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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为何那样 鹤倾 22251 字 7小时前

第36章

沈稚音自小习字抚琴,纤纤细指灵活可爱,然而虽看过几本医书,却从不曾当真在自己身上寻过什么穴位,只觉得平素里随心意动的指尖皆不听话了,所触一片温热柔软,却全然不知该怎么揉、怎么按,怎么寻那故事中的糖丸。

她的手指僵在那里,怯生生地按了两下,便不知所措地抬起眼来望他。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儿里满是茫然,“我寻不着。你说的糖丸……究竟在何处呢?”

裴忱垂眸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

他方才拢着她手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搁在自己膝上,姿态与素日里批文书时并无不同,仿佛方才引她按穴位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教学已毕,便该由她自己研习了。

“妹妹再仔细寻一寻。”他道,声音不紧不慢,当真和教人的父子一般,“那侠女在书中所说,糖丸便在穴位近旁。按揉穴位时稍加力道,往四周探一探,自然便能寻着。寻着之后,若与穴位一同按之,便可增祛湿之效。”

沈稚音听他这样说,便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摸索起来。

她按了按方才他教的那处穴位,又往左探了探,往右探了探,指尖在细嫩的皮肉上来回摩挲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她按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寻不着自己要的;

按得太偏了,又偏得离那藏糖丸的地方十万八千里。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忙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细细的汗来,却还是什么也没寻着,半点没有方才二哥替她揉按时的爽慰。

“二哥,”她遍寻不至,终于放弃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我真的寻不着。你帮帮我罢。”

裴忱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眼睫上挂着一点极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憋出来的泪,唇儿沮丧耷拉着,腮边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按穴位时泛起的薄红。她的手搁在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好似一只迷了路的小狸奴,可怜巴巴地蹲在路口,等着人来领她回家。

好可怜的妹妹。

然而夫子依旧没有动,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叫沈稚音从里头看出些孺子不可教也。

“……夫君。”沈稚音不知怎么才能唤得冷硬的夫子变回自己的二哥,左思右想,才想起他爱听则个,便又唤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又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太难了。夫君教了我这么多穴位,我一个一个都认真记了,只是这个实在寻不着门道。夫君便帮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自己来。”

小兔子眼儿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又轻轻补了一句,“夫君待我最好了。”

裴忱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那只可怜巴巴寻不着去处的手儿轻轻拢进掌心里,引着她重新按回那穴位上。

“妹妹看好了,”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穴位在此处。糖丸藏在穴位之下,需得以指腹缓缓施力,绕揉分开,方能将它寻出来。”

他的手指拢着她,极轻极慢地往下施了点力道。

那穴位藏得深,被衣料遮着,又被她的皮肉护着,需得用指腹几分巧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想要将他的手推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腰,无处可躲。

“莫怕,”他道,“妹妹若觉得不适,便与为夫说。”

沈稚音咬着下唇,心中纠结,却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不适,只是下意识觉得难以招架。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想要将他拢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拉着她重新按了回去。

好心的夫君又变回了冷心的夫子,冷冰冰地教学,下达许多命令。

“妹妹需得看着为夫。”夫子嗓子低磁,一本正经,认真极了,“为夫需得看着妹妹的神情,方能辨认妹妹的状态。若是按得重了,妹妹皱了眉,为夫便轻些;若是按得轻了,妹妹的呼吸未变,为夫便重些。”

“好,好罢……”沈稚音愣愣的,只觉得裴忱所言似乎全是道理,一句也反驳不了。她心中虽仍旧觉得被二哥看着自己的脸儿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可她转念一想,二哥本就是为了她好,不看着她的脸,怎么能知道力道是否得当?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控制自己的神情是一桩简单事。

然而此事实在艰难,二哥正专心为她治病,她却要专心与自己的表情做斗争——

不能皱眉,皱眉二哥会以为她不适;

不能咬唇,咬唇二哥会以为她疼;

不能闭眼睛,闭眼睛二哥会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他那手法实在叫她难以招架,隔着衣料来回揉捻着,力道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轻时似鸿羽拂过,叫她想凑上去些,重时又如棋子落在棋盘上,点点滴滴。

浑身又酸又涨又酥又麻,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沉睡中唤醒了,慢慢地苏醒过来。

沈稚音的小脸儿越来越红,眼尾也渐渐泛起水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努力维持表情的小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眼瞳微微往上翻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勉力拽回理智,有些心虚地望着他,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在轻轻翻涌。

裴忱望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几颗圆润的珍珠。

那珍珠沈稚音认得,乃是喜被上的。

大婚之后她见了这些珍珠便羞赧,偷偷将它们全拆了下来,收进了箱笼里,不想早被二哥察觉,收到了此处。

珍珠颗颗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在裴忱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滚过。

