这两本书。

“明日老地方见”是他藏的暗号,他依旧怀疑那日在暮云轩的不对劲之处,可他没有证据,也只是疑心,否则早就找她算账了。

是以他在书中故意留下暗号,目的就是为了诈她。

她若真提了出府的话,无异于把染墨坊和沈随玉间接性供了出来,谢暇若有意顺着去查,必能查得到。

幸好,她微微喘了一口气,幸好留了个心眼子。

这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软下眉眼,往谢暇身边靠了几分,挽着他的手臂:“我如今下地脚踝还隐隐作痛呢,也不大想出去,就想请个杂耍班子来解解闷,爷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满足我吧?”

“这算什么事?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愿意为你伸手一探。”谢暇五官舒展开,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去。

云蹊听了他的话,暗自冷笑腹诽,你可真够装的。

谢暇出言试探她:“云儿,你的书看完了?”

他分不清云蹊是没发现他藏的暗号,还是故意这般说的。

“囫囵看完了。”云蹊低头吃着菜,佯装若无其事,“真是看得我后背发凉,下回不买这种鬼怪故事了。”

她表现得越无所谓,越不把那两本书当回事,就越能打消谢暇的疑心。

谢暇默默盯了她半晌,她神情自然,毫不拘谨,也无半分刻意遮掩之态。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如今没有任何人能助她,她也早已没有旁的心思,不过是买几本闲书翻看,本就没有多余的异心,又怎能发现他藏在书中的字呢?

这些日子算是没有白宠她。

看来,她的心还是软的,不是那生硬石头。

翌日,尺雪院就搭了台子,谢暇果真请了个京城最有名的杂耍班子进府来演戏给她看。

云蹊喊了院子里的丫鬟们一起来看,丫鬟们大多是第一次看这种新奇的戏,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着,好不热闹。

她们看得开心,云蹊自己却没什么兴致,台上的人尽心尽力地演着,结束后,她给了每人一笔丰厚的赏钱,让拾翠送他们离去。

待院子彻底寂静下来,她照常靠在小榻上,竖耳听着聒噪的蝉鸣,只觉分外焦躁与孤独。

孤独是穿越这么久,依旧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表面的热闹散去,清寂如约而至,从未有人真正懂她。

而焦躁,便是这种坐以待毙的现状令她不安,她是个性子果决,迎难而上的人,是以总担心夜长梦多。

她想把命运把控在自己手里。

希望那个计划,能快些进行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玉佩需得趁早拿回来,不能再拖了。

傍晚,月落西山,院子里可见清晰的月影,谢暇照常回府。

云蹊见他换了常服,净手走进来,欲吩咐人摆膳,谢暇却笑道:“云儿,今夜清风徐来,月色皎洁,不如你我将晚膳搬至后湖浮香亭中享用,边赏月边消暑,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云蹊兀自听着,她对什么都兴致泛泛,只想赶紧用完膳,闭上眼睡觉图个清净,也不知道他折腾来折腾去的,究竟想做什么,

她只能顺着他,扯了扯嘴角:“爷说的有理。”

谢暇一声令下,后湖浮香亭中便围满了丫鬟,湖亭瞬时被烛火笼罩。

丫鬟们点灯焚香,斟酒摆膳,桌心先摆了一盆冰块,微风吹拂,清爽袭人,一丝暑气也无。

接着,上了十几道酒菜,除八宝鸭、蟹粉豆腐、珍宝蟹、松鼠桂鱼外,还有好几道云蹊叫不上名字的菜。

虽府上平常也是山珍海味,可也难得一顿吃这么多菜。

她不免疑惑,今夜怎么摆上席了?难道是谢暇升官了,想庆祝一下,难怪他一回来便说把晚膳摆来亭子里,想必是心中开怀,欲对月畅饮。

她主动替谢暇斟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起身敬他:“爷难得这般有雅兴,今日可是有喜事?莫非是仕途高升?”

她正好奉承他一番,把他哄得开颜了,说不定能趁今夜把玉佩拿回来。

谢暇接过酒盏,摇头不语,却笑意深深,与她一同喝了这杯酒,云蹊也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水淌过舌尖,她不禁一个激灵。

“并非升官。”谢暇望着她绯红的脸,有些好笑,愉悦地逗弄她,“不如你猜猜,是什么喜事?”

云蹊缓过那酒劲,心中茫茫然,又让她猜,她怎么知道?

她刚想开口说不知,“砰”地一声,湖亭四周迸发出一阵几近惊天动地的声响。

响声震耳欲聋,云蹊下意识捂着耳朵,显然是吓了一跳。

再抬首时,只见五光十色的烟花依次在空中乍开,如朵朵斑斓的花,照得整片后湖亮如白昼。

云蹊静静愣在那处,黯淡的眸中布满色彩绚丽的烟花。

烟花,就与她看的医书一样,是跨越两个时代的精神链接,她想到上一次听到放烟花,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过除夕。

她不断地抽出那丝温暖的慰藉,抚慰自己的心灵。

虽然是两年前,但中间隔着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一切是那样遥远又厚重,如隔着一道天堑。

“生辰快乐。”

谢暇趁她入神,绕到她身后,为她戴上一条项链。

“还问我有何喜事,你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云蹊感到锁骨处贴上冰冷之物,身躯一震,耳边又响起他清润的话语声:“这块玉,可是比上回我送你的耳坠还难寻,玉石里面篆刻了你的闺名,我亲自拿到永宁寺沐香开光过,愿你无忧无恙,笑口常开。”

云蹊不知该说什么,摸上那块拇指大的玉坠子,借着满庭亮光,果然见玉中刻着“云蹊”二字。

生辰?

