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音顿住,她莫名觉得景策有些生气。
——
还是上次景策的私邸,第一次进这里时她在昏迷,后来她眼睛好了回景府,青天白日她只能从后门坐上马车离开,以至于两次都没看清府邸坐落在何处。
而这次云忱音看得分明,这座私邸竟然就在太子府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景策的侧脸,思绪发散:看来太子殿下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关系极好。
景策感受到她的视线,薄唇微抿,耳尖偷偷红了。他进门吩咐管家将秋心找来,但仍未将云忱音放下,直到走到云忱音歇息的小院中,云忱音轻轻推了推他:“将我放下吧。”
云忱音望去,这处小院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今日暴雨,院中的小池塘还专门设置了雨棚,海棠树被围上了篱笆,院中还有一处小凉亭和秋千,一看便是精心布置过的。
云忱音有些奇怪,此处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景策带她来这里,恐怕有些不合适。
而后她进了屋内,屋内琉璃瓷器,金丝帷幔,黄花梨木的桌椅,精致的妆案,以及妆案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都昭示着此处应当居住着一位极受宠爱的女子。
云忱音站在桌椅前便不愿再朝里走了:“二爷还是随便找个客房安置我,此处不合适,或者我还是去上次修养的那个小院也行。”
景策:“你上次待的小院,就是这里。”
云忱音怔住,她先前眼盲,自己之前住的院子竟然是这幅模样吗?
“歇一歇。”景策轻轻将她按着坐下,深深的望着她,“这里从来都是给你准备的,阿音。”
第36章
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大雪覆盖了整个寿王朝,银装素裹的世界仿若仙境,这样的美景对于不到十四岁的景策来说, 却是致命的。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渴了就喝点雪水, 累了就将自己藏在街角的垃圾堆中, 有人来了, 他便钻进厚厚的积雪中躲避。
那天, 他抬头望着温暖的太阳,柔和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他已经精疲力竭, 但他想活着。
所以他倒在了云家门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 景策恍惚听见有个软糯糯的声音说:“阿娘,他要死了吗?”
“大夫说得看他自己了,若是他不想死,也许能挺过来。”
然后那道软糯糯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些, 她暖和胖呼的小手,握住了他丑陋布满冻疮的手。
“小哥哥你要加油啊!等你醒了,阿音的小木马, 小秋千都给你玩,还有糖酥糕,百花团子,姜蜜水好多好吃的, 都给你吃!”
景策艰难的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阿、阿娘!他握住我了!”
小姑娘又惊又喜, 她的声音很激动, 更用力的握住了景策的手。
仿佛这样,就能给到对方无限的生命力。
也确实如此。
景策的手心犹如燃起一团火,在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热量。
“好了,阿音该去歇息了,等你醒来,也许他就醒了。”
“不要不要,我要陪着小哥哥。小哥哥是我捡回来的,我要负责的!”
云母好笑的摇摇头,之前阿音捡回来一只小狗,她爹爹教导她自己捡回来的小生命,要对它负责,从此小姑娘好吃好喝的都分小狗一份,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没想到这套言论被她用在此处。
云母又劝了劝,她还是固执的要留下来,没办法云母便叫人在屋里安置了一张软塌,给女儿歇息。
——
景策醒的时候,面前有个黑黝黝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随后这颗小脑袋晃了晃,缓缓抬起。
六岁的云忱音,白白嫩嫩的,还有点肉/肉,像个糯米团子,她看见景策醒了,一双杏眼睁大大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你醒啦!小雅,他醒了!”
被唤作小雅的婢女赶忙出门去叫大人,云忱音坐在脚床上,她捧着胖胖的小脸好奇的盯着景策:“我叫阿音,你叫什么名字?”
景策不着痕迹的打量周围,不过一件客房,却精致中透露着些许富贵之气,方才叫小雅的婢女离开了,房中仍然还剩两个身强体壮的护卫,可见虽然他们收留了自己,却并未对他放松警惕。
“我叫……竹朿。”
云家收留了他,他暗中打听着云家人的背景秉性,没想到外面传的“慈善之家”竟然是真的。
云家老爷年轻的时候是一位游历江湖的少侠,一副侠肝义胆,年轻时救过不少人,他在窈窕城中的风评很好,就连县官对他都礼让三分。
云夫人只知道是京都来的,不知具体背景,但温柔和善,经常救济贫苦人士,对待下人从不打骂责怪,却有一手令人惊叹的管理手法,云府上下实际能做主的,是这位云夫人。
听说云老爷少年游历江湖,后来遇到了云夫人,这才收心在窈窕城稳定了下来,后来云夫人生子难产伤了身子,只有一女,云老爷也未曾有别的女人,这一家三口简单至极。
再说云家唯一的女儿,云忱音,现在仅六岁即可见日后出落的绝色,再加上云家雄厚的财产,想与云家定娃娃亲的人络绎不绝,可以说云家门槛差点被踏破。
后来景策身子好了,云老爷意外发现他有难得的习武天赋,非要收他做徒弟,景策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从此多了个师傅师娘,还有妹妹。
“哥哥,隔壁小胖子昨天又钻狗洞过来找我了,他好烦啊!”
