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疼
吕央华先是看了看宋鹤听身上没有大碍, 才放心与人对峙。
“还说没有,我们都看见了。”吕央华下巴一抬,喊道, “兰芝, 是不是余才人对着听元好一顿羞辱,把他都逼到墙角了,还不肯让步, 甚至还要动手打人!”
兰芝响亮的一声,“是!”
实际上二人那个位置是背风,这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见。她刚刚还悄声问兰芝会不会读唇语。
没等她摇头,吕央华看见这边准备动手,二话不说, 不分青红皂白就上了。
既然主子都这样说,当奴婢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我今天就告诉你,以听元的才学,若是在外头, 怎么着也能混个状元来当。如今在宫里头,在我身边,算是他屈才了。若你再敢用那种肮脏的心思想他, 别怪我不客气!”
她气势汹汹地说完, 不等余莹莹反应撞开她的肩膀转身就走, “听元兰芝,我们走!”
兰芝紧随其后,特意找了角度,埋下头状似无意,狠狠将余莹莹另一边肩膀也撞了一下。
主仆二人将余莹莹撞得东倒西歪,靠在婢女身上气的直哆嗦, 等人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伸出手颤颤地往那边指,怒骂道:“她宫里都是些什么泼皮无赖!”
*
“她说什么了?把您气成这样。”
回宫之后,宋鹤听把东西摆到吕央华床头的小案上,这是吕央华之前就吩咐的,要每天起来都能瞧见这一对宝贝。如今她坐在那,却是看也不看了,兀自生着闷气。
“说这宫里头的都以色事人。”吕央华只拣没那么难听的说,但宋鹤听心思一转就知道她本来要说的意思。他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吕央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就见他半跪在自己身前,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一双凤眸中揉碎了星子,当真是绝色,让吕央华也为之一顿。
“小主觉得我如何?”
却见吕央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哀伤地托着他的脸,摸了摸眼尾,轻巧的动作惹得宋鹤听下意识闭上了眼,那柔软的指腹触及到他薄薄的眼皮,听她说道,“若你有个好家世,以你的才情和样貌,父母兄弟定然把你视若珍宝,不会叫你受这样多的委屈。”
让宋鹤听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才动,将吕央华的手摘了下来,说道,“您在我眼里也同家人一般。”
这话触及了吕央华的心事,她又想起与母亲已经许久未曾联系。
忧心忡忡藏不住心事,在赵乾基面前自然被一眼识破。
“央华为何闷闷不乐?”赵乾基叫吕央华来不为别的,只是想在批阅奏折时,旁边有一个美人来赏心悦目。
可如今美人黛眉微锁,淡淡愁容惹人怜爱,却也让人静不下心来处理公文。
如此之下,赵乾基问道。
吕央华正盯着墨愣愣出神,闻言一惊,手上的动作停住,忽闪着眼睛看向旁边的男人,“陛下,臣妾无碍,想来是午间吃得不畅快,有些胸闷。”
“既然身体不适,怎么还能如此?”赵乾基一挑眉,看着快要溢出来的墨汁,笑道。
吕央华自然也发现了,她一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支支吾吾,“臣妾知错……”
“让你心情不佳,是我的不是。”
“皇上怎么会有错!”
“你笑了。”赵乾基见她展颜,竟然心中也十分畅快。让吕央华不知如何是好,她一颤,连忙垂眸不敢看他。
“羞了?”赵乾基感觉心头似乎被蝴蝶轻轻撩拨了一下,长臂一伸,将她揽到怀里坐在腿上,“这回可以和我说说为何苦恼了吗?”
九五至尊低声下气地哄,让吕央华心里涨起一股快意,她故作矜持地说:“是,臣妾思念家母。”
“原来如此。”赵乾基心想女人家也就这么点心思,他握住那只纤纤玉手,说道:“这好办。”
“既然是嫔位了,自然可以与家人书信往来。”他略一思忖又道:“让李福林去一趟,请快马传信,不出十日即可往返京城肃州。”
吕央华本以为可以谋得更多的好处,结果只是这样?她有些失望,却不敢言,只能装作感激的样子谢恩。
算了,至少也有得便宜占。
她回去之后思来想去,写了厚厚一沓,又将身上能周转的钱财都换成了银票一起塞入家书之中,随快马送往老家。
看着那么厚的包裹,李福林险些觉得里面藏了块砖,他没说什么,默默收下。
吕央华送出信之后就开始魂不守舍,左等右等回来的消息。
为了让她别盼出相思病来,兰芝特地找了些绣活陪她做。
两人坐在廊下吹过堂风,旁边为吕央华备好了茶点水果,本该是很惬意的时候。
兰芝穿针引线的间隙看向乖乖坐在一旁的吕央华,要是这位小主是自己乐意的就好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劝动吕央华刺绣,说也奇怪,这位主平日里宁肯发呆睡觉也不愿意找点事做。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单说前段日子学舞时闹出的笑话就够闺阁中的女郎笑半年了。
可人这么干呆干睡,定然是要傻了呀。宋鹤听在的时候,会给吕央华读读书,倒也没有专门挑什么种类,杂记或是经文。抓到哪个读哪个。
吕央华有时候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倒头就睡,但至少还坐得住。
但她在兰芝身边时就没那么安分了,想教她些手艺很费劲。像今日这样安安分分坐着的时候是很少的。
她惊奇于吕央华突然转了性子,思思量半天还是问道,“小主喜欢刺绣?”
