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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投缘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嘹亮的哭声中见缝插针地传来。

庄才人闻言立刻将手藏回袖中俯身行礼。

还往吕央华身后退了退。?吕央华暗自握拳, 心想你这是干嘛,干脆直接和皇上说孩子是我弄哭的得了呗。

她面上不显,低头恭顺等着发落。

赵乾基走进来一看这两个嫔妃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回陛下,臣妾怕下人们伺候不好,特来看看, 谁知好巧不巧碰见姐姐也在这里。”庄才人抢先开口道。

奶娘已经抱着大皇子去了隔壁哄睡。赵乾基走到主位坐下,“嗯,看成这样?”

“臣妾来时,殿下就已经在哭了。”庄才人赶紧解释。

吕央华埋头撇撇嘴。显然座上的男人也不吃这一套,“既然帮不上忙, 就给我回宫去待着。”

他面色沉沉,怒火隐约要烧到吕央华的头上,气氛异常沉重,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动静。吕央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却有人非要与她作对。

“皇上,我们娘娘听说皇子一直哭闹,担忧他的身体, 这才特来瞧瞧。”兰芝响亮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

吕央华瞬间僵直了背, 低下头与她打眼色。

这种时候她都知道不要冒然出头, 若是将事情弄砸了,恐怕要引火烧身。

“哦?”赵乾基不给她反悔的机会,问道,“你对这方面很了解?”

吕央华想说辞的功夫,兰芝又替她答了,“回皇上的话, 我们娘娘家中弟妹众多,时常同他们玩耍,所以颇为知道与孩子相处之道。”

她想起自己与众位兄弟姐妹大打出手的情景,不知哪里与这几个字搭边。

对面的赵乾基看过来,她只好堆起脸笑道,“臣妾拙计,不足挂齿。只是殿下一直哭闹,我与皇上您是一样担忧心疼,这才过来,希望能帮上忙。”

“姑且让你试一试吧。”赵乾基点点头,招来抱着孩子的奶娘。

吕央华硬着头皮问了些孩子近日来的起居饮食,然后将他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眼前的和往日练习时所用的木头桩子一样来平复呼吸。旁边的兰芝悄悄为她搭了把手,将掩在孩子口鼻处的被往下拽了拽。

“没事的,娘娘。”

吕央华暗自颠怪地瞪了她一眼,连带着宋鹤听的账也算在了她的头上。

她假模假样地抱着孩子来回走,手上轻轻拍打他的背。她哪里懂什么照顾孩子的技巧?就是这些都是近几日同宋鹤听学的。

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人都哭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遭。却没料到那孩子哭声渐弱,隐隐约约有要睡着的迹象。

吕央华不敢有多余的举动,生怕惊扰了他,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之后,才送还给奶娘。屋里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殿上的赵乾基对她招了招手。

“来。”

吕央华上前几步到他身边,被他一把抓住手,握在胸前说道,“你是朕的救星。”

“皇上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我的福气。”吕央华腼腆一笑。

却见赵乾基往前凑了凑,然后说道,“是什么味道?好香。”

“您说的是这个吗?”吕央华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提到两人面前,淡淡的幽香正是从中传来。她说,“是臣妾近日闲来无事装的香包,有静气宁神之效果。皇上若喜欢,便送给您吧。”

“好啊。”赵乾基没同她客气,说道,“为我系上。”

两人浓情蜜意一下午,一同吃过晚膳才放吕央华走。

她走后,赵乾基敛了脸上的神色,面无表情解下腰间的荷包扔到案上,叫来李福林,“去查。”

李福林接过香包,退了下去。

吕央华回到宫中,只觉腰酸背痛。兰芝为她捶着肩膀,另一头宋鹤听为她端上蜜花茶。

她享受了一会,使了眼色让其他人退下,屋里只留两个人。

她开口对宋鹤听说道,“皇上将我的香囊拿走了,你快去帮我再做一个。”

宋鹤听应了一声,问她,“娘娘喜欢?”

吕央华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你傻了?那香包还是你给我的,让我出门务必戴上。”里面肯定是有嫩止小儿啼哭的香料。

“夏日蚊虫多,那是听元给您准备着驱虫用的。”兰芝从她背后探出头来,笑了一声,“皇子安睡并非它的功劳。”

吕央华直觉被他两人摆弄得团团转,抓过肩膀上她的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兰芝搓了搓手指。

于是吕央华将腕上的玉镯卸下来给她,“你这丫头胃口愈发大了。”

却见兰芝并不领情,笑着将镯子又推回了她的手腕上,开口说道,“是奴婢给孩子喂了安神的药粉呀。”

“什么时候……”吕央华说着,想起她帮自己给孩子掖被时的情景,她的手好像确实“不慎”碰到了孩子的口鼻。

她佩服兰芝做事滴水不漏,却想到了另一层,说道,“这药效也太猛了,孩子不会变成痴呆吧?”

“哎呦,娘娘,您放心吧,您说的这两种,功效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就好。”吕央华点点头,她可不想养个傻娃娃。

她指尖敲在桌子上,若有所思而后说道:“你们说他突然要我的香囊,是不是也想到这里,以为我故意算计。”

“娘娘英明。”宋鹤听平平淡淡地夸道。

吕央华没空同他计较,反而得意扬起下巴,“却不知他要空跑一场了。”

到时候查明自己的清白,过继皇子一事又近一步。

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以为她有天大的功劳。

她并不常去哄孩子,隔三差五看一看。但她每次去,都赶上赵乾基也在。

赵乾基也发现有了她就能得到片刻安宁,于是她被留得越来越晚。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赵乾基更不会为了看个孩子就夜夜召她侍寝。终于某一天,如同寻常一样,吕央华将孩子哄睡之后,赵乾基问她,“你想不想将荀儿养在身边?”

吕央华为他磨墨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陛下?”

