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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为何那样 鹤倾 27267 字 6小时前

第66章

待裴忱给她从里到外都换了都督府带来的新衣裳时,外头的雨声已渐渐停了。

沈小娘子被欺负红了眼儿,躲在大氅里面不出声。

裴忱爱怜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故意逗她:“妹妹不喜欢这衣裳吗。”

沈小娘子当然喜欢这些温暖的衣裳。

只是她失忆,忘却了成婚后的快慰,所以即便只是方才被随意地吃了几口,又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索性闭着眼睛不看他,细声细气地哼哼唧唧:“……我不记得你,你怎可……”

“怎可如何?”裴忱明知故问。

沈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复述了一遍方才他的所作所为,控诉他,却不料裴忱道:“妹妹忘了,给为夫吃这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生得欺霜赛雪,面目似仙,好似很有可信度。

沈小娘子望着他,半信半疑。

“妹妹不信为夫的话,为何却信裴恒的话?”裴忱失而复得,不肯将她松开,拥着这一团儿软人儿怎么也不放手。

“……我醒过来时,只见了他。他说,是他来接我的,周嬷嬷也这样说。”沈稚音小声争辩。不过她心中却想,二哥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人,怀抱却很温暖。她好久不曾与人相贴,贪恋人的温度,他既说是自己的夫君,抱一抱也没有什么要紧。

裴忱轻轻在她脸肉上咬了一口:“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可是,我这些时日,只见过他呀。”沈稚音的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低落下来。

裴忱见不得她伤心,微垂的眼睫遮住些许戾气,话却温和:“是为夫的错。裴恒趁人之危,趁你受伤,将你藏匿在此,为夫今日才寻到。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在眼下的沈小娘子记忆中,她从不曾得到什么坚定的选择,也不曾听人为自己说过什么坚定的话。裴忱如此说,她几乎有些出神,不由得喃喃道:“……多谢夫君。”

裴忱不许她说“多谢”,又要低头亲她。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挡住,又要细声细气而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再说了,在我心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夫君呢。”

裴忱知道她记不得事了,至少此刻是放过了她,只是摸摸她的鬓发,意味深长地说:“并非如此。”

沈稚音心想,二人从前一个在吴兴一个在邺城,怎么也不曾见过,就是如此。但是她说不过他,而且裴忱生得太好,眼窝深深,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也要掉进他的眼里去了。

于是沈小娘子索性不睁眼了,忍不住有些生闷气。

有些气,裴忱这陌生夫君怎么这样与自己亲近,自小学的那些书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夫妻之间,需得相敬如宾才是,哪条规矩写了夫君可以随意吃人咬人的;

又有些气,她既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应当讨厌他坏坏才是,可是她心里一点儿讨厌也生不起来,还悄悄地觉得他好看,于是又埋怨自己,怎么什么都忘了。

沈小娘子北上之前,其实是悄悄打听过的,外祖家两位未婚的表兄,性情迥异。二表兄性情疏冷不近女色,身边半个人也无,三表兄性情温柔风流,倒与她年龄相仿。

她不想被休弃回吴兴,原打算只要讨得三表兄的巧便好,性情温和的人,怎么也会给奉命成婚的妻子留些体面的,谁曾想大梦一醒,竟被告知,已与二表兄成婚一年有余。

沈稚音忍住羞意,悄悄睁眼打量裴忱,有些忐忑,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

裴忱见她模样,不似从前亲近,可小手儿还和从前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头一片软。他当然不怪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自责当初不曾在白龙观再多些人手,害得她受苦。

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只有庆幸。

他放缓了声线,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人:“莫怕。妹妹只是不记得了,为夫与妹妹情分匪浅,早已交心。”

沈小娘子不说话,眼儿却转转,分明是很不大信的模样。

裴忱便亲亲她的指节,轻声道:“妹妹的病症,是为夫一直在治的。妹妹还答应了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呢。”

沈小娘子又大惊失色——竟,竟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见小妻子呆呆地张着唇,粉舌乖乖地搭在贝齿上,裴忱便凑上去吃了一吃,待小妻子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了,他才放开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方才妹妹所说的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皆是为妹妹治疗怪疾之故,敢问妹妹,为夫如此吃妹妹的小舌头一遭,难道不曾觉得快慰么?”

沈稚音当真仔细品味,然后红着脸傻傻点头。

裴忱还在加码:“正是如此。更何况,如今妹妹病情已经大有进展,唯有在为夫身边之时才会发作,次次皆是为夫为妹妹纾解病情。若妹妹与我不曾交心,为夫又怎知这一切?”

沈小娘子心中一番思索,倒也觉得,正是如此。

那秘密决计是她心中最为深藏的秘密,谁也不曾告诉——二哥却这样熟稔,想必是正如他所言,二人夫妻情浓。再者,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对二哥分明熟悉得很。

于是她悄悄地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虽无了记忆,人却是同一个人,沈小娘子还是望着裴忱,眨眨眼睛,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夫君方才提及,我答应了要为夫君治病……难道,夫君得的,也是这样了不得的怪病么?”

裴忱点头:“正是。”

“是什么病?”

“日后可知。”

沈稚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只觉得仿佛什么时候听过这些话。

不过她想不起来,只好将此事暂且抛在一边,倒是觉得裴忱身上松柏气香,又不由得往他怀里偎了偎,下意识地叹息:“为何我会到这里来……还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忱不必想也知道,小妻子这样胆怯的性子被逼得跳崖是何等可怖之事,不想叫她回想坏事,便只是将话带了过去,掌心轻轻覆在她依稀可见些许伤痕的额上,放缓了声线:“疼吗?”

