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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为何那样 鹤倾 24714 字 6小时前

第76章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莎雅,几乎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用?

可是,不是她利用了莎雅,从莎雅的话里套出了她阿爹的消息么?

莎雅的声音很轻,仿佛外头夜风卷动的干草,沙沙作响:“我那日射中你,是为了利用你。今日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轻轻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极重地落在沈稚音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莎雅却先一步伸出手来,极轻地覆住她的唇。

那掌心还暖暖,带着方才策马时的热意与沙枣花的淡香。

她说:“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外头的风哭鬼咽,莎雅慢慢讲了她的故事。

莎雅说,她的阿娘是汉人,不是她阿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是他强抢来的一个妾室。

她说,她的阿娘生得极美,似她见过的,那些要运往沙陀的昂贵水墨画中的仕女。她的阿爹那年带着驼队从长安回来,路过凉州城外的一片芦苇荡,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便把人抢去了。

她听阿娘说,她原是有一位未婚夫的,两人再过一月便成婚了。阿娘不想留在塞上,悄悄逃过三回,可每一回都被抓回来。

最后一回,她的阿爹失了耐心,便将阿娘的脚筋打断了,从那以后,阿娘便再也没出过帐子。

沈稚音听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全都变成了石子儿卡在喉间。

莎雅没看她,只继续道:“后来我便出世了,阿娘也不再寻死觅活。阿爹不管我的死活,阿娘身体孱弱没有母乳,便自己做些女红同人家换羊乳,将我喂养长大。”

她环视着这个破了洞的旧羊圈,目光之中带着湿润的依恋:“小时候,我就和阿娘住在这里。”

她手里揉着地上的干草,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后来,我大了一些,可以满地走跳了。我总想着要为娘挣一个好前程,便拼了命地学东西,至少叫阿爹不要待阿娘那样差,哥哥们不让我学,将我压在马场里打,我也一声不吭。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骑射,却不想那一年阿爹要去长安打通门路,想讨好一位好色的贵人。他嫌阿娘不笑,便所幸把她送给了那位贵人。我跟着阿娘的车马纵马飞驰,跟了好远好远,却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我学的骑射一点儿用也没有。”

“长安好远啊。”

“阿娘到了长安,给我寄了信件,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为她担忧。可我回给她的信还没有到长安,阿娘便已经死了。”

“阿娘的死讯是另一位在长安的游商带回来的,没有人在意。那时候哥哥们依旧在争抢阿爹带回来的财宝,阿爹又不知去哪里抢了新的美人儿,根本无心再听。那游商带了阿娘的遗物回来,阿爹却嫌晦气,让人丢进火堆里烧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极远极旧的事,并没有哭。

可沈稚音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用了巨力,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恨他。”莎雅说,“从我知道我是谁后,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恨他,也恨我自己。阿娘本来应该嫁给她的未婚夫,这世上本来应该没有我。我是喝了她的骨血才长大的孩子,可她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杀了他。可我没有本事。我是能等,等我自己长大,等我胜过我所有的哥哥,等我能够继承商队的时候,我才有杀了他的本钱。”她偏过头来,朝沈稚音笑了一下,极淡,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月影,“只可惜,那个畜生从不将女子当人看。我骑马射箭,看账带人,样样不比男人差,我那几个哥哥只会吃酒玩女人,可他依旧不叫我继承商队,还叫我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叫莎雅。”

“红云。红云漂亮,可风一吹就散了。他说,女儿都是云,到底要落到旁人家的帐篷里。我十三岁那年,他就要把我许给北边一个部落的老头,只是换三十头羊。我用刀抵着自己的脸,才逼他退了那门亲。

那老畜生气了很久,却也不舍得杀我,因为他还想用我换更多的东西,换马、换盐巴、换牛羊。我真是好命,去年他答应了龟兹来的商人,说我值两箱宝石。我的身价,倒是越来越高。”

沈稚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莎雅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一点干草,沈稚音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暖她。

莎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就哽咽了。

她都说了,她是利用她的,这个小傻月亮,为什么还这样牵着她?

自己是个顶顶卑劣的人,她怎么还不生气?

沈稚音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拍着她的手,学着她之前哄她的时候,憋出几个发音不甚标准的音节,说出胡语的“不痛不痛”。

莎雅起初还忍着,只是眼泪决了堤,谁也拦不住。莎雅把额头抵在沈稚音的手背上,似终于被打碎了的、小小的山,渐渐地颤抖起来,发出心碎的嚎哭声。

沈稚音便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裴忱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自己的泪也渐渐流下来。

她哭得厉害,又不敢出声,怕惹得莎雅哭,便只把脸埋在莎雅肩头,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抽抽噎噎。

莎雅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泪,反而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她擦脸,说:“你哭什么呀,我哭过了,你就不许哭了。你还没有嫁给我,倒先为我哭成这副样子。”

沈稚音哭得厉害,被她这话又逗出一个气泡来,又羞又恼,狠狠拍了她一下,拍完了又觉心疼,只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蹭眼睛。

莎雅便不逗她了。

她抱着膝盖,望着草棚外那线灰白的天光,慢慢地叹息:“我不想做红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沈稚音便说:“不嫁。谁也不嫁。你跟我走。我带你回我家去。我家里有许多空屋子,多你一个,也不挤。”

莎雅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抬起头来说:“我跟你回家,不就成你娶我了吗?这可不成。”

沈稚音认真地反驳道:“我娶不了你。”

莎雅问:“为什么?”

沈稚音还不知怎么回答,莎雅便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小寡妇,你有个醋缸夫君,我和你说话,他就想杀了我,是不是?”

