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闻弦音而知雅意,裴忱知道小妻子如今正在口欲期,有时想吃东西,有时候想咬东西。
她如今正在长智齿,齿序最后的龈肉时常酸胀发痒,也不知那智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长得好还是不好,吃东西也不方便。为此沈小娘子看了好些书,书上说是因人而异,有人生智齿痛不欲生,有人毫无反应,也有人似她这般,牙肉痒痒,总想咬些什么东西才好。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尚且还可以偷偷吃些东西,含些梅子或是珍珠,轻轻压一压那牙肉。等到了邺城,日日有人看着,时不时还有人装模作样说要来吊唁,她便只能扮好小寡妇,坐在棺椁前往脸上悄悄地沾水滴,再不能偷偷压一压那作怪的齿肉了。
想必,又是那迟迟生不出智齿的龈肉又在作怪。
他的长指搭在沈稚音唇瓣上,是个安抚之意。
沈稚音自然是很喜欢裴忱的手的。
二哥常与她十指相扣,将那双大掌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掌心,牵着她走过每一处不平路。二哥亦知晓她每一回的病症发作,便亲自为她揉按穴位,推拿祛湿,又将自己的体温渡过来与她肌肤相触,免她一切苦痛,叫她在病中安心。
自然,也曾有彼时在书房的时候,她轻轻咬过他的指尖。不过才有了片刻,她便惊梦醒来了,不敢再如此造次。
却不想二哥今日,又将手按在她的唇上。
沈小娘子实在饿了,没有东西吃,便轻轻地咬他的指尖。
裴忱常年习武,从指腹到虎口皆有一层薄茧,沈小娘子唇肉生嫩,被蹭得有些发痒,下意识咬他。
裴忱不怕她的那牙齿,只是将她带着的小糖丸皆吃了,仿佛故意馋她一般,糖衣也不去了,只是将好吃的轻轻咬在犬齿上,慢吞吞地吃。
沈小娘子本就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偏生自己没有东西。
没有解口欲的零嘴,便只好一点点地咬他的指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几颗新生的智齿正顶得牙龈微微发胀,齿根深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痒,愈是到后头便愈是闹人,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沈小娘子此刻便只能靠着她二哥的指尖来压一压这些可恶的智齿了,好在他的指尖粗粝温热,她不由得又咬得更紧了些,舌尖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指节。
裴忱没有抽手。
他抬眼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她正微微阖上眼,两弯眉儿蹙着,正卯足了劲与那点正在发痒的牙齿搏击,如此一来,她的舌尖正抵在他的指腹上,温热湿软,温驯乖巧。
“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勿要操之过急,免得碰掉了。”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说着劝诫的话,指腹却合她的心意,正极轻极慢地在她牙龈上摩挲着,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稚音含混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觉得那力道不够,便主动将他的手指往自己牙龈酸胀处又推了半寸。他的指腹便顺着她的力道,轻轻按压着那几颗正在萌出的智齿,一圈一圈极慢极缓地揉着,将那酸胀感一点点揉散了。
有人替她挠痒痒,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裴忱替小妻子解了牙痒之苦,便继续吃他的糖丸了。
只是小妻子这边眼儿略翻,咬着他长指的牙关便不由得下了劲,将他的指节卡在了喉舌之中。
裴忱轻轻扼住了沈稚音的下颌。
那力道不重,只是松松地拢着,一点儿轻微的窒息感,反而叫她所有感官皆清晰了,牙齿也无法咬得再紧。
裴忱轻轻安抚她,声音低磁:“妹妹咬得太紧了。松开些,仔细伤了牙齿。”他倒不怕沈稚音咬他的手指,只怕她将自己弄伤了。
沈稚音被他这样扼着,渐渐缓了过来,乖乖地松开了齿关。
裴忱的手指便从她齿间退了出来,指腹上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他望着那道齿痕,又望着她那张因被他扼住下颌而无处可躲的小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闷的,见了小妻子这可怜可爱的模样,裴忱又心生怜惜,便松开了扼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抚了抚她的喉,像是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兽。
“莫怕。”裴忱哄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又扼又抚地捉了一回,只觉得二哥的手指虽好,却还是不够。
一旦没有人替她挠痒痒了,那些可恶的智齿便又在隐隐发痒,舌尖也还空落落的,倒叫她想吃一吃二哥的唇舌了。
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期盼:“二哥……亲亲。”她看了好些书,如今撒娇已是无师自通了,必要时刻也不再说那些天真的话,只是缠着夫君要亲亲。
若是往日,裴忱定无不可。
然而这会儿他自己还在吃着,将那糖丸吐在了舌尖,示意给他的小妻子瞧,深表遗憾:“为夫正忙。”
沈小娘子有些沮丧地心想,二哥确实正忙呢,自己怎么好去劳烦他。小天才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二哥没空,别的也成的。
她便又撒娇:“二哥,将你的环佩予了我吃吧。”说着,便又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细声细气地央求道,“请二哥用那块好玉来给我压压舌头罢,玉石养人,我在书中看过的。”
裴忱如今也不问是在哪本书里看来的了,总归问了便是《素女经》了,好的坏的白的不白的全赖人家素女经身上。
他只是说:“不成。”
沈小娘子急了:“为何不可?二哥忙二哥的,我吃我的就是了,不会耽搁二哥的。”
裴忱便抬眼扫了一眼这灵堂,一本正经道:“如此灵堂之中,妹妹方才不是还在担心被裴恒瞧见,眼下倒是不怕了?”他的手从她咽喉上移开了些,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小娘子计划失败,委屈巴巴。
与自己的小妻子相比,裴忱倒是大获全胜。
他饿了许久,如今大吃一顿,已是吃了个半饱,便直起身来,极仔细地替她将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糖丸重新裹回糖衣里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糖衣都弄脏了,”沈稚音低头望着他一本正经的动作,脸儿气的红红,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恼,“哪还能这样吃。二哥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好好,是为夫的不是。”裴忱这会子酒足饭饱,不想招惹小妻子生气,微微低下头,轻轻啄吻了她一下,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回去便给妹妹换个新盒子装,用上好的沉香木,免得坏了。”
沈稚音偏过头去不理他,只是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不要。二哥只会胡言乱语,总是诳我,再不给二哥吃糖了。”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回去给妹妹吃环佩。若是还不够,便亲自用我的玉给妹妹压面当玉滚子,如何。”
