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裴忱来之前,沈稚音在屋里坐着,初时还高高兴兴。
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
软绵绵的锦被,香喷喷的纱帐,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
她才刚化成人形,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叠在膝上,挺着背坐。
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只好吃糖解闷。
那糖甜滋滋的,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格外吸引人,可吃着吃着,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热。
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又软又缠,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耳根,更烫。
沈稚音是泉水化形,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如今这样热起来,叫她有些慌,下床去开窗。
窗一开,外头的风扑进来,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
那风分明是凉的,扑到她脸上,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哄地一下,烧得更凶了。
她又缩回床上。
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只觉得一坐下,身上就胀胀地疼。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从芯子里往外软。
她胆子小,法术也不高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含在口中滚了滚。
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不似平日温吞。
沈稚音心下害怕,忙把妖丹咽回丹田。
可那股热却不消,反顺着她的喉咙、心口、小腹,一路往下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
可那是不可能的阿!
她是水做的,怎么会着火呢?
可眼下她诚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楼里一滩会冒气的湿痕了。
呜呜。
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可阿娘早就化成云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想回山,可山路太远,她连从这床上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她是坐车来的,都不认得路。
可怜巴巴的沈稚音甚至开始想那个捉妖师。
她虽然心中怕他,可此刻想起他,竟觉得若他在,自己大概便不会这样慌。
他那么冷,一定知道该怎么叫她冷下来。
虽然他会收她的糖,凶她,可凶完,至少还留一颗给她吃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裴忱已经到楼下了。
裴忱一进这楼,便闻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水汽。
他脚步未停,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满楼的香与热都滤了一遍。
满楼红袖招摇,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像锅熬得浓稠的胭脂。
可他那双眼睛极冷,看也不看那些围上来的姑娘,只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小水精的潮意,一步一步往楼上去。
那点潮意是从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漏出来的,越近,那气息越浓。
却不是寻常她身上的水汽,而是发着热的,带着甜腥味儿的,仿佛刚从沸水里拎起来。
裴忱眸色沉了沉。
他推门进去时,便见他的小水精正缩在床角,裹着那件浅碧色的小裙子,把自己团成个圆。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也红,嘴也红,活似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小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稚音听见门响,先是一抖,等看清来人,那双湿漉漉委屈屈的眼睛里竟像有什么极亮极亮的东西,忽地炸开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声音软得含混,像被那满肚子的热蒸掉了力气。
裴忱没应。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
灯火从他身后打来,他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冷,眉骨鼻梁如削,眼窝深深,似一尊被光从暗里剜出来的玉像。
沈稚音在故事里听过有仙君,此刻便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他是仙君吗?
沈稚音的小喉咙滚了滚,也不知咽的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
那张仙君面孔往她面前一放,她便只觉这满屋子的热都往他那边涌,像被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松柏气勾走了。
裴忱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你吃了这里的东西?”
沈稚音点头,点得极慢,犹犹豫豫,仿佛怕挨骂似的。
裴忱道:“吃了多少。”
沈稚音说:“就……就一碟糖。”
她说到“糖”字时,舌头还软了一下。
裴忱望着她。
她不知道,她此刻整个人都像浸在潮里,连呼吸都带着甜腥。
那药性太烈,已渗进她的气血里。
他轻轻眯眼,说:“吐出来。”
沈稚音怔住。她说:“吐……吐什么。”
裴忱道:“糖。”
沈稚音急了,辩解起来:“都化掉了。我吃了一碟,都化在嘴里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捂嘴,像怕他真从她嘴里把糖抢回去。
裴忱瞧她这模样,又气又好笑。
他知道和小妖精没什么道理好讲,等说明白的时候,那糖早化到四肢百骸去了,只道:“吐不吐。”
沈稚音摇头,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不吐。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那样好吃的糖。你上回还把我用荷叶包着的糖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块给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发起颤来。
裴忱没说话。
他忽然往前一步,单膝压上床沿,整个人便罩了过来。
沈稚音只觉一片极凉的影子兜头落下,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真是怪哉。
明明身上难受,又想见他;
见了他,又讨厌他之前收缴了她的糖去。
然而此刻,却只顾着看他面孔。
他的眼睫好长,在眼下投出极淡极淡的影。
真是好漂亮的人。
呜呜。