沈稚音下意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觉得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住了动作。想说“不疼”,可是看着他那双眼,话到嘴边,便成了一句有些委屈的呢喃:“醒来那几日,总是钻心的疼。这几日好了些,不再疼了。”

“好。”裴忱将她抱起来,要往外头走去。

沈稚音有些害怕,捉住了他的衣襟:“去哪儿呀?”

“回家。”

沈稚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便已被裴忱抱到外头去了。

阿秦已在外头候着了。

她褪去了人皮面具,便露出原先的面孔来,沈稚音看得新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半晌才说:“……对不住,我记不得事情了。你是我从前的使女么?我见了你便觉得很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阿秦。”

“阿秦。”沈稚音脆生生地喊,又着急忙慌地拍拍裴忱,示意自己要下来。

裴忱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她便一下子跑到阿秦身边去了,将她提着的装猫儿的篮子抢了过来:“你手上有伤,不要再提着啦。”

阿秦又要落泪,忍不住去了外面。

沈稚音不好去打搅她,便自己提着猫篮儿,又去找自己的橘子,见橘子吃饱喝足了,窝在它自己的睡篮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她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脑袋,将橘子也装了进去,轻声说:“橘子,我们要回家了。”

话出了口,沈小娘子便愣住了。

回家,家在哪里呢?

她好似已经默认了这里不是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所说的那个家的样子,不记得那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时,沈稚音忽而觉得心中竟有了一种极安定的暖意。

阿娘去后,她不知道哪里是家,早已习惯了。

却不想,原来她也有家吗?

如此想着想着,眼眶不免有些发热。裴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不曾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装猫儿的竹篮,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仿佛曾这样做了千万次。

一如她和橘子说的那样,裴忱亦只是望着她:“妹妹,我们回家。”

沈稚音犹豫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手指便轻轻收拢了,力道很稳。

裴忱牵着她往门外走,沈稚音走在他身侧,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地浮起些不真切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当真是这样要好的。

*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沈稚音自己的东西甚少,裴忱更是看不上裴恒置办的那些东西,因而什么也不必带,只带走了裴恒当初偷偷摸摸拿走带走的狸奴。

阿秦带着狸奴坐了后头的马车,沈稚音坐了前头的。

她上了马车,还在想着马车怎么这样软这样大,便瞧见裴忱也上了来。

他长手长脚,身量优越,这对沈稚音而言甚大的车骑,于他而言仿佛也不过如此。不过沈稚音颇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礼记》有云,夫与妻不可同乘。”

“不曾有闻《礼记》是何物。”裴忱只这样答了。

什么?世上竟有不曾读过《礼记》之人?

诗礼传家出身的沈家小娘子大为惊讶。

裴忱却好似堪破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为夫从军,乃是武人,不曾看过。”

沈小娘子就没法子了,只能与陌生夫君同坐一车。

这隔音甚好的马车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反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有些太近了。

更可怕的是,沈小娘子自认自己绝非好颜色之人,然而抬眼所及之处便是裴忱半倚在马车车壁上,宽肩窄腰,紧扣的长衫之上是他微滚的喉结,仙人面孔一丝不苟,叫人晕晕乎乎;长衫之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身躯,氅衣略开了些,便可见腰腹有力,紧束着长靴的腿随意叠在一处。

修长指节搭在腰侧佩剑,微垂眼睫掩住幽深眼窝。

属于人的热度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渡过来。

于是轻而易举的,那些久渴的虫豸便要出来作怪。

平息许久的病,在与他同乘一车的时候又汹涌而出。

沈稚音忍不住看了又看,在心里万分沮丧地谴责自己——不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么,怎么半点没有自控能力,频频去看自己不认识的夫君?

然而人总是会为自己自辩的,她想,这也不能全然怪她罢,任谁来与夫君同坐一车,且这夫君还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怎么也会晕头转向的。

布豪!不可以这样想!怎可渎仙?

呜呜,可是……

他生得太似仙人了。

仙人是二哥。

二哥是夫君。

夫君是我的,他亲口说了的。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妹妹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偏偏仙人还这样开口了,“妹妹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沈稚音卡了壳。

她心里却是有许许多多想做,且从前做过的事,可是她全忘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仙人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将手伸了来,和煦地说:“便与从前为妹妹治病时一样,与妹妹牵手罢。”

沈稚音眨眨眼,还想说“不大好罢”,手却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掌心。

手都来了,人也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春衫轻薄,裴忱又是多年习武之人,身上比她的体温高去不少,沈稚音被夫君牵了小手,十指紧扣着,不知怎的便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小娘子本想浅浅坐在他腿上,不想马车一个颠簸,裴忱曲起长腿,她便掉进了他的腰上,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颈上的银链擦着彼此的衣料一路刮擦下去,被压得扁扁的,沈稚音想起来拯救一二,裴忱却轻按着她的后颈,不叫她起来。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含着一点儿温热的笑意:“妹妹不必为为夫担忧,为夫腰力好,妹妹这点重量,原也无妨。”

沈稚音的心儿在大叫着要起来,可人怎么也没起来,只是被他按住蝴蝶骨,紧紧蜷在了他怀里,靠在了一块儿。

裴忱伸手去探她的荷包:“妹妹大病一场,可是许久不曾吃糖丸,为夫给妹妹拿,可好?”