吕央华每一针都要想半天,像是解决什么错综复杂的棋盘,思量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喜欢。”
“可我看小主绣的认真。”莫不是口是心非,不想让人知道,觉得不好意思。
没等她窃喜发现了吕央华刺绣方面的天赋,就听她回道,“这不是皇上为我用了他的汗血宝马传信件吗。”
“小主想要报答陛下,所以绣香囊回礼?”兰芝恍然大悟,只觉得吕央华开窍了,“真好,陛下一定会挂在腰间日日想起小主的心意。”
“您这礼物比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有心多了。”
“什么呀?”吕央华不解地抬头反驳,“傻丫头,一块破布怎么会比珠宝值钱呢。”
“小主也不必这样贬低自己吧?”
“我不是说我,而是说这块布呀。”她撇撇嘴,“这是我屋里最不值钱的了,其他的我可舍不得。”
“小主慎言!”兰芝大惊打断她的话,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提醒道。
还好宫人都被她支开,没人听见。
为免气氛太过凝重,她又另起话头,“那您打算绣什么图案呢?”
吕央华忙活了半天,背面的图案已经小有所成,不过色彩斑斓,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兰芝悄悄站起来,凑到她身后,脸色逐渐复杂起来,沉沉看着上面的图案。
正巧宋鹤听从外面回来,见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于是走过来,也瞧见了吕央华手里的东西。
吕央华见他来了,没什么把握地展示起来,“怎么样?”
宋鹤听沉吟片刻,点头道:“很有新意。”
“什么呀?”吕央华不解,“鸳鸯戏水有什么新意的。”她最后一针结束,拿起东西端详一番,意识到宋鹤听指的是什么,说道:“还真看不出来是鸳鸯!”
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一起,堪堪能看出圆润的轮廓。
这可怎么办。
“小主,用我的吧……”兰芝开口,将旁边的绣样递过去。
她的手艺比起吕央华好上不少,上面的高山流水栩栩如生,淡雅的青绿色铺开,让人心旷神怡。
吕央华抚摸过上面的纹路,很是心动,“你不要了吗?”
“本来也是绣来玩的,能帮上小主就好。”
“你真好,兰芝!”吕央华欢欢喜喜收起来,“改天我得了好玩意也送你。”
吕央华对着自己绣的东西,又是捣鼓了半晌,然后扎成了一个荷包,嘴里念念有词,“扔了实在可惜。”她的手在兰芝的腰间比量了一番,然后摇摇头,又移到宋鹤听的腰上,比较之下,荷包被扔在了宋鹤听的怀里。
“喏,赏你了。”
兰芝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很怕吕央华一个性情玩起互送荷包的把戏,将荷包送给自己。
这丑东西带在身上,宫里的姐妹们要笑话死了。
宋鹤听倒是没这些讲究,他随意看了一眼,将荷包揣进袖中。
“多谢娘娘。”
吕央华送出去的东西不再惦记,将兰芝的荷包塞上香料。这样一来就算是她亲手做的了。
没等她有机会送出去,信先到了。
宫里宫外传信都是有讲究的,并不是想联系就能联系的上。就如同才人以下的嫔妃与宫人,一年只能与家里通信一次。但若升至嫔位,甚至更高,就会逐次增多。
吕央华这样一进宫因为美貌被人惦记的嫔妃,位微言轻受人磋磨,比宫人还不如,甚至完全不能和家里通信。
吕央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回信。
“娘娘,外头的回信到了!”宫女若云跑来,将信奉上。
没等她进屋,吕央华听到声响,已经在门口候着。她接过信,急切地拆来看,心不在焉地说道:“下去吧,找兰芝领赏钱。”
她坐在榻上翻看,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下,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宋鹤听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打量起满头大汗还喘着的若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祸端
这个宫女是贵妃送来的人, 他有印象。来到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也并未惹过事。
他将目光错开,又回到吕央华的身上。看着吕央华躲闪着错开脸, 匆匆回了内室。
那信上写了什么?
宋鹤听眼中藏着化不开的墨, 好似能透过墙看到里面的吕央华。
却说吕央华进了屋之后,在窗前读了又读信上的内容,情绪起伏之下, 拿着纸的手还在颤抖。
信上写道——
愔愔,为娘一切都好。我用不着这么多钱,多的都随信寄回了,你在宫中孤零零一人到处都要打点,莫要苦了自己。
自你入宫以来, 我在府中没了牵挂,每日过得逍遥快活,不必挂心。不过你父亲让我同你说他有意进京任职之事。
他毕竟外放已经有些年头了,也做出过许多功绩, 还望你有机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到时我们一家都在京城,互相也有照应。
……
后面无非就是围绕着他爹的仕途说的些话, 半点没有其他了。
兜头一盆凉水将她的热切浇得彻底。
一页两页, 吕央华快速地翻着, 眼睛一目十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终于砰的一声,将一沓纸重重摔在桌上。
什么狗屁东西!
定然是吕博求逼着娘写的!让人作呕。
她生气过后,心底涌来阵阵酸涩,盯着桌角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 他这是要拿她的前程换自己的了!