沈稚音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把身上的孝服拢紧了些,宽大的衣袖重新放下来,领口也整好,便转身便往外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恼:“回去了。”
“属下为夫人引路。”裴忱跟上。
沈小娘子正在气头上,见他又在那装上好亲卫了,气得不理他。
裴忱要跟着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部下,来我和我亡夫的院子做什么。我不给你开门。亲卫是不准进我亡夫的门的。”说罢,这就走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气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他戴好人皮面具,跟在她身后出了灵堂,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又做那奉上峰之命照料夫人的模样。
沈稚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素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瘦娇小。
她走得很快,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哪有亲卫照料夫人的道理,不准来。”
裴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说:“属下已照料了一路了,怎么不能来。属下来照料夫人就寝罢。”
夜风正凉,游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着。
昔年那一只漂亮的九重莲花灯正挂在另一头,也不知是谁挑上来的,正在夜风之中旋出一地的光辉。
裴恒立在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亲卫的耳力极好,他上回已领教过了。
是以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小嫂嫂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了,像是方才被什么人狠狠地亲过。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衣襟虽已整理齐整,却仍能看出些凌乱的痕迹。
而那亲卫便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盛着一点餍足的、近乎愉悦的光。
裴恒攥紧了廊柱,指节泛着青白。
他想起先前阿娜几日听过的灵堂里隐约传出的那些声响——小嫂嫂的哭声,细碎的呜咽,还有那亲卫低沉的嗓音。
那亲卫对她做了什么混账事,简直不言而喻。
可小嫂嫂却不敢声张,只能气冲冲地往前走,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还得由着这人这样跟着。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哥便是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这一切罢——比起他身边不知名姓的哪个亲卫,他这个小叔子,不是更有资格照料小嫂嫂吗。
他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转过身,往哑园的另一边走去。
哑园是他兄长的院落,他进不去。
但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叫他兄长算全了。
他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
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远远便瞧见裴恒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只作不知,依旧端着茶盏往自己屋里走。
裴恒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极恭敬的神色。
裴恒立在茶房门外,望着周嬷嬷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唤了一声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比素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嬷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三爷这样晚了,怎么到老奴这儿来了。”
裴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他知道周嬷嬷是沈稚音从吴兴带来的老嬷嬷,是沈家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是最讲规矩的。
周嬷嬷打量着他的神色,知晓这是一两句说不完的了,便道:“廊下风冷,还请三爷入内罢。”
于是二人便入内详谈。
“嬷嬷,”裴恒坐下,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小嫂嫂这些时日在哑园可还好?我见她日日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实在是担心。只是我一个做小叔子的,不好时时去探望。”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她说夫人确实辛苦,这些时日清减了许多,又说多亏了三爷挂念。
裴恒又问了几句沈稚音的身子,又问她可吃得下饭,可睡得着觉。周嬷嬷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恭敬。
裴恒听着,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似的提起:“小嫂嫂在吴兴时,沈家的家风想必极严。我瞧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邺城那些贵女全然不同。”
周嬷嬷便道沈家的规矩确实严。
老太太治家极严,莫说姑娘们,便是旁支的娘子们,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姑娘自幼便是老太太亲自教导的,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只老太太性情严苛,姑娘少时没少吃苦头。
裴恒听着,只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在船上时只觉得她怯怯的不敢说话,却不知她少时是这样过来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恒终于将话头引到了那亲卫身上。
他问得极隐晦,只说是近来军务繁忙,都督麾下的亲卫们皆在府中暂住,不知可有惊扰了小嫂嫂。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惊扰倒谈不上,只是那些亲卫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粗脚的,有时候不懂府里的规矩。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老奴偶尔听见些风声——夫人身边有个亲卫,时常出入哑园,说是奉上峰之命。只是老奴瞧着,他待夫人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裴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亲卫可有什么逾矩之举?”