景策收了拳,摸摸云忱音的小脑袋:“别烦了,回头我把府里的狗洞都给堵上。”
云忱音嘟着嘴:“没用的,我都堵了好几次了,他惯会打狗洞了,堵了一个他能打两个出来。”
景策:“……”
然后第二天,云忱音便听说小胖子这次钻狗洞的时候被卡住了,进不来回不去,折腾了许久,小肥肚上生生被嘞出了一圈红印子,可把他娘亲心疼坏了。
云忱音听到这个事情之后,笑的直不起腰来,想想又可怜他,分享了自己心爱的糕点出去。
景策:“你不是不喜他吗,为何还要分你的糕点给他?”
“哥哥,背背。”云忱音爬到石桌上,将景策一惊,担心她摔下来连忙顺着她将她背起。
云忱音趴在景策身上,惬意的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气:“他就是老实说要娶我做娘子,我才烦他的。除了这个,其他也还好啦,他有好吃的也会分享我的。”
说道这个,云忱音轻哼一声:“他太胖啦,我不喜欢。而且我听爹爹说,我长大了要嫁给竹朿哥哥的!”
景策脚步一顿。
他大云忱音七岁,此时他早已通人事,知晓这种事情不可随便挂在嘴上,便叮嘱云忱音不要乱说,云忱音听完不乐意了,反驳道:“才不是呢,我上次偷偷听到,爹爹说竹朿哥哥聪明又有天赋,品性方正,以后打算招竹朿哥哥入赘呢!”
小小的姑娘并不知“入赘”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并不是个好词,说的理直气壮。
好在景策也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小姑娘不要被一时误导,误了终身,所以他说:“师傅让你嫁给谁,你就嫁给谁吗?”
“嗯……也不是,主要是我也喜欢竹朿哥哥啊!”
“你喜欢我?”景策笑了笑,他清楚这孩子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情,认真给她解释了亲人之间的喜欢,与情人之间的喜欢的区别,“所以呀,嫁人的事情等你长大了之后再说吧。”
“哼!”云忱音不高兴的哼哼,在景策背上张牙舞爪,“才不才不!我知道的,我就是喜欢竹朿哥哥!你快答应我以后娶我!”
景策急忙稳住她,连连应道:“好好好,你快别动了。”
云忱音趴在他的颈窝偷笑:“竹朿哥哥,我们说好了哦,等我到年纪你就去找我爹爹求亲,我可不想嫁给隔壁那个小胖子。”
一阵清凉的威风拂来,漫天桃花如雨落下,一个小小的人,背着一个更小小的人,漫步在铺满桃花的林荫小道上,渐行渐远。
景策的声音低低的,充满笑意:“好,哥哥答应你。”
少年沙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和飘零的桃花一起,乘风远去。
——
云忱音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是……竹朿?”
“嗯。”
景策闷闷应了一声,却不再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历经多年,小姑娘长大了,而他也变了。
【作者有话说】
景策和阿音的过去,远不止这些,只是很多事情阿音并不知道,“竹朿”只是开始。
第37章
六岁的记忆太过久远, 但“竹朿哥哥”在云忱音的记忆中留下了浓重的色彩,以至于一年后,竹朿不告而别, 她哭的惊天动地,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 原本白胖的身子都变得瘦瘦的, 将云父云母心疼坏了。
她心里难过极了, 身边的每样东西仿佛都有着竹朿的影子, 看到那些她便更难过了,于是她赌气将所有的东西归落尘封不愿再看, 甚至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想见到竹朿, 没想到发誓成了真, 竹朿再也没回来过。
一别经年, 再次见到,一人不识,一人不认,直到现在。
但多年过去, 物是人非,云忱音对“竹朿”的“怨”早已消散,她也很少再想起他。
云忱音在景策私邸住了下来, 景策大多数还是会回景府去住,加上景策说破了自己曾是“竹朿”的身份,云忱音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
但府中的下人待她却越发小心恭敬, 云忱音不知道的是, 景策几乎每天都会在她院外徘徊一阵, 然后又独自回去, 许是心里不高兴,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下人们这一阵子都惴惴不安,自然做事更加谨慎了。
云忱音肚子里的孩子稳定下来,她最近被养的很好,容光焕发,小脸胖了一圈,却仍不失绝色,反倒多了一丝让人说不出的韵味,秋心偶尔不经意间瞧见,总要恍惚一瞬。
丝菱每次见到秋心这幅模样总要皱眉,然后挡在秋心面前不让她看。
秋心瘪了瘪嘴,她不满的“哼哼”两声,嘴里嘀咕道:“要不是当初我跟着魏行文去读书了,哪儿有你伺候姑娘的份儿!”
想到这秋心又是悔的心口疼:“二爷也真是的,早知姑娘要买婢女,将我送去不就行了吗!还多个冷面在姑娘眼前晃悠……”
“你在说什么?”忽然丝菱从里间走出,冷不丁的问道。
秋心吓得一激灵,赶忙道:“我在给姑娘想笑话呢!”