沈稚音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撞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还在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便听见他道:“那糖里加了东西。这里的人要害你。你不吐,会死的。”
沈稚音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满肚子的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尾愈红,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了一口蜜锅里,越煮越稠,越煮越软。
她喃喃道:“我……我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好热,热得发昏。
她只知道他离得好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那香清得她浑身一颤。
她的目光像黏在了裴忱脸上,落在他眉上、鼻上、唇上。
沈稚音看着他那冷绝面容,不知怎的,忽然想舔一舔他的唇,想看看那样冷的一个人,是不是连唇也是冷的,是不是能叫她不这样热了。
沈稚音几乎要把这个念头说出去了。
好在她还存着最后一点清明,只把舌尖压回舌底,拼命摇头。
裴忱却看穿了她。
他微直起身,像是要抽身。
沈稚音心头一慌,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她拽得极紧,那几根生嫩的指尖像要从他袖上借一点凉气,可怜巴巴地说:“你要走吗。”
裴忱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道符,折成个极小的三角,放进她手心。
那符纸触手生凉,裴忱道:“拿着,别乱跑。若有人来,就把它含在舌下。”
沈稚音垂眼看向掌心那道符。
她听不懂,却也乖乖收下了。
她又小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裴忱说:“有人要害你,我去捉真凶。”
沈稚音“喔”了一声。
她仰起脸来,望他,热烫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他生得真好看。
好看到她都不好意思再看了。
她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等你。”
裴忱低头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别怕。”
沈稚音点点头。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满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稚音握着那凉凉的符,把它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她像只被留在热笼里的小雀,只能靠这一个小角,撑着他会回来的那点念想。
*
裴忱下楼时,楼里已经被他丢出的禁制压得鸦雀无声。
那些个打手、龟奴、陪着笑的老鸨,全被定在原地,像是叫人把脖子齐齐掐住了。
他径自走到老鸨面前。
那妇人还维持着要逃的姿势,一双堆满粉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裴忱抬手,半空里像有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一荡。
老鸨喉咙里“咯咯”两声,竟真能开口了。
她一恢复,下意识张嘴便要叫,裴忱便道:“敢叫一个字,这条舌头便别要了。”
老鸨浑身一抖,立刻闭了嘴。
裴忱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老鸨子眼珠子乱转,面上浮出极痛苦的神色,像有什么正从她喉咙里往外爬。她断断续续道:“是……是那红狐姑娘给的药。她每月都带漂亮姑娘来,人归我……归我管。那药……是她叫喂的。说吃了,人就乖了。”
裴忱不语,一双眼却冷浸浸的,分明是在等下文。
老鸨浑身一抖,又接着道:“等再过一阵子,红狐姑娘便会来。她说要沾一沾房里的气,等人接了客,她便从她带来的姑娘们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脸上已褪尽了血色。
裴忱问道:“什么东西。”
老鸨子喘着气道:“珠子。亮晶晶的。我只瞧过一眼。”
她说到此处,喉中忽然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裴忱眼尖,见她天灵处飘起几缕极淡的黑气,想是那红狐下的什么禁制。
他想也未想,反手拔剑。
那剑光极快,像从夜色里抽了道白。黑气被一斩而散,落入地砖,化作几滴发腥的污水。老鸨子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忱收剑入鞘。
他望向楼顶某处,心中已如明镜。
红狐采阳补阴,已不知害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她将一座百余人的村寨吸了个干净,那里的男子几乎都死了,可见她采补程度之深。然而阴阳需两济才调和,她这样猛食,阳气必定过剩,为避免爆体而亡,她必定正急寻纯阴之物来和。
这满城的女子失踪,恐怕正是红狐所为。凡人之力不够,她又要祸害女妖精。
天生地长的精灵,又是纯净之身,比之凡人纯阴更甚,她用的邪药多半是凝结食用者体内纯阴之气的,等妖丹凝实,便被她取走炼化。
精怪失了丹又被采尽元气,被丢在这春楼之中,自然活不长久。
他的小水精,差一点也成了这炉中的一味药。
裴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
待裴忱回来时,沈稚音还坐在原处。
她大约真是怕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那层红还未全褪,眼睛却清明了些。
裴忱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
沈稚音便像被什么牵引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裴忱捏住她的手指,那手又小又软,像团刚汲了水的云。
他指尖搭在她腕上,一缕极轻极清的神识便顺着她的脉,慢慢探了进去。
沈稚音只觉一股极奇异的凉意从手腕钻入,像有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沿着她的血脉往里淌。
那溪流所过之处,灼热便退下去,可不知怎的,又带起一阵更细密、更叫她坐立难安的颤。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他。
裴忱阖着眼,眉目依旧如刀雕。
她看着看着,便觉着脑子又热起来。
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好看到她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她想叫,又怕,便只小声说:“我……我有些奇怪。”
裴忱睁眼。他目光极清,像能看进她心里去。
沈稚音慌忙别开脸。
裴忱说:“你中的药,药性已入了妖丹。”
沈稚音知道妖丹就是她活命的小珠子,一听说那东西出了事,她立刻白了脸:“那、那要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裴忱说:“若不解,会。”
沈稚音眼圈一下红了。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一根从水里伸下来的浮木:“你救救我呀。你是捉妖师,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
裴忱望着她,缓缓道:“有。”
沈稚音忙点头:“那你快用那个法子。”
裴忱说:“首先,你吃进肚里的糖,要吐出来。”
沈稚音眨了眨眼,惊慌起来:“可我都化掉了。我吃过的糖,都化成糖津糖水了,怎么吐出来?”
裴忱道:“你是水精,一身皆水。只把带毒的水排出来便是。”
沈稚音还是不懂:“怎么排?”