周嬷嬷摇了摇头,只说:“夫人成婚后都督不再让老奴近身伺候,老奴已不能入哑园中心了,也只是偶尔听见些声响。偶尔听见夫人思夫落泪,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极寻常的事。
裴恒却听得心口发紧,那些话落进他耳中便全变作了另一种意味。
二哥独断专行,连小嫂嫂带来的人都不允入哑园,如今连他的亲卫也如此肆意妄为欺负他的遗孀,不知小嫂嫂与他相处,是否一直这样无助。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嬷嬷知晓,当初北上接小嫂嫂的,原是我。”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恒便继续说下去,说那时候在船上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偶尔同她多说一句便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可她还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想来那些被他嫌弃的,原是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后来陛下赐婚,”他道,声音有些涩,“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二哥也不在了,她又成了这般模样。我有时候想,若当初我——”
他没有说完。周嬷嬷望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有些恍惚的脸,忽然开口了:“三爷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有些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赐婚下来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可若是有人有心照拂,又得了宗族的首肯,那便另当别论了。姑娘在吴兴时便不受老太太待见,若是有一日能有人替她撑腰,老奴便是死了也瞑目。”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热意愈发滚烫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周嬷嬷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周嬷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端起那盏已凉透了的茶,极轻极慢地饮了一口。
*
哑园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稚音方才在灵堂里沾了一身的纸灰与泪痕,阿秦早备好了热水洗浴。
她褪了那件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漫过肩头,才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正闭目养着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能在都督府与温泉庄子里来去自如的,除了她的亡夫,还能有谁。
“妹妹饿了。”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他在浴桶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她湿漉漉的鬓发,替她拢到耳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露出水面的那截细白的锁骨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诚然觉得有些饿了。
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他倒是总来纠缠,害得沈小娘子一直嘴馋,却什么也没吃上,这会儿肚子空空,智齿也在隐隐发痒。
她方才在灵堂里咬了他的手指,可手指终究不够,那几颗新生的智齿还在牙龈底下蠢蠢欲动,舌尖也空落落的。
“二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糯。
裴忱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要来允她方才想吃环佩的祈求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深,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只是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环佩太大,恐怕压得深了会不舒服,妹妹需得循序渐进,无需为难自己。为夫先替妹妹试一试。”
试什么呢,自然是试那环佩能不能压得住她牙龈深处那股酸痒。
沈稚音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大巾裹住了她湿漉漉的身子,又被他轻轻放在了榻上。她没有穿寝衣,只裹着一条大巾,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与两条光裸的小腿,悄悄地一晃,将水珠踢落下来。裴忱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枚环佩上。
那玉已被他的体温熨得温润,触手生暖,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她轻轻握住,只觉得那玉的触感确实比手指好得多——温润,粗粝,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
“妹妹慢慢吃。”裴忱低声道。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阖上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那张清冷无尘的玉面上眼尾已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将这张仿佛没有人情的面孔染上些人间颜色。
再者,妹妹饿了一路,也是要吃东西了,她吃了一会儿环佩,便吐了出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吊着妹妹的胃口,正是为了此时。
灶房里正热闹着。说是要料理一席极费工夫的珍馐,从备料到上灶皆马虎不得。
阿秦被支去了外院,灶房里便只余下掌勺的师父一人,今日要做一桩失传已久的玉糖宴。
他立在灶前,将那枚上好的环佩搁在温水中细细地涤净了,再用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擦干。灶火烧得正旺,锅底的热油已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在火光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掌勺的师父却不急着下锅。他先取了灶上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糖丸搁在瓷碟里,上头还沾着些极细的糖霜,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将那糖霜一点点舔净了,才将糖丸搁在一旁备着。然后他又取了一块上好的玉滚子,通体浑圆,触手生温,正是先前答应了她要用在面上的那一块。