“娘娘,余才人来了。”
门口丫鬟的话将吕央华快要决堤的情绪打断,她赶紧胡乱擦了两把脸。装作无事,皱眉谢绝见客。
她想不出余莹莹到访的目的。
“同她说我身体不适,让她回吧。”她的声音中还有一丝哽咽。
谁知余莹莹竟然直接闯了进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眼睛这样红?”余莹莹大步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门,先是一行礼,然后走到她跟前,关心地打量她的神情,问道,“可是前些时日吹了风,有些着凉。”
吕央华看着她,心里的酸楚很快被烦躁替代,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之前你我闹得有些不快,我特来向妹妹赔礼道歉。”余莹莹自觉地坐到她的另一侧,手肘抵在桌案上,微微前倾,显得两人之前只是小打小闹一般说道,“我回去思来想去,当日确实是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吕央华吃软不吃硬,瞧她这样沉默下来,余莹莹知道有机会,乘胜追击地说道,“瞧瞧我光顾着说,书荷,去将我给妹妹带的桂花糕拿来。”
她身旁的婢女赶紧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玲珑小巧的糕点映入吕央华的眼帘。余莹莹眼瞧着她暗自吞咽了一下,“快尝尝我的手艺,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它来着?”
两人之前闲聊时发现竟然是同乡,而且余莹莹还会做从前吕央华最爱吃的糕点。
吕央华每次一听她提起就馋得不行,没好意思道来。
如今竟然直接被端上桌了。
余莹莹亲手捏了一块送到她嘴边,让她不好回绝,香甜的口感散在口鼻之间,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好吃。”
“你喜欢就好。”余莹莹适时推过来一盏茶,“现下可能原谅我了?”
她说的真心实意,吕央华吃人嘴短,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知道她的为人,晚些时候再回礼点别的,往后也别像从前那样联系了。
不过余莹莹今日好像真的只为道歉,没有坐多久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余莹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对身旁的书荷说道,“看清了吗?”
书荷点头,“那封信被吕嫔放在了床头的匣子里。”
“嗯。”余莹莹应了一声,“让他们去查,将信上写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没有等太久,当天夜里就有人来传信。余莹莹坐在案前嘴角扬起笑容,心里有了主意。
宁竹苑里各方势力都有眼线,吕央华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平时有宋鹤听替她拦着,泄露的都是他想让人知道的,或无关痛痒或混淆视听,唯独这件事。
坏就坏在吕央华将他瞒了,不是防谁,实在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从前的日子过得多么难。在她看来,入宫之后就是脱胎换骨,前尘往事就该埋在尘土里。她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不想人知道父亲从不正眼看过自己。
就连入宫的机会,都是她耍了手段才得来的。
当天夜里她就将这一沓纸全锁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宋鹤听从她嘴里问不出,也看不见。弄到最后信上的东西只有她与余莹莹知道。
她忧心忡忡几天,明眼人都看出来有心事。宋鹤听几次旁敲侧击不成,于是也不再相问。他叫来传信的人,要他去守着,往后吕央华与家中的通信,都要经他之手才能传进来。他面色暗沉,坐在席上,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直觉有事发生,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天兰芝为吕央华铺床时,不小心腰侧撞到了旁边的匣子。那木盒一摔,锁就断了,里面的东西散乱一地。她忙下去捡,一堆首饰之中掺杂着几张纸,她将这些捡起来本来是想收拾妥当,结果那几行字太醒目,让她下意识去看。
她越看脸色越沉重,心中暗道不妙。在她看来,吕央华这样的傻丫头真能做出直接向皇上谋求官职的事情出来。她将东西收拾回原样立刻起身要将此事赶紧报给宋鹤听,兴许还来得及。
她走得飞快,脚下要出残影一般,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对她说来不及了。
今日吕央华正好被传去侍驾,焉知她不会一个心直口快就说了出来?她脚步匆匆,找来御书房前,宋鹤听正站在这候着。两人凑到一起,她顶着门口的几道视线附耳几句,将信上内容简单与他说了。
宋鹤听听罢没什么表情,同她说道,“我知道了。”
没让外人看出端倪。
待兰芝走后,他望向御书房紧闭的门,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以吕央华之前的反应来看,她与父亲的关系一定很差,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瞬息之间,他突然想起一件看似平常的事——
那就是他送吕央华来的路上,刚好碰见余莹莹。
两人在门口撞见,互相问候。宋鹤听当时就觉得她的笑有些奇怪,如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来不及了。有心人去御前吹过风,吕央华毫无防备,定然要落入圈套。
房内。
吕央华正为赵乾基研磨,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批阅奏折。她无所事事,索性又盯着某处神游起来。她看见半开的窗外半边树影,上面落了鸟雀正在盯着一只虫,趁其不备一嘴下去。
“哈哈!”
突如其来的一声笑打破了宁静,将吕央华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视线看向始作俑者。
“皇上看见什么开心事了?”
“这里金裕贞上报说,朕推出的新政在肃州实行的效果甚好,补上国库不少亏空。”赵乾基毫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那真是恭喜皇上。”吕央华听不懂这些,但足够捧场,笑着为他斟满茶,送到嘴边。赵乾基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被她手腕处的花香吸引,抬头看她。
“朕看你今日好似也很开心,怎么,与家中已经通过信了吗?”
“皇上,您还记得?”吕央华点点头说道:“是呀,臣妾家中寄来了好多信,问臣妾过得好不好,在宫中伺候皇上如何。”
“你伺候的自然是好。”
“那臣妾的父亲也能安心了。”她话里夹着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说到这里,你父亲在肃州做长史也有些年头了。”赵乾基手上的动作不停,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吕央华暗自打量他的神色,眉眼间还带笑意,放下戒心同他说道:“是。我们家在肃州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嗯。”赵乾基听着,又拿起一本折子翻看,“我记得他本是京城人士,去效力这么多年一直稳妥未有差错,如今又配合金裕贞一起推行新政,功不可没,该还乡了。”
吕央华听着他的意思只觉得天大的馅饼砸下来,将人砸的晕头转向。她再不愿意,母亲还在吕博求手里讨生活,多少还是要帮衬的,可是如何才能保全自己她还没有主意。
如今竟然没让她费心思,赵乾基自己提了此事。
她连忙跪下来谢恩,“一切都听陛下安排。”她低着头没发现赵乾基已经没有再批奏折,而是居高临下面色冷然地看着她,“爱妃觉得呢?”