沈稚音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莎雅还在佯装失望:“真可惜。你不能娶我,也不能嫁我,真是亏大发了。我既会经商赚钱,又会打马杀人,会打猎,会烤肉,会给你挑最软的马鞍,你的夫君样样不如我。”

沈稚音急道:“这些他也会。”

莎雅说:“你夫君会生小娃娃吗。”

她说话没有忌讳,明知道她也不可能与她生娃娃,却故意拿这样的话来逗她,沈稚音方才还在哭,闻言险些被呛到,红着脸去捶她。

两个姑娘在草堆里笑作一团。

笑够了,两人便躺在草堆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沈稚音想起方才的话,不由得问她:“你方才说,你利用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莎雅面上因为笑泛上来的红润气又渐渐褪了下去。

“此事,又说来话长了。”她慢慢说道。

原来,中原那边能知道她阿爹在走私禁货,是因为她偷偷告了密。

这些年她拼命地学东西,胜过了她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哥哥,然而那老畜生半点不想叫她继承家业。不过老畜生也知道他的几个男种子没有出门的本身,便想在她出嫁之前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点用处,遂打发她出门走商。

她寻了个由头,去了她阿娘的祖家凉州,随后在凉州城的驿馆里,悄悄将一封信塞进了一名北境军探子的马鞍下。那信上只画了一张图,标出了甘州城外的几条暗路。

然后她回了甘州,等人来主持公道。

却不想,那龟兹商人等不及要得到她,将她的身价加到了五箱宝石。

那老畜生没有立即答应,有意和他拉扯,将她的身价再提一提,她便知道她离出嫁也不远了。

原以为她此生报仇无望,却不想沈稚音出现了。

莎雅说:“我见过许多人,一看你,便知道你出身不低。你身边那个侍卫,更不是寻常人。他那双眼睛,看旁人的时候像头狼,看你的时候,却像要把你供起来。若我猜的没错,他便是你那醋缸夫君吧。”

沈稚音脸儿红红,小声说:“不是,他是我的侍卫。”

莎雅哼哼道:“我可是从小在商队里长大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见得多了。他若不是你的男人,我将头砍下来当球踢。”

沈稚音不知该拦她哪一句话,只觉得哪一句都要叫她晕倒。

莎雅收敛了玩闹的神色,眼底浮现出些愧疚:“我说我利用你,是因为,我原想把你藏起来。藏个一天半日,叫那侍卫发疯。他越疯,闹出的动静便越大。我阿爹在甘州横了这些年,普通人动不了他。可你那个侍卫,我看着不像普通人。他一定是官,而且是大官。他若疯起来,定会将甘州掘地三尺,我阿爹藏的那些东西便全完了。到时候我大仇得报,再将你还给他。”

她猜的很对。

裴忱不能再有第二次寻不到他的妻子。若是真有此事发生,恐怕甘州要血流漂橹。

沈稚音听她说得坦荡,一时竟分不清该气还是该笑:“那你为什么不将我藏起来?”

莎雅摇头:“我做不到,见了你,我便舍不得。”

沈稚音说:“为何?”

莎雅叹息:“你这么小,这么软,我若把你藏起来,你一定会怕,会想回家,到时候一定会哭。哭起来,就像我阿娘一样,我一想到那光景,就心痛欲死。”

沈稚音的眼眶又酸了。

她轻轻“呸”了她一声:“我胆子大着呢,绝不会哭。”

莎雅说:“是,你胆子最大。深更半夜跟着个陌生男人跑,若不是我,你早被狼叼走了。”

沈稚音说:“我才不怕狼。”

莎雅非要戳穿她:“那阿木尔呢。”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人在月光下朝她扑来的样子,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莎雅见她不吭声,又凑过来,小声道:“我逗你的。你很厉害。你接我箭的时候,我便想,你若肯嫁给我,与我一同走商,我死也值了。”

沈稚音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说:“你再胡说。”莎雅便笑着躲。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天光又亮了几分,莎雅才正了神色,说:“我送你回去吧,待将你送回去,我便回马场去。”

沈稚音拉住她:“你还要回去?”

莎雅却说:“我若不回去,阿木尔先一步回去报信,那老畜生便知我救了你。他知道消息泄露,一定先杀我。”

沈稚音当即说:“那我不回去了,我同你一道去马场。”

莎雅摇头:“你不许去。你听着,你若不回客舍,便沿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骆驼刺林,有一截横倒的老胡杨木。你从那儿翻过去,再走半刻钟,便能看见你夫君的人。他们这几日一直在那附近游荡,像鬼一样。我猜他们今晚就要动手。你若能找他们报信,说马场后头另有埋伏,你便立了功。”

“那你怎么办?”沈稚音并不怪罪她有利用自己之心。君子论迹,莎雅今日救她一命,此乃事实,她感恩她的救命之恩,不忍心见她受苦。

“我去追阿木尔。阿木尔是来调人的,那老畜生能在甘州横行,从不只靠明面上那些人。他养着一支极小的夜行队,专在夜里运货杀人。今晚他们若发现你那侍卫的人,定会放信号。那信号一起,马场后山的人便会抄近路下来,从后头包过去,害了你那侍卫,还会将我与你们勾结的事告诉他,到时候便麻烦了。”她这样说。

沈稚音越听心越凉,她死死抓着莎雅的手,说:“那你更不该回去。太危险了。”

莎雅却笑了。

那笑极艳,似这昏沉天地间唯一一把火:“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的这一天。我去拖延时间,多拖一刻,你那侍卫便多一份擒住那老畜生的可能。若能大仇得报,我死也不要紧。”

她这一团火,燃着只为这一天。

沈稚音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只是轻轻说:“你有没有吃过桂花汤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莎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却还是低下头来,额头与沈稚音的掌心轻轻一碰:“好。”是个极短极轻的告别。

枣红马一声长嘶,便朝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身影消失,便抹掉眼泪,转身朝河滩方向奔去。

她跑得极快。

上一回跑的这样快,还是在五台山的密林中。

夜风灌进她口鼻,脚踩在碎石与草根上,早已没了知觉。那身宽大的短打被风扯得猎猎响,似一面在黑暗里挣动的小小旌旗。

沈稚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快找到二哥。快告诉他后山有伏兵。快派人去接应莎雅。

所以她不能被恐惧追上,她的二哥还在等她,她新交的朋友正一个人冲向最险的地方。她不能停下来。

沈稚音找到那截横倒的胡杨木时,天已大亮了。

她翻身过去,目光急急地在河滩上逡巡,去找她熟悉的身影,却只瞧见满目血流,尸横遍野。

她心中惊惧,才在明晦共生之中跑了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了腰。

她本能地要叫,嘴还没张开,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稚奴。”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让这两个字变成别的什么。

沈稚音浑身一软,整个人向后靠进他怀里。

裴忱的手臂像铁铸的,将她箍得极紧。

他身上全是血腥气,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知道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红一片。

沈稚音只觉腰都要被他勒断了,想回头,却动不了,只能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那手腕上全是尚未干透的血,沾了她一手,带得她的心猛地一抽:“二哥,你受伤了?”