她恍恍惚惚记起,今日是初一。

七月初一,就是她的生日。

她与原身,算得上十分有缘,祖上同为杏林之家,连生辰也是同一日。

从前过生日,都是朋友们聚在一块,她们给她庆祝,一起吃饭喝酒唱歌到深夜,还能收到爸妈的红包与问候。

因为一年一次,稀松平常,她并未觉得有多珍贵。

直到来了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跪在祠堂抄经,跪到深夜才回去,因双膝疼痛,擦了药便睡了过去。

那次,那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只有自己记得自己的生日。

后来,渐渐习惯,不抱期待,她都全然忘了这个日子。

她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有谢暇会记得。

他肯定是去查了的。

她鼻尖酸涩,眼眶微微泛红,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亲人的面貌,不知此时此刻,她的家人是不是都记得这日,都在期盼她回去。

谢暇看在眼中,替她擦了那滴蓄在眼眶中的泪。

他查到她的生辰,知道她家中贫寒,从小过得不好,嫁到谢家这三年,也受尽刁难,怕是难得过一个安稳的生日。

果然,方才一试探,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

他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就算没人记得,但我会永远记得。”

云蹊顺势埋在他怀中,大哭了一场,哭得眼眶通红,面颊染绯,才抬起头,啜泣道:“爷对我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人对我这么好。”

谢暇看她这副样子,断定这番软硬皆施没白费,她是心中感激得紧,不由得也将她抱得跟紧了。

“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你。”

云蹊收了哭腔,睁着亮晶晶的眼望着他,“从前都是我不识好歹,拂了爷的心意。”

“你想通了就好。”谢暇抚摸她沾泪的脸庞,摸到了满手滑腻,真是可怜得紧。

试探她那么多回,她都没显露出什么异样,可见她是真的死心了,愿意跟着他。

是他高估她了,她也就是个有人记得她的生辰,都会感动到落泪的小小女子,哪来那么多阴谋诡计?

他不禁失笑,既然她吃软不吃硬,自己从前何苦又要与她硬碰硬,往后多宠宠她便是。

二人在亭中温存了一番,下人匆匆退下。

直至深夜,后湖起了些凉意,谢暇才抱着云蹊回屋,他低头望了眼怀中的人,见云蹊眼角还挂着泪,模样娇媚明艳,忍不住送上一吻。

云蹊恢复了些神智,两人躺在一处,欲睡下时,她突然又擦着眼泪。

谢暇不知她是怎么了,心头微微触动:“怎么了?方才弄疼你了?”

云蹊摇摇头,如泣如诉:“今日既是我的生辰,爷可否再实现我一个愿望?”

谢暇心中熨帖,自然对她百依百顺。

“有事便说,哭个什么劲?”

云蹊半张脸枕在他的臂弯上,眸中泪水涟涟,“爷就把我的玉佩,还给我吧,我是真的思念爹娘,身边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

她的一举一动,完全摆出一副求他垂怜的弱势之态,让上位者享受施舍带来的快感。

谢暇一怔,眼帘开合,随后笑道:“我还当是什么愿望呢,玉佩上次答应了还给你,可我事忙,渐渐给忘了,你也再没提过。”

云蹊立马接话:“我是怕爷又反悔了,不敢再提。”

她若是一直挂在嘴边,他会还给他才怪。

她只能用欲擒故纵这套慢慢与他磨。

谢暇轻抚她的发顶,许见她乖顺,心情舒畅,吩咐外头守夜的丫鬟去了书房一趟,不消片刻,玉佩便被拿来了。

他亲自塞到云蹊手里:“拿去吧,好好保管,可别给掉了。”

时隔多日,云蹊再次摸到这块玉佩,一颗心扑通直跳,只觉掌心都要燃起火星子,那股沸热一路烧到肺腑,就连四肢百骸都发麻发热,激动之情无以复加,眼眶又模糊起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终于重新拿回了玉佩,希望再一次回到她手中,她牢牢抓住,再也不想放开。

她也不忘支起身子,送了一个湿润的吻到谢暇脸畔。

“爷对我真好。”

话音甜丝丝的,撩得谢暇心头发痒,除了怀中的温香软玉,瞬间什么都抛诸脑后……

翌日,到了云蹊与沈随玉约定第二回拿书的日子。

她继续吩咐人去染墨坊买了两本书,谢暇听说了,并未阻止,下人把书拿给他过目,这是两本山行游记。

他想到上回云蹊说先前买的两本书故事过于惊悚,这回便买了文风诙谐的游记,也不觉得有什么,随手翻了几页,无有异样,便命人拿给云蹊。

云蹊自然不知书已经经过一遍谢暇的手,拿到书后,她迫切翻开第一本。

不知这回,里面藏着的可是迷香?