赵乾基握住她的手,“朕觉得你与他很是有缘。”

“可臣妾没有做过生身母亲,恐怕做不好。”

“不要怕,朕会陪着你一起教导他,还有奶娘照顾。”

“可臣妾是罪臣之女,若将他养在膝下,恐怕有人议论您与皇子。”

“这些都是小事,你不要担心。”他安慰道,“我会解决。”

“皇上……”吕央华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泪,感动不已地说道,“若陛下信得过臣妾,我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赵乾基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紧的,告诉内务府,让他们连夜送。养孩子就是这样,你真心待他,他也会真心待你。”

“是。”

吕央华回来时天色已晚,宋鹤听挑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等她。看着门前的光亮,吕央华莫名觉得心情大好,同宋鹤听进了屋。

“娘娘似乎很高兴。”

“那是自然。”吕央华笑着说道,“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捡个儿子,这谁能不高兴?”

“那就预祝娘娘得偿所愿了。”

两人说了几句,吕央华准备沐浴就寝,宋鹤听便出来了。

恰逢孙九同给皇子请过平安脉,顺路过来看看,知道吕央华不便就准备走了。

他与宋鹤听点点头,三人走到了偏僻处。开口说道,“大皇子没有大碍。”

“奶娘膳食里加的红竹粉剂量不多,虽然会让婴儿上火,心焦难耐,从而啼哭不止,但也都是正常的,断药之后自己就会好转。”

“太医院中记载此事的书少之又少,已经被我全部销毁,替换了别的上去,我这边是滴水不漏,你们尽可放心。”

兰芝笑了笑,说道,“孙太医办事,我等自然放心。以后殿下和娘娘的身体就有劳您了。”

孙九同对她如今是一个笑脸都没有,淡淡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得了见到此女就浑身难受的病,还是少同她打交道为好。

送走了他之后,兰芝仍然有一事放心不下,“皇子送到我们宫里的消息恐怕在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明日一上早朝肯定许多人反对。”

“嗯。”

“到时候他们以罪臣之女不配伺候皇子为由,要将孩子抢走怎么办?”

“不用急。”宋鹤听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已经安排了人。”

兰芝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突然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当即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若是他的话,明天朝堂上一定是血雨腥风。

四品吏部侍郎海大人家中如往常一样用过早膳。

海夫人为海成磊整理衣冠,送上马车。

“一切小心。”

海成磊笑了笑,嘴边的八字胡随之跳动,一张国字脸朴实憨厚,“不必挂念,家中备好酒菜,我去去就回。”

早朝殿上,群臣愤愤以待。

赵乾基几个月来终于睡了一个整觉,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对吕央华又多了几分怜爱。

他坐上龙椅,太监刚宣朝,底下的大臣便蜂拥而上,说要进谏。

你一言我一语,活像是在菜市场吵架。只不过目标一致对外,自然是龙椅上高坐的皇上。

赵乾基听着他们翻来覆去那一套词,无外乎是吕博求叛国之罪,吕央华德不配位,没一点新鲜的。

他游神间看向桌上放着的玉玺,想到吕央华怯懦可怜的一张漂亮脸蛋。

家里的人都死绝了,一个小小的女人又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吵吵吵个不停,都该送去前线参军,每个人张张嘴,唾沫星子能淹死十好几个兵。

那才是他们口中大齐的忠臣。

作者有话说:

这个什么红竹粉都是作者编的

第42章 吃醋

“说完了吗?”他敲了敲桌案, 声音不大不小。

这些大臣显然许久没有被责骂过了,仍然怒气冲冲不肯停。

赵乾基等了几息,在桌上挑来挑去, 最终凭着心意在上面胡乱抓了个东西, 砸在大臣之中。

如同一颗石子砸开了平静的湖水,随着瓷器碎裂,全场噤如寒蝉。

“说完了吗?”赵乾基又问一遍。

底下大臣呼啦啦跪坐一片, 不敢言语。

只有祝太师颤颤巍巍抬起头来,悲壮地说了一句,“皇上——!”

活像是被丈夫背叛的怨妇。

赵乾基坐直了身体,两人之间夹杂着无声的硝烟。这对君臣马上就要开战。

“皇上,臣有本要奏。”海成磊很“没有眼色”地横插进来, 砸进静如死水的朝堂,二人齐齐看向他。

“说。”赵乾基压下怒意道。

“恒王在外战功显赫,边关的百姓感恩戴德,坊间盛传恒王是战神下凡, 无人能敌。”海成磊突然提恒王,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赵乾基的脸却隐隐黑了。

他问,“众位爱卿都在说吕家的事, 你怎么要说恒王。”

“恒王功高盖主, 恐其心有异, 应速速召回。”

“放肆!我二人兄弟多年,岂是你能妄议的。”赵乾基怒声骂道。

群臣纷纷附和,“海大人,你怎可说这种话,寒边关将士之心!”

“恒王之心天地可鉴。”

“恒王是我大齐百年难得一见的帅才,若无他镇守边关, 我大齐危矣!”

而高座上的赵乾基早已一言不发,看着之前都在反对他的臣子如今一个个拥护恒王,神色晦暗不明。

“我心意已决,荀儿就交由吕嫔抚养。”等他记清了如今护着恒王的几人的名字,开口说道。

他看向颤颤巍巍的祝太师,淡淡道:“祝妃仍然是荀儿的母亲,这是不会变的,祝爱卿,不必担心。”

*

吕央华坐在宁竹苑中等候多时,终于有下人通报,“娘娘,来了。”

赵乾基先斩后奏,已经将皇子送了过来。

随行的有两位奶娘,其他人送过东西便离开了。

张奶娘和徐奶娘对着吕央华欠身行礼。

她虚扶了一把,说道:“以后你们在我宫里也是一样的,要尽心尽力伺候殿下。若有事,就找兰芝,她会为你们安排。”

“是。”

张奶娘性格更热络些,她堆着笑脸说道,“娘娘尽管放心。能跟着殿下到娘娘这来,是奴婢们的福气。”