裴忱没应。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极沉,灼烫得如同一团火:“方才客舍旁的探子来报,说你不见了。我以为,是这些人抓了你去。”

沈稚音不敢瞒着他,将自己如何出来的事情都说了:“我瞧见他们家的人从客舍后门走,猜测他们许有旁的计划,这才来找二哥。”

说到此处,沈稚音便着了急:“马场有埋伏,后山有人,他们在调人来杀你。”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一句:“是莎雅告诉我的,她回马场去了,要去拖住报信的人。她与她阿爹不是一块儿的,当初二哥收到的信,正是她送来的。”

裴忱没说话。

他松开她,先将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小人儿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衣裳乱七八糟,鞋也跑丢了一只,罗袜早已经磨损坏了。

但人是好的。

苍天垂怜。

他收到客舍附近探子的信,几乎以为又回到彼时五台山失去她的梦魇里。

此前他不信苍天,如今却在看到她一切完好时,叹一句苍天垂怜。

裴忱定了心,望着小妻子十分焦急的目光,在空中放了一只风哨。不多时,几个黑衣劲装的人便从胡杨林里掠了出来。

裴忱吩咐下去,一路去马场,一路包后山。

那些人领命去了。

沈稚音还在望着那些黑衣人,见他们去支援马场了,这才转过头来,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裴忱,生怕他身上有哪里受伤。

裴忱伸手,极轻地替她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虽他面上不显,什么也不曾说,可此刻,他的指尖却犹在发抖。

裴忱绝非情绪外露之人,往日里无论如何在乎她,也难露于面。

沈稚音看见了,怔忪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五台山那一坠,不仅仅只有她刻骨铭心。

她抓住裴忱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裴忱的掌心滚烫。

沈稚音蹭蹭她的掌心:“二哥,我好好的。”

裴忱点头,仿佛无事发生。

沈稚音却依旧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二哥,我在,你别怕。”

裴忱没再说话。

他收回了颤抖的指尖,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此事一了,我们便回邺城。”

沈稚音在他怀里蹭蹭。

后来沈稚音才知道,裴忱那一夜也险极了。

城西互市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了近一倍,谢昀的人在河滩与那批暗货撞上,杀了个天昏地暗,不曾来得及去马场。裴忱带人突入时,莎雅的父亲不知去哪又弄了些人来,恐怕是那些买货的蛮子听到了风声。

所以才是那般血流成河之状,死的人绝不会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沈小娘子只是被裴忱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肯,要跟裴忱一块去。

裴忱不愿带她去涉险,说她见了血会害怕。

她却仰起脸,眼儿极坚定:“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要和二哥在一块。平安玩乐也好,今夜这般也罢,我都要和二哥在一起。”

裴忱望着她,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策马朝马场去。

*

他们赶到时,马场已经乱了。

火光冲天。

沈稚音一眼便看见了莎雅。

她正被几个胡人围着,身上那件红衣被血浸成了暗色。她手中握着马鞭,背上还背着个人,竟是阿木尔。

沈稚音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喊了一声:“莎雅!”

莎雅在火光中回过头来。

她看见沈稚音,竟还笑了一下,似被这马场火光点燃的花:“小月亮,你瞧,我说到做到,把他捉住了,至少牵住了一半的人。”话音刚落,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稚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去的。

她跑过去,把莎雅抱进怀里。

莎雅还有气。

她伤得重,这伙人知道她救了沈稚音,和外人勾结在一块,便下了死手。莎雅背上中了两刀,血把里衣都染透了。

沈稚音从没亲眼见过这样重的伤,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眼泪不由得往下掉:“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莎雅靠在她肩头,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身上好香。是给我做了你说的桂花汤圆吗?”

沈稚音说:“是。你要吃多少有多少,只要你醒着能吃,我都给你做。”

莎雅吃吃地笑,咳出血来:“真好,我真想吃。”笑着笑着便没了声音。

沈稚音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大喊道:“莎雅!莎雅!”

裴忱与谢昀已带人清完场。

谢昀着一身红衣。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这样,如同成亲了一般,着红袍披披红,远远见她哭成这般模样,便蹲下,先探莎雅的鼻息,又看她的伤口,劝道:“莫伤心,她还有救,先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住地点头。

她把莎雅交给裴忱的属下,忧心忡忡地埋头进裴忱的胸口,掉出好多颗泪来。

裴忱抚着她的鬓发,安抚她不怕,一定会好。

那一夜,甘州城外的烟火燃到了天明。

*

莎雅被送回客舍后,裴忱找来了军中最擅长治外伤的医官。

沈稚音不放心,守了她一天一夜。

莎雅在鬼门关上走了几圈,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好险,差点让我死了,我还没吃上你的桂花汤圆呢。”

沈稚音扑过去,又哭又笑,把一碗温着的桂花汤圆捧到她面前。

莎雅就着她的手吃了两个,又吐了一个。

沈稚音急得掉泪,要再请医官,莎雅拉住她,苍白的小脸儿笑眯眯地说:“不是伤。你这汤圆太甜了,我这乡下人没吃过。”沈稚音见她还有闲心与她打趣,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后来案子便结了。

莎雅的父亲逃出去不远便被捉,走私盐铁兵刃,人赃并获,又牵出了这些年拐卖汉女、强占民财的许多旧案,数罪并罚,裴大都督直接接手了甘州官衙,判了个车裂,命全城围观,并念诵其罪名,罄竹难书。

阿木尔亦没逃掉,判了个斩立决。

相关人等一应捉了,全部连根拔起,塞外与他买货的鞑子也被裴忱与谢昀提前安排好的人查了个一清二楚,女帝盖印,展大将军已大军开拔,要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族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这一路丝绸之路,总有作乱。

沈稚音十分担心莎雅,好在莎雅带伤作证,指认其父多年罪责,又因早有检举之功,被免了连坐。

沈稚音问她以后打算,是否还想继续跑商,继承家业。

莎雅想了想,却说:“我去跑商,只不过是想证明我比那老畜生的其他儿子强,要夺了他的家业再杀了他。如今他已死了,我也并不喜欢跑商。我想去寻我阿娘的遗骨,再带她的遗骨回乡。我阿娘说,她故乡有好多水。我想去找那个地方。有水的地方,大约也能养桂花,我自己做些桂花汤圆,我也尝一尝。”

沈稚音说:“那我每年给你寄东西来。”

莎雅笑眯眯地点头:“好。等我找到了地方,我写信给你。信上画一只小骆驼,你便知道是我。”

沈稚音说:“一言为定。”

莎雅伤一好,便启程去长安寻骨了。

沈稚音去送她那日,天似洗练。

莎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颈间戴了一串沈稚音编给她的花环。

她回过头挥了挥手,说了几句逗趣话,便走了,没有回头。

沈稚音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团红影渐渐融进天边的光里。

裴忱立在她身侧,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沈稚音仰起脸来,依偎到他怀里:“二哥,她一定会找到有水的地方。”

裴忱说:“会。”