“汗也可,口涎也可。”裴忱低眼看她,慢慢说:“把舌头伸出来。”
沈稚音呆住了。
她长这样大,从没人叫她伸舌头。
可裴忱说这话时,神情极正经,像在说“把手伸出来”。
她恍惚间,竟真把嘴张了一点,又飞快合上。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裴忱已捏住了她下巴,用极淡的语气道:“听话。”
沈稚音便又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尾还红着,脸也红着,连嘴唇都红得比方才更艳。
裴忱俯下身,近了。
沈稚音不敢呼吸,只觉着他的气息拂过她唇上,像鸟儿的绒羽擦过。
裴忱又说:“再伸出来一些。”沈稚音便照做了。
她舌尖怯怯地探出来,沾着一点未散的糖光。
裴忱也伸出手,指尖按在她唇肉上,极轻极慢地一压,像要把那藏在舌底的毒意全引出来。
沈稚音嗓子眼一紧,泪都快出来了。
她听见裴忱说:“若忍不住,便说。”
沈稚音哪说得出。
裴忱望着她乱转的惊慌眼,声音和缓了些:“闭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了眼。
黑暗里,他的指还停在她唇上,若即若离。
那一点凉意便放大了千百倍。
她觉着自己的水汽都要被这凉意勾出来了。
满室无风,她的发梢却开始往外渗水。
不只发梢,指尖、裙摆,处处都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极轻极轻的雨。
沈稚音不知道,那药性正借着她的水汽,一点点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
她只觉着怕,又觉着热,又想往他怀里钻。
她听见自己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这称呼也没经过脑子,想是哪时候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学来的,叫完了,自己先愣住了。
裴忱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半晌才问:“你叫什么。”
沈稚音不肯再说,只把脸埋进他掌心,任那水汽从他的指缝里淋淋地落下来。
她想,她大约真是要化掉了。
裴忱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道:“罢了。我替你把毒引出来。”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重新探入她口中。那神识极细,如一根极轻的丝,缠上她的舌。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觉那凉意从舌尖一直钻到喉口,又顺着一路往下,去寻那早已化进她体内的糖津。
她睁开眼,正见裴忱垂着眼,面上仍无多余神色。可他那双极深的眼里,似也染了层极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沈稚音不敢再看,只把眼睛重新闭上。
她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会什么妖术,不然为什么她越怕越不想跑。
为何她连自己吐不吐糖都忘了,只管把舌头伸得更出来些。
为何他每说一句“别动”,她便真不动了,只把身子软软地偎向他。
夜风从窗口吹来,满城灯影都像在晃。
楼下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间满是水汽与甜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一滴一滴从她裙摆坠下来的、清凌凌的水。
那水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裴忱没有动她。
他只是极耐心地、极稳地引着那缕神识,去把她体内那些沾了毒性的糖津一点点地引出来。
沈稚音渐渐不抖了。
她只觉着困。眼前蒙蒙的,像浸在温水里。
她小声说:“哥哥,我想睡了。”
裴忱道:“别睡。再等一等。”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睛却阖上了。
她在他掌心里,像只终于卸了力的小兽,呼吸清浅,水汽袅袅。
而裴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解毒,还是在给自己下另一味毒。
*
一觉醒来,沈稚音还当自己已好全了。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那阵难熬的热退下去了些,虽还有些软,却不再似方才那样,连坐都坐不住。
她抬起头,见裴忱就在一侧,正垂眼理着袖口。
满室那股子淋淋漓漓的水汽还未散尽,甜滋滋的,她脸上也还烧着,可神志倒清明了。她小声说:“我好了吗?”
裴忱看她一眼,只道:“未全好。”
沈稚音“啊”了一声,忙又去抓他的手。
裴忱没躲,任她抓着,却不再动作。他说:“毒已入了你妖丹,我只逼出三分。余下几分,需慢慢来。”
沈稚音急了:“那还要多久?”
裴忱说:“看你自己。”
沈稚音更糊涂了:“看我?我又不会解毒。”
裴忱便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替你慢慢清。”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山里有雨,夜里起风,她跟着他,天经地义。
沈稚音却慌了。
她把手一松,身子便往床里缩了缩:“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的泉眼去。”
裴忱不答,只把手中一物轻轻搁在她面前。
沈稚音低头看,是她自己的小荷包。那是红狐姐姐走前留给她的,早空了,只剩几粒黏在里头的糖粉。
她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裴忱说:“你连回山的路都认不得,还想自己走?”
