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首先, 池华兵需要向池小翠同学因为怂恿他人抢劫她而道歉。”说完,裴晋看了眼池东盛,意思是这是处理方案的第一步。
池东盛觉得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地位被充分尊重了, 想想办公室里只这么几个人,道歉就是句话的事, 于是推了把躲在何慧芳身后的池华兵, 让他站到池小翠面前, “快, 给你小翠姐姐道歉。”
池华兵对道歉已经得心应手了, 口不对心地说了句:“对不起。”就又躲回何慧芳怀里。
池家三口人也没想着池华兵会多么诚恳地道歉,只等着处罚的重头戏。
果然, 裴晋接着说:“鉴于本次事件对学校声誉造成的重大损害,学校要求池华兵在明天大课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进行自我检讨,检讨对池小翠同学与对学校造成的伤害。同时会在他的档案上记大过一次,并有一个月的留校察看期, 在这期间要是再违反校规校纪, 会做勒令退学处理。此外, 他需要进行劳动改造,打扫校内厕所一个月。”
听完学校的处罚, 众人关注点不一。
谢竹青和池东辉只觉得这样的处罚还是太轻, 想想小翠从出生起, 就因为池华兵的缘故遭了两次难, 谁知道池华兵继续呆在学校,会不会又对池小翠做些什么坏事?
池华兵一家对这些处罚意见也不满意。
何慧芳自以为小声地嘀咕,“不是给池小翠道过歉了吗?怎么还要做什么检讨?”可办公室就他们这些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晋正色道:“池华兵妈妈,你这样想可不对。刚刚池华兵的道歉仅针对池小翠同学个人。全校公开的自我检讨, 还因为他给学校声誉造成巨大负面影响,面向的是全体师生。”
何慧芳讪讪地点头。
佟红梅则用讨价还价的口吻说:“小孩子随便说几句话,哪用得着这么多处罚?我看让兵兵扫一个月的厕所就够了嘛。”
池华兵自己可不乐意,抗议道:“厕所那么脏,我才不要扫厕所!”
池东盛觉得她们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最不能接受的难道不是档案上记大过吗?他觉得自己是全家唯一清醒的人,只有他,最看重孩子的前途。
他一副商讨的语气对裴晋说:“老师,孩子一时犯了错,就给他档案上记大过,可要影响他以后一辈子的前途。其他处罚我们都可以接受,我们回去也会好好教育孩子,就是档案上记大过这点,能不能通融通融?”
何慧芳跟池华兵显然对他说的“其他处罚都可以接受”有不同的意见,但是被池东盛狠狠一瞪,只好把意见吞进肚子里。
谢竹青和池东辉也紧张地看着裴晋,他们可不希望伤害了自家闺女的池华兵能轻易减轻处罚。
在众人关注的视线下,裴晋最终摇了摇头。
“这是学校领导层集体决议的结果,我只是尽到通知的义务,没法改变或降低学校的处罚。但是档案上的记过,池华兵要是之后在校的表现足够好,是有可能取消的。”
“这……”他的种他能不了解吗?被他妈他奶宠出了一副霸道性子,村里一个能和他好好玩的同伴都没有。上学这么多天来,他偶尔瞟到的作业本上到处都是红叉。靠他自己好好表现取消处分,是死路一条。
至于走关系吧,他们不过是乡下人,哪认得镇上学校的什么领导层?
池东盛无计可施了。
何慧芳和佟红梅也满脸愁容,想不出任何能减轻处罚的办法。
池小翠一家看到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才觉得略微出了一口恶气。
而池华兵尚未意识到这些处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还在何慧芳怀里偷偷对池小翠做鬼脸,冲她龇牙瞪眼。
池小翠可不惯着他,当场就打报告:“裴老师,池华兵还在威胁我。”
众人闻声望去,池华兵扭曲的鬼脸还没收回,被所有人看个正着。
池东盛一下子火起来,他为池华兵给老师赔小心,给弟弟一家赔笑脸,池华兵却还在挑衅池小翠,火上浇油,一点都没有他哥哥华庆的懂事。
他一把将池华兵从何慧芳怀里拉出来,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池华兵被拽得先是一愣,反应了几秒,才感觉到脸上的疼痛,自己又被爸爸打了!
他捂住脸,顿时“哇哇哇”地大声哭起来。
尖锐刺耳的哭声,让池小翠一家都厌恶地皱起眉。
裴晋见池东盛还欲动手,开口阻止:“有什么事好好说,打孩子做什么?”
池东盛见裴晋面上似乎有些不忍,池东辉他们也皱着眉,好像不赞同的样子,心头一动,觉得自己有了法子。
他正气凛然地说:“老师,东辉,没把孩子教好是我们的错,但孩子的前途真的不能就这样葬送。只要能不在档案上记大过,今天要我把池华兵打断腿都行。”
说完,他又扬起巴掌,可池华兵却学乖了,连忙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躲在了佟红梅的身后。佟红梅也护着幺孙,说:“你有本事连我这个妈一块打!”