沈稚音看着被北境军接手后秩序井然的甘州城,只觉甘州一梦:“真奇怪,我忽然得了一个友人,又亲眼送她离去。”

裴忱垂眼看着小妻子。

她靠在他身上,面上有些惆怅,却很快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似这整片大漠里最温柔的一捧月光:“没关系,有缘来日还会相逢。”

裴忱便也笑了一下,极轻极轻。

他牵起她的手,说:“稚奴,我们回家吧。”

沈稚音点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看不见的红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日那,你便好好地,向着太阳去吧。

*

要离开甘州,回邺城前,裴忱便带小妻子去,将她想做还不曾做的,一一实现。

城门口的小贩还站在老地方,头顶一筐无花果,依旧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叫卖。

沈稚音远远看见,眼睛便亮了,哒哒哒地跑过去。

裴忱走过去,替她挑了一小篮。那无花果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红。沈稚音等不及回客舍洗,拿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便要往嘴里送。

裴忱眼疾手快,从她手里把果子拿过来,从怀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才重新递给她。

沈稚音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二哥,这个比家里吃的那些果子都甜。”裴忱便为她解释:“这里的日头好。白日里热,夜里却冷,瓜果会比中原更甜的多。”

沈稚音还不知他会这些,眨着眼睛听他说,心里不由得悄悄地冒出个小念头,只觉得二哥是她的夫君,真好。

她这样想着,孺慕地听着他说话,又擦干净了一颗无花果,送到他唇边,要他也吃。

裴忱拗不过她,低头吃了一个,品评曰:“尚可。”

沈稚音便学着他的语气,压着嗓子老气横秋道:“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裴忱看她一眼,也没反驳。

她便笑得更厉害了,把小篮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吃得满手都是黏腻的蜜汁。

然后便去买骆驼。

沈稚音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大块头,如今真见到活的,倒有些怯。那骆驼比她想的大上许多,浑身浅黄,眼睫长而卷,正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些带刺的东西,书上说是叫做“仙人掌”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吵闹着要把骆驼买回去,邺城也不是骆驼好住的地方,便只说骑一骑。牵骆驼的是个极和善的胡人老伯,说这骆驼性情温顺,坐上去绕着城走一圈,不颠的。

沈稚音抓着裴忱的袖子,犹犹豫豫不敢上。

裴忱怜爱小妻子,便说若她不想骑,就不骑了。

沈小娘子又觉得可惜,不肯走。

她站在那骆驼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见那骆驼半眯着眼,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骑,二哥同我一起。”

若是从前不曾娶妻时,裴忱恐怕此生也想不到,常年纵马的他有一日会骑上这慢悠悠得与他不甚匹配的骆驼。

可小妻子发话,裴忱从来是纵着她的。

裴忱扶她先上去,自己也跟着跨上去。

骆驼站起来时,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沈稚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吓得叫了一声,正撞进裴忱怀里。

裴忱倒早料着这遭,一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等沈稚音缓过神来,骆驼已经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沈稚音坐在这高高的“沙舟”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们。小孩子们追在骆驼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沈稚音被这满城的热闹包围着,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甘州了。

她回头看了裴忱一眼,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又稳又暖。

沈稚音还是童稚心性,开心时依赖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二哥,我们就这样一直骑着,骑回邺城,好不好。”

裴忱顺着她的话,无奈道:“那样橘子该不认得我们了。”

沈稚音哼了一声,说:“橘子才会,它最会认人了。”

最后,便是去买猫儿了。

甘州的市集上有个极有名的猫摊。

卖猫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妇人,怀里揣着两只,膝盖上还趴着三只。

沈稚音一眼便看中了最里头那只绿眼睛的小猫。那猫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毛色油亮得像浸了层上好的墨。只有眼睛是极透极亮的碧色,像两粒掉在墨池里的绿松石。

这猫儿虽小,却不怕人,见沈稚音凑过去,便从竹篮里探出爪子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拿脸儿去蹭她。

沈稚音“呀”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她回头去看裴忱,眼巴巴的,分明就是想要。

那妇人见她喜欢,便把猫儿捞出来,放入沈稚音手中。小猫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缩在他掌心,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仰起脸,细细地叫叫着。

沈稚音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它的耳后,小猫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稚音的心都要化了。

她看猫儿,裴忱看她。

她喜欢猫儿,怜爱得爱不释手。

裴忱喜欢小妻子,亦怜爱得爱不释手。

那妇人少见英武的夫君陪着年龄尚小的妻子买猫儿的,笑眯眯地用官话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若是喜欢,可以给他们便宜些。

沈稚音连连点头。

裴忱付了钱,妇人便又给了只小竹篮,篮底垫着软布。

沈稚音把小猫放进去,那猫也不闹,自己团了团,把尾巴搭在脸上,开始打盹。

沈稚音抱着竹篮,低头看它,只觉得这趟甘州当真没有白来。

她抬起头来,问自己的卿卿夫君兼移动钱袋:“它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不爱猫只爱她,自然说:“妹妹定。”

沈稚音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说:“叫阿日那。”

裴忱看她,她便解释:“阿日那是太阳的意思。它眼睛那么绿,像大漠里的太阳照在泉水上。”

裴忱“嗯”了一声,说:“好。”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冲着篮子里的小猫喊了一声“阿日那”。

那猫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把尾巴尖轻轻一甩,像在应她。

回程的马车上,沈稚音抱着装猫的竹篮,身边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无花果,满车都是甜香。

裴忱坐在她身侧,手里替她剥着一颗无花果。

沈稚音靠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

马车出了城,往东归去了。

甘州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城门、骆驼、胡商的彩幡,都像被风吹散的画,渐渐地瞧不见了。

沈稚音有些不舍,便靠在他怀里蹭:“二哥,我们真回家了。”

裴忱把剥好的无花果递到她唇边,说:“回家了。不过,若是妹妹喜欢的话,下回还来。”

沈稚音点点头,咬了一口无花果,甜蜜蜜的汁水沾在唇角。

她没去擦,只是仰起脸来,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侍卫大人。”

裴忱垂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大漠最后一点金光,仿佛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回家之后,本夫人还要罚你。你身为侍卫,一点儿也不听话,我夫君就在邺城,我要告夫君去。”

裴忱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她唇角那点蜜汁慢慢吮去了,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夫人想怎么罚,属下都受着。”

“只是不知,若是夫人的夫君知道,夫人这一路半点和侍卫拉拉扯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又该如何罚夫人呢?”他这样说着,便将她怀里的猫儿暂且放到一边去了。

布豪!