沈稚音嘴硬:“我认得。我来时记了路。”
裴忱道:“那你说说,来时的车过了几座桥,几道门。”
沈稚音张了张嘴,半天也只挤出个“不知道”。她脸涨得通红,抱着荷包,又往床角缩了缩。
裴忱便不逼她,只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闻闻。”
沈稚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窗外夜风送来桂花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她眼神一下软下来,说:“是桂花。”
裴忱说:“这城里,桂花多的是。”沈稚音“喔”了一声,也不知他为何说这个。
裴忱已站了起来。他道:“我下去叫人把驴车套上。你若不走,便自个儿找路回去。只是山里有没有妖精会帮你解妖丹里的毒,我可不知道了。”他说得极淡,像真不在意。
沈稚音是贪生怕死的小妖精,急得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便去追他。
她才跑两步,便腿软地往前一栽,整只小水精直直扑进他后背。
裴忱被她撞得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要回泉眼么。”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后腰,闷声道:“……我要跟你走。”
裴忱刚刚还肯带她,这会儿就不肯了,还说:“可我不养闲精。”
沈稚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急着自证:“我不是闲精。我会抓鱼,会摸虾,还会……还会看云。”
裴忱说:“那有什么用。”沈稚音想不出别的,只把脸又埋回去,小声说:“我、我很会吃糖。”
裴忱一想,那好,真得好好吃吃了。
第87章
裴忱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弯。
小水精只是个刚化人形的傻妖精,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漂亮的脸。
裴忱意味深长地冲他微勾唇角:“以后叫你吃糖,须得听话,好好吃。”
沈稚音乖乖点头。
裴忱便将她塞进了自己的鹤氅里,也不管她怎么蹬,只一手揽腰,一手托腿,长腿一扫便掀开了房门,从二楼走廊一跃而下。
沈稚音只觉耳边风声一响,那些香软气就全被抛到了身后。她吓得闭紧了眼,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楼下的丝竹声已经停了,老鸨子与一干打手仍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沈稚音悄悄睁开一只眼,从裴忱颈旁望过去。
只见满楼红烛高烧,那些人却像纸扎的一般,硬生生立在暖光里,瞧着有些瘆人。
她忙又把脸埋回他肩窝,小声道:“他们怎么都不动。”
“我使了些小手段。”裴忱不以为意。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闷声说:“你果然很厉害。”
裴忱没应。
她软乎乎地趴在他心口,似只被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乖巧极了。可偏她嘴上要占便宜,天真又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你这样厉害,往后我被人欺负,你也要管我。”
裴忱轻笑:“你少出去乱跑,自然没人欺负你。”
沈稚音扁扁嘴,很委屈地说:“可我要吃糖,总要出门去找的。”
裴忱纠正起来:“不许再去偷人家的糖了,我给你买。”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心口忽然涨涨的,像有谁往她空空荡荡的小泉眼里吹了口气。
自从阿娘变成云后,她总是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只好吃糖。
山里没糖,她一个人到处找糖吃,没人管,也没人问,有时候被人捉了个正着,少不了抱头鼠窜。
如今忽然有人说“我给你买”,她便不知该怎样接。
沈稚音只把两条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贴着他的心,听着他的心跳,才觉得这不是做梦。
*
裴忱没有在这春楼停留。
这春楼里的都是凡人,不过是那红狐给这里的人下了些咒,叫她们听命于她,在此久留无益。
裴忱抱着沈稚音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屋脊,落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那巷子极窄,只够一人半身通过,裴忱便把沈稚音放下,又往她肩头披了披快滑下去的羽氅,说:“自己走。”
沈稚音腿还软着,险些坐地上。裴忱提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她便像只刚学会走路的狸奴,喵脆角还没长全乎,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后头。
巷子尽头停了辆驴车,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头抱着鞭子缩在车辕上,瞧着是早就在等。裴忱扔过去几枚钱,老头点点头,也不多问,便赶起车来。
沈稚音缩在车厢最里,把羽氅裹得只剩双润润的眼。
外头的街声渐渐远了,只有驴车压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咯吱声,一切寂静。
沈稚音忍不住偷偷看裴忱。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玄色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缕散下的头发拂过眉骨,冷峻得不见半分人气。
沈稚音不由得想,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呢。
她时常去偷听说书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分明说好看的都是变来骗人的精怪,可这人长得比她在山里见过的精怪都要好看。
小水精看得发痴,冷不防那人回过头来,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把脸埋进羽氅。
裴忱不说话,只望着她。
沈稚音只觉得被他盯着的那片肌肤都要发烫了,眼睛转来转去的,忍不住找些话与他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忱。”言简意赅。
小水精不会写字,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望着他。
打量间,正好瞧见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令,想起来故事里说那些宗门弟子都会在腰间挂上表明身份的玉牌儿,便扑过去看。
裴忱见她动了身子便警惕,待见她和猫儿扑蝶一样蓄势待发,便已先一步侧过身。
沈稚音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他怀里。
裴忱伸手,极稳地按住了她的额心,把她往后轻轻一推。