备好了料,便要上灶了。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灶火的热气烘得它愈发温润。掌勺的师父伸出手,将那环佩极轻极慢地在锅沿上碾了一圈——这叫“滑锅”,为的是让玉面沾上一层薄薄的热油,下锅时才不会粘底。然后他握住了那环佩,极缓极稳地往锅中探去。热油碰到玉面便咕嘟嘟地冒起细密的泡来,温热的油香从锅里漫开来,熏得灶台上的灯火都跟着轻轻摇晃。环佩在锅中来回滑动,每一下都带起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掌勺的师父微微阖上眼,握着环佩的手依旧极稳。锅中的热油渐渐被翻炒得愈发香浓,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滋啦声。他又加了把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锅中的油便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待到火候差不多时,他将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轻轻搁进锅里。糖丸碰到热油便微微颤抖起来,糖霜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裹在糖丸上亮晶晶的一层。他将那环佩的玉面轻轻压在糖丸上,极轻极慢地碾了碾,让那融化的糖霜均匀地裹在环佩上。翻炒了许久,久到灶房的窗棂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终于,掌勺的师父将那环佩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那环佩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在灶火下泛着诱人的微光。他将那几粒已炒得恰到好处的糖丸也一并盛了出来,码在瓷盘边缘,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将环佩细细地擦拭干净。
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温润得恰到好处。这一席珍馐备得辛苦,却也只是个开始——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锅底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掌勺的师父将瓷盘端到一旁,正准备料理下一道大菜。
第52章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
亡夫留下的来的亲卫如今在做大厨,痛失夫君的小夫人正在瞧着那锅中烹出来的珍馐美食可还合自己的口味。
方才那一席珍馐已入了盘,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在锅中翻炒了几个来回,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搁在瓷盘边上。
可小食客却觉得还不够。
她享用珍馐美食的次数虽不多,却在可怜的亡夫照料下,回回都吃得是极好的东西,然而这亲卫做的厨子虽与亡夫素日里准备菜肴时差不离多少,可小夫人瞧着,这火候压得太低了,又慢又轻,像是在烹一道极容易煮老的鱼,不敢多翻一下,便渐渐地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趴在灶台边,腮帮子还鼓着方才自己讨来的、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口甜汤,那双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还在慢悠悠翻炒的环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厨子,”她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声音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些糯,“今日的菜,味道淡了些。”
掌勺的师父便停了手。
他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夫人何出此言?是觉得淡了?方才不是还说咸了么。”
小食客的脸微微红了。
她吃饭,素来是很难伺候的,虽说亡夫早教过她有事说事应当坦诚,才能吃上自己最爱吃的,但是许久不吃这香辣的,她确实也有些应激,晾一会子才能好。
方才第一口是觉得有些咸——她边看边吃,只觉得厨子放料的力道重了些,只怕抖了许多下去,才小声说了句“咸了”。厨子怕惹得自己唯一的小食客不开心,便立刻将火候压了下去,之后的每一口都极淡极轻,像是怕再咸着她似的。
然而小夫人如今也算是半个老饕了,吃了几口淡的,她又觉得不够味了。亡夫往日里给她做的都是极清淡的,照料着她的口味,虽然回回都吃美了,人也难免贪恋些别的味道,想尝一尝自己没吃过的。
她趴在灶台边,咬着下唇想了片刻,仰起脸来望着厨子,眼儿亮晶晶的:“方才是我说错了。这会儿觉得淡了——能不能再加些料?再重一些,多放一些进去,也是使得的。”
厨子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甚是郑重地问:“当真要再多一些?属下手重,只怕这一重,便收不住了。做好的食材不能回锅,放得咸了,可不能退回去。”
小食客嘴馋了,连连点头,说自己吃了好几回淡的了,今日想尝尝浓的,又说自己吃得住,叫他不必担心。
厨子便如她所愿。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便呼地窜高了半寸,锅底的热油愈发滚烫了,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自然,虽然小夫人说要吃口味重些的,他也还是顾念着她的胃口,不敢当真开了猛火爆炒,只是在锅中翻炒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玉面在热油里滚了好几滚,带起的油花也更多了。
小食客被这股新火候颠得有些发晕,只觉得脸儿都被灶头的火熏得火燎燎的,下意识地将指尖都蜷了起来。
厨子的手很稳。
他握着环佩在锅中来回翻炒,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大勺舀起热油兜头浇下。
他一面翻炒,一面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这个程度可还好。
小夫人赏味,被这喷香气引得喜欢,只是细细地喘着气,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还可以……再多一点点。”
厨子似是还在估量她的胃口。
小食客贪吃了,想要多吃一点,便自己伸手去锅里拿。
岂料热油烫手,她才碰到锅里头,便被烫了一大跳,忙得抽手回来,又撞翻了锅碗瓢盆,连她自个儿最喜欢的糖丸子也被她撞着了,滚到油锅里沾了滚烫的油星子。
厨子是好厨子,一锅的菜随他心意,尽在掌中。
锅中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环佩在油花里来来回回地翻炒。
小食客吃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又尝了一些口味重的,不多不少。那厨子真是个把握食客心思的个中高手,做出来的珍馐不论咸的淡的,皆是她喜欢的。
不知翻炒了多久,那环佩终于被厨子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环佩上又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灶火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小食客趴在灶台边的软垫上,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霜,唇角却微微翘着。
扶灵回来,一路餐风饮露的,什么也不得吃。
如今好不容易刚吃了一顿极满意的饱饭,她自然很满意了。
厨子将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又将那几粒被翻炒得愈发莹润的糖丸重新裹回糖盒子里去。他做这些事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握着环佩在锅中翻炒的人不是他。
小食客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脸往软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显然有些懊悔了:“下回不能再在睡前吃这样多了。吃得太饱了,肚子都撑着了,十分不克化。”
厨子低下头望着她,说他才只准备了一部分,又不是全部,她便已经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却叫她听得耳根又红了。
她想起方才做饭情形,诚然如此,原先备好的食材,许多还不曾丢到锅里去。只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喊了停。
她把脸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若蚊吟,已然有些困了,有些胡言乱语的意思:“那样多,谁吃得下。下回再吃——下回分几顿吃。”
“好。”厨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落了一记吻,“下回分几顿吃。横竖为夫有的是时间,妹妹什么时候饿了,便什么时候开灶。”
总归,厨子是随叫随到的。
这世上哪有厨子不喜欢食客召唤的?