这样的奉承话吕央华很爱听,她点点头,准备去看看皇子。

两人的住处安排的并不远,走几步路就是。自从定给她抚养之后,奶娘的饮食恢复正常,这孩子的哭闹少了很多,如今正在床上酣睡。

吕央华站在床前,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脸。两个奶娘还要收拾其他东西,况且吕央华一直看起来很会照看孩子,便任由她独自一人。

结果两人前脚刚走,孩子就醒了。吕央华像往常一样把他抱起来哄,怀里却像抱了个不听话的猫一样,越哄叫声越大。

她手忙脚乱,急得额头上快要出一层薄汗。

“我来吧。”宋鹤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吕央华回过头,眼睛一亮,连忙把孩子递过去。

宋鹤听手伸进背后摸了摸,说道,“尿了 。”

怪不得怎么哄都不肯睡。

她看着宋鹤听娴熟地将孩子的衣服换好,又把他竖着抱起,趴在自己的肩头轻拍。没两下,孩子便接着睡了过去。她目瞪口呆,这件事在他手上竟然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娘娘要抱么?”宋鹤听问道。

吕央华摇摇头,突然反应过来是抱孩子,又更加决绝地摇头。

恰逢这时徐奶娘走了进来,“娘娘辛苦了,剩下的交给奴婢吧。”

吕央华松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宋鹤听,这人自觉地跟在她身后退了出去。

“你说我是不是请回来个小祖宗,然后每天听他哭个没完。”吕央华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可怎么办呀。”我的美貌,我的品德,我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不会的。”

她一听,马上双眼放光地看向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直觉被摆一道的宋鹤听笑了笑应下,“嗯。”

吕央华满意于解决了一桩大事,又敲打道:“但是你不能以此为借口偷懒。”

“好。”宋鹤听的手臂扶在椅子两侧将它拉开,吕央华顺势入座。这个动作让他像是把人半抱进怀里。

他却像没有察觉,平静地说道,“奴才谨记,娘娘才是头等要紧的人。”

吕央华等他从身后撤开才慢慢回过味来,脸颊发烫却故作镇定,说道:“这很对。”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外头又有客人来。

下人来报,“是敬宜公主来了。”今天的宁竹苑热闹过头了。

吕央华高高兴兴道:“让她进来。”

她还记得上次见赵昭陵是很久前的事了,最近先是家中变故失宠,后面又要争皇子的抚养权,细细想来也有好几个月。

赵昭陵穿着一身水粉衣裙,头发绑成双环髻,像是头顶两只兔耳朵。她规规矩矩随下人进门,一见吕央华眼睛就亮了起来。

吕央华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赵昭陵小跑过来抱住她,“娘娘!”

吕央华被她扑了个满怀,笑起来说道:“抱这么紧,想我想得不行了吧?”

“嗯!”小孩子的感情从来不加遮掩,赵昭陵用力点头,“我几次想来都被拦着,他们好讨厌。”

“最近我有些忙,你别怪他们。”吕央华解释道,揉了揉她的头发。

“听说弟弟送到娘娘你这里了。”

“是呀。”吕央华应了一声,“你想看看他吗?”

她想着早晚要见的,便直接带着小丫头过去看。

赵昭陵扶着床边小心翼翼往里张望,睡得面色红润的小孩十分乖巧地躺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头来,发现吕央华也笑眯眯看向床这边。

她拉了拉吕央华的衣角,想说什么。却被吕央华制止了。

直到出了房间,吕央华才问她,“怎么了?”

面前的赵昭陵摇了摇头,牵她的手指,扬起脑袋看着她说,“娘娘,弟弟很讨人喜欢吧?”

她笑了笑,“是啊。”谁敢不喜欢。

“那我们今天能去放纸鸢吗?”

“恐怕不行,今天没有风,纸鸢飞不起来的。”

吕央华看见她脸上失落的神情,说道:“我们就在屋里玩,我让听元拿冰西瓜来一起吃,好不好?”

赵昭陵咽了咽口水,点头答应,“我们剪纸吗?我给弟弟剪小兔子。”

“好啊,让听元教咱们剪。”

吕央华把正在做事的宋鹤听叫回来,他进了门先是看了看赵昭陵,把小姑娘看得躲进吕央华的裙子里,然后才像没事人一样说道,“剪子松雨去拿了,你们先吃西瓜吧。”

吕央华插了一块递给赵昭陵,把她哄得很高兴,坐在席上晃着腿慢慢吃,她想起来什么,说道,“娘娘是不是要封妃了?”

“没有的事。”吕央华不知道她怎么会提这个,否认道,“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赵昭陵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还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呢,“母妃说你有了弟弟肯定要封妃的。”

越妃?吕央华眉头微皱,不知道她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似乎平常地拉着她的胳膊将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白净净的手臂,问道,“昭陵,越妃娘娘对你好不好?”

她总这样问,赵昭陵每次都答很好。倒不是她多嘴,时局瞬息万变,万一某一天突然就不好了可怎么办。

“母妃待我很好。”

吕央华像往常一样信了。

倒是宋鹤听闻言暗自笑了笑,若是真的好,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女儿三天两头往外跑,还找的是别的嫔妃。不怕养不熟么。

松雨将剪子送来就退下了。吕央华对着纸剪了剪,说道,“述荀只是送到我这养,不是过继给我,这是不一样的。”

我就是个高级奶妈子。这句话在脑中一闪而过,把吕央华自己给逗笑了。

赵昭陵一知半解点了点头,她现在心思都在剪纸上了,半边身子探过来贴在吕央华身上,全心全意等着自己的兔子。

吕央华将她揽到怀里,她盘起的腿中间正好能容下一个小姑娘,两人像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显得对面的宋鹤听孤零零的。

宋鹤听的手巧,三两下做好了一堆兔子放在那里,开始伺候两人。大的小的喝水吃果子都是经过他手。

一盘西瓜见了底。宋鹤听为吕央华擦净嘴角的汁水。他的指腹刚碰上她的下颌,她就乖乖把脸侧过来微微努起嘴等着擦。

不过心思还在剪纸上,被宋鹤听多捏了两下都没发觉。

赵昭陵直到用过晚膳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走突然问她,“弟弟在的话,我日后还能时常来吗?”