丝菱就这么盯着秋心,将秋心盯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哆嗦了一句:“真的!你不信我这就讲给你听!”
“好啊,正好姑娘现在不高兴,你进去说吧。”
“啊?”秋心苦着脸磨磨蹭蹭进屋,好不容易从肚子里搜刮了一个笑话,心里有点准备,进屋便看到趴在窗台发呆的云忱音。
丝菱并不是故意刁难秋心,云忱音这一阵子确实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她很后悔当初在景府,被景衔青躲在假山后面的举动刺激到,以至于她气愤之下当天就和离了。
因为那日过于冲动,许多事情都未安排妥当,才将自己逼到如今境地,不得不呆在景策这里躲避京都中老太爷的人。
云忱音自知自己势单力薄,加上她正是孕期不便之时,除了待在景策的这处私邸,她几乎无路可走。
只有景策,唯有景策可以依靠。
不,应该说是利用。
以前在景府,景策本就对她多有照顾,再加上她现在更是知道对方就是竹朿,这份利用便像一座大山般沉沉的压在云忱音的心上,喘不上气,又拼命挣扎。
见到这样的云忱音,秋心哑巴了,她的笑话似乎都没用了。
——
在云忱音安胎的这段日子,外面的景府简直翻了天。
和离那日,景策本想拦住云忱音,却不知被谁打晕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不知云忱音已经离开景府,见景策的随身侍卫备了车马,加上景策之前在他面前戳破救命恩人的事情,他在心里疯狂揣测云忱音与景策的关系。
忱音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们私下什么时候相认的?
是不是已经……已经私相授受了?
越想,景衔青越慌,他在魏行文的准备的马车前反复徘徊,只等云忱音出现……质问她。
只是等到最后,他等来了云忱音的死讯。
“不可能!”景衔青崩溃大喊,“她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你们在说什么!”
魏行文低垂着脑袋:“峡谷道发生山体滑坡,死了好些人。城防军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云夫人的马车,马车上的碟符可证明尸体的身份。”
景衔青浑身脱力般倒在椅子上,他瞳孔颤动,仍然不相信这个消息:“人呢?带我去见人!”
殓尸房里潮湿又阴冷,暴雨过后的房檐稀稀烂烂,泥水混合着雨水从廊檐滴下,落在一排排还没来得及入殓、披着尸体的草席上。
魏行文领着景衔青走到一处还算干净的草席,低头示意:“就是这具了。”
景衔青眼眶充红,他缓缓蹲下,掀开草席的一角。
席面下的尸体面容被石头砸得稀烂,已经辨认不出容貌,可她的发髻头饰,穿着,都是昨日云忱音的装扮,就连她手上的那只镯子,也是她进门第二日,景母给她的见面里中的镯子。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那具尸体已经僵硬的皮肤上,景衔青哽咽低喃:“忱音,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他捂住心口,身体佝偻着,剧烈颤抖。
许久之后,景衔青将地上的人抱起,这个举动让魏行文一惊:“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景衔青脸色灰白:“我要带她回家。”
他不顾泥水,不顾血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离开殓尸房。
跟在后面的魏行文摇摇头,他不理解景衔青的行为,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般对待云姑娘呢?
景衔青自己也不知道。
他像一头困兽,被囚于狭小的笼中,无论撞击哪一面,都撞的头破血流。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痴傻之时的行为,故意忘却那段时光,但他同样忘了,那段时光也是他与云忱音相识相知……和相恋的时光,那样珍贵美好的记忆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后来他很快便知道,他的娘子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不远千里来嫁过来,为他冲喜。
他怕极了。
有着这份“恩情”,云忱音对他百依百顺,悉心照料,他们一起嬉戏打闹,相互鼓励,舔舐伤口……这些一点一点蚕食了景衔青的心,让他死死抓住这一缕光,却因为太过用力,让光从指缝泄出,即便这样,他仍然不敢松手。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那份“救命之恩”。
他是如此胆小又卑劣,故意维护上官书兰,刻意放着小锦在母亲身边,甚至在母亲逼着云忱音下堂为妾的时候,躲在假山后面不出。
他只想看到……只是想看到,他的娘子对他真真切切情意。
他想看到云忱音为他吃醋,为他反抗,为他发疯,为他……痛苦,好似这样,就能证明云忱音喜欢的是他,而不是一份“恩情”。
可现在抱着怀中这具冰冷的尸体,景衔衔青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死了。
雨后的京都街道有些清冷,好些人都看见景小将军抱着一具尸体从街上宛如行尸走肉般都过,都纷纷远离,不多时众人便知道他怀里的人是之前那位“享誉”京都的云夫人。
人死后,都道可惜。
云忱音与景衔青和离的事情还没从景府中传出,景家人便顺势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他们想着反正人都死了,正好合情合理的给上官书兰腾位置。
景衔青不承认云忱音手里的那份和离书,他固执的认为云忱音还是他的夫人,他要将云忱音的尸体下葬到景家祖坟。
此举遭到了全家人的强烈反对,景衔青站的笔直,神色苍白阴沉,无论老太爷老夫人说什么,他始终只有一句话:“她是我的妻,她有资格。”
他这幅油盐不进固执的模样,直将景夫人气的跳脚,口不择言大骂道:“她生前你没给她维护,死后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景衔青的脸色更白了,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这句话无疑直戳他的命脉,他狼狈的合上眼,压抑着涌上喉咙的悲恸:“是,我错了!”