*
裴府的灵堂还摆着。
谢昀是傍晚时分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随行的只有两个极亲信的长随,一人在巷口望风,一人守在门外。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色官袍,只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素色长衫,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瞧着倒像个过路的行商。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裴兄,”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供案上,走到棺椁前极随意地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裴忱没有理会他的促狭。谢昀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递到他手中,说北边的事差不多料理干净了,那几个趁乱想摸鱼的探子已被他擒住了。又说京中作鬼的几个人一听闻他的死讯就站不住脚了,在朝堂里上蹿下跳。
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把那只蜡丸往裴忱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慵懒随性:“朝中那些人还在观望,你这一‘死’,倒叫他们有些乱了阵脚。那边暂时不敢有大动作,不过你在邺城还需再等些时日。”
谢昀又望了望灵堂外头,问外头那个小夫人可知晓这些事。
裴忱将蜡丸收进袖中,说她知晓。
谢昀便又笑了一声,说那便好,方才他进来时瞧见小夫人正拿袖子挡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个小寡妇。
裴忱的目光便往灵堂外飘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谢昀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准备,便只能在外头假哭。她用袖子挡脸的时候,其实是在偷偷往脸上沾水,那模样他见过好几回了,每一回都叫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软。
她小小年纪,若是嫁个风花雪月的才子,诸如裴恒那样的蠢货,一辈子举案齐眉,是不必搅和进他这些刀口子舔血的事情里的。
自然,这样的念头,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无病呻吟地想一想就是了。
小妻子是他的妻子,不是上天送予他的礼物,反是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求来的恩赐,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允她嫁给旁人。只是对不住他的小妻子,跟着他受这些委屈。
谢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还在外头假哭。她跪在灵堂外的蒲团上,拿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若凑近了看,便能瞧见她袖子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眼泪,是她方才趁人不注意时偷偷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水抹上去的。她听见脚步声,便又抽噎了两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可怜极了。待脚步声远了,她才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往灵堂里望了一眼。裴忱正站在棺椁旁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口型问他:“走了?”
裴忱点了点头。
她就立即放下袖子来,自己拿了手帕子擦自己小花猫一般的脸儿。
裴忱看得软软,觉得她缩在那宽大孝服里头给自己擦脸儿的模样与都督府中的橘子没什么分别,索性像小妻子逗弄橘子时那样,将她也整个儿从后头抱起来。
沈小娘子可不知这是什么了,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玩,求着二哥再与她这样玩一玩。
灵堂肃穆,此刻倒是笑声一片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裴恒做足了准备,一心想要兼祧,却不曾想,此事看着简单,又能寻到旧例,实际施行起来,竟如此之难。
崔夫人不同意自不必说,世间能有几个女子愿意得见兼祧这样的事?再者,死的那个亦是她的孩儿,这个孩儿尚且尸骨未寒,那个孩儿便想尽了法子要将他的亡妻名正言顺地强占了,她便是想到都要气得打跌。
老太太如今还在承德,尚不知道裴忱的死讯,裴恒也不敢随意去滋扰她,于是便拐弯抹角地寻了别人的身份,去信回了裴家的祖宅,请教几位族老,试探兼祧之事是否能行。却不想那些族老也个个不愿,皆说没有这样世风日下的事。
裴恒几番受阻,心中郁卒,不免想来见一见沈稚音。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莽撞地闯进灵堂,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请阿秦通传了一声。
他走进来时,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递纸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裴恒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竹青长衫,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还残留着些青灰,瞧着倒像是许久不曾好睡。他的神色也比前几次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叫她坐立难安的狂热,只是望着她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弟来了。”沈稚音站起身来,依旧是那般疏淡而客气的姿态。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前几次轻了许多,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急切,只是问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又说她瞧着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守孝虽重,却也不该这样苛待自己。他说这些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叫她不自在的注视。
沈稚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客气:“多谢三弟挂念。我一切都好,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也极妥当,不曾有什么苛待。三弟不必费心。”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不是还在为那件狐裘的事生他的气。
沈稚音抬起眼来望着他,倒真觉得奇异——世上竟有人自己做了坏事还主动问出来的。只是她不耐烦和裴恒动脾气,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生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平静,倒叫裴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在意。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她还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后来在裴府她还会因为他不喜欢她而难过,如今她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她看他的时候,便只是看一个不大相熟的表亲,客气而疏离。
“妹妹,”裴恒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望着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二哥。二哥不在了,你定是很难过的。我只是想——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想尽一尽小叔子的本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写满了诚恳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三表兄不必这样说。我家夫君虽……可他留下的那些人依旧在。我不会有什么难处。”她顿了顿,又说,“三表兄若是当真想尽小叔子的本分,便不该再独自来此处了。寡嫂与小叔子原该避嫌,往后若有什么事,叫阿秦通传一声便是。”
裴恒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沉下去。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从前我总觉得凡事皆有来日,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他说到此处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目光有些远,“我打算出门游历一段时日,去看看北境之外的地方。从前总觉得邺城便是天下,如今想来,是我自己将心困在了方寸之地。出去走走,兴许便能想明白许多事。”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长明灯下显得有些恍惚的脸,没有说话。
裴恒转过身来望着她,又说:“只是有一桩事——那亲卫待你虽恭敬,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好相与之人。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去寻祖母,或是寻阿娘。虽然阿娘性子冷了些,可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稚音点了点头。裴恒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与轻轻抿着的唇角,忽然觉得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却终究只是说了句“妹妹保重”,便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得很快,竹青色的衣角在灵堂外的白绫间一闪便不见了。
*
夜已很深了。沈稚音送走了裴恒,又在灵堂里劳作了片刻,才被阿秦劝着回了哑园。
她推门进去时,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一份文书。他依旧是那张仙人般的面孔,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沈稚音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脸儿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忱将文书搁在一旁,伸出手拢住了她的手,问裴恒说了什么。
沈稚音压根不疑他为何知晓裴恒来了,只是絮絮地说了——说裴恒来问她身子可好,说他忽然变得很客气很规矩,说他要去北境之外游历一段时日。她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裴忱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叙述,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时候走?”