“还是且让属下先帮夫人调理调理,熟悉熟悉惩罚的滋味罢。”他的手目标明确地过来了。

呜呜。

怎么又是这样!

第77章

从甘州回来后不久,都督府里忽然来了个新鲜客人。

来的却不是人,是一只极小的白鹤。

那白鹤身形清丽,一瞧便不似凡鸟,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在正院东南角的花架上,嘴里衔着一只盛了东西的布囊,脚上还系着根细红绳。

彼时裴忱去了官衙,沈稚音正在廊下逗猫儿,小黑猫阿日那头一个瞧见鹤,浑身毛都炸起来,弓着背冲它哈气。橘子倒老练,只掀了掀眼皮,把尾巴往脸上一搭,权当没看见。

沈稚音把阿日那捞进怀里,仰头去看那白鹤。

那鹤也不怕人,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认出了她是谁,将口中布囊轻轻一抛,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

沈稚音捡起来,摸到布囊之中有一只锦盒,再抬头看,那鹤便如来时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不见了。将锦盒启开一看,里头是两朵极精巧的小花。一朵白的,一朵红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轻薄如蝉翼,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花下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圆圆润润,似女子手笔:

“给你和裴大都督玩。不谢。——绒绒”

沈稚音一见“绒绒”二字,便能想出她俏生生说出这些话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谢真人她治离魂症的事先前已听二哥说了,大抵猜到谢真人与绒绒并非此方中人,并不能时时与她相见。她与绒绒分别日久,绒绒还记得她,给她送东西来,叫她心头微软。

她小心地将花儿取了出来,不明白这是何等技艺所做,正在那里思索,阿日那忽然从她膝上蹿起来,照着那朵白花就是一爪。

沈稚音吓了一跳,连忙去捉从指尖被拍落的花朵。却不想那白花被她指尖一带,竟似雪一般化了。

不见融化的水或者烟,只是一点点地在她掌心消散了,余下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沈稚音吓了一跳,又低头去寻那朵红的。

那红花还在盒底,被白花消散的香一熏,竟也开始变软,不过片刻便自顾自地碎成一片红雾,落进她腕间,又不见了。

方才还在盒中的两朵花儿,如今倒一朵都不剩了,化作一点似有若无的香,越是想分辨越闻不见,可若不闻了,它又在你鼻尖轻轻一勾。

沈稚音没来由地有些发热,忙把阿日那放下,去里头净了手。

只是洗过了,那股香还在,虽淡,却怎么都散不掉。

沈稚音洗不去,也没多想,只当是阿绒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晚上与二哥说一声便是了。

装花儿的锦盒放在一边,用过午膳,沈小娘子便要给阿日那洗澡。那小黑猫不似橘子听话,十分怕水,洗得满院子鸡飞狗跳。等她与阿秦终于把阿日那按在软布里擦干时,已到了日影西斜。

秋阳并不算热,带了黄昏时的冷风,还时常有些凉意。

可不知怎的,那日头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并非折腾累了,也非夜风冷了,只是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件极贴身的衣裳。腹中隐有搐感,那感觉极细微,不易察觉,只在她把阿日那放进竹篮,要回屋换衣裳时,从心底丹田极轻地泛上来。

沈小娘子身子不算十分康健,常有些这里疼那里痛的时候,也没多想,只当是白天玩累了。

等裴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沈稚音便像只寻人的雏鸟,不自觉地迎了上去。

这倒寻常,沈小娘子离不得他,一贯爱在门口等他。

可这一回,沈稚音还没走到他跟前,便已觉出自己那点不对劲了。

她想抱他。

并非寻常的,小夫妻分别半日后的抱。

是极想极想,似渴了一整日的人看见了一碗水,眼下只想将这水因而进,填进她空落落的心里。

沈稚音强压着心绪,按旧例牵过他的手,却不自知地握紧了,又没忍不住,也不曾在意四下可否有人,只是踮起足尖,在他下颌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二哥回来啦。”

她说话甜甜,比往日更甚。

裴忱低头看她,“嗯”了一声,牵紧了她的小手,又问她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沈稚音便细细地说,自己阿日那洗了澡,阿绒派白鹤送了礼物来。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袖口,指尖绕着他腕上一小截凸起的腕骨,来回地蹭。

裴忱没阻止她,只由着她拉,眸底似若有所思。

小妻子粘人,裴忱自然很受用。

只是她今日显然比往常粘人的多,看他的目光亮晶晶的,格外欢喜的模样。

裴大都督自然觉得如此好极了。

他今日在官衙总有些静不下心,似有根风筝线从都督府一路牵到他身上,总要他往家的方向想。此刻她就在他眼前,细声细气地说话,手指软软地搭着他,那根线才终于松下来。

他由着小妻子细嫩的指节在自己的腕骨上蹭,只道:“先用膳。”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在他袖口上捏出了几道褶,只是乖乖地跟着他去用膳了。

这夜,沈小娘子睡得极不踏实。

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只极暖极软的船上,明明该睡得沉的,偏生总被身体里一股子无名的热搅醒。

裴忱的手臂横在她腰上,从后头贴着她,一如往常。

这原是很寻常的事,只是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只觉得裴忱今日显然比往常要搂得更紧些。沈小娘子每次从浅梦里醒过来,都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一点冷火,不算太热,却将她炙烤得滋滋冒油,十分难熬。

沈小娘子想翻个身,却又舍不得离开那点暖,于是便在他怀里小幅度地蛄蛹蹭着。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难受。

可是具体哪里难受,她也说不上来。

那难受比从前的怪症更深,不在皮肉肌骨,在更里头。

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顺着血脉,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爬,入了膏肓之间,将她的五脏六腑、经脉丹田皆啃得也十分酸软难安。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这可真难熬。

她将腿叠了起来,足腕在锦被的绣面上无意识地蹭着,漫无边际地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沈小娘子暂且还没有想到什么法子,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眼下如同拧得半干的巾子,被二哥拥在怀中,十分不舒坦。若是二哥搂住她的手能再用些力,将她整个人都抱进他的骨血里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否便不会这样难捱?

她乱乱地想,此乃天方夜谭,两个大活人怎能融到一处。若是二哥能似从前替她治病时那样,松一松她最酸软的筋脉,用上力气按压身上穴位,将她从那种又麻又痒的煎熬里解救出来。

可她哪里肯说。

去甘州这些时日,官衙之中也积累了许多要他才能处理的公务,二哥这几日甚忙,夜里回来还批了半宿公文。

她想要他多歇一会儿,不能为了这么点说不上来究竟为何的难受去闹他。

于是她只能咬唇忍着。

只可惜忍有时候是最无用之法的。

忍到后半夜,沈小娘子到底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睡得浅,一听见便醒了,他撑起半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问她:“妹妹怎么了?”