裴忱的手指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几颗珍珠便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圆润的珠身在他指腹上轻轻碾过,似有流光。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只是在把玩什么寻常的文玩,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面上,不曾移开分毫。

沈稚音望着他指尖那几颗滚来滚去的珍珠,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的心儿与其他也跟着那珍珠一起在他指尖滚着。

圆润的。

被他的指腹轻轻压下去的。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无处可躲的。

沈小娘子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尾越来越红,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裴忱望着她那道裂缝,将珍珠轻轻搁在她掌心里。“妹妹试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将那珍珠拢在掌心里,不知该怎么做。那颗珍珠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沾了她的汗,愈发莹润了。

她试着用指尖去捏住它,可珍珠太滑了,一捏便滑开了,在指尖与掌心滚来滚去,捉不住它。

沈小娘子有些急了,愈发用力去捏,掌心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那珍珠在她指尖滚得越来越快,黏糊糊湿漉漉的,怎么也捏不住。

终于,那颗珍珠从她脱力的绵软指尖滑落下去,滚到了裴忱的手边。

“拿不住了,”沈稚音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二哥,太滑了,我拿不住。”

夫子伸出手,很是包容宽纵地将那珍珠重新拢回指尖。

他的手指比方才还烫了几分,指腹在她掌心轻轻蹭过,将她掌心里那些黏糊糊的细汗一并拭去了,然后将那珍珠往自己指尖一滚——它便听话地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乖顺得不像话。

沈小娘子简直要呜呜而泣。

分明是一颗珍珠,她与他捉,却全然不同。

可怜的眼儿蓄了泪,盈盈地望着裴忱,最终还是不免上翻起来。

裴忱微微低下头,在她翻白的眼上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唇触上去时,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一颤,仿若蝶翅。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音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星空里慢慢回过神来。

她软在榻上,衣衫已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粉白的肌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儿潮红,眼尾湿红,嘴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难怪二哥昨日讲的故事里说,糖丸乃也是软肋,”她的声音轻软,像是在说什么极正经的学问,“诚然如此。方才二哥一捉到那糖丸,我便浑身都软了,连力气都使不上来。若是有人要捉我,只消寻着这一处,我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极轻地摩挲了一遭:“妹妹既然知道了,日后便该藏好些,莫要叫旁人寻着了。”

“自然不会叫旁人寻着,只有二哥知道。”沈稚音乖乖地点头。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坦,便抬起眼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想更衣了,可否叫阿秦来?祛湿的效果太好,衣衫都穿不得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被汗浸湿,正贴在粉白肌肤上的衣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妹妹忘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成婚那夜为夫曾与妹妹说过,妹妹的起居梳洗,皆该由为夫亲自料理。这是夫妻之礼,旁人不能代劳。彼时妹妹应了的。”

沈稚音眨了眨眼。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有劳二哥了。”

裴忱便起身去取了干净的水与巾子,又将一套干爽的寝衣搁在榻边。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衣角的系带,轻轻一拉,那被汗浸湿的衣衫便松了。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与平日里替她理衣襟时并无不同,可她眼下到处都敏弱得很,便是巾子擦上去,都觉得与平日里不同。

那巾子是上好的细棉,她平日里用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巾子一触到她的皮肉,便叫她浑身都绷紧了。

那原本柔软细密的温驯巾面忽而变得很不听话了。

粗粝粝的,每一根棉线都像是生了刺,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刺痒。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偏裴忱还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力道可还好?可需再轻些?”

“……好。”沈稚音的声音细若蚊吟,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乖乖地应了,还要谢谢他,“多谢二哥为我换衣。”

二哥坦然受之。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取了干净的寝衣替她换上。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指尖微凉,触在她滚烫的身上便格外分明。沈稚音脸儿红红,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可又不好意思催他——二哥这般受累照顾自己,她怎能挑三拣四。好不容易待他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妹妹今日湿气祛了不少,只是显然依旧有些湿热之意。”他说话时指尖正轻轻按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股温热便透过布料渡了过来,“日后若再觉得身子不爽,大可自行按揉穴位,这穴位与糖丸,皆是习练愈多愈好,久不习练便生疏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只觉得二哥当真博学,连这样冷门的医理都知晓。然而她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望着他:“我晓得了的,不过今日有些累了,再练下去,又要换衣裳了。”

她知足,便想退了。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稍纵即逝。

“好。”二哥自然会纵着她的。

待一切妥当了,裴忱将她重新拢进被子里,自己去净房收拾了片刻,回来后在她身侧躺下。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被他身上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裹着,方才被他揉过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酥麻,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安心。