他的音色平常,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可吕央华已经被临到了的好事砸昏了头,还兴高采烈地举荐,“若能进京来侍奉皇上,我们一家上下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她跪在地上喜气洋洋,却迟迟等不来头顶赵乾基的声响,有些跪不住,头顶的步摇晃荡着。她大起胆子,悄悄抬头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男人,和他对上视线。
“皇上。”吕央华轻轻叫了一声,忐忑地问道:“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只听头顶啪的一声,毛笔被随意扔在案上,吕央华的肩膀随之一抖。赵乾基向后靠去,倚在椅背,打量着下首这个女人。
她还不知自己惹了帝王猜忌,仍然用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睛看过来。到底是谁教的,让她说出这些话。
吕博求?
真是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冷战
他想了许多, 最终还是在吕央华逐渐惶恐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向她,他伸出手,“起来。”
等到柔荑入掌, 将人直接拉入怀中。
吕央华柔弱无骨地靠在赵乾基身前,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
“臣妾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又问。
赵乾基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将心中万千思绪压下,只是说道:“你何错之有。”
他当着吕央华的面拟草诏书,将她的父亲连着提拔了两阶, 从地方调入京中。
吕央华出来之时,仍然觉得脚踩在云中,飘飘忽忽。
升擢的旨意刚出御书房宋鹤听就知道了消息。他等着吕央华出来,并未急着说什么,而是回到宁竹苑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小主怎么这样开心?”
“还没跟你说,我爹要升官了。”吕央华的嘴角收不住,雀跃地与旁边的人分享,“他要调入京中, 这样一来,没准下次龙颜大悦,娘还能进宫来看我呢。”
与她的雀跃不同, 宋鹤听却是沉着一张脸在思考。
“升官之事是谁提的?”
“当然是陛下。”吕央华下意识地回答, 随即找补道:“是我哄得陛下开心, 他赏赐于我的。”
宋鹤听压下心中的疑惑,并未直接点破其中的蹊跷。
这边余莹莹回去,转头就进了一个人的宫殿。
那人正在侍弄花草,见她来了,也没停下手头的东西,随口问道, “如何?”
“回娘娘的话,吕央华确实有事。”余莹莹将两人的谈话悉数说与她听,然后说道,“我看皇上已经被我说动了,火已经烧起来了,就差往里面填柴。”
“你做的很好。”面前的女人终于肯将剪刀放下,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她始终未舍得给余莹莹一个正脸,“吕央华失宠,你正好借此机会复宠。”
“别为了一次小产就失了斗志,你还年轻,往后的机会有的是。”
余莹莹袖中的拳握得死紧,终究还是应道,“嫔妾知道,谢娘娘提点。”
*
吕央华真正察觉到皇帝的冷落是在半月后。刚开始还以为是两人刚见过,赵乾基想换换口味,结果后面接连几天都没有再召见,这是很不寻常的,自她侍寝以来从未有过这么久没有面圣。
她招来宋鹤听,想要合计出个办法来。
“皇上怎么好好的突然不爱搭理我了?”
宋鹤听观察她的表情,不放过上面的一丝变幻,说道:“我再问小主一次,那恩宠是您求来的,还是他主动给的?”
吕央华一时熄了火,嘴巴张张合合,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也不能算是我提的……”她急忙解释道,“那日他心情确实很好,还主动要我与他一起商讨朝政。怎么转脸就生气了?”
“他好端端的提这件事,您没觉得蹊跷么。”
被他提点之后吕央华也觉得不对劲,她说,“他要试探我。他为什么要试探我?”
她想起那日撞见的余莹莹,两人脚前脚后进出御书房,而恰好最近她二人出了间隙。她慢慢回过味来,怒火中烧,噌地站起来就要去找人算账。
什么赔礼道歉,都是幌子!吕央华恨不得把前几日吃进肚的桂花糕都吐出来。
好在被宋鹤听给拦下了。
寻常的办法是拦不住的,定然要手臂横在她的腰间,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整个困在怀中。虽然禁锢了她的身子,手脚却还是能动的。这一通下来,宋鹤听不知挨了多少个巴掌,被踩了多少个脚印。
“你放开我!”吕央华踢打累了,愤愤命令道。
宋鹤听长叹一息,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两人挨得极近,头倚着头,他贴着吕央华的耳朵安抚,“定一定。”
接连几句,见她终于不再挣扎,才将人放开。
宋鹤听继续说道,“你去了,无凭无据,除了让她看笑话也做不了别的。”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的输赢不作数。”宋鹤听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吕央华分明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如今还有一事要办。”
“什么?”
“娘娘不想知道是谁为余莹莹通风报信么。”宋鹤听拍拍手,兰芝拎着若云进了门,“跪下!”
若云红着眼睛轻声叫唤了一句娘娘,好不可怜,让吕央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问道:“是你?”
兰芝打断她接下来的话,自顾自说道:“回娘娘,昨日奴婢刚在她屋里找到您不见的那根珠钗,不止钗,还有其他的首饰,都藏在她床下。这小蹄子分明是想要偷拿去卖!”
“奴婢没有,是兰芝姐姐冤枉奴婢!”