沈稚音被推得坐回原处,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扑的姿势,眼睛却已亮晶晶地黏在他腰侧。
“做什么。”他问。
“我要看。”沈稚音说。“你要腰牌,上面定有你的名字。”
“有什么好看。”裴忱不看她,只把脸转向车外。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晾,反而更起了性子,十分好奇。
她裹着羽氅,蜗牛似的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到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极小心地戳了戳他袖口:“好哥哥,给我看看嘛。”
也不知道她一个山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妖精从哪儿学来的这声“好哥哥”,软乎乎地往上飘,裴忱袖下的手极轻地一僵,喉结微滚。
他侧目看她。
沈稚音还黏糊在他身旁,脸被夜风吹得白生生的,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两汪晃悠悠的,讨糖似的光。
裴忱到底允了她:“只许看,不许碰。”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完又小声抱怨:“真古怪,碰一下也不成么。”
裴忱眼儿也不抬:“不成。”
沈稚音“喔”了一声,应得极乖,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
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只把腰侧那枚玉令解下来,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
那玉令不过两寸长,通体墨青,冷浸浸的,上头以极细极深的阴文刻着两个字。
沈稚音凑过去看,鼻尖都快撞上那玉面。
她还不大会认字,只觉这玉令隐有幽香,鼻头不由得翕动两下。
裴忱垂眸看她。
沈稚音一心想看那玉令,不曾抬头,自然也瞧不见头顶那双冷浸浸的双眸眸底渐渐凝起的暗色。
小妖胆子不小,看了一会儿,见裴忱没有动静,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只觉入手沁润,似人体温。她不由得拿指尖悬在字上,极缓极缓地描,学着怎么写他的名字。
裴忱一言不发。
他仍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依旧是先前的玉山模样。
可若细看,便能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紧了。
指节根根分明,青筋极淡地从手背浮起,又隐入袖口。
裴忱面上还是那副冷浸浸的模样,微垂的眼尾却渐渐泛起红意。
沈稚音没瞧见,她正跟那玉令较劲。
人的姓名对没学过写字的小妖而言实在笔划多,她描到下半截时,指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玉面上。
那玉令被她碰得一颤,沈稚音几乎分不清是被自己碰的,还是它分明会动。
“它怎么会动?”小妖天真地问。
裴忱没答。
他呼吸压得低而缓,仿佛打坐静心似的。
沈稚音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自己本来就是天生地长的小妖精,自然觉得万物有灵,只当那玉令生了器灵,如今怕生,所以才动。
她便更放轻了手,改用指尖点着那字,说:“我是不是弄疼它了?我轻一些。”
她越轻,那玉令便越烫。
裴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抬头,裴忱已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道:“好了。”
沈稚音说:“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你的名字呢。”
裴忱道:“以后我教你。”
沈稚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上头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玉温,那股淡香似乎也缠在了她指尖。
沈稚音鬼使神差地把指尖贴到鼻尖闻了闻,总觉得似在什么花上闻过这味道,却不曾想起来。
“好了,成何体统。”裴忱将她的小手塞回她怀里。
沈稚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不由得偷偷去看裴忱。
大捉妖师垂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生冷模样。
然而他那双无情眼的眼尾,却正氤着一点绯色,胭脂似的红。
真好看。
好看之余,小水精还觉得奇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说罢,还要上手来摸。
一摸,指腹竟在他那飞红眼尾沾到一点点水痕。
沈稚音自己就是水精,对水自有好感,下意识将指腹沾到的水痕置于唇前,粉嫩舌尖一卷,便将那点水痕给吃走了。待分辨出口中的一点微咸,不由得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哭了?”
裴忱咽下一口灼热的气,将长腿换成了交叠的姿态,微哑着嗓音道:“……风迷了眼。”
小水精便信了。
她毫无城府,一双殷红唇瓣张张合合,一无所知地说:“你那玉令好香,叫我想吃糖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裴忱正阖着眼调息,听得她说这话,方才默念的清心诀便全白念了。
“……这不能吃。”
“如何不能吃?我的妖丹我也经常吃着玩呢。”沈稚音觉得奇怪,她说的吃,又不是咬了咽下去,只是含着玩,便将自己的妖丹又化到口中来,软软的小舌尖顶着那颗小珠子往前一伸,甚是大方地叫裴忱看,待看到裴忱将目光投过来,她便炫耀似的将那珠子在舌尖绕来绕去。
红与软交织在一处,裴忱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上面。
湿淋淋的软与热。
确实会吃。
他的长睫垂了下来,将眼瞳挡住了,只是道:“你的与我的不同。”
沈稚音还要问“哪里不同”,不依不饶。
裴忱知道怎么治她,伸手便要捉她的舌头,沈稚音怕他把妖丹抢了去,舌头一滚,就将妖丹藏了起来,再也瞧不见了。
“你的妖丹去哪儿了?”裴忱问。
“你是捉妖师,你怎么不知道?”沈稚音得志意满地一仰头,“自然是在我丹田之中。”
裴忱便将目光落到她的腹上。
在此啊。
“好。”裴忱只这样应道,意味深长。
车子渐渐摇晃起来,仿佛是出了城,进了山道,路不免颠簸。
车每一晃,沈稚音便往他那边栽一下。
她也不躲,只借着力往他身侧靠。
裴忱没动。
她又靠过来些,小声抱怨:“这车好颠。”
裴忱道:“路不平。”
沈稚音渐渐胆子大起来,于是轻声说:“那你坐近些。我抓着你,便不颠了。”她说的天经地义。
裴忱偏过头,正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还蒙着些水汽的眼。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上去,头抵着他的肩,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
沈稚音小睡了一会儿,便被驴车停下的小动静惊醒了。