她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

“二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你的隐疾可还好?”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儿。

沈稚音的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说才好。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的隐疾,二哥早已知晓,还一直在替我调理纾解,如今我的病已好了许多。可是二哥的隐疾,我却半点不知。二哥怎么平日里总是与寻常无异,也不见你不舒服,难不成是我太粗心,不曾察觉?”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月色映得清凌凌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的隐疾,究竟是什么?我也多去瞧一瞧医书,看看能不能为二哥做什么。”

裴忱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与平日撒娇时的娇软全然不同,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与妹妹的,差不多。等开春便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开春?为什么要等到开春?可她转念一想——二哥从不会骗她。他说等开春,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轻轻地说:“好,那等开春,二哥定要告诉我。”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吻。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这日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裴忱照例每日去府衙或城防营处理公务,沈稚音有时在都督府里逗橘子玩,有时也回裴府去陪老太太说话。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如同邺城渐渐消融的雪水从檐角淌下来,不急不缓,却也不曾停歇。

这日她回裴府,裴老太太正在暖阁里与一位精通药膳的嬷嬷挑拣药材。

见外孙女儿来了,老太太便放下手中的药杵,拉着她的手坐到身边,细细地打量她气色。

沈稚音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鹅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因着方才从外头进来,腮边还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薄红,瞧着倒是精神极好。

老太太问了她些都督府的起居琐事,沈稚音一一答了,祖孙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太太又絮絮地问起裴忱待她如何,沈稚音便说二哥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周全。

老太太听着,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小姑娘眉眼间依旧是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说到裴忱时虽有些羞涩,却不像是有过什么的样子。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道:“稚丫头,忱哥儿待你体贴,祖母自然放心。只是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他夜里可都宿在你房里?”

沈稚音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二哥日日都回来的,有时回来得晚,便在书房歇下了,怕吵着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浑然不觉老太太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面上神情顿了顿,随即便恢复了素日里的慈爱。

她拍了拍沈稚音的手背,笑道:“忱哥儿是个体贴的。只是你们年轻人,成婚了便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事——罢了,你年纪还小,慢慢来也无妨。”她不再多言,只是叫身边的嬷嬷去取了几包补药来,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交到沈稚音手里。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配的补药,专给年轻小媳妇们吃的。你拿回去,叫阿秦每日给你煎一剂,不拘时辰,喝着便是。”

沈稚音双手接过,乖乖地道了谢。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了。

沈稚音抱着那几包补药往二门走去,阿秦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今日都督府里备了什么晚膳。四周静静,沈稚音忽而听见前头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瞧见一片竹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是裴恒。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等阿秦反应过来,便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快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连裙摆都扬了起来,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

阿秦连忙跟上,待转过那道弯时,裴恒已走到了方才沈稚音站过的位置。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游廊,只来得及瞧见一角鹅黄的裙摆飞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裴恒鲜少见她,都督府更是谢绝裴三郎的往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他有心想来见她,然而次次皆是这样被她远远躲开了。

裴恒望着那道月洞门良久才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是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一处极安静的院落外头。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哑园”二字。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彼时二哥上船时,妹妹还在发着烧,二哥径直接手,不许他再插手。

彼时他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去跪祠堂,也好过与这难缠的妹妹相处,哪怕日后知道妹妹被安顿在了哑园,也不过急匆匆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如今他想多看一眼了。

可她已不是哑园里的表姑娘了。

妹妹是都督府的夫人,是他二嫂。而他连与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叫她避之不及。

裴恒在哑园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

冬去春来,小狸奴橘子已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了毛茸茸的小胖墩,整日在都督府里上蹿下跳,最爱钻进沈稚音的裙摆底下打盹。

这些时日沈稚音过得甚是快活,老太太给的补药日日吃着,夜里有时候自己练习祛湿穴位,有时候也等二哥回来一同研习。她的旧疾愈发与裴忱归家的时辰一致了——他不在时便安然无事,他一回来,那些骨子里的虫豸便蠢蠢欲动。

如此反倒叫她放下心来,横竖不管怎么发作,二哥总能替她纾解的。

天气转暖,许多人家便走动起来,沈稚音又渐渐结识了些邺城的官眷与贵女,偶尔与她们一同去城外踏青赏花,日子过得比在吴兴时自在得多。

这日她与几位小夫人约了一道去脂粉铺子,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

裴忱早已从城防营回来,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还是小姑娘,在外头贪玩些也不是坏事,总比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

然而久等不至,眼见日落西斜。

阿秦从外头进来时,裴忱正要唤人去寻,抬眼见阿秦面色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已站起身来。

马车在长街上飞驰而过,裴忱翻身下马时,正见沈稚音瘫软在阿苓身侧,整个人窝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已有些模糊了。他将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拢进怀中,她触到他身上的凉意便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热。

“去请大夫。”他翻身上马,将她拢在氅衣里,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大夫来得很快,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沈稚音的眼皮,最后目光在裴忱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夫人这些时日可是服了什么补药?”他问。

裴忱知晓她在吃老太太给的补药,先前叫人看过的,是极好的方子,便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老大夫说起,难不成是方子有所不对?