裴忱要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她好拿那荷包,指尖分明摸到了荷包的束口,却因当下情形而抽不开束口,指腹勾了几下,好容易勾开了荷包的束带,指尖探进去勾了几下,十分艰难地勾得了那糖丸,却还是从指腹掉下去了。

沈稚音好久不吃,虽不记得她从前日日吃糖丸的模样,可听他一说,不知怎的,也口舌生津。

小馋猫馋嘴乃是人之天性,眼见着馋的涎水将从微启的唇角滚下来了,裴忱便代劳,好好吃了。

她想说些什么,裴忱便来亲她了,她那些委屈痴缠的小鼻音便只能从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淌出来,可怜巴巴。

“这便给妹妹吃,乖。”裴忱在唇齿相依间轻笑着哄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糖,自己齿间衔了一颗,便凑上去哺到她口中,怕她还要吃,便将荷包尽抽开了,将指伸进去,把荷包里头剩下的糖丸取了出来。

糖在唇齿间化开了,甜滋滋的味儿倒叫她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也是吃过的。

她有些委屈伤怀,什么也不记得了,裴忱便抱着她,似哄孩子一般轻轻颠着,哄她不哭不哭。

沈小娘子只顾着一直哭,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将彼此的衣襟都哭得湿透了。

她分明这样熟悉他,熟悉他的一切,却忘得干净,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不知从前如何,心儿恐慌。

裴忱便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不住地哄她:“妹妹乖,不记得也无妨。”

*

从这山间回邺城,快马也需得两三日,裴忱怜惜小妻子初初病愈,便吩咐走得格外慢,每行一段,便下车休息。

他仿佛全不在意沈稚音忘了前事,从不与她说,也不勾她去想,只是与她在一处,与从前一样相处,没有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生怕在马车上呆得太久,今日见车经过一处溪边,便说要停车休息。

裴忱自然纵着她,扶她下车,与她一同往溪边走去。

山间少人,满耳朵都是都是潺潺水声,混着林间不知名的鸟叫,清凌凌的。

沈稚音低头去看水里,溪水清澈,能瞧见底下圆润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极小的鱼正贴着石头游来游去。那鱼浑身银亮,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极快。

她看得入迷,直到裴忱走过来,立在她身后。

裴忱身影颀长,影子落下来,正好罩住了她半个人。她浑然不觉,还下意识地往他的影子靠,轻声说:“二哥,这鱼好小。”

“溪水浅,鱼儿自然难长大。”裴忱道。

沈稚音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水中游,远处有几只飞虫在水面一点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熟稔的感觉——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与他这样一同看过水与虫。

天光幽深,萤河明灭,她靠在他的肩头,絮絮说些什么心愿。

沈小娘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影,可它正如这溪水之中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摆手便从她指缝里游走了。

即便这些时日裴忱从不催促她回想,也不提她失忆之事,她却还是有些难过,声音低低地说:“二哥,从前,我们也一起看水吗?我……我不记得了。”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便越小下去,最后几乎消散在溪水声里。

裴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捞到自己怀里,与她平视:“想不起来又有何妨?妹妹不必勉强自己。”

沈稚音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中并无半点催促,亦无半分失望。

他只是望着她,仿佛面前只要是她便好。

“我想要想起来。”沈稚音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把二哥忘了很久了。”

裴忱从不提自己寻了她多久之事,只是轻声哄她:“没有很久,总会想起来的。”

沈稚音看着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如从前的从前,无数个她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刻一样,她信他。

*

马车在春日的山林间穿梭,也无人催,慢吞吞地挪了几日,待终于驶入邺城时,已近黄昏。

裴府众人早已从灰头土脸的裴恒身上看出了些不对,裴老太太更是难得从小佛堂出来了一趟,亲自听了来报的人,说二爷已然寻回了二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家中的事一团糟,裴忱也提前差人来禀过,说夫人跌下悬崖伤了脑颅,失了记忆,待夫人恢复记忆之前不便回裴府来,请祖母将府中肃清云云。裴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亲自动手将裴恒赶去了北境老宅,等闲不允他回来。

崔夫人自请跟着一块儿去了,裴老太太也准了。

儿女全是债,眼不见为净。

好在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些,还说自己不曾见过外祖母与舅母等人,被裴忱好一顿劝,这才安定下来。

她不记得邺城了,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这座被暮色浸染得金红的城池。

街巷纵横,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有梳双髻的小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跑过。分明是一派陌生的烟火气,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跟着这满城的喧闹一道活泛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这便是她的家吗?

是个瞧上去很好的地方。

车拐进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沈稚音被裴忱扶下车,仰起头来,望着门上那块匾额。

端端正正几个字,都督府。

裴大都督因丢了小妻子发疯,拒不上任,偏生新帝恩宠,半点不治罪,什么都给他留着,还加封他的少妻诰命,这事儿邺城人人知晓,早过了脍炙人口的时候,然而当真见到久不见人影的裴大都督带着小妻子回来,谁不说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旁人瞩目的目光,只是抬着头,目光久久停在匾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二哥,这便是我们家吗?”

“是。”裴忱也不催她,只立在她身侧,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府门,便有满府仆从迎上来。领头的是昔日沈稚音问过的那个烧火嬷嬷,瞧见沈稚音,那老仆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要跪下。

裴忱虚虚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沈稚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往裴忱身边缩了缩。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牵得极自然,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他们并肩穿过前院。

院里的桂树已高过了墙头,新叶浓得发亮。有风穿过游廊,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

沈稚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用鞋底一寸一寸地辨认脚下的青砖。她瞧着那几株树,又望见廊下悬着的那盏九重莲灯,心里便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无数次从这游廊下走过。

晴天也走过,雨夜也走过。

一人也走过,两人也走过。

有时走得慢,有时是小跑着,裙摆扫过阶沿,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裴忱从来不问。

他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的仆从都远远地停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到了内院门口,阿秦已经先一步将猫儿安顿好了,正候在月洞门前。她的右手仍蜷缩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低声说夫人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裴忱。

暮色已褪尽了,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将他的侧脸映得极柔和。他说:“妹妹连日赶路,今夜先歇下。明日为夫再带妹妹四处走走。”

沈稚音乖乖点了头。她其实还想再看看这院子,可又不愿给旁人添麻烦,便由着裴忱牵她进了正屋。

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灯色暖黄,将一室照得温温软软的。

沈稚音站在屏风前,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看见榻上的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并排摆着一只布老虎和一只布兔子。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一个扁。那布老虎的耳朵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针极稚气的线,像是谁当初绣坏了的。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可手指还没触到,便听见身后裴忱说道:“那是我的。”

沈稚音回过头来,眼儿睁得圆圆的,仿佛很不信这样稚气的玩偶乃是名震天下的裴大都督、国朝唯一上柱国的:“二哥的?”