两人各执一词,在吕央华两边吵个没完,她悄悄抬头看宋鹤听的脸色,见他点了点头,于是心里明了,挥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厉声终止这场争吵,“够了!”
两人被茶水溅了一身,果真安静下来。吕央华接着说道:“若云,你是贵妃娘娘赏给我的,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
“你从哪来回哪去吧。”
“娘娘!”
“送她出去。”吕央华靠在椅子上挥挥手。
兰芝招来两个太监将若云拖了出去。
吕央华盯着摔碎的茶盏,等人走远了,冷哼道:“真是便宜了她,我一个妃子还要看她脸色!”
“娘娘息怒。”宋鹤听为她顺气。
“本来还以为她是个老实的,撵出去也好,看的我心烦。”她嘟嘟囔囔一句,让宋鹤听想笑。
“有人会替您出气。”
“什么?!”吕央华反而心头一紧,急忙忙道,:“不行,她要是出事,贵妃不就把账算到我头上来了。”
“所以我让兰芝一路闹出不少动静,确保来往的人都知道您把她送出去了。”
“你做事还是这么周全。”她点点头,心放回肚子里,好奇问道:“她真正的主子是余莹莹吧?”
“嗯。”
宋鹤听陪伴在身边的这些时日,吕央华潜移默化也学了不少。“她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贵妃身边安插眼线。”
吕央华皱眉,“若我将若云处置就是和贵妃结怨,不处置就能继续打探我的消息。”怎么做都是赚。
可她还是不够火候。宋鹤听开口:“这颗棋本来是死棋。”
他沉沉的眸子盯着吕央华,这时候就让人有些怕了。她直觉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眼神闪避,不敢与之对视。
接着听他说道,“若您早些同我讲起缘由,就没这么多事了。可偏偏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吕央华在布满眼线的宫里过得舒舒坦坦,是因为有宋鹤听一直在背后兜底。
他知道吕央华的一切,所以运筹帷幄,将阖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唯独这一次稍微对她纵容,生出这样的事来。
一句重话没有,却让吕央华默默垂下头,只露给宋鹤听一截雪白的颈子。
她思来想去,要说些什么,放在膝头的手指勾来勾去,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想着还是服个软算了,抬起头,面前却空无一人。
宋鹤听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走了。
“气性这么大……”
吕央华本来还没当回事,结果后面几天一直没怎么见到宋鹤听的人影,就是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才恍然发觉两人之间出了大问题。
一时之间,身边竟然只有兰芝陪着,皇上和听元两个都对她爱答不理。
“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兰芝为她宽衣时说道,如今宋鹤听不来,许多话都要她来传达。皇帝不来,你就去哄哄他嘛,男人不都那个样子。
“确实。”吕央华点点头,“我是不是该给听元一个台阶,让他别整天端着个脸,像我强迫他似的。”?兰芝一副见鬼的表情,我和你说城门楼子,你和我说胯骨肘子,这能对么。
“娘娘,那陛下呢?”她有意提点吕央华作为嫔妃真正该哄的人是谁。
却听她说道:“把听元哄好,他自然就替我去哄陛下了。”在她看来,听元与她更亲近些,比赵乾基好哄得多。
“娘娘,就快春猎了。”您再不抓紧,陛下一出宫,还上哪去哄。
“对。得抓紧。”吕央华很是赞同,“给听元多留些时间想办法。”
兰芝神色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为她拆下钗环梳洗一番,还是觉得宋鹤听对她未免太娇惯。
凡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所有事都替她做了。打从他到吕央华身边来,哪里让她受过半点蹉跎。
兰芝手上拆头发的动作没停,心里想着若是哪天吕央华不想侍寝宋鹤听是不是也要替她去办了。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晃着脑袋翻了个白眼。
吕央华手里摆弄着发簪上的珍珠想东西,没再说话。被人在铜镜中看她也没被发觉。
还在想自己心里的头等大事呢。
她悄悄退下,房门闭合之后,走去宋鹤听的房前。
“你在吗?”她敲门,准备同宋鹤听好好说道一番。
*
“娘娘,若云回来了。”
“让她进来。”
若云白着一张脸进来,跪在地上,“主子。”
余莹莹挑眉看她,“怎么大半夜的回来了。”
“奴婢被吕嫔撵出来了。”若云低声道,“他们冤枉奴婢偷东西。”
余莹莹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冷哼一声,“蠢东西,自己露了马脚,怪不得别人。”
下面的若云不敢说话,垂着头跪在原地。
书荷问道:“娘娘,如今怎么办?”
余莹莹眼睛一转,招她靠近,附耳说了几句,书荷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送若云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发狂
“怎么了?”已至深夜, 宋鹤听的房间昏暗一片,他推开门让出位置,等兰芝进门后暗处藏着的人才走出来。
兰芝和那人是老相识, 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说道:“吕央华她……”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走吧。”宋鹤听挥挥手,示意那人可以离开。
“她怎么了?”
兰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她心思一点都不放在争宠上, 以后怎么往上爬,我几经试探,她都不为所动,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宋鹤听知道恐怕不止如此,听她继续道:“马上春猎了还不抓紧。唉, 我知道公子你重情义。咱们再帮她最后一把,之后她再不成,就随她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打量着宋鹤听的反应,手里捏紧了。
“好, 我会安排。”
听到这句,她松了口气,嘴角故意拉平, “也真是的, 什么都要别人替她操心, 你说是吧。”
话传到了,她片刻不留,边走边说,“那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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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林推开御书房的门,将一本册子放在赵乾基身旁, 说道,“皇上,这是拟定的春猎名单。”
赵乾基随意翻了两下,将它扔到一旁,“就这样吧。”
李福林听后却还不走,站在旁边弓着身子,犹犹豫豫想要说些什么,引得赵乾基抬头看他,“有话就说。”
“皇上是否要带两位妃子一同前去?”