他将老太太给的补药方子递过去,老大夫接过看了一回,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方子是滋补阴体的,寻常妇人服用并无不妥。只是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滋补之药入体,阴火过旺,阳气不足,便成了燎原之势。需得阳火来压一压方可平复。敢问都督与夫人成婚多久了?”

“数月。”裴忱道。

老大夫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望着裴忱,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方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老夫开一剂清火的汤药先服下,只是此乃治标不治本。”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都督,夫人此症,汤药只能暂缓,根除之法,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他说罢,便拱手告辞了。

卧房里只剩下裴忱与沈稚音两个人。

她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寝衣已被汗浸得半透,正贴在身上。

小姑娘的意识仍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遭,浑身都烫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又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仿佛想将衣襟扯开些好透一透气。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微凉,触在她滚烫的手背上,叫她轻轻打了个颤。她睁开那双被烧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委屈与难受。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第37章

沈稚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和两只水雾蒙蒙的眼睛。

裴忱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的时候,她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余几根手指揪着被沿,指尖微微泛白。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眶里含着难受的泪,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肌肤上,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苦恼沮丧的叹息。

“你我夫妻,何来填麻烦之说。”裴忱收回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先喝药。喝了药,身上便好许多了。”

沈稚音乖乖张嘴,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那药苦得厉害,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汤药都苦上三分,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喝到第三勺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抬起眼望着他,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糖丝:“二哥,这药好苦。”

碗里还剩大半汤药,裴忱望着她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放下药碗,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那瓷罐里装的是他叫人提前备下的蜜渍梅子,原本是打算等她喝完药再给的。只是小妻子年纪小,也不必这么苛刻。

裴忱打开罐盖,拈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沈稚音张嘴含住,蜜的甜与梅子的酸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味,她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哥,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药碗继续喂。

就这样喂一勺药、喂一颗梅子,时不时再为她发一发汗,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见底。

喝完了药,裴忱又倒了一盏温水来给她漱口。

沈稚音漱过了口,又被他盯着喝了大半盏温水,才终于被允许重新躺回被子里。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先去搁药碗,又去关窗,又去拨炭盆,又把矮几上被她踢乱的几本书摞整齐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唤他:“二哥。”

裴忱回过头来,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榻边,俯下身来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五根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是一个要抱抱或是要握的姿势。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是烫的,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倒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点心。

“二哥不要忙了,”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不要太累啦。”

裴忱便在榻边坐下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给予她些许安抚。

沈稚音侧过身子面对着他,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当暖炉一般捂着。

“二哥,”她眨了眨眼,“你小时候生过病吗?”

“生过。”

“那二哥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裴忱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极利落的明暗,他的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大分明,只是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祖母年事已高,多是仆役。”

她本下意识想问,阿娘呢——可瞬间便想起崔夫人那张冷淡的面孔,又想起老太太说裴忱少时养在她身边的话,心里便有些酸酸的。

沈小娘子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认真地说:“那往后二哥生病了,我来照顾二哥。我会煎药,也会煮粥,还会做桂花圆子。虽然做得不如南市那家铺子好吃,但是多练几回,一定可以做好的。”

“妹妹受累,不必如此。”裴忱道。

沈稚音只觉得夫妻之间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瞪了他一眼,说她是很认真的,是真的想照顾他,可不是在说笑。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眉梢微微一动:“好,那为夫记住了。往后为夫若是生病了,便叫妹妹来煎药。只是妹妹煎的药,为夫要先尝一尝——尝过了,若是太苦,便罚妹妹吃两颗蜜渍梅子。”

“为什么是我吃梅子?”沈稚音大惑不解,这简直是奖励呀!

裴忱看着她还带着些烧红的面颊,并未多言。

他这一生,原不需要什么甜的东西。

甜的,他已有最好的了。

“不管如何,谢谢二哥给我吃梅子。”她小声嘀咕,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沿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只是,我若叫二哥吃,二哥也不许推拒。”

裴忱看着她那双露在被沿外头的,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妹妹小时候生病,是谁照顾你?”