若这里头藏着迷香,药性遇水则会发散,应当是不大可能会再用将书打湿的那招,且这招若重复用,也不大隐蔽。

是以,她开始一页一页翻开,看了一晌午,字迹如常,也没在书中发现什么。

草草用了午膳,这个时辰她照常要午睡,拾翠拉拢窗边挂着的锦帘,给云蹊营造午睡的环境。

室内暗下一半,云蹊再重新回到榻上翻开那本没翻完的书,竟发现纸张的颜色变得白皙透明,衬得字迹的颜色比在亮处时显得愈发清晰。

难道是……在暗处才能发现端倪?

沈随玉藏的东西如同解密一般,稍不注意,还真有可能发现不了。

为了验证是否是在暗处才能显现东西的猜想,她拂下帘帐,将被子打了下来,整个人缩在被窝中。

果然,纸上的字逐一发亮,就像用荧光笔写的一样,也不知沈随玉是哪里搞来的这种法子。

她睁圆眸子,仔仔细细从第一页翻阅起来。

所有的字在黑暗下都闪着荧光,直到翻到其中的某一页,那一段话中竟有三个字看不清。

她微微蹙眉,将书拿出被子,一丝天光照了进来,在黑暗中看不清的那三个字在天光下便能如常看清。

那段话是,“那是他宿在山间的第五十六日……”其中有端倪的三个字便是五十六。

五十六?

云蹊心底默念,难道是第五十六页?

她急忙翻到指定的页数,可这页竟然是一副山水画插图,她用多种方法看了好几遍,并无文字。

骤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使鬼差凑近闻了闻,她对药材多敏感啊,任凭气味微乎其微,还是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

是一种迷香的气味无疑。

她用指尖反复摸捻这张插图,似乎摸到一层滑腻之物,瞳孔暗了下来。

这页纸上像是封着一层蜡膜。

她眉头舒展开,霎时恍然大悟,迷香的原料,被风干后尽数藏在这页纸中,先撕下蜡膜,再将纸碾碎,便是药粉。

“哗啦”一声,她果断先撕下这页纸,再小心翼翼将蜡膜完整撕下,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纸。

这东西不能被发现。

她再将纸对半两下撕成四瓣,欲找个东西装起来,待明日借着制香的借口,把纸碾碎,便是一瓶药粉。

她全神贯注望着手上的东西,全然未发觉这酷暑天,自己坐在被窝中,已是满头大汗。

也全然未察觉,那道愈发逼近的极轻脚步声。

“云儿?”

一道近在咫尺的男声激得云蹊汗毛倒竖,后背发凉。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碎纸夹在书中,往被子里藏,藏好的那一瞬,帘帐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

谢暇还身着官服,看样子刚从外头回来,高挑的身形立在榻前,堵住倾泄进来的天光。

他瞥见云蹊发白的脸色与额头沁出的汗珠,略微眯起眼,仔细打量她。

“这般热的天,你捂在被子里做什么?”

第37章 灵机

云蹊背脊发凉,心脏骤停几秒,谢暇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吓得她灵魂出窍。

方才千钧一发,她仅是把几瓣碎纸随意夹在书里,连边角都裸。露在外,便往被子里一塞。

若是被他发现,她不敢想象后果……

“我、来了月事,许是昨日喝了冰饮子,小腹胀痛,浑身发冷,正想叫丫鬟去打个汤婆子来捂着呢。”云蹊紧紧攥住被子里的书,五官拧成一团,佯装痛苦之态,“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暇挨着床沿坐下,望着她虚白的面色,忧道:“我回家取枚玉印,顺道来看看你在做什么。疼得这么厉害,可要服些什么药?”

云蹊怕他疑心,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缓缓将书往枕头下塞,“上回月事腹痛吃的那药我让人再熬一帖就好了。”

正巧此时,采蓝入得屋内,欲替云蹊点安神香助眠,不知谢暇在房中,兀自走了进来,见谢暇坐在床前,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往外走。

“采蓝。”云蹊看见她的身影,喊住她,“替我打个汤婆子来,上月那药,也替我煎一帖来。”

她的月事什么时候来,服侍她起居的拾翠和采蓝最是清楚不过的,她撒了这个谎,就怕谢暇心血来潮,去责怪下人服侍她不尽心。

到时候与丫鬟们一对口径,他便知道她在骗他。

还好是采蓝进来了,若来的是拾翠,恐怕要当场拆穿她。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采蓝能不闻不问,不多嘴。

“啊?”采蓝回首,显然愣神一瞬,而后又匆匆低头,“是。”

见她下去了,云蹊松了一口气,她给采蓝的好处没白施舍。

防患于未然,有时旁人一个轻微的举动,便能救她的命。

谢暇倒也没怀疑,替她悉心擦了擦额头的汗,“既疼,可要躺一会儿?”

云蹊简直如蒙大赦,顺势就滑了下去,眨了眨眼:“我喝了药睡几个时辰便好了,爷还在上衙时间,可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谢暇这一趟本就是回来取东西,的确不能多在府上逗留,见她安静乖巧躺下,落下一个吻在她脸颊上,起了身。

“你歇息吧,我早些回来陪你。”

云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压在心间的巨石才松落。

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总算走了。

她迅速起身,把书中碎纸藏在装避子丸的小药盒里,她的药盒,平常是无人动的,就连谢暇也不会翻。

采蓝端着汤药,拿着一只汤婆子进来,神情却是万分不解。

姨娘分明没来月事,为何要撒谎呢?