沈稚音没曾仔细听裴恒说话,她一见了裴恒,便有些把眼睛耳朵皆闭上的姿态,如今想来,真不记得他说了甚么,便说不知。
裴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问她:“在灵堂日日守着,腹中可饿?”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自己方才在灵堂里吃了半块桂花糕,不算饿。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桂花糕之类的,即便是为夫备下的,也不过就是饱腹的东西,一会子便饿了。”又说什么,他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比上回的更费工夫,需得用上他压箱底的那块好玉,慢慢炖,慢慢熬,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若是她饿了,他便去开灶。
沈稚音讷讷不语,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闷闷的:“不是说下回再吃么。才过了几日,怎么又要开灶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摆明了是钩直饵咸地钓她:“珍馐与珍馐不同,妹妹不想吃么?”
沈稚音从他胸口探出脸来,有些犹豫地眨了眨眼,分明是想咬钩了,又有些摇摆:“今日好累了,上回吃得太饱,总不克化。”
裴忱便说那便少吃些,今日只备前菜,不做主菜。
他只是问她,可愿意给厨子打打下手。灶上还缺一味最重要的料,需得她亲手来备。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的眼,耳根又红了,咬着下唇想了片刻,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吧。”
她的智齿总在作怪,这时候牙肉痒痒,吃些东西也是正事。
裴忱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低下头在她耳垂上极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磁而温存,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又像是在引诱什么极不寻常的事:“那便只吃前菜。妹妹先替为夫尝尝,今日的环佩温得如何。”
他说着便起了身,将那只黑瓷小炉从茶案底下取了出来。炉里搁着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用火折子轻轻一碰便燃了起来,淡青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轻轻地跳着。他又取了一只极小的铜铫子架在炉上,倒了半铫子清水,便拉着沈稚音在炉边坐下。
“这道前菜,需得先温玉。”他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教过妹妹许多回了,妹妹总说学不会。今日便再教一遍。”
他将那枚环佩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她掌心里。那玉刚从衣料底下取出来,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沉甸甸地压在她细嫩的掌心上,触手生温。沈稚音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环佩,脸愈发红了。她不是不会温玉——上回在浴桶里她便替他温过一回了。可她望着那枚环佩,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她的智齿又在隐隐发痒了,舌尖也有些空落落的,总想含些什么东西才好。
“先以温水涤净。”裴忱将她的手引到那只盛了清水的铜盆边。沈稚音便乖乖地捧着环佩浸入水中,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描摹着玉面的纹路,将上头沾着的些微浮尘一一洗净了。那玉在清水中愈发显得温润,玉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捧着洗净的环佩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便点了点头,又将她引回炉边。
“再以掌心揉玉,使其润泽。”他将她的手合拢在那环佩上,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带着她极轻极慢地揉着那枚环佩。她的掌心被玉面熨得微微发烫,虎口处能感觉到那玉的弧度——微微弯着,温润而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她不由得又多揉了几下,只觉得掌心里的玉越来越暖,越来越润,像是一块刚刚出锅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好了。”裴忱望着她那双已有些雾蒙蒙的眼儿,伸出手从那铜铫子里舀了一小勺温水,轻轻浇在环佩上。那玉已被她的掌心揉得温热,温水浇上去便顺着玉面滑下来,带起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他望着她那张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低下头问她:“温好了。妹妹是现在就吃,还是再凉一会儿?”
第53章
腹中空空,小妻子饿了,自然要吃。
沈稚音吃他备下的东西,寻常也不吃太多,常常只是入口一点点,略解了馋,便不再吃则个,或是吃别的去了。
然而最近不知为何,许是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不曾吃上什么好的,又或是她年纪渐长,沈小娘子胃口逐渐大了些,便想多吃一些。
那智齿长不出来,一直作怪,吃到嘴里的珍馐美食她迟迟不咽,拿来压一压那不听话的龈肉,却忘了从小学的规矩,吃食并非用来玩的玩具,会惹得灶神的惩罚。
灶神果然不悦。
做饭的厨子,她的卿卿夫君正俯身托住她的下颌,看着她垂眸吃东西的模样,低声问她:“不好吃么?这般玩,却不肯吃。”
沈小娘子将吃食在舌尖滚了一趟,如实告知:“牙肉痒痒,暂时不想吃下去了。”
裴忱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哄她:“膳食做出来,是用来吃的,原不是用来玩儿的。妹妹若是饿了要吃,便吃下去;若是不饿,便不吃了,可好?”