“妹妹在集市所买,赠予为夫。”裴忱走到她身侧,将那只布老虎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掌心里。“不过,为夫之物素来是妹妹的。”

布老虎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沈稚音低头看它,那老虎的脸绣得倒有几分凶相,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歪向一边,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她捏了捏老虎的耳朵,那耳朵便软软地耷拉下来。

“大小眼儿,我怎么买这样丑的东西。”她小声说。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沈稚音不知怎的,耳根慢慢红了。她捧起那布老虎,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道:“二哥,它好软。”

裴忱说:“妹妹从前也很喜欢这样抱着它。”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见枕边的布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也做得很潦草,这个便是真不记得了:“这亦是我的?”

裴忱随口答道:“妹妹不在时,为夫亲手做的。”

彼时不知小妻子身在何处,瞧见这布老虎形单影只,便觉长夜难尽,于是不知怎的也做出一个兔儿模样来的,至少叫小妻遗物不必与他一样形单影只。

他随口说着,仿佛全然不算什么事,倒惹得沈稚音大为惊愕,将那兔儿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看罢了才终于笑起来:“二哥好厉害,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自然。”

沈稚音便伸手把布兔子也一并捞进怀里,坐在榻边,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光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她小声问。

“嗯。”裴忱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二哥会觉得……玩物丧志吗?”沈稚音想起来什么,小小声地说道,仿佛生怕自己听到伤人的话,又立即自己先说了,“若是二哥不喜,我便不要了。”

“为何不要?这是妹妹的家,在家里,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裴忱调弄了下香炉,点了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沈稚音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慢慢便淡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可以有家。

她真的有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眼眶。

这一夜极寻常。

裴忱照顾她洗漱,替她擦干头发,又坐在榻边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这陌生夫君同榻而眠,可灯一灭,黑暗柔软地覆下来,她竟然觉得安稳。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这无垠夜色里唯一听得见的节拍。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额头正好碰到他的胳膊。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二哥”或是“夫君”什么的,然后便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忱在黑暗中睁着眼,望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才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低声道,“稚奴。”

*

沈稚音便这般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白日里,裴忱尽可能多地陪着她。

若没有什么要紧公务,他便领她在府中四处走,走一走爬满薜荔的花墙,看一看院中桂树下做的新秋千。

她走到哪里都觉得眼熟,又哪里都说不上来。

裴忱从不逼她回想,他只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桠,将她的裙摆从带了倒刺的花叶间解救出来。

厨房又做起了桂花圆子。

阿秦说,这是从前夫人最喜欢的,自己还做过。

沈稚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坐在廊下吃,几只雀儿在阶前跳来跳去,争她洒落的碎芝麻。

裴忱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剥橘子。

橘皮撕开时迸出一股极清甜的汁水,沾了他一手。沈稚音偏过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橙黄的橘络,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哥也有不会的事。”

裴忱抬眼看她,淡淡说了句“妹妹自己剥”,沈稚音便立刻变脸,成了笑眯眯的“二哥最好了”。

裴忱没说话,原本也没停,便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唇边。

这样的日子铺陈开来,平静又温柔。

沈稚音有时想,若从前也是如此,那她应当过得很开心。

她不无怅然地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

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67章

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将天地都漫成猩红一片,天崩地裂,他以为,已是至痛。

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梦是假的。”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极真切。”沈稚音喃喃道。她的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地说:“我记不很清了,只记得梦见水与风,我在梦里做了胆小鬼,一直在哭。”

裴忱的喉头又泛起灼痛的滋味。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轻声叹息:“妹妹不是胆小鬼。”

沈稚音安静地伏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二哥昨晚是不是没有睡?”

“睡了。”裴忱说。

“二哥骗我。”沈稚音说,“二哥说话的声音比平素里哑很多,身上亦很凉,一定是坐了很久没有动。”

沈稚音从被子里坐起来,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眉头还蹙着,却伸手去摸他的脸。天光还不曾亮,她看不清一切,只摸到一点冰凉的冷意。她凑上去舔了舔,吃到了满嘴的咸,便将自己暖呼呼的脸贴上去,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细声细气地说:“二哥身上很凉。以后不睡觉,要叫醒我。我陪二哥。”

沈稚音慢吞吞地,将要睡着了似得说着:“我也不是只会睡觉。我可以起来给二哥讲故事,或者坐在旁边数羊。阿秦说我以前很会数羊。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重新学。”

裴忱望着她,心口那一片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忽然像被人敷了一层极柔软的纱。

“二哥……睡觉吧……”她要跌到梦乡里去了。

裴忱点了头,却没睡。

他卧在她的身侧,长久地凝望着她。

裴忱落了泪。

*

天光大亮时,沈稚音在裴忱怀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昨夜梦里的事尽忘了个干净。见裴忱正垂眼看她,沈稚音颇有些不好意思,软乎乎地唤了一声“二哥”,又问什么时辰了,二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裴忱静静望了她一瞬,只说尚且不晚,还能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不想睡了,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去穿衣裳。

她的发披在肩后,有几缕还翘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沈小娘子一边将氅衣拢在身上,一边小小声、又带着些担忧地说:“二哥眼下有些乌色,想必不曾睡好,是因什么而烦心呢?”