云蹊把她拉到身前坐下,脸不红心不跳,压低声色与她说:“你别跟人说,实则是大爷这段时日过于宠幸我,我有些吃不消,又怕拒绝的话说出来会扰了爷生厌,这才撒了个谎。这个谎,起码得三五日,少不了需要你替我瞒上一瞒。”

采蓝到底是个姑娘,听了这话,脸颊都红了半边,却也觉得云蹊说的合情合理,便也理解。

她更是从侧面听出,姨娘颇为得宠,大爷一刻也舍不得撒手,而姨娘没叫拾翠,反而叫自己配合,还与她说这般私密的事,看来自己在姨娘心中的地位远大于拾翠。

区区一个小谎,姨娘既看重她,她就配合姨娘几日,讨了姨娘的欢心与信任。

这几日,每逢起居,云蹊都会找借口屏退拾翠,留下采蓝伺候。

拾翠只管低头做事,丝毫没有攀附攀比之心,便也不曾多想。

谢暇也消停了几日,睡了几晚素的,云蹊也得了几日清净。

三日后,又到了与沈随玉约定的日子。

云蹊不确定收到了计划、接应消息与道具后,他那边是否还有新的动向要告知她,便照常吩咐下人,替她去买两本书。

可这回,买回来的书却不是她指定的那两本。

拾翠解释道:“姨娘,奴婢吩咐人去了染墨坊,可掌柜的说您要的那两样书今日卖完了,下人只好买了两本相似的回来,您看看,可还喜欢?”

云蹊点点头,并未苛责她们:“无妨,我就是买来解闷,看些什么都行。”

沈随玉卖给她两本非指定的书,她便猜到,一切都已就绪,静待东风,他不会再与她传信了。

也是,继续这样传信风险太大,指不定哪日就被谢暇发现,到时候前功尽弃。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想办法把迷香做出来,下在谢暇身上,不令他察觉异样。

暮色沉沉,娇云瑞雾笼星斗。

谢暇回府,云蹊殷勤侍候左右,站在他身旁,为他盛了一碗鱼汤。

烛火缱绻袅袅,衬得云蹊身段柔美,腰肢婀娜,谢暇望着她瓷白温婉的侧脸,渐渐入了神,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不想让她当关在笼子里的鸟,死气沉沉,索然无趣,也不满她如同浑身都是刺的刺猬,扎得他手疼,无法靠近。

就是像如今这般,性子不沉闷无趣,有几分娇纵的同时又听话乖顺,像只温顺娇憨的猫儿,才最是合他心意的。

若是今生今世,都有这样的佳人相伴身侧,该是多么一场妙事。

他不由得发出感叹:“云儿,你真是变了许多。”

从当初死活不肯依他,到如今心甘情愿,变成了一个贤惠懂事的后宅女子。

等再过些日子,娶她为妻为未尝不可。

左右在他眼中,妻子,只是依靠他生长的藤蔓,是他给予的一个身份罢了。

云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极为不屑地瞥了瞥嘴角,将汤稳稳当当移到他身前:“爷待我这般好,我自然应当尽心尽力服侍爷。”

“仅仅是尽心尽力?”

谢暇轻笑一声,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将她带到怀中,指尖点在她胸脯,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你这心里,可有我?”

那当然没有了。

云蹊暗自吐槽,被他问得不免有些心虚,用一个越发娇媚的笑来掩盖:“心中都是爷,爷摸到了吗?”

谢暇含上她的唇,话音逐字温热低沉:“不要骗我,云儿。”

这个吻汹涌又强势,吻中如藏一把利刃,叩开云蹊的唇齿,直抵心房,无声在逼问她,确定她的心意。

云蹊一个瑟缩,却被他按得更紧,她感到后背一阵寒凉。

她不断提醒自己,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定要顺利逃离,否则,谢暇是不会再放过她的。

吻毕,谢暇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道:“五日后,敖图使臣抵京,恰陛下在青濛山猎场举办围猎赛,我带你一道去玩玩。”

这场围猎赛,出行便要两三日,他不会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府上。

他没跟云蹊说全,虎乃敖图祥瑞,敖图使臣不远万里进献一只祥兽,以彰显两国邦交,而他被任命为大景接洽使臣,围猎赛这日,他要亲自接手这只祥兽,表两国友谊。

“那爷能带我去打猎吗?”云蹊眉眼弯扬,一副欢欣雀跃之态。

谢暇知道她贪玩,点了点她的鼻尖,低笑了声:“看你表现。”

一番鱼水之欢,春账内,云蹊娇慵无力。

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复,她趴到谢暇耳边:“爷,你让人进一批香料来府上,我想制些香消遣时光。”

累极过后,她的嗓音绵软甜腻,谢暇随意伸手捏了把她的脸:“怎么不看书了?”