沈稚音眨了眨眼,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说她小时候生病时,是阿娘照顾她。阿娘会整夜守在她榻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给她喂药,给她唱歌。后来阿娘走了,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嬷嬷会煎药,但不会守着。她夜里烧得难受就自己起来倒水喝。有时候烧得太厉害了就哭,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还是湿的。

裴忱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曾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稚音想起阿娘,难免有些想要落泪,只好吸了吸鼻子,很轻快地转了话头:“过去如何,如今管不着了。以后生病了有二哥给我喂药,替我擦汗,帮我掖被子,对吧?二哥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比帕子还管用。”她说着,便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满意地眯起了眼,很知足的模样。

裴忱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覆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不曾松开。

沈稚音被他捂了一会儿额头,又想起来什么,睁开眼问他:“二哥,我方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我不大记得了。”

裴忱点头。

“说什么了?”沈稚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只怕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

裴忱顿了顿:“妹妹说,要我抱。”

沈稚音的脸颊原本就烧得红,这一下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她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太丢人了。”

“不丢人。”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妹妹生病了想让人抱,与冷了要添衣、渴了要喝水一样,都是人之常情。”

沈稚音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只眼睛来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那,二哥小时候生病,也会想让人抱吗?”

裴忱望着她那只露在被沿外头的眼睛,眼睫微微垂下来:“不会。”

沈稚音半点不信。

她是做过小孩子的,小孩子想要人抱抱,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稚音便把手往他身上伸过去,只是她的手儿补偿,伸直了也只够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那你过来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沈稚音便从被子里坐起来,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挂在了他身上,倒像是怕把他碰碎了一般。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小很轻,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很是安宁:“彼时没有人抱抱二哥,我如今来抱抱二哥。”

在她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裴忱不由得微僵。

他抱过她许多次,却是头一回被她抱。裴忱略怔,便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裴忱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儿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沈小娘子就这样安宁地同他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病着,忙忙地要从他怀里挣脱:“不好了,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二哥。”

裴忱失笑:“不说不会,便是会了,妹妹不是答应照料为夫?”

沈稚音只好说好。

她当真担忧起来了,担心得不知如何自处,一会儿想要给裴忱做什么好吃的哄他病中苦痛,一会儿又说旁的,忙忙碌碌。

裴忱望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弯,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便被烛火晃过去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他道,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旁的事,明日再说。”

沈稚音乖乖闭了眼,又睁开,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再吃一颗梅子,好不好?”

裴忱看了她一眼,从瓷罐里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她嘴里。

她含含糊糊地道了谢,闭上眼。

不想过了几息,她又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再要两颗,他们一人一颗。

裴忱不吃,都予了她,她自己吃了一颗,又飞速地将另一颗塞给裴忱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再过了片刻,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榻边摸索了一阵。

这一回,便不是要梅子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便不撒手了。

裴忱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他袖口的小手,没有抽开。

他在榻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勾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才起身去收拾矮几上的药碗和蜜渍罐子。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转身去浴房沐浴更衣,却听见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尾音软软地扬起来,仿佛是在梦呓,还惦记着让他吃梅子这件事。

裴忱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小人儿。

她的热还未退下去,被子又被她蹬松了,裴忱将被衾被子重新拢好,见她离了人便蹙起眉心,很不安稳的模样,便想起来上回她带回来的布老虎,取了出来,放进她怀中,叫她抱着了。

沈小娘子这才渐渐安稳下来,裴忱望了片刻,眉眼的轮廓渐渐软和下来。

夜还长,月亮还悬在窗格上,清辉落了一地,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碗的蜜渍梅子糖浆。

*

不想,待裴忱沐浴更衣回来的时候,沈稚音竟又醒了。

她侧躺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望着净房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见他出来,她抿出一个乖乖的笑,把布老虎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示意他躺下。

“怎么又醒了,可是还不舒坦?”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却还有些低烧,掌心下的肌肤依旧是温温热热的。

“睡不着。”沈稚音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倒像是在撒娇,“白日里睡太多了,现在一点都不困。二哥,陪我说说话罢。”她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又往下滑了半寸,捉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不撒手。

裴忱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还烧着却已经精神了许多的小脸,到底没有挣开。

他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了,刚一躺下,沈稚音便自发地滚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他方才冲过凉水,身上还带着清冽的凉意,贴在她热烘烘的脸颊上,舒服极了。

“二哥,”她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你给我讲个故事罢。”

“故事?”裴忱微微偏过头看她。

“嗯。”沈稚音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时候我生病了,阿娘就会给我讲故事。讲一个故事,病便好一分。讲十个故事,病便全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不用讲十个,讲一个便好。”