吕央华和她贴了贴脸,一股花香占据两人之间,“你想来就来呀,我可喜欢你来陪我了。”

直把人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如坠云霄。

待人走后,兰芝说道,“公主有些奇怪。”

“什么?”吕央华细细回想,没什么结果。

“她是不是在和大皇子争风吃醋呢?”看吕央华一脸茫然,兰芝继续说道,“你看她的样子,三两句就要问一声大皇子。”

“……这些小孩子真是麻烦。”

兰芝心想,你怕麻烦还一个个揽过来照看。

“比起这个,你不觉得听元更奇怪吗?”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大家

第43章 妹妹

“什么?”

“他怎么带孩子这么得心应手?”吕央华回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 从接近赵昭陵那时候就有了端倪。如果说有的人就是手巧,喜欢剪纸。可现在连小孩子的哭闹都能得心应手的处理,就很值得推敲一番了。

“啊, 这个。”兰芝支支吾吾, 不知道要怎么讲,“听元之前有个妹妹来着。”

“妹妹?”

“对,差了五六岁, 两个人关系很好。”

“这样。”吕央华点点头,算是信了这番说辞。她对于听元的身世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那他妹妹现在如何了?他与家里还有联系吗?以如今的年岁,也该成家了吧。”

问题接二连三, 弄得兰芝顾应不暇,她正想着要如何回答,旁边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她死了。”

两人朝那边望去,宋鹤听正逆着光站在门口, 看不清神色。他走进来,吕央华这才发现他脸上面无表情,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听到, 于是又很平淡地说了一句, “她死了。”

兰芝悄悄退了出去。

吕央华张了张嘴, 下意识地说道:“什么?”

宋鹤听将她晚间要用的东西放在桌上,接着说道,“有一年冬日,她冻死了。”

“怎么会……”在吕央华眼里,寒冷和炎热都是不会死人的,她问, “家里没有给她准备棉衣吗?”

宋鹤听摇摇头,不打算再说其他。

宋慧仪是皇后难产诞下的最后一个孩子。是宫变后宋鹤听唯一活着的亲人。

年仅七岁的他带着两岁的妹妹东躲西藏。几经辗转,里外周旋之下才让自己能在宫中苟活,他能扮作太监,但妹妹不行。

他的妹妹是见不得光的。只能每天等着宋鹤听轮值回来陪她玩耍,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他每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怕小孩的哭闹被人发现。但是宋慧仪很乖,掉眼泪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像吕央华。

直到第三年冬,宋鹤听轮值回来,发现她浑身湿透,躺在床上,脸冻得发紫。

他自己脸上还顶着巴掌印,眼眶通红过来牵妹妹的手,一遍遍小声喊着,“慧仪,慧仪”

床上的人已经神志不清。

宋鹤听知道要叫大夫来治病,他跑出去,迎面撞上守着的兰芝。

兰芝那时候刚来一年,因为早慧机灵被调到宋鹤听身边伺候。在她眼里,宋鹤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拦在他身前说,“不可以。”

宋鹤听眼神发狠,尽量平稳着声音和她说,“让开。”

兰芝张开手臂挡着他。任由宋鹤听怎么绕都绕不开,结果她自己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宋鹤听见状脚步一顿仍然从她身边走过,她在他身后喊道,“姑且不说太医会不会来,他来了之后呢?”

“殿下准备怎么说这个多出来的孩子?”

“你去了,她才真的死期将近了!”既然宋鹤听不要自己的命,那妹妹的呢?

这句话像钉子将宋鹤听钉在原地。

两人在寒风中僵持了很久,他缓缓转过身,挪动着自己僵硬的骨骼,把自己送回房间。他为宋慧仪换了干净的衣裳,盖好被子搂在怀里取暖。

怎么办?宋鹤听一向聪明的脑袋此刻停止运作。他被怀里的妹妹冻得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又到他当值。他看了看床上沉睡的妹妹,将身上一直没换的衣服褶皱抚平,踏出门去。

等他再回来时,就是兰芝趴在床前,惊恐地抬头看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她没气了。”

“她只是睡着了。”宋鹤听平静地将帽子解下,放在一旁,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两个,还细心地为妹妹将冰冷的手塞回被子中。

兰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心翼翼地叫道,“殿下……她,公主她真的死了。”

她看着宋鹤听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宋慧仪惨白的脸看了很久。

她不敢出声,悄悄打量着宋鹤听,怕他做出什么事来。于是能很清楚地发现宋鹤听的眼角变得湿润,随着睫毛的颤动,一滴泪迅速地滑到他尖瘦的下巴。

无声滴落。

这是她被送到宋鹤听身边以来,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真正的表情。

就算是被扇的脸都烂了,手上因为干活长满了冻疮,就算被人冤枉定罪被新皇当面嘲讽前朝的无能,他都像是事不关己的石头一样没有反应。

可唯一的妹妹死去之后,他放置情绪的堤坝崩塌了。

“殿下……”兰芝小声地叫道。

“嗯。”

“咱们选个地儿把她葬了吧。”

人死了就该埋在土里,可他真不知道宋慧仪该埋在什么地方。

“好。”宋鹤听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一国的公主,尊贵无比,生前被人遮遮掩掩,死后也要被和粪水一起拉出宫去,找个荒地草草掩埋。

宫里是不可以哭丧的,宋鹤听从那时候就知道。

他从始至终便只掉了一滴泪。

与兰芝担忧的不同,他没有为此消沉,每日仍然按部就班。

她跟在宋鹤听身边这十几年来,大多时候,宋鹤听的情绪毫无波澜,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想让人看到的,心事都密不透风掩盖在完美的皮囊之下。

这样是不对的。

宋鹤听,情绪灌满再次决堤,会是何时?