池东盛进退维谷,叹气:“妈,兵兵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打他一顿是小,让他张张记性才是真的。”总比记档案要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是佟红梅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觉得有道理,于是让开了身子,还将牢牢扯着她衣角的池华兵给拉出来。
为了让池小翠一家消气,为了博得老师的同情,池东盛真的下了狠手,掌掌到肉,边打边语重心长地说:“兵兵啊,我打你也是为了你好。我们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的。你怎么能不学好呢?你知道错了吗?”
池华兵被打得鬼哭狼嚎,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说:“我——我知道错了”。
何慧芳心疼得不行,闻言连忙殷勤地看向裴晋和池小翠一家:“老师,小叔子,你们看,兵兵他已经知道错了。”
池小翠一家冷眼旁观这场苦肉计,什么表示都没有。池小翠因为池华兵受伤的时候,池华兵还不知道多开心呢,他们凭什么要同情池华兵?
裴晋作为老师,不能就这么干看着,无奈地劝阻:“别打孩子了,我一个新来的老师,人微言轻,真的没办法改变学校的决定。”
池东盛可不相信这话,他可是大学生,在他们这山沟沟里跟个宝一样,怎么会说不动?
因此他继续打池华兵。但池华兵哭得实在凄惨,他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下手狠,但落手轻了一些,池华兵没感觉到痛,立刻就不嚎了。
池小翠不给面子地直接说:“大伯你要是舍不得真打,就干脆算了吧,别装模作样了。”
池华兵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池东盛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幺儿确实不大机灵。他干笑着说:“怎么会呢?”只好恢复之前的力道。
终于,当池华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裴晋第三次阻止。
裴晋头疼地说:“关于池华兵的处罚,我会再向领导层反映一下,但我不能保证有用。你们有一周的时间好好考虑,若是到期依然不愿意接受学校的处理意见,学校就只能对他做退学处理了。”
池东盛看出这已经是裴晋的底线,同时也发现不能再打下去,再打,池华兵非得抽过去不可,就只好接受了裴晋的说法。
池东盛一家离开办公室后,办公室顿时清净了许多,池小翠觉得空气都变清新了。
谢竹青和池东辉现在才提出他们对处罚的意见,“裴老师,无论如何,池华兵不能再呆在一班了!不能让他和小翠一个班,谁知道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害我们小翠。”
任谁经过池东辉一家的闹剧后,都会对安安静静、心平气和提出意见的池小翠一家充满好感,裴晋也不例外 。
他直接应许道:“这事我就可以做主,你们放心吧。”-
昏暗的煤油灯下,段明辉正珍惜地用衣服里布裁下的一小块布料,擦拭着一副半框眼镜。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他不紧不慢地将眼镜布折叠好,放在中山装胸前的兜里,才戴好眼镜,也不问是谁,走到木门前打开了门。
果然,来的是他的老同学周启民。
自从他被举报下放到三山公社后,还愿意来“牛棚”看他的人就屈指可数了。周启民正是其中不多的一个。
他请老同学在长凳上坐下,空荡荡的老木屋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尽管周启民连声说着“不用不用”,他还是坚持用两个掉色到露出底色的搪瓷杯,接了些凉开水,放在缺角木桌上。
“从学校走到这来,距离可不短,启民兄,你大老远专程过来看我,我可不能吝啬到连杯水都不给你喝。”
周启民笑了,段明辉还是老样子,即使落到这样的低谷之中,仍旧守着自己的坚持不肯放弃。他最佩服也最担心他的,正是这一点。
他端起搪瓷杯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对他说:“明辉兄,我今天前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愿闻其详。”从周启民来的时间上就看出不寻常的段明辉,虽然不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会得到改善,但还是拿起搪瓷杯,笑着听他说。
然而,听完他的话,段明辉手一抖,凉开水撒在了桌面上,顺着桌面又流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六味俱杂,似笑似哭地说:“本以为我这一生就要老死在农田里,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能够重新拿起画笔的一天。”
与此同时,他原本如同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显得黯淡昏黄的眼里,浮现起一层水光,映照着煤油灯里跳跃的火苗,一时之间竟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周启民也为老同学感到高兴。他们都年过花甲,人生之路已经看得到头。被分配到段明辉身上高强度的劳作,迟早有一天会压垮他。如今能等到这样一个好机会,实属不易。