裴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讲什么。

先前与她讲的那些故事,今日仿佛不大适合。

沈稚音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又戳了戳,仰起脸来望着他,像是在催促:“讲一个罢,球球你啦。”

“……讲一个便是了。”他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头。

于是裴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很短,说的是从前邺城有一个小少年,自幼父母双亡,被祖母养大。小少年性子很冷,不爱与人说话,只知道练兵和读书。旁人都说他冷心冷情,大约这辈子便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了。

“后来呢?”沈稚音追问。

“后来,他从江南接回来一个小姑娘。”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小姑娘胆子很小,每回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以为她怕他,便尽量离她远些,免得吓着她。可是后来他发现,她不是怕他。”

沈稚音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裴忱垂下眼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等他往下讲,眼儿亮晶晶的,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簇小小的光。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那小少年才知道,小姑娘怕的不是他,而是怕被退婚,怕被送回江南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人厌弃。她每日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给他做扇套。给他送自己赢的灯,给他留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事她本不必做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他也一样会待她好。

沈稚音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那小少年,后来有没有告诉那个小姑娘。

“告诉了。”裴忱道,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只是小姑娘太笨了,每回说与她听,她都以为是在说别的。”

沈小娘子自然知道,这故事,说的其实是他们。

这故事有些甜,只是想到二哥少时的经历,便觉得很酸涩了。

沈稚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下文,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小声说了一句,她听懂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寸,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地。

沈稚音忽然又开口,声音已带了几分困意:“二哥,那个小少年,小时候可曾听过故事?”

“……没有。”

“太可怜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往他身边挤了挤,困意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关系的。以后我给二哥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吴兴的故事,江南的故事,话本子上的故事……二哥小时候没有故事,以后都会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了。

裴忱望着她阖上的眼睫,只觉得她这样小小一点,在身边躺着,仿若一片绒羽,却带着软软的体温,温暖极了。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好。”他低声道,“为夫等着。”

*

沈稚音吃了药,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下意识躲避外头的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旁边摸索了一阵——然而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显然,二哥已经起身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想是走了有一阵了。

她刚坐起来,正要唤人来问问裴忱去了何处,屏风外头便传来阿秦的声音,说二爷天不亮便去了前头书房,走时叮嘱了许多事,叫她一件一件说给沈稚音听了,皆是叮嘱她如何用膳吃药的。

沈稚音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灶上一直温着她的药,她吃了早膳,哄着自己灌完了,苦得小脸皱皱,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梅子,这才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沈稚音今日没有什么出去玩儿的心思,想了想昨夜听二哥讲的故事,便精神抖擞地宣布今日要下厨。

阿秦可没有见过哪家贵女自己下厨的,只怕她弄伤了自己,温声劝她不必。

沈稚音主意已定,哪儿安抚得下来这劲头?

她昨夜心中就有了主意,想着自己少时生病,阿娘总会做些小圆子小汤圆之类的哄她。

二哥虽未生病,可她念着他少时过得这样苦,便总想着添些甜。

于是她想,她要做些桂花小圆子给二哥吃。

桂花是院里那棵金桂去岁开的花,沈稚音彼时摘了不少,想着晒干了做香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小圆子并非难做的吃食,阿秦听她说了要做,便将食材一应准备了来,一一摆好。

夫人在兴头上,阿秦自然纵着,只是一直在陪着她,一同与她和面和水,时刻盯着,只怕她伤着自己。

沈小娘子头一回下厨,实则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成功,阿秦也只当她在这儿搓圆子玩,只要她不受伤便好,还不想真叫她做得像模像样。

大约是因为那碗苦药之后的蜜渍梅子给了她灵感,沈稚音又在糯米粉里多加了半勺蜜,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韧,搓成的圆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浮起来,像一锅雪白的小月亮。

她将煮好的桂花圆子盛进白瓷碗里,又舀了几颗圆子放在另一个小碗中,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叫阿苓提着食盒,抱着那碗圆子便往书房去。

裴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今日没有急报,来回事的副将也都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槐树正落叶,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又悄悄滑落。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军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步子又碎又急,一听便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小妻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哥,我来的不巧么?”