“那就贵妃和令嫔吧。”
“若是没有新人,恐怕那些大臣又要议论,不如将吕嫔也带着,给皇上解闷。”
提起那些大臣,赵乾基脸色一沉,随后敷衍的点点头,“你去办吧。”
吕央华接到旨意时还觉得不可思议,送走传诏的李福林后,在屋中思来想去。她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宋鹤听托人去办的。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了。
吕央华心头一动,本来心里压下去的歉意又上涌。她想找听元好好说一说,别再冷着脸不见人了。
结果出门挨个屋里去找,竟然连一根毛都没见到。躲人躲到这份上,行!
她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冷哼一声,摔门回屋。留兰芝在原地看过她脸上一阵风雨变幻。
真是精彩。
春猎要出宫去城郊的庄园上。大清早吕央华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兰芝为她装了一些衣裳、首饰,带了一盒茶点,三人便上路了。
她坐在轿中摇摇晃晃,忍不住想掀开帘子往外看,对什么都很好奇。他们一路往城外走,两边是广阔的田地,偶尔能瞧见几个人在翻弄东西。她悄悄把帘子放下来,吃掉兰芝喂到嘴边的糕点,心中沉郁之气随着穿堂风一起消散了。
“真好。”吕央华像是出门玩的小姐。
“这有什么意思,猎场更好玩呢。”兰芝说道,“那里有很多野物,我记得里面还有一个鹿园。”
吕央华来了兴趣,“你之前来过?”
“是之前去过的宫女回来说的,如今跟了小主,有机会去见见世面,真是太好了。”兰芝将话不动声色地圆回来。
“好啊,得空了我们去喂鹿。”吕央华同她说道,眼睛悄悄往外头的听元身上瞟。看他还是目不斜视往前走,仿佛两个人说的话与他无关一样,没忍住撇了撇嘴。
“看啊兰芝,咱们宫里出来个想当御前侍卫的。”
兰芝随着她视线看去,想笑又不敢笑。
猎场这里已经安排妥当,一行人过来时一切都打点好了。
陪同的大臣和亲王先来一步在此候着,吕央华被扶下车,站在赵乾基身后打量着这些人。
赵乾基的兄弟很少,据说前两年唯一同母出生的弟弟病死之后,只剩如今的端王赵允恒。
两人关系倒是比逝去的弟弟好,说他俩才是一母同胞也有人信。
但也有人说,皇帝之所以对端王如此善待是因为端王领兵打仗很是厉害,在整个大齐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还因此被封为了镇北大将军。
吕央华对这些都没什么概念,她将人全盘看了一遍,心里冒出个念头:赵允恒比赵乾基样貌端正一些。
她正想着,那边赵允恒像是发现了,不轻不重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吕央华赶紧把目光瞥向其他地方。
狩猎一事都是皇帝和武将的事,妃嫔陪同在侧真的如同观赏的花朵一般。吕央华坐在旁侧,听赵乾基一顿豪言鼓舞士气,盯着他旁边作为围猎头筹赏赐的玉如意眼馋。
“娘娘,娘娘!”旁边兰芝叫了好几声才把她叫回神,她低声说道,“陛下要去和他们狩猎了,咱们也别在这里傻站着,奴婢带您去逛逛。”
“好。”吕央华第一次来,什么都好奇,她本着别脱单的念头,问向旁边的令嫔祝念柳,“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祝念柳对着她轻笑,“妹妹去吧,我在这歇歇脚。”
舟车劳顿,祝念柳这种大家闺秀肯定吃不消,吕央华很是理解,她点点头,正好省得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那我先走,你若实在难受就快回屋躺一会儿。”
她如今也发现了,多说多错,干脆这宫里头的女人一个都不要深交。
余莹莹就是个例子。
想到这个人,吕央华脾气上来,一把扯下旁边挡路的叶子,将树枝撸了个干净。
兰芝只当她兴致上来了,还给她不紧不慢擦干净手,倒是前头的宋鹤听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再之后就再也没让哪根垂下来的枝条扰到她。
结果等他们七拐八拐到了地方,这里的鹿都被放出去给人猎去了,光秃秃一个院子,剩几颗鹿粪。
吕央华眉毛拧起,“怎么这样!”
她心心念念的小鹿没了,想来什么兔子啊蛇也都放在外面。兜兜转转还是得回去看他们狩猎。
“回去也好,那边还有马厩,咱们挑一个温顺的小马给您过过瘾。”
“可我不会骑马……”
“那有什么,让听元牵着您慢慢走几步,没事的。”
“行吧。”
几人折返,来回的路程不近,他们也没急着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到了的时候那边狩猎已经接近尾声。吕央华站在马厩前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让人牵来了一匹母马。
她兴致冲冲踩着马鞍上去,坐在上面抬起头,视野开阔极了。
“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去拿些东西。”宋鹤听看一切如常,于是准备去给吕央华准备些果子茶水。她下午没怎么吃东西,恐怕胃会不舒服。
正巧此时,赵乾基有些累了准备歇一歇。他翻身下马,视线看过来,看着吕央华小心翼翼坐在马上,神色雀跃,可爱的紧,不由发笑。
“这就是皇兄近日宠爱的吕嫔娘娘吧?果然风华正茂。”赵允恒适时发出一声赞叹。
赵乾基点点头,嘴角还扬着,“是啊,她心思单纯,样貌与性格都很不错,我很喜欢。”
“难得听皇兄这样夸赞一个人,臣弟可否有幸与这位娘娘说上两句?”