裴忱已将她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来,下了驴车,往山门走去。
沈稚音头一回见这样大的山门。
那门高得吓人,两个青衣弟子各立一边,见了裴忱,都低头行礼。
沈稚音缩在裴忱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那石阶从山门一路往上,不知多少级,直插入云。几个御剑的修士从头顶掠过,衣带当风,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白鹤。
沈稚音觉得很惊叹。
她一生都在那小山林里没有出去过,也不知自己究竟活在什么世界里,走得最远的路是悄悄去山下的村子里偷糖果,顺便听一听村口的老先生说书,只当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的故事,却没有想到都是真的。
“你也会御剑吗?”她眼冒星星地看着那些御剑的弟子。
“不费吹灰之力,何足挂齿。”裴忱冷道。
“那你为何不御剑带我回来?”沈稚音还没体会过御剑呢,很是歆羡。
“山下凡人多,不可惊扰。”裴忱这样说。
“好吧。”她极小声地说:“下回要带我。”
裴忱点了头。
正巧这时,身边又走过几个刚回来的年轻弟子,个个都尊敬地喊裴忱“师叔”,沈稚音抠抠他的衣襟,忍不住惊奇道:“你都在这里做师叔啦。”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思前想后,忍不住说:“那你一定很老。”
裴忱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她,眸中静静的,没甚情绪。
沈稚音被他看得发毛,忙道:“我、我是说,你很厉害。”
裴忱知道她是小妖精,没大没小,说话无忌,不和她计较,只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裴忱风评清正得几乎严苛,平素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弟子难得见他一回,因而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稚音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裴师叔怎么怀里仿佛带了什么东西,好似是个姑娘。也有人道行稍高些,仿佛看出来什么,便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是人”。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起来,偏又不能出声,只拿脑袋在裴忱胸口撞了一下。
裴忱按住她的小脑袋:“安分些。”
小水精忍不住小声哼哼:“他们说我。”
裴忱便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沈稚音更气了。
她如今受制于人,动弹不得,索性张嘴,隔着衣裳,极轻极轻地咬了他一口。
那力道至多算是小猫磨牙,裴忱眼都不眨,只是身上绷紧了些。
他压着嗓子斥她:“大庭广众之下。”
沈稚音松了口,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似只受了委屈还要逞凶的小兽。
裴忱看着她,到底没再训她,只是把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又裹紧了些,哄似的:“人多眼杂,你是妖精,不好露于人前。”
沈稚音蛄蛹了两下,这才不动了。
*
裴忱地位超然,自己有自己的山头,独领一峰,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他爱清净,是以择了离山门甚远的峰头。
待到之时,沈稚音又已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了,察觉到他步子慢了些,也再听不见人声了,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到了吗。”
裴忱点头:“到了。”
她便含混地“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颈窝,想接着睡。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草叶与露水的清气,在沈稚音的鼻尖一绕,便叫她觉出一丝极熟悉的水汽。
是活水!是泉!
小水精一下子醒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月光正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一条极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隐约能见半片竹篱,篱后露出一小片白墙。
更远处,有极轻极轻的流水声,潺潺轻响。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便扭着身子要下地。
裴忱没松手,只问她:“做什么。”
沈稚音欢喜地说:“有水。我要去看。”
裴忱道:“明日再看不迟。”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不行的。我离了水太久,会干掉的。”她说得可怜巴巴,眼睛里已蓄起一汪亮晶晶的急。
裴忱拿她没法,只好抱着她绕过竹篱,往院后去。
那院子后头果然有泉。
泉眼不大,被几块青石围着,水质清透,月光一照,像一池碎银子。
沈稚音一见了水,整个人都活过来,扭不停地,终于从裴忱怀里挣下来,赤着脚就往泉边跑。
裴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不是说只是看看?”
沈稚音扑腾着,好不可怜说:“我要下去,我好干。”
裴忱道:“这不是寻常池水,你修为浅,贸然入水容易受伤。”
沈稚音急的要哭。
裴忱拿她没法,叹了口气,指尖在她眉心一点,一道护体符便没入她的体内:“去吧。”
沈稚音得了自由,也顾不得什么衣裳,像只被放归溪流的小鱼,一头便扎进了泉水里。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整个人没入水中,许久才浮上来,衣裳全湿了,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匹极软极黑的绸。
沈稚音仰起脸,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到家了,十分舒坦。
裴忱立在泉边,垂眼望她。
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水珠顺着眉眼往下淌,似泉里生出来的小仙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免看过她湿透的衣衫,又极快地移开。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高高兴兴地在水里转了个圈,说:“这水好软。比我的泉眼还软。”
裴忱说:“此乃灵泉,灵气丰沛,最养水精。”
沈稚音“咦”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精。”
裴忱耐心地应对她这明知故问:“我是捉妖师,自然知晓。”
沈稚音游到泉边,仰起脸来看他。
她的下巴搁在青石上,眼睛被月光照得又清又亮,软乎乎的:“你既然知道我是水精,自然也知道我不伤人的,为何还要来捉我?”