他这小妻子如今与他成婚近一年,性子比从前活泼了不少,不再那样唯唯诺诺了,也敢同他说话撒娇了。
诸如此刻,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到底要怎么样,便只是用贝齿轻轻咬着,一会儿吃到嘴里去磨她的牙龈,一会儿又不吃了,不上不下的,只是叹气:“……二哥,我也不知怎么办,你帮帮我,可好?”
她娇气,裴忱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将掌心伸到她面前:“乖,不吃便先吐出来。”
沈小娘子乖乖吐了。
莹润的玉石沾了她的口涎,在唇瓣上亮晶晶的,牵出一道极细的银丝,稍纵即逝。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舌尖还搭在贝齿上,似乎在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裴忱端了茶盏来,递到她唇边,是要她吃了东西要漱口才能就寝的意思。
往常这时候,沈小娘子都会乖乖地含一口茶水漱一漱,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偏过头去不肯接,只是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不要漱口。”
她是个缠人精,做出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来,扭股糖似的,就是不肯漱口。
裴忱问她为何,她便将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说牙肉还是痒痒的,茶水太凉了,漱了激起那牙齿作怪,又会更痒。
她说到此处,忽然仰起脸来望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无辜的眼儿,没有说话。
他嫌弃的……哪里是她。
沈稚音见他不说话,便愈发笃定他是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她有些着急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吃食都是干净的。我方才只含了一小会儿,又没有咬碎,也没有咽下去——二哥若是不信,便自己看。”
她说着便张开嘴,将那条粉粉软软的小舌头伸了出来,含含糊糊地让他检查。
那舌头小小的,嫩嫩的,舌尖微微翘着,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涎水的光。小妻子牙齿雪白,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里头要长智齿的位置,龈肉正红肿着,唯有上颚后方一小颗新生的智齿只冒了个尖尖,半颗米粒儿大小,牙龈微微泛着粉,也难怪她不专心吃东西。
“妹妹自然是干净的。”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那几颗刚刚冒尖的智齿上,“只是——”他原想解释一二,话还没说完,小妻子便已扑了上来。
沈小娘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手攀着他的肩,仰着脸便去亲他的唇。她的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含含糊糊地说二哥不许嫌弃她,她都没嫌弃呢,谁也不准嫌弃她的二哥,便是他自个儿也不成。
裴忱接住了她,怕她摔着了,一只手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由着她毫无章法地亲着。
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小动物咬人似的。她心爱的那只小猫咪橘子,换乳牙的时候也这样不消停,一会儿咬咬这里,一会儿咬咬那里,只是为了蹭蹭牙痒痒。
她还得空在空闲的时候指挥他:“二哥,牙痒痒,再舔一舔吧,求求你啦。”
她自个儿舔不着,劳烦她的卿卿夫君,撒娇地厉害。
裴忱还能如何?不过是纵着了。
亲了片刻,沈稚音忽然从他唇上退开了些,仿佛是做了什么,怕被裴忱瞧见了,又凑上来亲着他,不肯给他瞧见。
不过就算是如此惊鸿一瞥,裴忱也已瞧见了,她方才趁着亲他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伸手够到了衣架上那条搭着的披帛。
那披帛是素白的,没有绣纹,正是守孝时用的,是明日要穿的,此前正搭在熏衣笼上,被她惯用的甜香熏得香香热热。
她将披帛缠在自己掌心里,像翻花绳一样玩着,纤细的手指在素白的绸缎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绕成个结,一会儿又解开,玩得不亦乐乎。
裴忱望着她那只缠着素白披帛的小手,问:“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很喜欢我的披帛呀,再说……”沈稚音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还有些小姑娘自以为的狡黠,故意卖了好一会儿的关子,才继续说,“二哥不是也很喜欢我的披帛么?”
裴忱的呼吸果然略略一停。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上回在梦里——也不知是不是梦里了,总之,二哥总偷藏我的披帛拿来玩,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忱知道她吃醉了酒忘性大,此话多半是她胡诌的,不过后来确有许多次,只是彼时她都睡着,想必是小妻子几时醒了,他在做自己的事儿,不曾察觉,被这个小促狭鬼悄悄记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如今想来,多半是好。
偏偏沈小娘子见裴忱不说话,觉得自己说得可对,要乘胜追击,凑上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眯眯地说:“二哥喜欢我的披帛便直说嘛,我会和二哥一起玩的呀,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说着,又把披帛往掌心里缠了一圈,那素白的绸缎便松松地裹住了她几根手指,只露出嫩生生的指尖,要拉他一起来玩。
裴忱当真不防她这一手,而小妻子又黏黏糊糊地凑上去亲他了,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撒娇说牙痒痒,要二哥帮帮。
二哥不帮,便请哥哥来帮。
哥哥不帮,便请夫君来帮。
夫君不帮,就只好请亲卫大人来帮了。
横竖如今也不管这里坐不坐得下这许多人,一应地喊来请来,都要来帮帮我们最可怜最乖巧的小妻子小妹妹。
裴忱的手覆上她那只缠着披帛的小手,不许她胡乱玩。
沈小娘子才得了好玩的,哪会乖乖听话?