小妻子胆子小小,万事长足,可她想的事总是一样的。

她在梦里记挂着他有没有被人捉到,为救他而坠落;

她在现实记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只想为他解忧。

裴忱开始惊觉,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从前他总想着,小妻子忘便忘了罢。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无妨,只要她好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白日的安宁是假的。

她的真身,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全被困在那一夜的悬崖上。

每夜每夜,她只记挂着那一件事,自己回到那里去,一个人坠落,一个人哭醒,又一个人将这所有都忘掉。

这样下去,迟早要伤及根本。

裴忱血如倒流,开始为她求医。

起初只是暗中寻访,不曾声张。他叫人拿着都督府的名帖,悄悄请遍了邺城、燕京乃至北境数得着的好大夫。那些人来时都踌躇满志,走时却一个个摇头。有的说夫人这是失了智,恐是脑中有淤血未散;有的说这是心疾,忧思积郁,梦魇缠绵;还有的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末了也只开出些安神定魂的方子,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

药一碗碗地喝下去,梦却照样夜夜来。

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都督府悬赏万金,为夫人求医。榜文贴满邺城四门,又发往北境各州。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说辞五花八门,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

依旧无人能治。

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

她还不知道为何,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定会胖回来的。

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

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一个个找,一个个砍,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直到那一日,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

那道人通身灰白,衣袂飘飘,眉间一点朱砂,生得极清癯出尘,不似凡人。门子还没通传,他便已站在堂前,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

“我本不该来。”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非要我来一趟。我若不依,她连饭也不吃了。”

裴忱请他落座。

谢道长也不客气,径自坐了,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搁在案上。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他望着裴忱,道:“贵夫人的病,不在脑颅,却在心中。贵夫人魂魄不安,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若再这样拖下去,魂魄分离,必死无疑。”

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只继续道:“此药每夜一服,连服三十日。三十日之内,若药有用,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不过也无妨,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不再做梦,人照样能活,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能保性命。”

裴忱谢过,命人取万金来,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

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随后便与来时一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真言:多见故人,不得断绝。

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

先是府中的旧仆,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稚音不记得她,却叫她哭得心软,便弯下腰去,轻轻拍她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阿苓哪里止得住,哭得更凶了。

沈小娘子手足无措,回头看裴忱。裴忱便上前,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低声道:“她太久没见你,想你。”

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

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先念了声佛,又哭又笑,拉着她的手,满口心肝肉地叫。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一一见过。

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

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只期盼她一切都好,长长久久,没有多说什么。

裴恒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廊外,隔着几重花影,远远地望着。

他瘦了许多,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裴忱看见他,只淡声道:“过来。”

裴恒这才走来,低头唤了一声妹妹。

沈稚音还记着裴恒故意骗自己的事儿呢。

只是她忘了别的,却也知道他有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也没太恨他,只是一切寻常地望着他,唤了一声“三表兄”。

裴恒眼底深深,藏着极多说不出口的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眼,才仓促收回了眼神,转身去了。

那袭淡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倒似片落进泥里的叶子,再也没起来。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三表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呀?”裴忱垂眼,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只道:“没有。”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日日见人,也不知有没有起色,只是沈稚音夜里确实安稳许多,鲜少做梦。

三十日,一日日地过。

期间,已登基为帝的容鲤泰山封禅,之后又一路向北,巡视燕京六州与北境,来得极排场,满城都忙着接驾。

沈稚音在院中仰着头看天,官道上远远传来鼓乐之声。

她正发怔,想起自己少时与阿鲤姊姊尚且一同玩乐,如今她已登基为帝啦。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肩上。她低头一看,是颗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露。

岭南的荔枝,乃是贡品。

沈小娘子一抬头,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来。

方才想过的,与记忆之中尚且稚嫩的脸庞有许多相似,却又格外明丽的一张脸儿,正在墙头冲她笑。

是阿鲤……是陛下!

沈稚音大吃一惊,不想容鲤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照着沈稚音扔过去:“小沈妹妹,快接着!”

沈稚音慌忙接住,那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体温。容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衣裳,轻巧地翻下墙,几步跑到沈稚音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去摸她的脸。

沈稚音心里记得的尚且是小时候的彼此,还顾念着君君臣臣的礼仪,半晌回不过神来,只好由着她摆弄,有些僵硬。

容鲤说:“小沈妹妹,你记得我么?”不等她答,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快叫我看看,伤都好了没有。

沈稚音有些拘谨,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

容鲤见她模样,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眼圈便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拉她坐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

有药有书,有蜜饯,还有新鲜荔枝。

容鲤毫无架子,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塞进沈稚音嘴里:“快尝尝。岭南刚贡上来的,我谁都没给呢。”

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又觉得她有趣,乖乖地吃了,说甜。容鲤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挑了一路呢。”

她如今是陛下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公然炮轰裴大都督:“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要多见故人。哼,他这人倒会装相,以你我之情谊,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我自然是亲自来!”

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仿佛有些印象了,不由得笑起来。

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只是直觉,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

容鲤看她的神色,哼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全堆在桌案上:“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又可以再看一遍了,真是爽哉。”

沈稚音低头看去,书封花花绿绿的,略一打开,满纸子不语,照得小脸通黄。容鲤瞧她这副模样,笑得直拍石桌。

容鲤到底不能久留,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展钦还在外头等她。

她翻上墙去,坐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笑容还是那样大,只是眼里多了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小沈妹妹,”她说,“不要忘了我啊。”说完不等沈稚音答,便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外。

那墙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新落的桂花。

沈稚音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极浓的难过。

她也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遗憾,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这些人都这样好,这样真心诚意地待她,二哥为了她,已是做到极致了。

她谁也不想忘记。

于是沈稚音也琢磨起来。

她白日里不再只缩在府中与橘子玩耍,为了快些恢复记忆,便召了阿秦过来问人,一个个记下了那些从前交好的官眷,再一个个登门拜访。

有几位娘子见着她,还未说话先哭;