*

吕央华同其他嫔妃坐到一处,才从万玉嘴里知道皇帝又要选秀。

“往常不都是三年一选,如今才过了一年,怎么就又要开了?”有人问起此事,与吕央华一样满心疑惑。

“近日宫里总是出这样那样的事,还是新招些姐妹过来,热闹热闹的好。”万玉笑着解释。

说起来,各种巧合凑在一起,今年死去的嫔妃是有些多了。往年不过一两个,今年倒好……接二连三,像是商量好似的。

“也是,人多一些也不错。”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陛下说起此事,我就应了下来,到时候再挑个日子,就准备迎新姐妹进宫。”万玉点点头。

实则是赵乾基与祝太师各退一步,以选秀为幌子,要迎祝太师家的二女儿入宫。这在前朝后宫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说是为人铺路,各家送进来的女儿名册依旧摞满了厚厚的一沓。

后位空悬,皇帝子嗣单薄,那都是机会。

只要能一朝得宠封后,便可庇佑家族百年的荣耀。

“那娘娘您可定好了?”礼嫔问道。

“五月初八选秀,再到五月二八册封入宫,都是良辰吉日。”

“那不就是半个月后?”礼嫔惊讶于这么仓促。

吕央华也听了进去,她面上带着笑,回去路上忍不住同兰芝抱怨道,“刚斗完了一批又送来一批,争来争去的,没完没了。”

“就是。”兰芝附和道。

吕央华心里还有一部分替这帮人可惜,皇上招人进来也就是摆着不碰,把女人当做装饰宫廷的摆件一样放在那虚度光阴。岂不可惜?

“况且我本就够忙的了,贵妃还要我在旁边帮她,皇上挑妃子我去了能帮什么。”实则是因为万玉觉得吕央华性格直率,没什么坏心思,放在身边也算个帮手。

兰芝知道万玉的意思,笑了笑打趣道,“这不是好事吗?娘娘,您尽管撺掇皇上选那些个蠢笨的,到时候送到宫里头来,光看她们出丑就够有意思了。”

“你别贫嘴,说得像给我选妃似的。”吕央华笑骂道,“真有这种好事我争着抢着也要去。”

她加快了脚步,回去还得伺候个小的呢。

谁知她一进门,赵昭陵已经在了,她正跟在奶娘旁边,用手指逗得孩子咯咯笑。

吕央华前脚刚迈进来,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你回来啦!”

“对呀。”吕央华看孩子没什么事,招招手,带着赵昭陵去了自己屋里,叫人端上来果子点心,同她吃了一会。

“我听说宫里要进新的嫔妃。”赵昭陵提起此事。

“对,差不多下个月就会来了。”

“弟弟会被新来的娘娘抢走吗?”

吕央华心想,小孩的感情真是奇妙,明明前几次刚来时,两人还充满敌意,如今竟然就舍不得了。她摇摇头说,“不会的。”

这件事她早上刚问了宋鹤听,如今她又把宋鹤听的回答原封不动说给赵昭陵。

她没看出对面的小姑娘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你想找弟弟玩,随时都可以来。”她说着,看到了赵昭陵缠起来的手指,“你的手怎么了?”

赵昭陵往回缩了缩,将手藏进了袖子里,说道,“没什么。”

“有人欺负你吗?”吕央华扯过她的手查看,眉头紧皱。

“不是的。”她连忙解释,“是最近要学女红,我又笨,被针扎的。”

“你才多大,学这些做什么。”

“母妃说我到年纪了。”赵昭陵闷闷不乐地说道,“从前的剪纸也不让我玩,每日还要学礼仪规矩。”

“天爷呀,可苦了你了。”吕央华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摸摸头发。感受到赵昭陵在她怀里蹭了蹭,说道,“那你有空了就到我这来,我陪你玩剪纸,还要给你准备好多好吃的,我们不告诉她。”

“好!”赵昭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她笑,“你真好,娘娘。要是你做我母妃就好了。”

吕央华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只会娇纵孩子,教不好她的。

赵昭陵临走前在门口牵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新人进宫,娘娘要万事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新人

“皇上, 陆九来了。”李福林悄声进门禀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赵乾基点点头说, “查的怎么样?”

陆九先是跪地行礼, 然后说道,“回主子,那书确实不像是吕博求的。”

“嗯?”

“奴才去查了他生前结交的友人, 以及之前的仆人,都说他对吟诗作赋不甚感兴趣,而且此人胆小怕死,恐怕做不出来此等事情。”陆九答道。

“连你都觉得有问题。”赵乾基将喝了一口的茶放在桌上,后仰靠在椅背, 看着他,“你说说看,这其中到底是谁在搞鬼?”

“奴才去给您添茶。”李福林识相地找了个由头出去。背后陆九直截了当地说道,“恒王嫌疑最大。”

李福林倒腾着自己两条老腿, 赶紧趁他说完话之前退出去将房门合上了。

赵乾基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属下,此人木讷、耿直、不会变通,这也恰恰是他的优势。

他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连陆九都这么想。赵允恒, 你是不是装得太差了。

“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他说,等陆九的手碰到了门板,又扬声叫住了他,“慢着。”

“你去寻两个生面孔,前往北境,给我看着他。”两人彼此对视, 心照不宣。

“是。”

陆九前脚刚走,李福林端着新泡的茶挤进门来。

赵乾基摆了摆手,没心情再喝,站起身来绕过桌子。

“皇上,咱们这是要去哪?”李福林赶紧跟上。

“去贵妃宫里。”

“要不要奴才提前去禀报,让那边做好准备?”

“不必这么晚了还折腾她。”赵乾基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替我着想。”

这意思就是有人多嘴了。李福林垂着脑袋,不再说话,一路跟着赵乾基来到万玉宫中。时逢她正好要就寝,赵乾基站在门口时,看到她穿着寝衣梳头。

万玉站起身相迎,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这么晚了,皇上怎么大老远的过来?”