景衔青知道无法说服家里的这些人,所以他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他们的。
今晚是他与娘子相处的最后一夜,他将为她梳洗打扮,换上最好的衣裙,点上樱唇。
景衔青为她褪去衣裙,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手猛的一顿。
忽然他畅快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是他癫狂的笑声,下人们吓得四处逃窜,景衔青的随侍急忙跑去找景夫人,说公子疯了。
景衔青没有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的娘子没死!
云忱音没死!
这人的后背没有疤痕,而云忱音当初被景夫人鞭打,在后背留下了浅浅的疤痕!
想到这,景衔青心中又是一痛,他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一边扇着自己巴掌。
他错了,他悔了,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他们一体,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但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妻,他该死!
他发誓,寻回忱音后,定要将忱音捧在手心里珍惜。
他曾捡到一束光,日落时不小心弄丢了,光回到了太阳的怀抱。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光,但有一刻,光确实照在他身上。
他绝不会放手。
第38章
春节前夕, 京都下了一场大雪,银色的世界让景策恍惚想起了许多事情。
这个时间,云忱音已经孕期五个多月, 胎象逐渐稳定,但她的状态却从第四个月开始逐渐变差。
孕吐、腰酸、抽筋一个没拉在她身上轮番上演, 府中的珍馐美食, 新奇玩意如流水一般在府中来了去, 去了来, 也并未让云忱音的精神状态好多少。
她自己十分清楚,这是她自身体质不好的原因, 没有其他办法, 只盼着早日生产。
“姑娘, 您多少吃点。”秋心望着她有些清瘦的脸蛋, 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不过几天时间又消瘦下去,看得秋心为她心疼。
就连寡言少语的丝菱都道:“主子,就算不是为了孩子, 你自己也要养好身体。”
云忱音捏着鼻子,她是真的吃不下,随着胎儿渐渐长大, 挤压了五脏,胃部也被挤压,她本就感觉不到饿,再者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像没了味道一样, 味同嚼蜡, 就更吃不下去了。
就在秋心和丝菱发愁怎么劝说云忱音再吃点的时候, 魏行文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过来。
魏行文:“云姑娘, 府里研制了一道新菜,给您送来尝尝。”
食盒打开的那一瞬,云忱音鼻尖动了动。
几盘面相极好的佳肴中,有一盘简单的炒冬笋很是突兀,却让云忱音从窗边走带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吃上第一口冬笋的时候,她眼眶热了。
这是爹爹唯一会做的一道菜。
后来他将武艺传授给徒弟的同时,也将这道菜传授了下去。
记忆恍惚间回到了那年冬天,爹爹带着竹朿在后山挖了许多冬笋,回来做个了冬笋宴,虽然娘亲很嫌弃每道菜味道都一样,却也每道都吃了。后来云忱音才知道,因为这盘炒冬笋,是他和娘亲的定情菜,所以每过一年,都会做一次,用来庆祝他们又一起走过了一年。
很快一小碗饭菜便下了肚,丝菱给秋心使了个颜色,秋心心领神会:“姑娘,再喝口汤顺顺。”
看着云忱音又喝下一碗汤,这才松了一口气。
魏行文的任务圆满完成,回到前院书房复命,案台上的男人身着浅灰色长袄,拿着书简的袖口还沾着灶台的黑灰,却半点没有掩盖掉他身上的贵气。
“幸不辱命,都吃了。”
景策放下手中的书,轻轻的叹息声传来:“以后她的饭菜,我来做吧。”
魏行文再一次惊叹云忱音在自己主子心中的分量,暗暗警告自己对云忱音再恭敬些,低头应道。
——
又过了一段时日,府中开始大扫除,各处贴上窗花对联,挂上大红灯笼,朝廷放了假,景策便也开始休沐,云忱音在府中遇见他的次数多了起来。
这日府中忽然热闹起来,下人们分到红包更有干劲了,府内一片喜悦景象,厨房从早到晚炊烟袅袅,见到这一副场景,云忱音有些愣神。
她不知景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咳了一声。
云忱音回神,想了想便问出来:“二爷不回景府过年?”
景策:“那边不需要我,这里需要我。”
云忱音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不需要,但好似又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道:“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这话问出,景策还没来的及回答,前院闯进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近了才看到竟然是太子萧嗣。
萧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外面街道上人挤人,只能步行,他方才一路过来脸都差点被挤歪了:“好啊景策,你忽悠景府的人说去孤那儿了,感情是躲这儿来了!”