有几位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从前一同看花、吃酒、听戏的旧事。

尤其是李夫人,见了她流泪不止,说起当年二人在安福寺下集市买东西的旧事,心疼她这小小娘子受了这诸多苦楚。

沈稚音全都记下来,一点点都不放过,夜里睡前还拿着小册子看,一个个地回想那些人。

裴忱不肯让她太累,恨不得将小妻子拴在腰带上,日日盯,夜夜陪。

这样的日子,从第十日过到第二十日,药每晚都吃,吃着越来越少,沈小娘子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三十日,即刻就至。

沈稚音吃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裴忱坐在榻边,依旧了无睡意。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颗朱红色的丸药吞下去,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水。

她大约是有些紧张,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哄她安眠,又看她整夜。

沈稚音还是做了个极长又极短的梦。

江水凉,莲灯绕,草原风起,白龙道香。

末了,滚出一滴凉泪。

裴忱望着她,轻轻地在她打皱的眉心落吻,絮语几句,满是歉疚自责。

天还未亮,沈稚音便醒了。她悄悄盯着裴忱阖着双眼的模样,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长久地望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个往他怀中蜷的动作,满是依赖。

裴忱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小娘子便只揉了揉眼睛:“很好。没有做梦。”

与往常一模一样。

裴忱忽而问她:“妹妹先前说的秘密,如今可以告诉为夫了么?”

沈小娘子呼吸一停,半晌后才傻乎乎地抬头望他:“……什么秘密?”

裴忱望了怀中的小妻子一眼,垂下了眼睫:“无事。”

他说:“没想起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稚音点点头,又埋首在他怀里。待看着裴忱起身往外头去布膳了,还躲在被子里想,她什么也没想起来,二哥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偷偷跑到外面哭呢?

裴大都督倒是一切如常。

他喊了阿秦来,吩咐东厨做些烤肉,又布了酒水,说是三十日已过,无论如何,夫人已经病愈,可以吃些她爱吃的了。

梅子酒澄澈似琥珀,烤鹿肉滋滋冒油,一样样的美食珍馐,皆是用心做出来的。

沈稚音到了膳厅,认出菜色,当即想跑。

然而裴大都督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脊背上,饶有兴味:“这些都是妹妹爱吃的,阿秦亲手做的,妹妹怎生不爱吃了呢?”

那好没法子,便只能吃了。

沈小娘子想着,少吃一些,再少吃一些,却不料她吃得少,裴忱便吃的多。

不妙。

大不妙。

她也没办法,只好也吃起来,不能叫裴忱多吃。

这一顿饭吃得沈小娘子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裴忱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笼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倒像这满院的月色,怎么躲都躲不开。

好容易吃完了,沈小娘子立刻跳起来说要散步消食,还不要裴忱跟着,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自己走到个深更半夜,见房内早熄了灯,这才猫手猫脚地回去。

岂料刚一进门,房门便落了锁。

沈小娘子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外头的夜风吹不掉的热意尽在往上靠。

裴忱正在门后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望着她。

“妹妹,”沈小娘子听见她那卿卿夫君正在唤她,嗓音像浸了月色,半冷半热,“当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么?”

沈小娘子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

“好。”裴忱轻笑。黑暗之中,似有衣料摩挲声极轻地响起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为夫与妹妹,慢慢来。”

第68章

方才宴上所用的珍馐,如今在肚腹中酿成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开始一同震颤。

裴忱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微凉的水汽在他身上绕了个弯儿,带着他衣裳上的一点极淡的熏香气,渐渐扑到沈稚音的鼻尖。

温和,从容,一如他这些时日在她面前一般模样。

然而今夜却似乎格外不同。

沈小娘子吓得心儿都快跳到了心口,小喉咙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咽的是从齿痒的龈肉上沁出来的涎水,亦或是这拂面而来,带着他体温温热的安宁香。

沈稚音只得眼睁睁看着裴忱走到她身边来。

分明尚且是暮春时候,他却着了一件夏裳,微热的汗与水汽将衣裳贴在了身上,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与一片劲瘦的肌理。

裴忱上下,无一处不好,这是沈小娘子许久之前便知道的事。

正直青壮年的男体就这般在月色夜色里慢慢朝她走来,一切皆似一张又潮又热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

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滚了几滚,又慌忙地挪到了别处,从门板跳到屏风,从屏风又跳到窗台上落的一点月影,最后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便落回自己绞在一处的手指头上。

可即便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能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

于她而言,裴忱无疑是极高的。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儿笼住,似一片被月色压过来的玉山,如今这玉山只为她倾颓,倒似她才是左右都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小石猴了。

“妹妹出了这样多的汗。”裴忱轻声道。他的嗓音低磁,在这寂静的夜里淌过来的时候,带起她耳廓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痒意,沈小娘子这头还没安抚好自己的耳朵,那一头裴忱便挑起了她颈间那根银链。

细小的银链已被她的体温暖得发烫,被他勾起来时,极轻地蹭过她汗湿的颈窝。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一颤,便听见他好不怜惜地说:“妹妹的颈窝都湿了,不过春夜,便有这样热?”