“正是时候。”他将手里的军报放下。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走进来,将食盒搁在他的书案上,献宝似的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浮着几颗胖乎乎的桂花圆子,汤水里飘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将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二哥,”她双手将调羹递到他面前,抿出一个乖软的笑,献宝似的,“这是我亲手搓的,每一颗都搓得很圆,没有假手于人,阿秦阿苓皆可以作证。”站在门口的阿苓忙不迭地点头。

裴忱接过调羹,舀了一颗圆子,尝之。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软糯清甜。

他素来没有多少口服之欲,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然而望着小妻子亮闪闪的眼儿,倒只觉得甜,于是点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二哥的“很好”,便是极好的意思,

于是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托着腮,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日她是怎么做圆子的,将那劳碌的揉面倒说得像少时搓泥丸子玩似的有趣。

说自己搓圆子的时候搓坏了好几颗,说有几颗太扁了,被她偷偷挑出来留给自己吃了,碗里这些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云云,也不嫌疲倦。

裴忱听着她说,吃完了最后一颗圆子。

他搁下调羹,抬起眼望着她:“妹妹为何不带来与为夫同食?”

“我尝过了呀。”沈稚音捧着脸儿同他笑,“挑出来的那些,扁的都让我吃了。我吃了三颗——好吧,其实是四颗。有一颗煮的时候皮裂了,我趁阿苓没看见偷偷吃掉了。所以二哥不必担心我饿肚子。”

裴忱望着她那张雪团团似的小脸,看了片刻,便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绕过书案走到自己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甲缝里也嵌着干掉的糯米粉,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她这样娇气的人儿,吃她的时候都不得用半点劲,稍稍揪揪啾啾便掉眼泪,如今倒什么也不说了。

裴忱松开她的手腕,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抹在那道红痕上。

看着她还沾着糯米粉的小手,裴忱却生出了口腹之欲,轻轻咬了一口。

小妻子做的点心,是为生病的人所准备。

裴忱身患重疾,又如何不算呢?

他的呼吸渐渐灼痛起来,长睫微垂。

裴忱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病症时时刻刻,百病难消,非一日之功。

夜里沈稚音阴火反复,那药本身便是治标不治本的,裴忱便依旧如常为她揉按治疾。

小妻子靠在他怀里,意识已有些涣散了,待渐渐回过神来,才努力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谢他:“多谢二哥,我好许多了。”

沈稚音的病症渐消,终于有了些力气,有些依赖地往他怀中偎了偎。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掌心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二哥的隐疾是什么了。”

她眨着眼睛,望入他冷浸浸又仿有暗火的眸底,感激又纯稚。她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来,将彼此的鼻尖贴在一处,也不怕自己的鼻尖叫他的鼻尖沾得湿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总在帮我治病,我总要投桃报李,我来帮帮二哥罢。”

裴忱不知她怎么知晓的。

然而也不必思索,低头一扫,今日不比往常,他没了游刃有余,痛处便一览无余。

沈稚音亲昵地在裴忱的颈窝蹭蹭,和橘子蹭她讨食似的乖巧。

裴忱自然不肯。

她便要急。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大有裴忱若不同意,便掉下眼泪来将他淹没之势,才终究换来他的点头。

灯叫他吹熄了。

窗内,睡意正酣。

窗外,明月正圆。

小白兔便要回月中的广寒宫去,去给天上的仙娥捣药啦。

仙娥久病,病如西子,兔儿挂念主人,势必要为仙娥做出最好的药来。

第38章

一夜安眠。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身上的衣裳早已换过,而她正蜷在裴忱怀中,睡得极安稳。

沈稚音还不曾比裴忱先醒过,眨了眨眼睛,听着头顶的呼吸平稳,便小小地仰起头来,不欲吵醒他。

抬起头来,便见裴忱正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还未醒。

沈稚音鲜少见过裴忱闭眼的模样,便没有动,只是悄悄地、好奇地打量他,望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可今日看着,却觉得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思及她觉得与二哥更亲近了些的缘故,沈小娘子面上便浮出甜甜的笑来。

原来她也不是那样笨呢。

这些月与二哥之间相处,她对二哥的隐疾也逐渐有了些猜测,果然没有猜错。从前每回都是他替她治病,她心里感激,却也隐隐觉得自己无用,总是给他添麻烦,总是叫他受累。

可如今不同了。她也能帮二哥了。

这叫她觉得心中松快,面上带了个小小的笑涡,继续偎进裴忱怀中。

却不知,在她低下头重新埋进他怀中的那一刻,裴忱便睁开了眼。他那双沉冷的眼里不见睡意,只是微微垂下来望着她,眼底深深。

累了的小姑娘又睡了一会子回笼觉,待到再起来时,裴忱也似乎刚醒。

“二哥。”沈稚音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成就感。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应了一声。

沈稚音在被子里拱了拱,好容易才坐起来,大有端坐要与他说一桩十分严肃的事的架势。

“二哥,”她开口,眼儿亮晶晶的,“昨夜我帮二哥治病,二哥可有好些?”