云忱音连忙行礼,这还是她在景策这里第一次见太子,有些惶恐,不知太子会如何想她与景策的关系。
萧嗣却没什么也没说,仿佛早就知道般朝云忱音打招呼:“云姑娘别来无恙,近来身子如何?”
“近期甚佳,多谢殿下关怀。”云忱音悄悄看了眼平静的景策,慢慢回道。
瞧见太子与景策似乎有公事要谈,云忱音识相的准备退下,却发现丝夌不知去哪儿了,但秋心还在,她便让秋心扶着她回屋。
走到一半的时候,丝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眼眶微红,云忱音的神色当即就冷了:“谁欺负你了?”
她从没见过丝夌哭。
丝夌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年关了,只是有些想家了。”
云忱音沉默,她想起之前险境中答应丝夌的事情,于是问道:“你家人住在哪儿,等年关结束我们就去吧。”
丝夌抿了抿唇,笑容有些难看:“好,等年关结束,我便告诉主子。”
——
另一边萧嗣见云忱音离开,景策明显对他臭了脸,不爽怼道:“诶诶诶,孤好歹是太子,你这不悦的神情赶快遮掩一下。”
景策无语的盯着他。
萧嗣被盯的头皮发麻:“好了好了,孤不说便是。”
“什么事情能让殿下在这个时节来找臣?”
萧嗣龇着牙笑:“不就是打扰你与佳人相约了吗,至于这样阴阳怪气?”
景策忍了忍,默念这是太子,不是普通人:“殿下误会了,有事请说。”
萧嗣嘴角微微翘起,知晓不能再逗他了,再逗估计要炸毛了:“孤来告诉你两个好消息,吕卜宜前段时间终于忍不住找人去东宫打听他儿子,他入局了。”
当初说萧嗣在景府丢了玉戒,只是个幌子,目的便是借着吕远让吕卜宜吐露实情,吕卜宜做了景府二十多年的管家,他几乎什么都知道一点。
吕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府外养了好几个花街妓子,又天天去赌场潇洒,他一个家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又养女人又赌博的,还不是他从府中搜刮的,以及他老爹给他当保护伞,逍遥快活了这么些年,胆子肥了甚至在勾搭起少爷的通房小锦,让其怀了孩子。
“从吕卜宜口中得知,当年戚嬷嬷被灭口确实是老夫人下得指令,七街巷中的略卖人,是老夫人通过戚嬷嬷联络上,让略卖人提前埋伏在那里,然后利用景衔青引诱你过去。有吕卜宜的证词,足以让景老夫人万劫不复,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再等等。”他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老夫人。
“有一点孤不明白,就算你不是她亲生的,她至于要这么狠心将你卖给略卖人?”
景策十分平静的回答,仿佛被卖的那人不是自己:“她就是狠心,佛口蛇心,天性如此。”
萧嗣叹了口气:“也不知当年拐你的那批人,和拐走孤妹妹的那批人,到底是不是同一批人。”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臣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一批人。”景策肯定的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说起另一个消息,萧嗣明显激动起来,他甚至脸上激起一阵红晕,足以可见这个消息让他十分兴奋:“萧绫有消息了!”
景策没想到是这个消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萧嗣沉浸于喜悦中,没有发现景策沉思的目光,接着道:“妹妹终于有消息了!孤太高兴了,所以立马就来找你了!”
“什么消息?”
“派出去的人在不远的亭松州发现了萧绫,她很幸运,被卖给了一家还算富裕的人家,因为被拐后受伤失去了记忆,所以忘记了自己公主的身份,近来恢复记忆这才和孤的人联络上,现在正往京都的方向来了。”
看着萧嗣喜逐颜开的模样,景策无情的打断他:“这个萧绫是假的。”
“什、什么?”萧嗣愣住,欢喜的表情僵在脸上。
“同样是前段时日,臣找到公主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萧嗣沉着脸,才缓缓问道:“在哪儿,之前为何不禀告给孤?”
景策面对他冷下的表情,知晓他是真的生气了,便也认真解释道:“臣并未与公主直接接触,但臣了解到,公主自己不愿现身,虽不知原因,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臣瞧她的模样……这些年应该过的很辛苦。”
景策顿了顿,又添了句:“应当不亚于臣。”
此话一出,萧嗣的脸色白了白。
不亚于景策的辛苦,那该是多辛苦?