她看了一眼李福林,随后被赵乾基握着手拉到身边坐下。

“不关他的事。”赵乾基说道,“只是公务处理完,突然想起你,想来看看。”

“那陛下可要在此就寝?”万玉笑着招来贴身宫女去收拾床铺,自己坐在旁边陪他说话。

“也好。选秀之事准备得如何了?”赵乾基问起最近正在筹备的事。

“一切妥当,陛下放心,姐妹们都等着呢,您可不能不来。”

“嗯。”赵乾基点点头,“即使新人进宫,朕也不能让旧人觉得被冷落。”

“皇上这是哪里的话。”万玉边说边观察着赵乾基的神情,若有所思之后开口试探道,“要说其他的也没了,宫中姐妹相互扶持这么多年,位分也没怎么变过,不知是否要借此机会将大家的位分都提一提?”

“嗯,大封倒也不必,一些可以提一提月例,这种你自己看着办。”赵乾基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一向重情重义,有你主持后宫我很放心。”

“那就挑几个升一升,皇上觉得如何?”

“嗯。吕嫔带着孩子着实辛苦。”赵乾基说道。

万玉眼睛一转,便知他的打算,顺着他说道,“是呀,大皇子可能是自幼没了生母,总是睡不安稳,哭闹起来没个停。吕妹妹却将他视若己出,养在身边,功劳苦劳都是众位姐妹看得见的,我也对她钦佩不已。”

她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先升她的位分,擢为妃如何?”

“可以。”赵乾基想了想,最终吟出几句,“金燕齐生,燕佳并出,金声玉韵,蕙心兰质,就取其中的“蕙”字,擢为蕙妃。”①

瞧瞧,连怎么升、如何升、升什么都定好了。

合着来我这就走个过场。

万玉维持着表面的笑脸,点了点头,应和道,“好字。”

“那便定五月十二新人入宫之前,为她册封吧。”

没人提吕央华还获罪在身的父亲,两人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贵妃,你这些年有没有怨过朕?”赵乾基定下吕央华的封号之后,反而问起她。这几年勤勤恳恳料理后宫,却连半个皇后都当不上。

万玉摇摇头,轻声道,“臣妾从未怨过陛下。能在您身侧陪伴,就是臣妾最大的心愿。”

“朕让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赵乾基轻叹,“你放心,有朕一日,你就是这后宫中最大的主人。”

“是。”

*

“小主,咱们走吧。”若薇拉开帘子,提醒里面的女人。

素金金抿了口口脂,将唇色润出霞红,起身出门。

两人的住所极为偏僻,一路过来都只有主仆二人。若薇在一旁为她介绍如今宫中的形势。

“除了皇上所有人的主子,宫里头管事的便是万贵妃。”若薇说道,“后宫妃位凋零,贵妃之下不过是一个越妃与刚册封的蕙妃。”

“哦?”素金金来了兴趣,挑眉问起,“若说越妃是武将之后,有所优待,我倒也认。但听说蕙妃的家中有重罪。”

“这样的出身也能封妃吗?”

“慎言小主。”若薇忙道,压低声音道,“传闻是因为她十分貌美,蛊惑君心,这才一路扶摇直上。”

素金金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在若薇的搀扶下,迈入贵妃宫中的门槛,抬眼锋利的眼神扫到堂上,漫不经心地说道,“能有多美?”

然后迎面撞上一位珠光锦簇、雍容华贵的女子。

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给惠妃娘娘请安。”若薇拉着她屈膝行礼。

素金金这才回过神来,她僵硬地行了礼,坐在末位,脑中挥之不去刚才一睹芳容的惊艳。

若是以这种姿色蛊惑圣心,倒确实能得逞。

“刚刚那是谁?”吕央华趁众人不注意,扯了扯兰芝的袖子。

“是新进宫的素美人。”兰芝回答。

“是挺素的啊。”吕央华往角落一看,这人穿着一身月牙白,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是一团揉皱了的宣纸。

在她旁边坐着的,正是之前闹出好大动静的庄才人庄闫。原来这两位是故交。怪不得愣头愣脑的气质都这样像。

她掩袖笑了笑,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妹妹何故这样开心?”

吕央华向这边望来,是越妃何云升。

她随口应道:“想到了宫中含苞待放的花苞罢了,让姐姐见笑。”

对面的何云升却来了兴致,说道,“妹妹养的什么花?你可真厉害,不像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养不活。”

“寻常的花草,养着玩玩,姐姐若喜欢,等开了花,我命人送一盆过去。”吕央华知道何云升是个直爽性子,只是这样热络,让她有些招架不来。

“那我便不客气收下了,提前谢过妹妹。”

吕央华笑了笑,转眼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香囊,说道,“姐姐的香囊很别致,是昭陵为你缝的吗?”

“哦,这个。”何云升低头看去,说道,“是呀,她说这个很搭我的衣服,让我一定戴在身上。这孩子……”

“你们真是母女情深。”

“哈哈,让妹妹见笑。”何云升摇摇头,倾身打趣道:“哪有妹妹和大皇子之间那般好。”

“到底是从不记事起就养着的,那还真不比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差多少。”

这话听的吕央华觉得很奇怪,她没多问,她们都等着的新人终于来了。

正是慢慢悠悠走进门的祝念娇。

是仓促却隆重的选秀,大费周章抬进宫的祝家二小姐。

她今日一身水绿,挨个给上面的三个行礼。贵妃仍然是和善的笑,像是对她满意极了,说道,“不必客气,都是自家姐妹,坐吧。”

“是。”祝念娇落落大方坐在一旁,眼神兜兜转转,落在吕央华的脸上。两人隔空对上视线,她倏尔一笑说道,“蕙妃姐姐,当真是倾国倾城。”

吕央华自知长了一副好容貌,直觉她这是没话找话,语气也不对,像是宣战一般。至于是为了什么,当然是还在她宫里呼呼大睡的娃娃。

“多谢。”吕央华毫不客气应下称赞,让祝念娇的动作停在原点,然后装没事人似的转开了视线。

今天大大小小的妃子聚在一起,不过是贵妃为了让众人认一认彼此的脸,免得日后在宫里碰见,认不出来闹出笑话。众人闲聊几句,也就散了。

吕央华回到宫中,叫来宋鹤听。

“我觉得这个祝念娇有点问题。”虽然举止礼仪无可挑剔,但……

“怎么说?”