裴忱轻应一声。

“往后,我会多多帮二哥的。”她说到此处,微微昂首,那模样认真极了,“兴许我不如二哥聪慧,不能那样精通医理,却愿意学二哥教的,好好为二哥治病。”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里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又带了些不自知的讨巧亲昵。

她是在等夸呢。

裴忱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怀里,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好。”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叹息。“多谢妹妹。妹妹已然很聪慧了,何必苛责自己。”

得了他的夸奖,沈稚音果然开心。

*

用过早膳,昨日来帮沈稚音看诊的老大夫便依约来复诊了。

他隔着丝帕替沈稚音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夫人的阴火已平复了许多,此番清火汤药确实对症。只是根除之法仍未完成,还需继续调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此前老太太给的那些滋补阴体的药,夫人万万不可再吃了。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阴元本就丰沛,再补便是火上浇油。若要根治,还需阳火济入,阴阳调和。”

老大夫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写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忌口,便拱手告辞了。

沈稚音将老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待他走了,便转过头来望着裴忱,眼底满是认真:“二哥,大夫说的‘阳火济入’究竟是什么意思?这要如何调理?”

裴忱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夫说的阳火,并非只靠等闲手段便能济入。乾坤相配,阴阳相合,方是夫妻之道。天地交而万物生,阴阳合而疾患去。妹妹替为夫治病,是以阴济阳;为夫替妹妹治病,是以阳济阴。若要让阴阳真正相合,自有其他的法子。”

沈稚音遍览经典,自能听明白这些话的字面意思。

然而其中含义,她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二哥话里有话,可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认真地总结道:“那便是说,阳火与阴火,需得合在一处,方能根治?只是,这却要如何合在一处呢?多喝些二哥昨夜给我喝的药吗?”

“待妹妹身子再好些,为夫自会教妹妹。”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好。”沈稚音乖乖前头。

裴忱看着她乖巧鲜妍的模样,心头软软。

他的大掌捧起她的脸儿,轻轻摩挲,忽而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你我为夫妻,无论是我替妹妹治病,还是妹妹替我治病,皆是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不必因此觉得亏欠于我,更不必觉得自己无用。”

沈稚音怔了一瞬。

她不曾想过二哥竟看出了她心里那一点微末的自卑,原来他都知道。

她点了点头,迎着裴忱温和的眼眸,冲他抿唇一笑,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总在心里想,二哥是这样好的人。

然而今日她有些忍不住而出神地想,二哥是这样好的夫君。

*

午后,裴府来了人。

是老太太听说沈稚音病了,知道兴许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特意遣身边的嬷嬷送了好些补品来。那嬷嬷将东西一一交割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递到沈稚音面前。

“这是三爷托老奴一并带来的,”嬷嬷垂着眼,话说得极客气,“三爷说听闻二/奶奶身子不适,心中挂念,便备了些补身的药材,聊表心意。三爷还说,若是二/奶奶方便,想亲自来探病。”

沈稚音正蹲在院中逗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那只小橘猫正仰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肉干,够不着,便急得喵喵直叫。沈稚音将肉干喂给它,没有接话,只是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

“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裴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而不容置喙,“替我与夫人谢过祖母的好意,改日再亲自去给祖母请安。至于三弟——夫人病中,不宜劳神,请三弟不必挂心。”

那嬷嬷低头应是,留下东西便告退了。

沈稚音已继续低头逗橘子了,似乎全没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橘子终于吃到了肉干,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指。她抿唇笑起来,笑容之中毫无阴霾。

裴忱望着她蹲在地上逗猫的背影,那双沉冷的眼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上前去,在她身侧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妹妹,”他道,“可是不大喜欢三弟?”

沈稚音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最后一块肉干喂给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她本想含糊过去——毕竟裴恒是二哥的亲弟弟,她不想在二哥面前说三哥的不是。可二哥既然问了,她也不想说谎。

“也称不上不喜欢,”她斟酌着字句,声音软软的,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温度,“只是觉得,三哥有时没甚分寸。我已与二哥成婚了,三哥便是表兄,也该避嫌才是。东西随外祖母的一同送来了,不好退回去,也就罢了。可他还说要上门来——外祖母与嫂嫂来,自然是极好的;他一个男子,独自来探病,算什么道理。”

裴忱听着,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轻声道:“既是如此,妹妹不若……少与他往来,可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可沈稚音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可怜。

她想起冬日里崔夫人往他身上泼的那盏滚茶。

想起那老嬷嬷说二哥少时病重。

想起二哥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唯一一个疼爱他的兴许只有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