沈稚音歉疚于自己吵醒了他,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只说自己做了怪梦,要哥哥哄一哄。

裴忱便没再问,只像从前一样,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往日里的拍抚是沈小娘子最喜欢的,只是今日倒怪了,这一拍,沈稚音反倒更难受了。他每拍一下,她脊梁便像过了道细弱的电,连足尖都不免被子里蜷起来,徒劳无功地蹭着那些相对肌肤而言还是粗糙的绣花被面。

沈小娘子说不出那是爽利还是难受,只觉得十分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见自己好些,便仰起脸,在黑暗里找到他的下颌,把自己的唇贴上去慢慢地亲,渐渐地便成了轻轻的咬:“二哥,我热。”

裴忱没说话,只是呼吸沉了沉,随后便低下头,擒住她的唇,轻慢地回吻她。

吻似落在干渴裂土上的甘霖。

沈稚音整个人都软下来,不自觉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裴忱的手掌察觉到她整个脊背几乎都僵成一片,便一点点揉按她的椎骨,边去亲她的唇。

沈稚音攀住他的肩,将他拉得更近。

一点甜香逸散。

她能听见裴忱的呼吸也渐渐快了些,可他仍克制着,只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吃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舐去她鼻尖上的细汗,随后便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她仿佛发了热,不好闹腾,先睡一觉,起来看医。

沈小娘子心中漫起来些说不明白的失落,却也觉得自己如今症候不对,还是早早睡了,待明日起来看看大夫再是。

只可惜,几个府医都没看出什么来,只说夫人身体康健,许是秋日易上火,多用些清凉去火的药膳就是。

沈稚音也没法子,所幸只是些说不明白的小症状,也不危及性命。她心头虽有些空落落的,然而看着二哥一直守着自己不去府衙,又生出歉疚之心来,轻声细语地劝他出门去了。

只是裴忱走后,她一个人坐回榻上,躺了一会子,还是觉得身上哪儿都不对。

沈稚音躺不下去了,便试着下地走了两圈,只觉手脚软得厉害。

阿秦端来早膳,皆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胡乱吃了几口,也没尝出味道。

沈小娘子忧愁地想,自己如今倒似一枝被摘下来放在阴处太久的花儿,蔫头耷脑的,怎么都支不起来。

她不想自己沉浸在这般低沉里,便去院子里看猫儿。

橘子正围在她脚边打转,拿脑袋拱她的小腿。她蹲下去摸它,才觉出掌心触到那软乎乎的毛时,身上的那股难受竟缓了几分。

她怔了怔,把橘子抱进怀里。

橘子也难得地没挣扎,只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沈稚音抱着猫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上午,才渐渐明白过来。

她不是热,也不是累,她只是如同破了个洞,眼下正呼啦啦地漏风。

什么也填不满这个破溃,只有二哥在才成。

她想要二哥紧紧环着她。

这般滋味与从前的旧疾有些相似,却不全像。

从前的焦渴止于肌肤相触,哪怕是碰一碰指尖也会好得多。

如今这渴,是从皮肉之下烧起来的,非得拆开揉碎那些藏了虫豸的,层层叠叠的肌骨,这才能好。

沈稚音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忙把橘子放下去,回屋灌了一大盏凉茶。

凉茶下肚,那股热却半点没消,反而愈烧愈旺了。

她觉得心儿在跳,丹田在跳,整个人都在跳。

窗外可见橘子领着阿日那,正在外头的树下扑着落花。

沈稚音忽然极想极想裴忱。

想他的气息,想他的手臂,想他低下头亲她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扶着窗台,整个人儿都发软。

沈小娘子终于确定,她如今恐怕又得了一种新的顽疾。

呜呜,天要亡我。

*

沈稚音尚不知,裴忱亦觉古怪。

今晨,他照例在天光未亮时起身,彼时小妻子还在安睡,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软。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妻子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裴忱要去唤府医来,便轻轻地把自己被她压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免得将她吵醒。

不过寻常动作,他便觉出有哪里不对了。

手臂抽离的瞬间,那片被她的脸颊焐热的衣料蓦地一凉。那凉意古怪,似虫一般从他小臂的肌肤上极快地爬过去,倏忽一下就不见了。

裴忱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见任何伤痕,指节却微微发僵,带着一种极陌生的空洞,仿佛被什么抽走了骨头。他握了握拳,那空洞虚无感便被攥紧了,却还缩在皮肉下头,不出来。

裴忱落了个心眼。

后来他去了官衙,在案前批文书,却也渐渐觉得心神不宁。

初时,是觉得中衣似乎浆洗得太硬了。

领口磨着后颈,袖口磨着手腕,甚至风灌进来,拂过面上,也像有极细的砂粒粘在肌肤上。

这极古怪。

他穿过许多比这更坏得多的衣裳,这样轻微的不适,于他而言全然可忽略不计。然而今次,这般砂砾似的感受却叫他生出不喜。裴忱几次动了动手腕,想把那点不适从骨头缝里甩出去,却不曾奏效。

午后,有探子来报消息。

他坐在案前,与往常一般沉默严谨。

裴忱自是听得很清楚,可他的手却一直放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粗陶微温,带着茶水烘出来的热气,指腹不由自主地碾着那一点温度,像要从那里头榨出什么来。

探子退下后,裴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方才碾着那粗陶的指尖。

那指尖刚被茶盏温过,此刻竟无端地发抖。热从掌心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叫嚣着焦渴饥苦。

裴大都督是何等人,不过片刻,便已将自己的症状想了明白,正想起小妻子从前病发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总要他把手贴在她后颈上,总说“二哥,抱抱我”。

他那时只当是小妻子身子弱,气血亏虚,难敌病症,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般病症的强硬之处。

这病症并不要命,却极难忽视,似有人在皮肉之下埋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只要一人时,这些线便自行颤动,磨得人不得安生。只要一想到心中挂念之人,那些线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了。

它们拖着他,要他去她身边。

这念头浮出来的下一刻,裴忱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如今得的,是小妻子的病症。

那小妻子呢?

他染了她的渴,她会不会也染了他那个不肯消停的、夜夜如焚的痛?