而看到老同学百味俱杂之后的喜出望外,周启民对今天要说的另一件事也有了些把握-
之后的几天,池小翠的生活继续回归正轨,每天谢竹青或池东辉都会轮流接送她上下学。
值得一提的是,池华兵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没来上学。
池华兵给她找过不少麻烦,她还因为他遭过好几次罪。池小翠自然不是关心池华兵的情况。
他身上,有种天真的残忍,就像是小孩子用热水浇灌蚂蚁洞,用手去扯蜻蜓翅膀一样,因为不是同类,不能感同身受,就能在其他生命的毁灭中获得乐趣。
他对池小翠的恶意也是如此,只因为好玩,就能在之前将池小翠推下水,因为不服气从前不如他的池小翠分家后过得比他好,就能怂恿打劫他的人去抢池小翠。
同情他?她又不是光辉普照人间的圣母,会将怜悯撒给这种人。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是池华兵到底什么时候来学校里扫厕所罢了。
池华兵口不对心的道歉,可不能平息池小翠无故被堵还挨了一棍子的仇。
为此,她还专门问过池小兰,池小兰一脸轻松地说:“我也不知道呢,他们每天都在吵这个。”
池小兰在吵得一团乱的家里,反而因为透明人的身份,得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家里的闹剧。
池小翠问过就罢,也没把池华兵的事放在心上太久。
在学校德育教育方针下,最近池小翠他们明显感觉校内活动多了不少。
除了隔三差五要去操场上听德育讲座外,班主任裴晋在班会上还开展了一项道德模范小标兵的活动,给助人为乐的小朋友发小红花。
池小翠自己对当这个小标兵没有兴趣,但看着一旁帮她把作业本一本本摊开上交的同桌,突然计上心头。
因此,下一次的班会课上,在岑柏默默凝视的眼神中,池小翠舌灿莲花,天花乱坠地历数了一通岑柏作为同桌对自己的关照和帮助。
“作为同桌和课代表,岑柏同学充分发挥了雷锋精神,帮贫扶弱。当我遇到困难时,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对我伸出援助之手——”
比起没有经过后世信息洪流冲刷,只能用简单词汇描述事情经过和感受的真·一年级小学生来说,池小翠洋洋洒洒的一番话可谓是降维打击。
班主任裴老师在她说完后,表扬道:“说得很好,思维清晰,口齿伶俐,下周的年级演讲比赛就你去吧。”
评选前,裴晋确实也宣布了演讲比赛的消息,然而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演讲比赛是个陌生的东西,班里一个举手表示要主动参与的都没有。裴晋见池小翠能言善道,毫不怯场,直接就决定派她去参加了。
池小翠还没来得及拒绝,元婷婷就在台下很捧场地为她疯狂鼓掌,带动台下被她的一番讲话给震撼到的同学们也鼓起了掌。
被好友背刺的池小翠没想到,本来是看岑柏的热闹,最后却变成了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不过,她看着岑柏登台去领小红花,觉得大反派和小红花还是挺配的嘛,也算稍微安慰了一点咸鱼被摊派干活后受伤的小心脏。
岑柏下台后,仍然是平时的笑吟吟模样,就这样笑着看她,池小翠不自觉有点心虚。
“这么玩开心吗?”
“当——咳,还好吧。”
岑柏沉静的黑瞳默默注视着池小翠,她总觉得从里面看到了控诉的意味,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只好投降,“债务减一?那减二!最多减三了。”
岑柏移开视线,有些啼笑皆非。这个池小翠真的如他所想的内里是个成年人吗?为什么她有时候的行为会这么幼稚?连他也被带得做出这种以前不会做的事。
下课后池小翠被叫到办公室里,裴晋大概讲了下演讲比赛的要求,同样围绕道德教育主题进行,她要在道德品质中选出一个论述它对学生的重要性。每个年级的冠军都将会在全校面前于国旗下进行公开演讲。
池小翠前世卷得够够的,也并不想进入到决赛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什么风头。
她只想随便应付应付得了。连草稿都不想打,决定等上台后随便发挥。
可元婷婷跟池小兰却在她回到教室后跑过来,兴奋地对她说:“小翠,这还是你第一次参加比赛,我们那天会去给你加油的。”
池小翠也不好对天真无邪的小伙伴说自己准备咸鱼,只好决定稍微认真一点对待这场比赛。
她大概理顺了思路,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就准备放下笔出去找小伙伴们玩。
等她站起身,她才注意到副班长关山正站在她的桌子前。
池小翠之前和关山没什么交集。关山作为副班长,性格相较于元婷婷来说,更稳重一些。
元婷婷在班里履行班长职责,大部分是出于正义感来调解班级里同学间的纠纷,她热心正直,大家都喜欢她。
而关山则不同,作为副班长,他做事更细致认真,比如催促负责卫生的小组及时擦黑板、清理垃圾桶,在自习课上维持班级纪律、提醒爱迟到的同学明天早点出发等。大家也都信服他。
池小翠疑惑地问站在她桌前的副班长:“有什么事吗?”今天也没轮到她打扫卫生啊?
关山神色严肃地抿抿唇说:“既然参加比赛,你就要认真准备。”他又看了一眼池小翠摊在桌面上的寥寥几个词,提醒她:“演讲稿好好写,要获得冠军最好脱稿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