“走,咱们去瞧瞧。”赵乾基大步向前,带他走去。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吕央华身下本来慢吞吞低头吃草的马突然仰天嘶鸣,蹄子踏在地上扬起沙尘开始狂奔起来,在她旁边牵马的兰芝被这一下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冲了出去。
上面的吕央华被摇晃得险些掉下来。天旋地转,她心头一紧,害怕地趴在马背上,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小心!”恍惚间,她听到众人慌乱地说道。皇上?想起赵乾基在马上娴熟的样子,她鼓起劲儿抬头,看向对面越来越近的赵乾基。
有救了。
他眼中同样带着急切,张开手来,似乎要接住自己,于是吕央华努力伸出手去,细细的腕子还在颤抖。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相触的刹那,旁边的护卫将赵乾基团团围住,将面前迅速填满,把赵乾基牢牢护在身后。
马被枪剑逼迫驱赶,转头跑向另一边。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要作何反应,呆愣地趴在马背上。
手已经抓不稳了,让人一直往下滑,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掉下来,摔在地上,或者被马拖行,大抵都是死路一条。
在她昏昏噩噩想着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听到兰芝一声尖叫。等她再回过神来,就感觉靠在温热的胸膛前。
她的脑袋动了动,想回头看看是谁。身后的人将她抱紧,耳边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说道,“别怕。”
于是她低下头,看向腰间横着的手臂。缰绳被人勒住,引得母马近乎立在半空。她慌乱间抓住腰前的手臂,生怕自己不慎掉下去。
马又奔了好几里才渐渐止住狂躁,它恢复回温顺的样子,带着吕央华和身后的人走回原处,在方寸之地绕了几圈,停住脚步。
身后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温度流逝的瞬间,吕央华伸手挽留,却只让鸦青色的衣袂从指尖溜走。她垂下头低落地想着什么,眼前突然又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下来吧。”
耳边再次响起令人心安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望进宋鹤听一双漆黑的眼里。
让她的心也跟着落到了实处。
手搭在上面。吕央华颤颤巍巍从马上下来,她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就如同没骨头的蝶,扑簌着贴进宋鹤听的怀里。
“爱妃。”身后突然传来赵乾基的声音。将吕央华快要平复的情绪再次搅乱。
她想装作没听见,却也知道不可能,强撑着精神,白着一张小脸,回过头来。
赵乾基站在她身后背着光,看不清喜怒。他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抬起,挥了两下,如同叫着什么宠儿一般。
“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开窍
吕央华心中抗拒, 腿没有知觉,抬不起半分。
宋鹤听抱着她,两人挨在一起, 最清楚她的状态。
他松开支撑她的手, 不顾那双挽留的眼睛,将她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坐好。然后跪下来同赵乾基说道,“娘娘受了惊吓, 站不起来,还望陛下允许我带娘娘先行回去休整。”
她如今的样子确实狼狈,发丝因为距离的动作而散落,几缕挡在眼前,眼神呆滞含着泪。
赵乾基终于肯分给面前的太监一个眼神, 他微眯着眼打量他,说道:“你是吕嫔宫中的?”
“是。”
“骑术不错。”
“奴才家中世代养马,略懂一二。”
“嗯。”赵乾基抬着下巴轻轻一笑,“可惜了。”是个阉人。
他还欲将吕央华叫过来, 旁边的赵允恒看不过去,开口说道,“皇兄让她先去休整吧, 我看她吓得不轻。”
“我猎的那头鹿应该准备宰杀了, 咱们去接一碗给娘娘补一补。”
他这么一说, 赵乾基没再说什么,转头走离开,“叫太医给吕嫔看看。”
人潮随着赵乾基散去,吕央华稍稍回过神来,宋鹤听伸手欲将她扶起,却见她往回缩了缩。
他此刻半蹲着, 与吕央华的视线平齐,盯着她,将她额前的发丝拨到一边,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来,“还没缓好吗?”
吕央华吸了吸鼻子,含在眼中的泪掉下来,砸在宋鹤听的手背上,好烫。
她还知道如今是在外面,摇了摇头,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说,“我的腿好软,站不起来。”
“我背你。”
可吕央华说什么都不肯上谁的背,念叨着我要回去。
兰芝在旁边看了看,说道,“也不能在这干待着,不然你抱着她吧,咱们尽早回去,让太医熬碗安神汤过来。”
她说话间,宋鹤听的动作快她的嘴一步,已经将人抱了起来。吕央华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里面好暖,也很稳,给吕央华筑起一个很安全的的巢穴。
太医来的很快,与他们脚前脚后,确认吕央华没什么大碍,开了安神的方子就走了。
吕央华服下药之后情绪稳定许多,埋头在被子里慢慢睡下了。宋鹤听坐在她的床前,手上捞着一块泡了温水的布巾,将她的脑袋从被里剥出来,一点点为她擦净上面的泪痕。
“我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兰芝过来摸了摸吕央华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烧,放下心来,站在一边说道,“好好的马怎么突然就暴起了?”
宋鹤听没有说话,于是兰芝接着说道,“我去查了查,那马的草料里被人放了药。”
“是谁?”