“感觉她心思很重,而且一直在挑衅我。”吕央华面色凝重地说道,“她恐怕真是来和我抢孩子的。”

尤其今天何云升的话与那天赵昭陵的话重合,似乎这对母女已经知道了什么给自己提醒呢。

她看着宋鹤听一脸心平气和的样子,知道他不懂,将帕子甩到一边说道,“罢了,反正你见过她就知道。”

宋鹤听点头,过来解她的衣带。

吕央华配合地抬起手,结果宋鹤听已经退开了。她疑惑地低下头,发现腰间被换了个香囊,问道,“这又是什么,兰芝新绣的吗?”

宋鹤听抬头,点了点自己的颈侧,“娘娘脖子上被虫咬了,给您换新的驱虫药材放进去。”

吕央华对照着他的动作摸了半天也没找见,“在哪里,我怎么摸不到。”

宋鹤听便再次上前,一手托在吕央华的下巴上,将她的脸抬起,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游移在她脖颈之间,点了点刚才的位置。

“这里。”

他的指尖一触即离,吕央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好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我摸一下

吕央华挑了几块布, 都是上好的料子,把自己关屋里半天不出来。

“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给荀儿做件衣服。”

兰芝看她认真穿针的样子心想这又是唱哪出呢。

许是太明显, 被人看出来了, 吕央华比量着两块袖子说道:“母子亲情要从小就培养,我要让他成长的路上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母亲的爱。”

“娘娘。”您在我面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吕央华坦白,“我要让旁人都看看我是待大皇子真心实意的。”

尤其是皇上一定要看见, 千万别被祝念娇吹几下枕边风就改了主意,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送别人去。

这就可信多了。兰芝点点头,“要不要我来帮忙?”她回想起之前绣荷包的经历,实在不敢恭维她的手艺。

“不用。”吕央华对着针眼好不容易穿进去线,摆摆手让她走, “你挡光了,去忙吧,有事我叫你。”

兰芝欲言又止,还是听话退下, 临走她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她旁边放的布,准备去库房里找出来一样的帮她绣几个。

只怕等吕央华做出来成品,孩子都大的穿不下了。

她猜的不错, 吕央华确实进展十分艰难。

“嘶……”她缩了缩又被针扎到的手指, 看向面前七零八碎的布片子, 眉头紧皱,思考了一瞬决定放弃,“兰芝!”

叫了两声不见人,她推开门,在廊下一间间地找,久坐的关节因此得到舒缓, 不知不觉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抬头看了一下紧闭的门,毫无自觉地推了推,竟然开了。于是更不客气,抬脚迈入。

手里还拿着那块处理不好的布,进门便说,“听元,帮我看看。”

谁知正好撞上眼前的场景。

里面的人似乎正在换衣服,裸着上身看过来。这是吕央华第一次见他的身体,常年掩盖在衣料下的皮肤很白,却不瘦弱,如今看来比他衣冠楚楚时要健硕,线条流畅有力,尤其是总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结实匀称,肌理分明。整个身体说是白玉也不为过。

只是随着他转过身来所展露出的脊背和前胸竟然没有一块皮肤是完整的,上面一道道不知何时受伤后留下的疤痕遍布其间,有一道竟然从后腰一直划到了脐间。

两人四目相对,宋鹤听面不改色地问,“怎么了?”

吕央华眨了眨眼,将手里的布举起来给他看,“我弄不好。”

想也知道不合时宜,她却上前一步,将门关在了身后,将外头明亮的日光阻隔。

没了别人打扰她更加肆无忌惮,走到宋鹤听面前抬头看他。

宋鹤听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垂眸翻看两下,原来是给孩子做的衣服,只是针脚凌乱,看着不太像样。他问,“兰芝不在么?”

“不知道她去哪了。”吕央华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有些恍惚地说道:“路过你的屋子,就进来了。”

她赤红的耳廓暴露在宋鹤听的视野中,自己毫不知情。

宋鹤听眯了眯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娘娘等我换件衣服吧。”

没等说完,腹部就传来女子圆润指甲触碰的微微瘙痒,他绷紧了身体,喉结滚动,低下头看向两人相碰在一起的皮肉。

吕央华抬起头,眼睛水润润的望着他,“你这样会冷的,我摸一下凉不凉。”她假正经又非常大胆地将整个柔软的手掌都覆盖上去,慢慢摩挲抚摸他结实的腹部。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好硬……”她喃喃,和自己的身体完全不一样,惹得手下的皮肤更紧绷了。她吞咽一声,继续抚摸,从凸起的疤痕一路摸到后腰,再没说话。

宋鹤听任她施为,直到她的手掌在腰侧停下,才开口哑声问道:“娘娘吓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想来她摸够了,准备穿上衣服。

吕央华突然问出的话止住他的动作。

“疼不疼啊?”

她任由宋鹤听牵着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伤痕,这样深的伤口,想来是要一刀切断他才罢休。

“疼。”宋鹤听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说道,“每逢阴天都会疼。”

“你……”吕央华皱眉,她竟不知宋鹤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经历了这些竟然还能活着。

“我去给你拿金疮药来!”