裴忱道:“我并无捉你的心思。”
沈稚音扁扁嘴:“骗人。你那时候可凶了。”
裴忱不置可否:“我若凶,你如今还能在这儿泡着。”
沈稚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又高兴起来。
她在水里扑腾着,高兴了,便想叫人也与自己一样高兴,劝说裴忱也下来:“你也来玩呀。”
裴忱不肯,沈稚音疑心他觉得冷,便一味地劝说:“不冷的,你摸摸。”她说着,便从水里伸出一只手,去拽裴忱的袍角。
那手又湿又软,裴忱被她一拉,竟没有立刻甩开。
他垂眼看她,看得她仰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满眼期待。
裴忱到底还是蹲了下来。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把他的手放进水里。
那水确实是温的。
更何况,她的手指还缠上来,紧紧地缠着他的指尖。
裴忱的喉结动了动,嗓音低磁:“好了。”
沈稚音不肯松手,寻个由头:“你身上有暑气,下来泡一泡才好。”
裴忱道:“胡说什么。”
沈稚音便笑眯眯地说:“真的。我闻得到。你方才抱我的时候,身上好热。”她说着,又把自己往他身边凑了凑,像条极粘人的小鱼。
裴忱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在水里的手,只觉得那手白得晃眼,十指如莲。
他不免想起方才在车上,她伸着舌头绕那颗妖丹的模样。
也是这般,软而热,温又湿。
他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火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起来,那护体符保不住你太久。”
沈稚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水里出来。
她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每走一步都往下滴水。
她是没有礼义廉耻的小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裴忱实在看不过去,便把自己那件干净外袍脱下来,兜头将她罩住。
沈稚音缩在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仰头望他,说:“你的衣裳都好香。”
沈稚音一直觉得他身上香。
她鼻尖动动,觉得那衣衫香,但是却并非衣衫本身的香气。
于是她如同一尾游鱼一般,一下子凑到了裴忱的身边,在他身上闻来闻去,最后说:“你身上香。”
裴忱不知她要做什么,便瞧见她舔舔唇,乖乖地望着他:“给我吃吃你吧。”
第88章
裴忱被她这一句“给我吃吃你吧”钉在了原处。
他低头看她。
小水精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截细白的手腕,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唇瓣微张,舌尖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她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恐怕在小水精那懵懂的小脑袋里,“吃”不过就是“吃糖”的“吃”。
她觉得他香,便想尝尝,就像她尝一颗桂花糖那样天经地义。
裴忱渐渐放缓了呼吸。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筑基到金丹,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几无人能撼。可此刻,他竟觉着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为何?”裴忱不太理解。
豺狼虎豹化成的妖怪,爱吃血食人肉,这没什么稀奇的,可她不是妖怪,而是吸天地灵气长成的地精,她为何要吃人?
沈稚音吸吸鼻子,忍不住往他身边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你身上甜甜的,我想吃。”
裴忱见她目光几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并不似和他玩笑的模样,心中似有所感,便将她从自己身边提开,指尖扣到她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气,片刻后反应过来。
她是水精,体内皆是丰沛的纯阴之气,平素里这纯阴之气只是在体内流转,生生不息,经脉顺畅。但那狐狸精在糖里下了凝聚纯阴之气的邪药,药性入了妖丹,将她身上所有的纯阴之气皆凝聚在丹田,物极必反,难免生出向阳之渴。
修道之人皆是童子身,裴忱更是声名在外的不近女色,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十分凝练,也难怪她觉得香。
只是这样的事无法与她说明白。
小妖精没有这样多的规矩,想吃就吃,并不觉得这有何错,若是告诉她,她巴巴地缠着他要吃些阳气,这还得了?