“看腻了,想做些香玩玩。”云蹊答。

谢暇正在兴头上,细细思量她的要求,也没什么异常之处,又怎忍拒绝她,“依你,你做些好闻的香……”

后面的话,他凑到云蹊耳畔低声呢喃。

云蹊瞬时面色绯红,暗啐了他声伪君子。

次日,谢暇离府后,下人便送了一批香料进来,有沉香、白芷、白檀、苏合香……一应名贵无害的香料。

云蹊先往石舂中加了几味正常香料,再趁人不备,把沈随玉给她的东西,撕成小块,放入石舂中用力捶捣,直到碎纸被捣成粉末,再也看不出来异样,才长舒一口气。

直接捣碎成粉做成迷香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谢暇想必沾身就会怀疑,她只能把迷香与香料混在一起,来掩盖药草味。

可这样一来,迷香的药效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稀释,或许只能诱发猛虎情绪暴躁,后劲却不足,不足以持续性令猛虎有攻击性行为,有可能要不了谢暇的性命。

不过也够了,他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牵制住他,哪怕是让他受场伤也行,她便能有伺机逃走的机会。

等她把玉佩带出去,就能回家了,谢暇回过神来,就算翻天覆地也找不到她。

夜里,她先将混有迷香的香用在自己身上,这味香气味淡雅,深闻又带着几分甜腻,气味经过层层传播发散,到了谢暇这,他未察觉有何不对劲,只道这味香清幽好闻,抱着她温存。

次日,云蹊又亲手缝了个香囊,把香料藏在香囊里,美其名曰是给谢暇亲手做的礼物。

“爷说那味香好闻,我便亲手给您缝了个香囊。”

谢暇一回来便收到了礼,接过那枚香囊,看得入了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这香囊虽绣得不好看,可一针一线,看得出来极为用心。

从前送他那劳什子同心结环扣,仅是为了迷惑他,假意赠的礼,还是外头花钱买的。

如今,想她不大通针线活,竟亲手给他缝香囊,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

云蹊见他把香囊捏在手上犹豫,嗔怪他:“爷难道是嫌我绣得不好看?我可是把手指都扎破了。”

谢暇笑了笑,收下那物:“你有心了,还算看得过去。”

云蹊仍不依不饶,一副他就是嫌弃的样子,不理睬他。

谢暇为了哄她,出行这几日,都把那枚香囊佩戴在腰间。

云蹊看他寸步不离戴着,才放下心来。

到了去城外青濛山的这一日,她把玉佩藏在身上,另外还有没用上的小半包掺了迷香的香料,也一并带上。

她是怕谢暇会觉得围猎骑马不便,将香囊摘下,是以她带上剩下的半包香料,以防他摘下香囊,到时她便找机会与他亲近,把剩下的半包香料藏到他身上。

可出乎意料,这一路上,谢暇都没有要摘下香囊的意思,她便没有把那半包香料拿出来。

这一趟,虽有看似完整的计划,可她却不知其中过程,难免惴惴不安,跟随谢暇上了马车。

城外的青濛山在距京城两县以外,地势不高,这块广阔的空地常用以训练兵马的马场。

这场围猎赛,便在清濛山举办。

行了一日半的路,车马终于抵达山头,清濛山一整座山上都围有重兵把守,黑压压的御前近军如一张细密的网,压得山林密不透风。

只因今年这场围猎赛,不仅仅是皇家举办的每年一次的惯例活动,更是迎接邻国使臣,交接邻国祥兽的一场邦交大典。

谢暇被任命为大景使臣,携礼部几位官员负责双方使臣接洽事宜,如此荣耀,已是位极人臣的象征。

谢暇带云蹊抵达山上后,便吩咐人搭建营帐。

山上不似皇宫禁内,有亭台偏殿供歇息,因此,受邀前来的臣子需自行搭建营帐,以便夜里落脚安歇。

谢暇如今身为一品大员,出行随侍,份例待遇都是其他官员可望不可即的,不消片刻,一架华丽宽敞的营帐便搭建而成,营帐内起居物件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敖图使臣也携祥兽刚至清濛山,皇帝传令,要谢暇前往马场接待敖图使臣。

谢暇颔首表示知晓,先带了云蹊稍微熟悉的环境,山上夜里难免有蚊虫野兽,不把她安置好再离去,他不放心。

他嘱咐她:“你就在帐篷里歇息,不要乱跑。”

云蹊听到他即将离去,拉着他的手,故作满眼不舍:“爷不是说带我去打猎吗?怎么又要把我一个人放在这?”

谢暇无可奈何,他把她惯得真是越来越黏人了,只能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乖,我有公务在身,不便带你去,打猎许是要到明日了,届时我回营帐来接你。今夜我会派人守着你,你就安心睡,别害怕。”

他腰侧依旧佩戴着那枚云蹊送他的香囊。

云蹊望着那只浅浅摇曳的香囊,目光逐渐深幽。

她听出谢暇要先去接待使臣,将那祥兽牵进马场,如今就算他摘下香囊,也来不及了,他通身染上了迷香的气息,只要靠近那老虎,就会引得它暴躁易怒。

“那爷记得早些回来接我。”她望着谢暇离去的背影,最后甜腻地道了一句。

人走后,她卸下伪装,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眸中倒映着点点暗芒。

独自在帐中,她心神难安,如坐针毡,只觉一团焦躁萦绕在心间。

只因她并不知晓接下来的计划。

谢暇马上就要去接使臣,她却还身在帐中,他遇险后,她又该怎么出去?

她撩开帘帐一看,只见营帐周围都是护卫,为首的居然是谢暇的得力属下长青。

他把长青留了下来,那她硬闯就不可能走的掉。

这片空地都是谢暇安营的区域,除了她这只营帐,还有三四只帐篷供护卫下人歇息,一旦发生什么动静,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她转念一想,她身上有真玉佩,沈随玉不会不管她。

他既能与宫中高位者合作,借这场围猎赛算计谢暇,那会不会有宫里的人来接应她呢?