萧嗣知道,当年景策被拐时,他已经十二三岁,是大孩子了,略卖人无法找到合适的买家,只能将养着他,等待出卖的好时机。
就在这段时间中,他曾逃入山中,被捉回后打断了右手臂,直到现在手臂还留有旧伤,在军中他也是用左手居多。
后来一年内他多次逃跑,每次都被抓回被打的半死不活,缺衣少食都是常事,直到他带着不活就死的心态,再次逃入山中,又跳下悬崖,这才从略卖人手中逃走,没想到某一天忽然开始有人追杀他,险些丧命。
再后来景策便到了云府,在云府中他隐姓埋名,习得武艺,终于安稳过了一年,但杀手还是发现了他,为了不拖累云府,又恰逢乱世起,他便投入了军中。
虽然景策有一身武艺,但在军中他的日子过的仍然艰难。
军中有景老太爷的旧部,景策那时已经隐约判断杀手与景府恐怕脱不开干系,只能遮掩锋芒,韬迹隐智,被人排挤打压抢功是常有的事情。
萧嗣不敢想象,萧绫一个女子,比景策过得还要辛苦的日子,是怎样的日子。
正因为萧绫有着与景策同样的经历,景策大概能理解萧夌在想什么。
已经深陷黑暗中的人,惧怕光,又渴望光。即便重新回到阳光之下,心中的黑暗也永远无法驱散,这样的光只能让她更加畏缩,更加痛苦。
“这些年臣一直不确定一件事情。直到殿下方才说发现了假公主,便可确定了。”
景策慢慢道来:“老夫人不容我,她是希望我死的。从后来不断暗杀我的人来看,这点毋庸置疑。但当初略卖人拐走我之后,开始并没有杀我之心,反而将我安置在偏僻之处,好吃好喝供着,甚至安排了人与我谈心。我当时不敢吃他们给的东西,亦不与他们的人交流,后来又屡次逃跑,这才对我没了耐心,展露了他们暴虐的真面目。”
“所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看来,吃喝供着,是为了观察我的喜好,与我谈心是为了试探我的习性,他们想了解我。若是我后来没有成功逃走,也许今日回到京都的“景策”,就是另一个景策了。”
景策说这些的时候,理智且清晰,明明平静的语气,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萧嗣明白他在说什么,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深知这其中巨大的危机。
略卖人这些年拐走了多少人?
这些人有多少回来了?
他们是真是假?
在寿王朝遍布了多少?
更甚至,早有人潜伏在人群之中,偷梁换柱这种事情,是可以从幼儿落地起,便可以干的事情。
“所以……”萧嗣替他总结,“他们将你逃走的消息透露给景老夫人,借以她的手,将你暗杀,若是成了,他们便可以再输送一个奸细放在京都景家,老夫人与他们早搭上线,更不敢戳破,若是失败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真是恶毒又绝妙的谋略手段。
景策沉默,表以赞同。
萧嗣艰难消化掉这些消息,而后朝景策投去急切的目光:“妹妹呢,孤的妹妹现在在哪?”
景策:“之前没有禀报殿下,臣有错,甘愿受罚。但她不愿现身,殿下真的要去打扰她吗?”
“至少,孤要知道她在哪儿。”
景策的目光缓缓移向云忱音院子的方向:“阿音身旁的那个婢女丝夌,便是公主。”
阿音曾经是他的光,现在也是萧绫的光。
阿音的存在,让他和萧绫不用站在阳光之下,仍能感受到光的温度,是他们不约而同无法放弃的救命稻草。
他多想将阿音变成他一个人的,这种强烈的渴望在夜深人静之时几乎要将他折磨的发疯。
可是阿音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她自己。她值得最好的幸福,不论这个幸福是谁给她的,只要她幸福就好。
第39章
这晚是丝夌值夜, 秋心便回去休息了。
昏黄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曳,投下一缕柔和的光。
忽然开始下起密密的小雪,宛如静谧中的精灵, 在柔光中跳跃。
云忱音叫丝夌上床,与她谈谈心, 丝夌推拒了好一会, 云忱音道:“你就当为我暖暖床吧。”
这屋里点着上好的银炭, 火墙一直燃着, 就连被窝中都有汤婆子,哪儿还需要婢女暖床呢?
丝夌心知这是云忱音替她想好的说辞, 感念眼前人的温柔, 终于还是被拉上了床。
她们窝在一处, 两人宛如姐妹一样从幼时聊到现在, 又从五湖四海聊到奢靡京都,大多数都是云忱音在说,丝夌静静听着,她浅浅的笑着, 那只受了伤的眼睛灰蒙蒙,另一只却像极了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
云忱音说了这么些, 主要是心疼这个之比自己大一岁的姑娘,她不知丝夌过往经历了什么,造成她一身的伤痛,性子也在外人看来寡言少语古里古怪。但她知道, 肯定是她难以想象的过去。
可即便经历了那些痛苦不堪, 这位姑娘仍然保持着一颗赤诚的心。
她谨慎, 细腻, 给自己披上一套坚硬的盔甲,内里却柔软而坚韧。
丝夌对当初自己许诺的“忠心”始终如一的坚持着,细腻的融进了云忱音的生活,两人经历过生死不弃,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主仆的形容对方了。
哄睡了云忱音,丝夌轻手轻脚的下床,主子可以不降她当作下人,但她自己不能。
过于沉溺,会让她更加依恋对方。
院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丝夌的目光一凝,披上长袄准备出去看一下。
屋外一片冷寂,细雪飘落丝夌的侧脸,她呼出一口热气,瞧见不远处树后隐约站着两人,心中一紧,正当她开口准备唤人前来时,云层散去,清冷的月光如瀑布般落下,将那二人的身影显现。
是景策和……太子。
丝夌猛地拢紧的披风,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
她想,对方竟然来此,应知道她的身份了。但她还抱有一丝侥幸,顿了一会,主动走上前去行礼:“二爷、殿下,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事找主子吗?”