“只有喂马的小厮去过,从他嘴里也套不出话来。”
“套不出来就拷问。”宋鹤听冷声说道。
“在赵乾基眼皮子底下,恐怕太过张扬。”
“那就要他自己来审。”宋鹤听将擦好的布随手扔回水盆,溅起好大的水花,说道,“他的那匹汗血宝马不是也带来了?”
“你是说……”
“既然不敢御马,还留着何用。”
“是,我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赵乾基宴请朝臣、嫔妃之时,下面来报,说他的宝马突然暴毙。
随它一起的几十匹马无一幸免。
负责喂食这些马的小厮被直接拉进牢里受审。结果还没出来,但这样严重的事件,足以让人联想翩翩。
赵乾基的烦心事并没有到此结束。酒过三巡之后,本来其乐融融之时,丞相突然说道,“皇上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但也要多多来往后宫,为我大齐皇室开枝散叶。”
“丞相言之有理,朕记住了。”赵乾基随意应下,但这次丞相明显不想被他糊弄过去,接着说道,“您继位五年,膝下竟然无一位皇子,最小的公主也已经六岁,这怎么能行呢?”
朝臣纷纷应和。
丞相有了底气,接着说道,“若如此,不如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一位合适的公子过继到您的名下,以立太子。”
他的话说得这样直白,整个殿上鸦雀无声,舞女悄悄退下,席上只留君臣两方对立。
“你的意思是,朕老了?”赵乾基脸色黑沉,“你快要大朕两轮的年纪,竟然还要为朕打算。”
“臣并非此意。”丞相跪倒在地,头磕在地上说道,“前朝余孽未清,恐又死灰复燃,边境也时常有贼寇来犯,外忧内乱之下应早早立储,为大局考虑呀!”
“朕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可皇上的家事,乃是众臣的国事,不得不说,就算今日老臣血溅此处,也要谏言,陛下若不能为皇室添丁,应尽早过继宗室!”
“放肆!”赵乾基拍案而起,桌上的酒盏、菜肴全部被他掀翻在地。他指着丞相的鼻子大骂,“竟然妄议朕的私事!”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帷幔之后是贵妃和令嫔,两人面色也不算好,跪在一旁。贵妃想说什么,却感觉到旁边的令嫔摇摇晃晃,靠倒在自己身上。
“令嫔?”贵妃轻唤一声,见人没有反应,接连叫道,“令嫔?来人呐,传太医!”
这边的动静打断了前面君臣之间的剑拔弩张,赵乾基挥袖离席,“都滚出去,叫太医来!”
殿内鸦雀无声,太医诊脉之后,跪在赵乾基面前说道,“启禀皇上,令嫔已有两个月身孕。”
“恐怕是刚刚受了惊吓,又是刚有身孕,气血不足才会昏倒。”
赵乾基本来黑着的脸雨过天晴,他大笑一声,“怪朕不好,与朝臣议事惊扰了她。”
“如此,你下去领赏吧。”他挥挥手,遣退太医,同贵妃说道:“这一胎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不要再出岔子。”
随后撩开帘子进入内室。
床上的祝念柳已经醒了,他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安心养胎,旁的都不要管。若此次生了皇子给朕,朕就封你为令妃。”
“臣妾先行谢过皇上。”祝念柳轻声说道,“能为皇上绵延子嗣,臣妾就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什么。”
“你最是善解人意。”
几人的事传到宋鹤听耳中,他还守在吕央华床前。
听到这话,他突然笑了一声。被烛火照亮的半张脸上拼凑出奇怪的表情,透着嘲弄,“竟然还能生呢。”
下属还欲说些什么,见床上的人动了动,于是宋鹤听抬手打断他的话。那人识趣地隐入黑暗中,退出房间。
吕央华睁开眼,盯着床顶的雕花出神,视野中突然闯进宋鹤听的脸,“醒了?”
她点点头,任由宋鹤听将她扶起。
“天黑了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宋鹤听下意识地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心下了然说道,“嗯。要不要出去逛逛?”
吕央华难掩落寞地摇头,“不想去。”
“这里有一片流萤围着的湖面,夜晚时翩翩飞舞,宛如坠入星空之中。”宋鹤听说着,一错不错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有些动摇,接着说道,“那里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横冲直撞的兽。”
“嗯……”吕央华还在犹豫,他直接将她从床上扶起,握着脚踝套上鞋,说道,“走吧,难得出来一次。”
吕央华脚踩在实地,一步一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吕央华没记路,心无旁骛牵着他的衣角,不知走了多久,她双脚发酸,问道,“还要走多久?”
就见前面的宋鹤听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拉开挡在身前的柳条,紧接着美景瞬间闯入吕央华的眼中。
湖面清澈如镜,层叠的树与草在月光之下呈现蓝绿色,星星点点的虫闪烁在空中,光影映入湖面,造出一片星河。吕央华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不自觉地松开紧紧攥在宋鹤听身上的手,往前走去。
她抬手一拢,困住两只,然后松开手任它们飞走,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将自己哄得开心不已。
她笑弯了眼睛,倏然回过头来找宋鹤听的身影,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守在明暗交界处,化作一尊让人心安的像。
她嘴角明媚的弧度比流萤更亮,蕴含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迎着这样的目光,宋鹤听一步步朝她走来。
“玩累了么?”他将吕央华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问道。
吕央华渐渐回过神来,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她自己揉了揉,走到湖边,挑了个石头坐下,“还好。”
宋鹤听坐在她旁边。石头挨得近,两个人也近。
吕央华看向湖中的倒影又开始神游,直到一片树叶落进水面,打着旋沉下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忍不住开口说道,“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