裴忱起了身,纵马回府。

*

待裴忱回到都督府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先去正院,却先去了书房,将马鞭搁下,又吩咐仆役去备水,要先沐浴。

宽衣解带时,周遭一片寂静,远远地,便听见小妻子的声音。

裴忱立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埋在他皮肉肌骨下的线忽然猛得崩紧了。

他本该去浴房。

热水已经备好,小厮也退到了院外。

可他眼下并不想走,只是贪恋他的小妻子,他的小稚奴说话的声音。

小妻子的声音从花架那头传过来,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她在与阿秦说话,说阿日那又去扑紫藤了,说橘子今日只吃了一条鱼,说猫儿乖乖,又说猫儿不乖。

与素日里一样,只是今日似带了一些沮丧懊恼,仿佛没得到吃食的鸟儿,有气无力,可怜巴巴,软而缠人。

裴忱听着,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扣子极紧,他解得却慢,指尖犹在发颤,指节擦过自己的喉结,带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痒。

解了一颗,外衫略略滑了下来,裴忱忽而不解了,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穿过半掩的窗,传到院子里去:“去请夫人过来。”

仆役应了一声,就要去请。

其实沈小娘子正眼巴巴地抱着阿日那在游廊那头,想着他怎么回来不先来亲亲她,倒去了书房。眼下隐约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还没等阿人来请,自己便先过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阶沿,花瓣似得绽开,待走到书房门口,她才猛地停住,气息微微发促。

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便听里头传出裴忱的声音:“妹妹来。”

沈稚音便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上头挂着那盏当年她赢回来的九重莲灯,光从内间漏出来,昏昏黄黄,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在蜜里。

裴忱立在灯旁,正背对着她,光将他的腰身与长腿勾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影。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怀里的小黑猫却不知趣,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冲着裴忱“喵”了一声。

裴忱闻声侧过头来。

裴郎仙人面孔,沈小娘子从来都甚爱他的模样。

今日正生着病呢,遂更爱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贴上去,细细的瞧,见他在灯下像被谁细细描过,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尤其那双眼,极深极静地望过来,像把满室暖光都搅碎了,于是就开始悄默声地想,当初她胆大包天生出来的那个秘密,真给她带来了无限好处。

裴忱由着小妻子瞧。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紫藤叶上,才道:“妹妹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抱着阿日那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涉过一片看不见的水,她的理智似水,牵住了她想一下子跑过去的心。

不可,不可。

待她走到裴忱面前,裴忱才低头看了那猫一眼。

阿日那也不知是怕他还是亲近他,把脑袋往沈稚音怀里又缩了缩。沈稚音便说:“二哥,阿日那好像有些怕你。”

裴忱“嗯”了一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小猫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被灯照得如玉。

阿日那眯起眼,竟不躲了。

沈稚音瞧着,心里又软又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小声说:“二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裴忱没有立时答。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合上了。

又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一一掩好,随后往外吩咐,叫仆役们散去,不必候在书房附近等着了。

自她身边走过去时,裴忱散开一点儿的衣襟正擦过她抱着猫儿的手,带出一连串的痒意。

沈小娘子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想到他方才吩咐的话,绣鞋足衣里盛着的小脚儿开始不由得蹭着地面。

门窗一关,外头的声音书房里便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

沈稚音抱着猫站在那儿,只觉这满室的暖光都像有了分量,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得她耳根发烫。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这才转过身来,走回她面前。

一盏灯自然抵抗不了这渐渐浓重的夜色,些许灯火从他身后照来,影影绰绰,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和猫儿一并笼住,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这点光亮。

他说:“妹妹方才过来时,不是走得很急么。如今倒不说话了。”

沈稚音知道她的卿卿夫君耳力过人,方才来的时候已然尽量放慢步伐了,却不想还是叫他察觉,不由得辩解起来:“我……我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

裴忱笑道:“为夫自然无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这书房里浮动的暗香,“只是有些事,要请夫人帮忙。”

沈稚音仰起脸来:“何事?”

裴忱没答。

他慢慢抬起手,将挂在臂弯上的那半幅外衫彻底褪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沈稚音想挪开眼去,却不知怎的,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忱身上只余几件单薄衣裳,立在那儿,却比方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些衣裳料子极薄,被汗与热气蒸得半透,贴着他胸膛与小腹,连呼吸时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好的一副青壮年的身子,有的是无限的精与气力。

沈稚音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跳,想要移开眼儿,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好妹妹,请替为夫宽衣。”

第78章

听裴忱如此说,沈小娘子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会。”

裴忱拈去了她鬓边沾着的一点儿残叶:“妻子替夫君宽衣解带、正衣冠,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说得极正经,也确实说的是合情合理的旧礼。

沈稚音登时卡了壳。

她自然知道这确是礼仪。

然而成婚几载,二哥诚然亲力亲为地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更衣换衫,可却从未要她帮忙褪过衣衫,她一点不会。

而且眼下……这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沈小娘子焦灼,手指无意识地将猫尾巴绕在指尖。

阿日那不肯给她抱了,咪咪喵喵地从她怀里挣了出去,跳上窗台,自己将原本已经关好的窗户拱出个缝儿,跳了出去。

裴忱朝她走近了半步。

那半步极短,却像踩在她心尖上。

他垂下眼眸来看她:“妹妹总不会要一个衣不蔽体的夫君,立在灯下等一夜罢。”

沈稚音耳中嗡了一声。

她望着他。

望他的眉,望他的颈,望他半敞中衣下那片被灯照得发烫的肌理。

她的二哥,她的夫君,肩这样宽,腰这样窄。

平日穿着衣裳时,她已觉得他好看得过分。

如今衣裳半解,那些平日被遮掩的线条全露了出来,便叫她根本不敢再看,又舍不得不看。

她的小喉咙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有些话便自己流淌出来。沈小娘子心中分明还想着不可,却听见自己说:“我……我不太会。”

不会,而不是不可,不想,不愿。

那这就是个愿意的意思了。

裴忱的声音低缓下来,温和得如同宽慰,又似诱哄:“无妨,为夫教你。”说着,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衣带上。

他的掌心滚烫,覆着她发凉的手指,带着她极慢极慢地去解那带扣。

沈稚音似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由他摆弄。

他的衣带好松,全不似自己的衣带那般难解。

不过轻轻一勾,带子便散开了。

她呼吸一滞,指尖便开始打颤。

裴忱松开了她,只将手臂微微张开,好让她继续。

沈稚音低下头,小手抖着去剥他的中衣。

那衣裳从肩头落到臂弯,又从臂弯落到地上。矜贵的绸委顿于地,似花瓣一般纠缠着。

沈小娘子不敢抬头。

她觉得自己像在拆一件极贵重的、并不该由她拆的东西。

待她终于把裴忱的中衣褪净,只余那条素白袴子时,浑身上下已出了一层薄汗。

沈小娘子忙不迭地退后一步,似做了件极了不得的大事。

裴忱却仿佛还不满意。

他低头看她通红的耳尖,低声问:“热吗。”