沈稚音结结巴巴地张口,喉中仿佛塞着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声音又软又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有的。二哥不说我还不曾发觉,今夜竟这样热。真的很热。”

她一边说,一边小幅度地往门板上贴了贴,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门里去,还要用小手扇扇风儿,仿佛当真觉得热急了。

裴忱的目光笼着她的身影,仿佛在凝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低低地笑起来。那笑极轻,是这满室黑暗与暖香里唯一的一点清冷,低低地落在她耳畔,似水珠从玉阶上滚下来。

他道:“妹妹既然这样热,便去沐浴解暑。”

沈稚音猛地点头,如蒙大赦,转身便要往浴房跑。

大抵是心中没底或做贼心虚,她迈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裴忱扶住了胳膊。她被他的掌心一靠,更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恨不得立即挣开他的手,却只能笨笨地、同手同脚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妹妹。”裴忱站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急促的背影,忽然唤住她。

沈稚音身子一僵,便听见他慢悠悠道:“妹妹不记得了吗?妹妹先前答应过为夫的,起居一应事宜,皆由为夫亲自照料。便是洗澡、梳头、更衣,也都是如此,如今为何一人前去?”

寂静里,那含着笑的悠慢嗓音,一下子就到了耳边。

沈小娘子没敢回头,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此事吗?我不记得了。二哥晓得的,我还没有想起来呢。”

裴忱在她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把她的理由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便便慢条斯理、又分外无情地吐出评判的答案:“为夫何时说是从前所言?妹妹虽不记得前尘了,却应当记得,妹妹今次头一回见到为夫时,为夫便已同你说过了。妹妹那时分明也知道的。”

沈稚音僵在原地。

她忘了这事儿了。

彼时在裴恒的庄子之中,裴忱将她身上裴恒置办的衣裳尽给剥去了,只给她一件件穿他带来的。彼时她好不难为情,裴忱便与她说,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从前天经地义的约定,她还点了头的。

如今可怎么是好?她若说她连刚醒来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便是连傻子都要起疑了。

沈稚音只能站在那儿,好似一只被当场捉住了尾巴尖的小狸奴。

裴忱望着她十分窘迫又懊恼的模样,低笑了两声,也没有再逼她,只走到她身后来,十分熟稔地将她抱起,放后头的浴房走去了。

沈稚音一张小脸儿贴在他胸口,听见那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全撞在她耳膜上,愈发心急。

浴房中也只点了极暗的一盏灯。

满室温泉水汽氤氲,热雾从池面上缓缓升起来,将整个屋子都蒸成一片湿漉漉的、看不真切的幻境。

沈稚音僵手僵脚地被裴忱放进池中,尚且不曾回过神来,便瞧见裴忱也下了水。

他下了水,那本就轻薄的夏衫被水一浸,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肩背和胸膛的线条全贴了出来。

当真好腰,难怪那日他在马车上同她说,他有好力。

沈稚音不知为何如此作想,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别开脸。

裴忱没有贸然进犯到惴惴不安的小兔子身边,只是回身,从池边的石台上取来一个描金小瓷瓶,朝她走来。

沈稚音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很不好的东西,她不喜欢。

于是沈小娘子便下意识便道:“不要推——”

话说到口一半,这才觉不对,沈稚音连忙停下,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妹妹在说什么?”裴忱偏过头来看她,神色十分坦荡,甚至可称光风霁月,也不知听没听出她方才要说什么,“妹妹将这瓶儿里的东西当做了什么?这般视为洪水猛兽。这里头,只是妹妹平素里最爱的花瓣罢了。今日东厨蒸桂花糕,剩了些晒干的桂花,为夫叫阿秦收了。妹妹不是最欢喜花瓣入浴?”

他说着,将那瓷瓶倒开,里头果然是一盏桂花丁儿。

花瓣落了水,被暖热的水汽一蒸,便慢慢舒展开来,香气也跟着漫出来。

裴忱又取了刨花水,在掌心揉出细密的泡泡,拢在她肩头。

这平素里是沈小娘子最爱玩的把戏。

温热的池水,柔软的泡泡,沈小娘子要吹出半池子来,自己漂着玩儿。

然而眼下的沈小娘子只是僵坐在池中,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如今是失忆的人,不能事事都认得,反应过度”,另一个便说“管他装的是什么,这水汽这样热,二哥的中衣湿成这样,我当真要死了”。

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谁也没赢。

沈小娘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飘。

他正垂着眼,替她梳洗头发,神情是一丝不苟的正经。

可是湿透的中衣贴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滚下来,落到锁骨,再隐入衣领深处,勾勒出一身有力的好肌骨。

沈稚音只觉口舌无端地干,牙根深处那些刚冒了尖的智齿又隐隐地发胀,肉痒痒的,舌尖不自觉地便往那处抵

她一边抵着,一边听见自己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咽了一下。

裴忱与她靠的这样近,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他亦能听清。

为她梳洗的手渐渐停了,他抬起眼来。

浴房中只那一点如豆的灯火,裴忱那张仙人似的面孔大半边都隐在暗处,只那双眼睛极清极亮,像这满池热雾里唯一一点醒着的寒星。

他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轻笑:“妹妹可是齿肉又痒了?”

沈稚音心虚地摇头。

可她那藏不住事的小动作早被他看尽了。

裴忱也不拆穿她,只伸出手来,浸了温水的长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叫她躲。

小妻子被迫微微张开了唇。

裴忱的指腹上有经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压在她下唇时,粗粝得像一把细砂,不很疼,却有些不容抗拒的痒,也说不好是不是想再蹭一蹭,免得这样痒。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沾着温泉水的湿气。

裴忱将小妻子的唇瓣略微撑开,手指便探了进去,按住了她正偷偷捣乱的舌尖。那舌尖正焦躁地往齿龈上抵,被他按住了,便像条被擒了七寸的小蛇,动也不能动。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那双眼儿里全是惊惶与委屈,合不上的唇瓣便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漏下涎水,勾连成亮晶晶的一片。

“妹妹在长智齿。”裴忱开口,声音在这潮热的浴房中显得格外低沉,尾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才露了个尖儿。若是一直用舌头顶,牙齿会长歪的,不可如此。”

沈稚音被他按着舌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极含糊的“唔”声。

牙肉痒痒,口欲又起,可二哥为何如今不为她解痒了?