她就这样在营帐内等到日落西斜,山上天黑得早,不到酉时,便薄雾笼罩,暮色弥漫,帐内点上烛光。

这一趟并未携带贴身丫鬟,护卫皆是男子,不便进帐伺候,只候在帐外,送膳送水,听候吩咐。

为不表露出异样,云蹊潦草用了几口膳,再要了热水净面,吹熄一盏蜡烛,做出一副准备歇下的模样。

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一道陌生女子的声音。

云蹊一直在等来接应之人,听见这声音,心头绷紧的弦如被拨弄了一下,一时警铃大作,竖耳倾听。

“长统领,有多名大人的家眷被寒虫所咬,殿下特命我来各个营帐投放驱虫药粉。”

说话的是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女官松节,松节是五品尚仪,一身女官服饰,正托着一小瓶驱虫药粉,与帐外候着的长青交谈。

长青盯着那瓶身望了良久,见瓶身是太医院所铸,心知肚明是御赐之药,饶是长公主,也不敢在清濛山上害重臣家眷,便放心点头:“有劳松尚仪了。”

松节含笑点头,掀开帘帐走了进去。

云蹊见松节进来,情不自禁瞪大双目。

她与松节见过,正是在长公主后花园的水榭中,那时松节就站在长公主身旁。

她方才听到,松节是进来放驱虫药的,因此,她并未把松节与自己等待的接应之人联想在一起。

甚至,她上次背叛了长公主,跟谢暇坦白了下毒的事,她有几分担忧,松节可是长公主派来报复她的?

短短几秒内,她的头脑飞速运转,若是松节想杀她,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她只需稍微喊一声,帐外谢暇的人就会冲进来。

因此,她渐渐放下心来。

松节进去后,先是拔高声色:“见过娘子,我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名唤松节,山上蚊虫多,殿下体恤各位娘子,命我来帐内撒驱虫药。”

云蹊望着她,淡淡答她:“松尚仪有礼了。”

二人有来有回,长青并未听出异样,便放了心。

松节先是随意在各处先撒了驱虫药,再接着撒药之机,慢慢靠近云蹊坐着的那张小榻,将声音压得很低,急切道:“我们殿下派我来接应你。”

云蹊不可置信,瞳孔骤缩,脸上如凝了一层冰,细微的神情变化皆被冻结。

来接应她的怎么会是长公主的人?

难道沈随玉背靠的那位宫中高位者,就是长公主?

松节似乎看穿她的疑虑,主动道:“我们殿下与沈老板是旧识,今日之计,便是我们两方合作商议出来的。此番,殿下是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才救你一命。”

话音极低,仿佛哑语,可极度紧张的气氛之下,云蹊听来,震耳欲聋。

沈随玉与长公主,竟早就是合作关系?那怪不得了。

长公主先前就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不是娇滴滴的后宅女子,而沈随玉定是在长公主跟前替她说了好话,在他的保释与劝说下,加之多重原因考量,长公主才相信她与谢暇是真的有仇,才会放心把下迷药的阶段交给她来做。

松节不能逗留太久,她望着云蹊犹豫不决的神情,再添一句话:“你若想走,夜半时分,便划燃这只火折子,在帐内放一把火,届时趁着救火混乱之际,就会有人来救你。”

话毕,她从袖中拿出一只火折子,塞到云蹊手里。

云蹊接过东西,一颗心不断沉浮,试探道:“我当时是身不由己才背叛殿下,殿下今日,真的是真心救我吗?”

松节听出她话中竟是怀疑之意,与她挨近了几分,出言解释:“殿下、沈老板、你,三方合作,若不把你救出去,保不齐你这花言巧语的女人会出卖殿下。”

云蹊在她眼前微微颔首,觉得可信。

待松节以为她放松警惕,全然相信,正欲起身离去之际,云蹊拿起榻上的玉枕,猛然朝她后颈处砸去。

松节不会武,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只觉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云蹊怕发出动静,小心翼翼扶着她,把她按在榻上,边朝外道:“松尚仪,我有些乏了,准备歇下了,就不送你离去了。”

这句话是故意喊给外头的人听的,打消他们的疑虑。

早在松节洒下驱虫药粉时,她便嗅出松节洒的虽是驱虫药粉不假,可这药粉中掺了味竹竿草,本身无毒,可遇火燃烧便会散发毒物,吸入后令人四肢发软,当场昏厥,片刻后便毒发身亡。

这种药草她在古籍上见过,从前也有幸接触过一次。

是以松节叫她点燃火折子,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到时候便说是帐内突然起火,她意外葬身火海。

杀她,是沈随玉与长公主共同的意思吗?她冥想一瞬,又觉得不是。

沈随玉若想卸磨杀驴,只有在拿到她的玉佩之后,才有可能这么做。可松节方才并未有偷取或者诱骗她的玉佩的举止,她给了火折子后便是想走的。

松节就代表长公主,长公主睚眦必报,对上回她的背叛耿耿于怀,就是想要她死。

而沈随玉应是不知道长公主想取她性命,否则二人不会合作,就连这桩计划也谈不拢。

长公主定是假意答应沈随玉,把她救出来,实则又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

可惜,长公主不知道,她是个大夫,对任何药草都很敏感。

她迅速解下松节的衣裳,与她互换衣饰,又在松节的衣裳夹层中,摸到一块坚硬之物,拿出一看,上头刻着的字竟像一块通行令牌。

松节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这块令牌定是她能畅通无阻出入青濛山各地的信物。

她眼眸骤亮,心绪激动,将令牌收起。

她现在唯一的路,就是走出营帐,寻找逃生之法。

走出去,找到下山的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坐以待毙,等谢暇那边事发,他很快就会发现是她给他下迷香,恐怕她性命都要不保。