于是你推我拿的,倒是追逐起来,也不知便宜了谁。
总归沈小娘子怎么也不肯松手,反而将披帛又往掌心里缠了半圈,在裴忱阻拦之前,又煞有其事地说:“实则,还有一桩事。”她说话时依旧是那般天真烂漫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
“亡夫在世时,我时常替他擦剑的。他最宝贝的那柄剑就挂在书房里,每回我去寻他,他都要我替他擦一擦。”她将那只缠着披帛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搭上了他腰间所佩的剑。那动作自然得很,天经地义。
“如今亡夫不在了,”她仰起脸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倒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亲卫大人是亡夫麾下最得用的人,也是亡夫与我之间仅存的联系了。我替亲卫大人擦一擦剑,请亲卫大人多照拂照拂我这小寡妇,原也是应当的。”
裴忱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她学得倒快——这便玩上了。
他上回有意逗她,小妻子气成什么模样了,这一回竟主动扮上了。
裴忱正要开口说什么,沈稚音却忽然凑上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要耍赖般的说自己牙痒痒,又大惊小怪地怪罪他怎么这样不专心。
她说着这些话,扭股糖地缠着他亲,又当真一板一眼地拿了自己的披帛来,老老实实地替亲卫大人擦佩剑了。
她说的诚然没错。
去岁她才刚来邺城时,为了请他与自己一同去看河灯,悄悄地来了他的书房寻他。彼时裴忱刚沐浴完,披散着黑发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她乖巧,诚惶诚恐地讨好他,说自己能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要为他擦发。裴忱彼时不好叫还不是小妻子的妹妹近身,便打发她替自己擦剑。
她老老实实地擦了,倒是学的很快,如今也老老实实地替亲卫擦剑,只是用了她的披帛,寻到了剑,便依旧如那时那般擦起来。每一寸都极仔细,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裴忱浑身肌骨都绷紧了几分,却还是低下头去,继续亲她,尽职尽责地为长智齿的小妻子解一解牙肉的疼痒。
沈稚音亲了片刻,剑也擦了许久,有些喘不过气了,便从他唇上退开了些,缓缓地喘气。
裴忱难得垂眸,下意识还想亲她,却被她伸出手捂住了嘴。
沈小娘子歪着头望着他,唇角微微翘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亲卫大人怎么这样馋嘴。方才不是已亲过一回了么,怎么还要亲。”
裴忱被她捂着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无奈与纵容。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裴忱自然生了一副绝好的相貌,仙人模样,金姿玉质。
如今这仙人模样眼尾微微泛着红,长睫密密地覆着,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愈发清冷矜贵。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着,像是深潭底下压了许久的暗流,如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去,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唇下轻轻颤了一下,眼尾那抹红便愈发深了。
沈小娘子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舔了舔他眼角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只觉得舌尖上传来一点极淡的咸涩,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做了许久的食客,于是煞有其事地品评道:“甜甜的,又咸咸的。”
裴忱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的红已蔓延开了,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沈稚音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跳得又快了些。
她低下头望了望自己那只还在为他拭剑的手,只觉得披帛为她自己掌心的汗所濡,便索性将披帛也丢了。
沈小娘子为证自己专心,一心一意地擦剑,直到皆成。
待到裴忱已微微阖上了眼,喉结还在极轻极慢地滚动着,沈小娘子才觉得自己已按照夫君先前教的,皆擦干净了,便去浣手。
裴忱睁眼的时候,以为她在乖乖洗手,却不想她正在偷吃他方才做的糖液,正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
“是甜的。”她偷吃被捉了个正着,也不怕,还这般说。
裴忱呼吸微窒,伸手便去端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妹妹,漱口。”
沈稚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这回终于乖乖地接过茶盏,含了一口茶水,咕噜噜地漱了漱,吐回空碗里。
她漱完了,便窝进被衾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餍足:“二哥做的糖,香香的呢。”她说到此处,忽然又想起什么,翻了个身望着他,眼儿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与认真,“那我方才替亲卫大人擦剑,擦得如何?比从前替亡夫擦得的,好还是不好。”
裴忱伸出手将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按回枕头上,没有回答。
沈稚音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累了,便阖上了眼。
辛苦劳作了好一会儿的沈小娘子片刻后便睡着了,全然不管身侧人如何睁眼到天明。
*
裴恒要走,并非他胡言乱语。
他当真收拾好了行装,临行前,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崔夫人的院子。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头来。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磕了个头,唤了一声“阿娘”。
崔夫人望着他,本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想着他此去兴许要许久才回,心才松动些许,轻声问他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可带了足够的银两,路上可有人照应,她问得极仔细,仿佛与往常一样。
裴恒一一答了,说罢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母子之间,不过一年的功夫,便生疏至此。
裴恒不知该作何感想,便只是跪在那儿望着崔夫人,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娘,”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保重。”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说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总比闷在邺城强。
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垂下眼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二哥不在了,你便是阿娘唯一的儿子了。往后裴府的门楣,总要有人撑起来。你在外头游历,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莫要做那些叫你阿娘蒙羞的事。”她是有提点之意的,只是不知裴恒愿不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