沈小娘子心中的这委屈实实在在的,堵得她心口发胀。

她使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好似哀求,求他放过自己,亦或是不自知地求她,给她咬一咬,或是咬一咬她,解一解那可恶的龈肉。

裴忱却似浑然不觉,只极君子地将手指抽了出来。

指尖离开时牵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银丝,在热雾里将断未断,又轻轻弹回到她唇上。

沈稚音的心跳早已经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二哥方才一触,如今又不允她自己用舌尖搔着,沈小娘子便觉得牙根更痒了,池子里的水像要顺着她的骨头缝全灌进去。

她心知肚明,旧日里的疾病,如今寻到了勾动的药引子,在这儿蠢蠢欲动。

若是往日,裴忱早已闻弦音而知雅意,为她纾解旧疾。

然而今日,裴忱只是继续给她梳洗。

他从头到脚都极规矩,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胛,再顺着脊背揉按,力道适中,当真像是在替她松泛筋骨。

沈稚音被他揉得又酸又软,浑身都泛着热气,悄悄地崩紧了足尖。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裴忱分明听见了,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沐浴沐浴,沐浴就是沐浴。

从浴池里出来时,沈稚音已软得不成样子。裴忱拿大巾将她裹了,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润润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妆镜前。

他自己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坐在她身后替她擦头发。

巾子吸饱了水,从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碾过她的发尾,有些多得不可承载的水珠从发梢滚下来,落在她后颈,又顺着一小截细白的肌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

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裴忱便住了手,用巾子将遗落的水珠擦去。

沈小娘子从镜子里偷偷觑他,又怕被他捉住,看得极小心,不由得垂下眼睫,耳尖已烧透了。

“二、二哥。”她小声唤他。

裴忱也从镜中看她。

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颤得厉害,脸颊已泛起一片极淡极淡的霞色。

他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银链子,带着他身上浅淡的松柏香。

裴忱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是要融进这满室的暖光里:“妹妹为何又脸红了?可还是觉得热?”

带着水汽的吐息落在后脖颈上,沈稚音浑身一抖,连后颈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

沈小娘子下意识想要躲,却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

那只手一手便能将她的腰身环住,掌心滚烫,指腹上薄薄的茧子隔着衣料轻轻一摩她矜贵娇气的皮肉,刚洗过澡的身子便像一块被温火慢慢煨着的糖,渐渐地软塌下去。

“二哥,我脸红,与热无关……”沈小娘子细声细气地争辩,声音却软得不像样,尾音已带上了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潮意。

“是吗。”裴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擦着她的耳廓滚过去,激得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妹妹说说,既不是热,却与什么有关。”

沈稚音哪说得出话来。

他掌心的热度正契在腹上,压着昔日两人一同看过的《内功与调息》之中大书特书的养气之所,烙得她深处的脏器一阵阵发酸。

沈小娘子咬着唇,眼尾已沁出了一点点泪光,偏还傻傻地不肯闭眼,只从铜镜里望着他,像一只被笼在掌心里、却还不知该不该逃的雀儿。

裴忱向来从容游刃有余。

他只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镜中她那张被热熏得绯红的小脸,慢条斯理地继续为她擦去发丝上的水珠。有几缕墨发滑进了他指间,依依不舍地拉着他,他便低下头,唇轻轻印在她雪腻似的颈上。

吻轻似雪,却烫得沈稚音“唔”了一声,仿佛要跳起来。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唤他还是在求他。裴忱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胸膛。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妹妹,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吗?忘了自己的旧疾,忘了为夫日夜与你探讨的解疾之法?”

沈小娘子含含糊糊地点头。

裴忱意料之中,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从背后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沈稚音裹着大巾,陷进软枕里,心跳如鼓。

她原以为裴忱也要来就寝了,毕竟这屋中这样热,外头的月色这样软,她的旧疾又这样凶。

然而裴忱只替她拉好了薄被,又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发,然后温声道:“夜深了。妹妹歇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并非要去外头,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沈稚音躺在榻上,尚有些怔忪。

那扇他们成婚前新打的乌木屏风正对着床榻,月色透过窗棂,正从屏风后透过来,将他的身形映成一道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

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仿佛在屏风后的衣箱之中寻了一阵,抽出一套她的软丝披帛来。

沈小娘子有许多软丝披帛,都督府每季都做时新的花样子与颜色来,只是她也不知怎的,新的倒也无事发生,好好地在那儿,倒是她披拢过的,渐渐都无影无踪了。

原来,全被收到了这里。

影子微微后仰,灯火映得清晰,掌中的披帛软和,逐渐叠作一团。

若是平日,这样轻软的丝帛所出声响太小,几乎难以耳闻,然而今夜寝房一片安静,唯有月色流淌,于是那细响便成了这满室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不知怎的,终于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武人的身躯刚健,呼吸平缓,难见急促。

倒是她的目光凝在屏风上头,窥见他那刀刻斧凿似的清冷轮廓,呼吸愈急。

沈小娘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旧疾更凶了,浑身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挠。她倒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的鱼,鳞片被烫得炸开了,心底每一次尖叫,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她揪着被角,忍得眼眶都红了,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沈稚音极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朝那扇屏风走了过去,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到他。

不过屏风后的人早就知道她要来。

他依旧正襟危坐着,在月色下抬头看她:“妹妹不是要睡了么。”

嗓音低慢,仿佛有商有量,又似存了蜜的鸩酒,钓鱼上钩。

沈小娘子不说话。

她无心说话了。

眼下分明有更重要的事。

她只是走过去了。

沈小娘子要讨要自己被私藏的披帛。

裴忱不肯予她,于是拉扯起来,坐到一处去。

轻薄的披帛被她细嫩的指尖又绞又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