二人衣装互换完毕,她将松节摆出脸朝里侧躺的姿势,再在她身上盖了件薄毯,做出俨然睡下的姿态。

自己则扮作尚仪局女官,走出了帐篷。

此时天色俱暗,月色被山间茂密的枝叶层层遮挡,一线清晖瞬间被漆黑吞没,唯有帐门前燃着的两支火把,照亮一方空地。

黑暗无疑给足了云蹊机会,她侧着身出来,朝长青微微颔首,以表驱虫完毕,长青也回了个礼。

她与长青擦肩而过,一时心乱如麻,手心冷汗涔涔,每一步都如踩在飘忽不定的云端上。

长青迅速掀开帘帐,察看帐内情况,见人安静躺在榻上,以为云蹊歇下了,怕惊扰她歇息,又徐徐放回帘帐。

云蹊步履沉重,心跳到嗓子眼,待始终没有听见身后响起长青的声音,才终于敢张开口,缓缓呼吸。

他信了,应当没事了。

一步,两步,三步……

马上就要走出营地了。

“松尚仪,药瓶掉了。”长青拾起她不慎掉落的空药瓶,喊住她。

第38章 自由

云蹊屏凝呼吸,停住脚步。

原是她太过紧张,把揣在身上的药瓶掉了。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若是让长青发现端倪,一切就前功尽弃。

是以,她只能调转步伐,缓缓走回去。

长青先前并未和松节接触过,长公主的人,他也不欲与之客套攀谈,可此番松节一直低着头,他不免用眼神上下打量她。

云蹊自然察觉到长青在看她,因极度恐慌,手指尖发凉,失去知觉。

正当此时,几名在后山巡逻的护卫举着火把归来,向长青禀报:“长统领,我们在后山发现一头野棕熊,射伤了它,却被它跑了,体形还不小。”

虽预备在清濛山举行围猎时,朝廷近卫便上山探查过各营地,射杀了许多野兽,可谢暇离去时仍特意吩咐过,派一队人在后山巡逻,以防有山洞隐藏的野兽下山伤人。

长青神情警觉,视线从云蹊身上离开,对那护卫道:“继续找,定要把那棕熊射杀,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云蹊趁此时机,飞快拿回长青手上的药瓶,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隐没黑暗之中。

待长青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云蹊捏着令牌,一路走出谢暇的营地,借着一线微弱的月光,迈上一条空旷小道。

虽是七月夏季,可夜里山间寒气弥漫,冷意拷打着云蹊单薄的身形。

她拢紧衣裳,继续往前走。

谢暇带着她上山,是以她记得下山的路,只要沿着空道一直走,穿过三层把守的护卫,便可到达山下。

她不知道松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所幸长青他们一群大男人,不会进帐察看情况,松节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得争分夺秒下山。

也是阴差阳错,她如今有令牌在手,为成功逃脱再添上一丝希望。

长公主骗了沈随玉,沈随玉许是还蒙在鼓里,不知道长公主要杀她,说不定还坐在家里等长公主把她安全送出去。

都是些靠不住的人。

紧要关头还是得靠自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夜色深浓,稍不留神便会踩上碎石块,崴伤脚踝,她借着记忆,定下大致方向,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直到晨光熹微,依稀可见山形轮廓,天都亮了……

—

敖图昨日使臣到达后,皇帝先设酒宴接风洗尘,祥兽关在随着敖图使臣上京的车笼中,还未牵放下来。

两国使臣畅谈到深夜,谢暇也在席上作陪,因特殊场合,他不便离去,便派人回去问了云蹊的情况,得知她早早就睡下了,才安心饮了几杯薄酒,在安置使臣的营帐中歇下。

次日一早,迎接使臣的大典在马场开始,大典结束才是围猎赛,谢暇欲下晌再回去接云蹊,届时他教她打几只狐狸与野兔玩玩。

祭鼓敲响,广阔无垠的马场群臣并立,清风猎猎。

敖图国的车笼摆放在马车中央,笼中关着的是一只体形硕。大的猛虎,敖图国以虎为尊,出使赠虎是最高敬意。

这只虎是敖图皇室专门请驯兽师饲养出来的,性情温顺,不会主动伤人。

谢暇与礼部的几位官员需策马过去,将这只虎从车笼牵出,送至本朝铸造的金笼中,以表敬意。

谢暇绯红官袍加身,剑眉英挺,身姿翩跹,翻身上马,欲策马前行,却被一位随行的礼部官员叫住。

“谢大人且慢,此番事关两国邦交,行装皆为正式,大人腰间此物,可会不合时宜?”