萧嗣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嘴,努力想发出声音,却犹如哑了一般,一字也无法吐出。
悲伤到极致,竟是说不出话的。
见他这幅模样,丝夌心中重重一沉,好一会后,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哥哥。”
萧嗣忽的抓紧她的手,刺骨的冷意传到丝夌的手心,她抿紧了唇:“哥哥,去侧房暖和一会吧。”
而后她对景策叮嘱道:“二爷,我与哥哥久别重逢,怕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聊一聊,今晚只能烦扰您再安排个人给主子守夜,她身子愈发重了,晚间休息的总是不安稳。”
丝夌的表现,让景策对这位从未有过交集的公主多了一丝敬佩,他颔首应下:“好。”
雪渐渐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兄妹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景策听到丝夌对萧嗣说:“哥哥不急,地上滑走慢些。”
景策看到,萧嗣的背影在这一瞬突然弯了几分。
他不再去看那二人的背影,缓缓走到云忱音的房门前,扫去地上的积雪,坐到门槛上。
院中的海棠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上绑了许多红绸与灯笼,别有一番风景,他能想象白日里阿音坐在院中,细数红绸的景象,岁月静好。
还有四个多月,云忱音便要生产了。大夫说虽然胎象已稳,但她底子太差,生产时亦不可大意。
景策以往从不信神佛,但自她有孕之后,景策便请了一尊观音回家,专门设立观音座坛,日日供奉,企盼云忱音生产一切顺利。
“啊——”
就在景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屋内传出一声尖锐的痛喊,他来不及思考,疾如旋踵闯进房中,冷风如潮涌灌入,扬起轻飘飘的纱幔。
床上的女人仰着细弱的脖颈,青丝如涓涓细流从床沿泄下,许是因为先前挣扎,被子掀起半边,松散的衣领香肩半露,一抹白嫩在空气中浮起细细的小疙瘩,似乎种出一朵小小红梅,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见到里面这一幕,景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半跪倒地,好在他扶助了桌椅,这才免了以头抢地。
他迅速侧开目光,脸上的红晕却蔓延至脖颈,他心跳如雷,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冲动闯进来,但内心又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但他顾不得仔细想,又再次听到云忱音的痛呼,一瞬间所有的羞涩消失殆尽,取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担忧,他急忙再朝床上看去,没有血迹,只能问道:“哪儿痛?哪里痛?”
云忱音身子颤抖着:“小、小腿……”
景策下意识握住她的小腿,手指恍如被烫到,缩了一瞬,又覆了上去,十分轻、十分轻的捏了捏:“这里吗?”
“嗯……”云忱音咬紧贝齿,闷哼一声。
景策赶紧收回手,急出了汗:“我、我去叫人!”
云忱音抓住他胳膊:“不、不用,抽筋了,缓缓、缓缓就好。”
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景策才没有这么慌张了,他犹豫了一下,指腹再次贴上云忱音裤子上细滑的衣料,不轻不重的为她捏着。
房中的银炭在房门打开时,早已被冷风吹灭,火墙蕴气的温度也散了去。
但这房中却热的惊人。
景策额上渗出细细冷汗,指腹下传来的细腻质感,仿佛顺着他的血液在身体中循环了一周,冲击着他的心脏,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床上的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云忱音也不逞多让,小腿上之前针扎似的痛,让她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她缓过来一点后,已经没那么痛了。但小腿上仍然如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感觉,但这前后两者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后者,像是蔓延了全身,让她紧绷。
他们都知道,暧昧在彼此之间蔓延。
忽的,身后打开的房门吹进一阵冷风,景策打出一掌手风,房门“嘭”的关上。
云忱音瑟缩一瞬。
景策感受到她微微缩回的小腿,默了默:“好些没,还痛吗?”
云忱音:“不痛了。”
景策起身离她远了些,为她将房中的银炭重新点上,叮嘱她:“被子裹好。”
云忱音手忙脚乱的将被子扯了扯,盖住自己半张脸,闷声问:“你怎么……在我房中?”
【作者有话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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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在外面听到你叫, 担心你便进来了。”
云忱音:“那你为何半夜在我门外?”