沈稚音不敢答。

他却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发拨到耳后。

于是指尖不慎掠过耳廓,带来一点冰凉。

沈稚音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抖。

裴忱与她闲话家常一般地轻声问她道:“妹妹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脑髓几乎不转了。

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今日……神思有些倦怠,没有做成什么事。白日里有些热,便在窗下坐着吹风,几乎坐了一整日。”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裴忱极轻地“嗯”了一声,却问:“只是热么。”

沈稚音答不上来。

她的脸已烧得通红了。

裴忱却不再问了。

他只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缓地,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滚烫,他的胸膛亦是。

两颗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肌理,在她掌下怦怦地跳。

沈稚音像被火舌燎了掌心,下意识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望着她,低磁的嗓音如同鸦羽一般在她的耳边轻轻地绕:“妹妹,你听。从方才起,它便跳得这样快。”

沈稚音的眼眶都热了。

她十分难安,张了张口,只叫出一声“二哥”,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今日一整日的苦闷难解,如今解药就在眼前。

灯花忽然爆了极轻的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到一处。

裴忱松开了她的腕子。

他那只手却没有落下去,反而上巡,轻轻地覆在小妻子的面颊上。

那掌心滚烫,带着潮意,似要把她整个人都烙出个印来。

裴忱低下眼,望进她那双已经雾蒙蒙的眼睛里:“妹妹这样热,是衣领太紧之故。”他顿了顿,指尖从她颊边慢慢滑下来,沿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似在描摹一件极脆弱的瓷器的纹路,最后停在她领口那颗极小的盘扣上:“我替妹妹解开些许。”

沈稚音浑身都僵了,只觉得自己的魂儿也被劈开成了两个。

一个说不可,另一个说正好。

两个魂儿在喉咙里撞得粉碎,最后只挤出一声又细又软的“我……”,便再也接不下去。

裴忱见小妻子迟迟没有决定,便替她做了决定。

他一根手指勾住那颗盘扣,极慢极慢地挑开。

那扣子绷了绷,散开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子与锁骨。

银链儿落在颈窝里,他用指尖挑了挑。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去解第二颗。

沈稚音终于受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仰起一张小脸儿来,眼尾沁出极淡的红,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二哥……我、我难受。”

裴忱低头望着她。

他的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怜爱极了说:“为夫知道。”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二哥不明白。我与从前的症候不一样……不是从前那般,我如今满心儿都……”

裴忱将她抱在怀中。

哪怕是隔着衣料,肌肤相触所带来的温软安抚感也可消渴。

裴忱愈加怜惜。

他有小妻子这旧疾才不过一日功夫,感同身受,便已觉得十分难熬。可小妻子从幼时开始便饱受折磨。也难怪少时在外宅的时候,她明明那样胆小,却还是悄悄地凑到自己身边,鼓起勇气要与他挨在一处。

裴忱将她抱在怀里,她惊慌难堪的泪洒落前襟,被他低头一点点吻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莫哭,无妨。”

没有人哄时,沈小娘子只觉得焦渴。

如今她被裴忱抱在怀里,心里却渐渐泛上委屈难堪。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病症。

那陌生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焦渴,叫她惊慌失措,觉得自己仿佛不知羞耻的兽,而非通读四书五经的人。

她从前得的那旧症,便已很是抬不起头来的事。若非来邺城以后,二哥日复一日地哄她、替她治,又以再寻常不过的态度待她,她大约现在还背着那“天生轻贱骨头”的枷锁。

而如今这个新的毛病,比旧疾还要叫她害怕。

旧疾发作时,只想要人抱一抱、贴一贴,虽也难堪,却总还有个“治病”的名目,能触到肌肤的温度,便觉得不算难捱。

然而如今生出来的这病症,她连说也说不出口。

如今发作一天,衣裳不知换了几件,什么事也做不了,满脑子都是些子不语之事。

二哥不在身边,她便想着同二哥在一处的事。

二哥回来了,她看着二哥,便想他亲她,用力抱她。

想他、想他,来来回回,无非想他。

这太可怕了。

生那旧疾时的惊惧耻辱如今加倍地涌了出来,沈稚音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不知廉耻的人了。裴忱将她抱进怀里,她只想躲开,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泪珠一颗颗往下掉,砸在他的胸口,又仿佛落进他的心里。

沈稚音下意识想走开,裴忱却不松开,她好生矛盾,似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狸奴,抽抽噎噎地说:“二哥……快放开我罢,我不知要怎么办了。”

“为何?”裴忱轻声问她。“妹妹是为夫的妻子,为夫不舍。”

“我也不知我如今怎么这样了……二哥,我是不是很不知羞?从前祖母说,沈家的女儿要端方自持,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些怪病,若是祖母知道了,定要打死我的。”她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怕,最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将这些年的害怕都从他怀里哭出来。

少时在吴兴,祖母便对她喜欢与人挨挨蹭蹭的模样不满,斥责她小家子气,后来请了郎中来看,点破了她的怪疾,便待她更是严苛,不许她与任何人接触。

有些受宠的姊妹不知在哪里听来的消息,遂对她敬而远之,虽以沈家的家教,那些姊妹们不至于为难她,可也再没有人同她一起玩了。

她一直一直抬不起头来。

而如今她有了个比从前更过分的病症。

那些从前的惊惧耻辱如今翻了倍地排山倒海而来,沈稚音再没了这些时日的从容,只觉得天崩地裂。

裴忱什么话也没有急着说。

他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替她挡住那些根本不曾到来的责难。

裴忱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像从前每一次她发病时那样,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才极轻地说:“无妨的。”

沈稚音噙着泪在他怀里摇头:“怎会无妨。这病……这病太……”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垂泪。

裴忱却道:“这病,正是为夫之症。”

沈稚音一震,从他怀里仰起脸儿来。

她知道裴忱有疾,也在谈女医送来的文绉绉的手书之中知道他的病症,原以为只是些许外化,却不知竟到了此等地步。

见小妻子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揉过,裴忱低头,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没有半点欲色,只在告诉她,不怕,无妨。

裴忱轻声说:“自十年前,为夫便有此症。彼时妹妹尚在吴兴未来,为夫亦从没觉得病症不堪。”

他说着,把她的脸儿捧起来,用指腹替她擦泪。

裴忱双眸依旧冷浸浸的,似潭中月水里光。

如今那月光只映着她。

沈稚音便在这目光里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