谢暇徐徐垂首,一只线面别扭的深青色香囊挂在腰间,与威仪的官袍格格不入,的确是不合时宜。

他无奈失声嗤笑,勾了勾唇角,他竟忘了将此物取下来。

“内子所赠,特令我随身佩戴,见笑了。”他唤过侍从,解下腰间香囊,“好生保管。”

随行的官员见状,不禁微微皱眉,想谢暇位极人臣,却至今未成家,后院只有一房小妾,如今还将一个卑贱的侍妾叫做内子,真是荒唐。

谢暇解了香囊,策马朝马场中央走去,车笼中的猛虎似在沉睡,被鼓声震醒,伸展身躯,慵懒舔舐爪子。

坐在皇帝左侧的长公主徐静姎屏息凝神,长甲抓紧衣角,凤眸中透着一股狠厉。

谢亭植狼子野心,几次三番与她作对,这次,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他那个狡猾的贱妾,沈随玉倒是许了三座钱庄为交易,求她救出那个女人,可她堂堂长公主,为何要放过一个曾背叛过她的女人,正好一并送那个女人下去陪谢亭植。

此番一箭双雕,她最是乐见其成。

她目不转睛,盯着马场中央。

马场上,侍卫打开笼子,谢暇行军打仗,闯过无数鬼门关,怎会畏惧一只老虎,他气定神闲地牵出这只虎,走向本国所铸的金笼。

老虎察觉他的接近,吸入一阵怪异气味,霎时连连后退,发出一阵嘶。吼。

谢暇眸色一凛,眉心大跳,攥紧虎绳,方才还温驯的老虎持续受他身上的气味干扰,身躯躁动,亮出虎爪,朝他扑去。

猝不及防,他的手臂被利爪抓出一道血口子,瞬时松开虎绳,侧身躲过老虎的猛烈攻势,可肉体凡胎终不抵身形硕。大的猛兽,他被虎爪击中后背,单膝跪在马场上……

马场大乱,座上君臣心头猛震,皆霍然起身,齐齐惊呼。

—

另一边,云蹊走了一晚泥泞的山路,已是筋疲力尽,所幸顺利用手中的令牌闯过两层防卫。

她口干舌燥,喉咙都要冒烟,跑到一条溪涧旁,蹲下。身掬了捧清澈泉水,喝了个畅快,再洗了把脸,神思又清醒了不少。

一缕日光倒映在水面,粼粼波光折射入她眼中,浮光跃金,极为刺目,将她眸底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

起身时,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吟响彻山林,惊得飞鸟振翅,整座山仿若都在摇摆。

她微微怔愣,心中明了,计划在如约进行,谢暇不死也伤。

这一瞬间,她只是静静眨着眸,脑海思绪凌乱,一时分辨不出是喜悦多点,还是解脱多点,亦或是,还有别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发坚毅。

她不是非要取他性命,这都是他逼她的,全是他咎由自取!

她摸到了颈间谢暇送她的生辰礼,一把扯下那枚冰凉的项链,随手扔在了溪岸,什么也不去想,继续往前走。

那枚吊坠被遗落在岸上,日光下,其中蕴藏的“云蹊”二字,熠熠生辉,明亮耀眼。

—

“传太医!谢大人遇袭了,快传太医!”

发狂的猛虎被十几名侍卫合力制服,关进笼中后,便不再躁动。

谢暇的臂膀与背部都受了伤,马场上到处是鲜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若非他躲避及时,只怕要被猛虎震伤胸膛,命丧当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兽袭人事件令群臣惶惶,谢暇在帐中上药,连皇帝都来亲自看望。

一盆盆血水端出,血腥气弥漫一整个营地。

谢暇的右臂与肩头被抓伤得血肉模糊,替他上药的太医都不忍直视。

极大的痛楚压倒了他的身形,令他面容惨白如纸,额头细汗淋漓,每细喘一声,都牵动全身剧烈地疼痛。

去查猛虎袭人的原因的太医有了些眉目,心有余悸回帐禀报:“禀陛下、谢大人,敖图使臣送来的祥兽是嗅到了一种迷香,才情绪躁动,不受控制攻击人,许是……许是谢大人身上就染了这种迷香。”

谢暇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听闻此话,面色阴沉如雷,有了一个猜测,黑眸中渐渐升起的狠厉化为一股动力,强行撑起他半边身子。

分明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荒唐得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他招手令侍从把那香囊拿过来,对那太医道:“你看看,可是这香囊中的香气?”

太医只靠近一闻,便面色大变:“就是这香气无疑,这香料中掺了大量迷香,足以令兽类凶狠狂躁。”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狠毒!”才及束发之年的年轻帝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问谢暇,“这香囊是何人赠给谢卿的?”

他十分不解,谢卿向来行事谨慎,怎会被一个香囊、被这般明晃晃的计策算计了,差些丢了性命。

谢暇如被击垮了神思,喉间呛出丝丝阴冷的笑。

一腔心火终于爆发,噼里啪啦烧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他眼眸覆上一层骇人的猩红,望着那只香囊,手骨微动,似要将这东西狠狠撕碎。

那当然是他貌美聪慧,足智多谋,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好云儿赠他的。

他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她再次为他编造了一场更为真实的镜花水月,那些甜言蜜语,翻云覆雨,都是引诱他越陷越深的陷阱。

他为何会中她两次同样的招数?

可笑的是,他竟一时猜不透,她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也猜不透,她是何时起了想杀他的念头。

她的话真真假假,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嗓音低沉,几乎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劳陛下挂心,这是臣的家事,是臣身边出了心怀不轨之人。”

失望与悲愤仿若两只锋利的爪,把他的心撕扯得粉碎,再狠狠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