景策:“……”一时无言,他便只能将丝夌与萧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这宗皇室“秘辛”震惊得云忱音无以复加, 让她一时间忘了追问景策深夜到访的事情。
景策解释完之后:“你安心歇息吧,我让人叫秋心过来。”
秋心被其他下人叫醒, 急急忙忙跑过来, 景策望见她狂奔过来的样子, 嘴角慢慢绷直了。
秋心一进门便迎面碰上脸色不太好的景策, 还在纳闷二爷怎么在这呢,忽然觉得脑门腾起一阵寒意, 莫名其妙的抓了抓披散的头发。
门外的暗卫:……
叫她不要急不要急, 非要跑这么快, 主子想多呆会儿都不行。
景策:“歇息吧。”
他侧目盯住秋心:“好生伺候。”
秋心咽了咽口水:“是……”
——
第二日丝夌才回来, 云忱音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她几眼,丝夌便晓得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于是在人少的时候,她忽然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隐瞒的。”
云忱音一惊,急忙将她扶起, 丝夌顾忌她的身子没敢让她用力,只能顺势起来:“正如奴婢之前和您说的,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这世上早已没有公主萧绫,只有一个奴婢丝夌。”
云忱音五味陈杂:“我听说这些年圣上从未停止寻找你,可见他们始终挂念着你,公主和奴婢, 乃云泥之别, 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 云泥之别。”丝夌苦笑, “正因如此,如果我是公主,所有人的目光便会聚集在我的身上,他们会好奇会猜忌,会深扒我的过去,那些曾经见不得光的经历会被一遍又一遍摊开在烈日下灼烧,皇室会因此背上污名,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会因此蒙羞,整个寿王朝也会因为有这样一位公主,被百姓,被后人当做饭后谈资,甚至留名千古。”
“可我若只是一个奴婢,谁又会在意呢?”
云忱音哑口无言。
“我不能恢复身份,至少我不能成为萧绫。”她说,“阿音,请允许我这样唤你。我知道从今日开始,你再无法将我看做一位普通的奴婢了。”
丝夌牵住云忱音的袖子:“你别赶我走……”
她尽量平稳语气,却仍然难言其中的哽咽,让云忱音心中一紧,有些难受,她反握丝夌的小手:“我怎会赶你走呢!不要胡思乱想!”
“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云忱音眼眶热热的,主动敞开怀抱:“来。”
丝夌捂住脸颊,埋进她的怀中。
低低的啜泣声从耳畔传来,没一会,云忱音的肩膀便湿了。
不远处的长廊拐角,景策身着藏青色棉袍,和廊亭中暗影融为一体,望着云忱音的背影,以及她肩上的丝夌,若有所思。
“姑、姑娘?”秋心端着换好的汤婆子,懵懵的望着她俩:“丝夌,你们在干什么?”
丝夌赶忙擦干眼泪,退出云忱音的怀中,从容解释:“没什么,汤婆子换好了吗?”
秋心委委屈屈将汤婆子塞到云忱音手中,望望她,又看看丝夌,瘪了瘪嘴想哭。
丝夌什么时候和姑娘关系这么好了?
她、她也想抱抱。
云忱音好笑的拍拍她的脑袋:“好了,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秋心眨了眨眼,摸摸脑门傻傻的笑了。
见到这一幕的景策,所思变所悟。
——
这日元宵,云忱音的日子实在无聊,便准备自己做汤圆,她不愿让下人帮忙,一个人做的热火朝天。
厨房里厨具到处都是的,地上还有堆砌的食材,看得丝夌和秋心心惊胆战,生怕她被绊倒了。
景策这日休沐,他听说此事后便来了后院,干脆让人将东西都搬到院中,空间大了,云忱音施展起来更方便了。
景策净手想着帮忙,云忱音有些无措:“你真的要一起?”
反问的语气和表情,显然是不太想景策加入。
于是云忱音就看到了景策沮丧下来的神情,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竟然露了几分可怜,像是被拒绝后的难过,让云忱音有些慌了:“那、那你来我这边,这里的面团我已经搓好了。”
景策听话的走到她身边,两人仅隔着两拳的距离,活动间他们的衣袍偶尔擦过,有时又交缠到一处,景策不经意间瞥到,嘴角浅浅勾起。
两人无言,安静的做着手里的工作。
景策有时望着云忱音指尖的面粉愣神,有时又瞧见她柔柔的笑意发呆。云忱音看过来的时候,他又快速收回目光,假装专注的团着圆子,以至于这个圆子越团越大,越团越大……
“嘶……”云忱音忽然到抽一口冷气,将众人吓了一跳,秋心和丝夌同时上前,但没景策的动作快。他微偻着身子,双臂展开想扶她又不敢扶,紧张的关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忱音却笑了:“孩子好像踢我了,又、又踢了我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像是一个神奇的开关,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景策有些呆,不知不觉问了一句:“我可以摸摸吗?”
说完这句话,景策才后知后觉感到此话不妥。
但云忱音并未在意,自景策承认竹朿的身份后,日子久了,她也慢慢接受了,内心深处还是将他看做兄长一般,她挺着肚子,满脸笑意:“当然,你可是小宝舅舅。”
景策神情一僵,很快掩去。
他小心翼翼的将掌心覆在衣服上,静静的感受了一会。
“他又动了,你感觉到了吗?”
“嗯,感受到了。”其实隔着厚厚的冬袄,景策什么都没感受到。
但这一刻,他莫名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要做什么“舅舅”。
元宵汤圆,共做佳肴,身旁的女子,腹中的孩儿,而他就站在这里。
这样的环境,他们好像一家人。他就像个夫君,像个爹爹一样。
景策想,他摆脱这成日的臆想,真正成为她的夫君,她孩儿的爹爹。
和她在一起的渴望,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作者有话说】
景策: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