她转身想走,被宋鹤听一把拉回,力道太大两人撞在一起,她惊呼一声,手撑在他的胸口。

“多谢娘娘关心。”宋鹤听轻笑一声,“陈年旧伤,用不得这些东西。”

他说完松开手,长臂一伸,捞起旁边本来要换的衣裳,三两下就穿好了。

吕央华看他强撑起来的光鲜,吸了吸鼻子,唯恐被看出来,埋头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正是宋鹤听的床榻。

他屋里的椅子太硬了,吕央华光是看着就觉得硌得慌。她向来不会给自己找罪受,当然要坐在全屋最舒坦的地方。

宋鹤听看她一身桃花样的粉衫,精致漂亮地坐在灰扑扑的床上,简直像是误入凡间的花妖。

与此地格格不入。

“不如回您的寝宫。”宋鹤听开口。那里被他精心布置,是最适合吕央华栖息的巢。

“好吧。”吕央华乖巧点头,站起身走在前面,步履轻盈,“别忘了把荀儿的衣服带上。”

“是。”宋鹤听应声,在身后跟随看她裙摆荡开一层层涟漪,心情愉悦地勾起嘴角。

他为吕央华传了果子点心,又拿来画本堆在她身边,一切妥帖齐全,将人安顿好,才拉来一个凳子坐在对面,着手改那堆布料。

吕央华咬了一口西瓜,汁液迸开在嘴里,甜滋滋的。她软舌轻卷将唇上的汁水舔干净,眉眼弯弯看着宋鹤听干活。

在她手里很不听话的针线像是被驯服了,任由那双修长的手摆布。三两下就将袖子缝成正常的尺寸。

吕央华满意地打量,伸出胳膊过来,捏起袖子翻看,“真好。你连这个都会。”

“只会些皮毛,不及娘娘半分。”

这句话把吕央华惹毛了,本来懒懒散散靠在贵妃榻上的身子坐直,一双杏眼瞪圆,“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鹤听从中得了趣,将针拿远唯恐伤了她,慢悠悠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

她这样像是炸毛的猫,漂亮又可爱,让人想要将她圈在怀里掀开肚皮好好揉一揉,就算被挠了两爪子也心甘情愿。

吕央华对他这态度很不满,微眯起眼心里想着坏主意,余光却瞥见他腰间的香囊。手上够不着,伸出腿去勾起穗子一扯,上面奇丑无比的鸳鸯正得意地朝她笑。

哈哈,好啊!连你们也来凑热闹。

她脚尖用力,想要将它扯下来。突然被人抓住了脚踝。

“干什么?”吕央华警惕地看向宋鹤听。

“娘娘要做什么?”

“我要将它扯下来丢掉。”

“为何?”

“还能因为什么。”吕央华皱眉,“它这么丑。”

宋鹤听拇指摩挲她的腕骨,低眉顺眼地说:“我觉得它不丑,而且这是我收到为数不多的礼物。”

说的吕央华像是夺人所爱的恶人,让她哑口无言,甚至忽略了宋鹤听僭越的触碰。

她脚趾蜷缩往回缩了缩。

“娘娘,奴婢去库房找了一趟,发现这个料子更软,适合皇子殿下,您看看,觉得行,奴婢给他也做一件衣裳。”兰芝脚没进门,声音已到。一路边走边说。

她举着料子抬头寻找,发现宋鹤听也在这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好大一段距离,就是不知怎的,气氛有些微妙。

“娘娘?”兰芝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叫了一声。

“拿来看看。”吕央华回过神,手附着在上面摸了摸,确实柔软,点点头说道,“行,就这个吧。”

“好。”兰芝应了一声,顺手将小几上打翻的果盘杂物一样样收拾好,嘴上说道,“祝嫔进宫之后一直和越妃走得很近,两人三天两头就凑在一起,不知是要做什么。”

“不如等下次公主来,您顺便问问,她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吕央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们肚子里憋的什么屁,冷哼一声,“不就是算计我屋里的孩子。不过她们真要是有计划也不会当着昭陵的面说。”

“知道我俩亲近,得防着点。”

兰芝点点头,她不想问就算了,反正有别的法子打听。

吕央华继续道:“就是不知祝念娇怎么想的,刚进宫就去找越妃当靠山,贵妃不比越妃好吗?”

“这个我知道。”兰芝眼睛一转,“都是传闻,您听个乐呵。听说祝念娇本来要许配给何云升的哥哥做正室来着。”

吕央华坐直了身子,好奇道:“真的?那她怎么又进了宫?”

“我也不知道,没人见过当年的聘书,但这事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两家交情匪浅,时常走动。不过如今嘛,祝念娇进了宫,祝太师肯定矢口否认当年的婚约,真真假假的,都说不清了。”

“听元?”吕央华转过头看他。

“是真的。”宋鹤听点头,“何云升有个同母所出的哥哥,祝念娇就是和他定的亲,不过他常年戍边在外回不来成亲,如今好像正在恒王手下做事。”

“啊?”吕央华直觉不可置信,“放着正室娘子不做,跑来给人做妾,那个祝老头子居然还上杆子将她送过来……”

“诶呦娘娘,您也得看是谁的妾啊。”兰芝笑着说道,“皇上的妃子多尊贵,普通人家想攀还攀不上呢。”

这一家子,吕央华不知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仙人

“陛下, 萧合回来了。”李福林禀报。

“嗯?”赵乾基抬眼看向他,语气急切,“快让他进来。”

时隔甚久, 他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臣叩见陛下。”萧合跪下刚要行大礼就被赵乾基给扶住了手臂留在原地, “爱卿辛苦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有眉目?”

“臣此次回京正是要同您交代。皇天不负有心人,您的顾虑是对的,他果然没死。”

赵乾基敛笑, 神色幽幽看着他,谈起正事没了刚才的亲络,“一字不差讲给我。”

*

“娘娘,庄才人和素美人过来了。”

吕央华翻着话本,眼睛都没抬一下, 说道,“跟她们说我不在。”

“这……”小宫女犹犹豫豫地说道:“她们都知道我进来禀报了。”

吕央华盯着书上的字半天不翻页,过了片刻,啪的一声合上书, 抬手搭在兰芝递过来的手上,借力坐正了身子。

兰芝走到她面前为她梳理易容,她被人挡着, 嘴上说道, “那让她们进来吧。”

“您似乎不太瞧得上她们。”兰芝将她的头发拢好, 随口说道。

“被你看出来了。”吕央华对着她拿来的铜镜照了照,“这两个人的事都传的人尽皆知了,谁和她们扯到一起不是招人笑话么。”

庄闫,自打入宫以来没被传召侍寝过,她每次投靠的嫔妃又总是倒台,疯的疯死的死。

一次两次还好, 时间久了谁都觉得晦气,对她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