于是裴忱只道:“你闻错了。”
沈稚音不依不饶。
裴忱往后退了半步,她便往前跟了半步。
他再退,她再跟,似只认准了蜜罐的小蛾子,怎么赶都要往灯火上扑。
沈稚音仰着脸,眼睛亮得厉害,鼻尖还在一抽一抽地闻。
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外化得极重,往日里也很招一些想吸他的阳气修炼的精怪,不过皆被他一剑劈了。
然而这小水精可不能随手劈了。
这至精阳气对于此刻被药性逼得饥饿不已的她而言,便像饿了三日的猫闻着了鱼腥。
沈稚音细声细气地求起来:“你让我咬一口嘛。就一口。我不咬疼你的。”
裴忱自然不允:“不成。”
他说罢了,便往洞府走,想着是否可以在储物戒之中寻一寻清心的丸药。
哪知被他抛在身后的小水精急了。
她难得地动起了法力。
她本就是泉眼里化出来的水精,这院中处处是水汽,她要遁,哪里都去得。
裴忱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团白生生的水汽已从他袖口钻了进去,贴着他的肌肤,一路往上蹿。
他浑身都绷紧了。
那水汽烫得厉害,从他胸口一路爬上脖颈,又从脖颈绕到后颈,最后在他面前重新凝成人形。
沈稚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裴忱僵住了。
她的鼻尖就抵在他喉结上。
她的呼吸又热又湿,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沈稚音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是欢喜地说:“你这里最香。”
那声音又软又哑,似从水里捞出来的蛛丝。
裴忱正要开口将她拉开,便觉喉结上一软。
她的唇贴上来了。
初时只是轻轻触碰,随后便成了咬。
小水精的犬牙极轻极轻地咬住他喉间那块突出的骨,然后舌尖一卷,像舔一颗糖一样舔了过去。
这里自然也有许多阳气,她一下子得了开心,立马又吸又舔,将他的喉结吃得湿漉漉的。粉嫩的舌软乎乎的,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好香。”她喃喃道,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软得像在撒娇。
她吃的开心,“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这一回力道没控好,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沈稚音却浑然不觉,还黏在他颈上,小声地含糊说:“甜的,多给吃几口吧。”
裴忱闭了闭眼。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沈稚音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委屈地叫了一声。
裴忱没理她。
他把人放在地上,取过自己的外袍,兜头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外袍极大,将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还想动法力,裴忱已掐了个诀,一道极淡的青光没入她眉心。
沈稚音忽然便动不了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只有眼珠还能转。
没吃够的小水精急得直哼哼:“裴忱,你放开我。”
裴忱不听。
他又用衣带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将她裹成个胖乎乎的茧。
然后他才说:“你老实待着。”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了,可她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这也没什么威慑力。
裴忱不看她,只是将她捉到自己的洞府之内。
随后他走到门外,放出一道传讯符。
那符化作一道极细的光,往山下去了。
不多时,院门外便来了两位道人。
前头那位着一身月白道袍,袍角压得一丝不苟,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清冷如霜雪覆山。
是戒律堂首座谢止水。
后头那位便不同了,一身绯色锦袍,走起路来衣带当风,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摇着把折扇,活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风流客,是无相楼的谢昀。
两人进了院,便见裴忱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衣领处似乎比平日更高了些。
谢昀先笑,他拿扇子点了点裴忱身后,说:“这不是只小水精么。怎么裹成这样?”他那狐狸眼一转,便知了前因后果,笑了起来:“怪了,小水精怎么会饿得想吃精气?”
沈稚音见了生人,先是缩了缩,随后想起自己如今动弹不得,越发委屈。
她往裴忱身后蛄蛹了两下,像条被捆住的鱼。
裴忱没动,也不理她。
谢止水望了那水精一眼,又望了裴忱一眼,没说话。
谢昀却凑近了些。他弯腰看沈稚音,那双狐狸眼弯得更深了。他说:“你怎么这样馋嘴。”
谢止水一直站在案边,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他不像谢昀那般爱笑,也不像裴忱那般爱藏。他只是极平静地看,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谢昀却又开了口:“要我说,裴兄你也是运气不好。天下妖精这样多,偏你捡了只爱吸阳气的。”
“谢兄对爱吸阳气的狐狸精倒是颇有心得。”裴忱道。
谢昀一噎,随即笑着摇头:“我那是家养的狐狸,与山里的杂毛畜生不同。”
裴忱道:“看谢兄的样子,倒像很遗憾。”
谢昀“啧”了一声,不与他说了,只把扇子朝谢止水一指:“首座,还是你来。你们戒律堂见多识广。”
谢止水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在念一卷极郑重的经:“此水精体内阴气被邪药凝结于妖丹,物极必反,阳气外泄为渴。她见阳则喜,遇阳则近,并非本意,乃药性所致。短期内难以根除。”
裴忱问:“如何解?”
谢止水沉默一瞬。谢昀已经笑起来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止水看了他一眼,才慢慢道:“双修。”
裴忱没说话。
谢昀终于转过身来,拿着扇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谢止水仿佛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顿了顿,又用那种极正经的语气补了一句:“若不双修,需得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身上阳气越重,缓解越快。她每日贴近你,吸纳你外化的阳气,症状可渐轻。”
他说完,看了裴忱一眼。
裴忱面色不变,可他身后那只茧,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挪。
在小水精锲而不舍的努力下,这时候终于蹭到了他的衣摆。
沈稚音在茧里,脸贴着他后背的方向,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点微弱的鼻息扑在他背上,隔着茧布,像一片极小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
她倒是吸得很开心。
谢昀将这幕看在眼里,把扇子一收,笑眯眯道:“其实我看她听话得很。你看,这不是寸步不离么。”
裴忱冷声道:“与你何干。”
谢昀只是觉得冤枉,裴忱也忒霸道,便说:“我只是说说,说也说不得。”
裴忱不与他争论。
他只起身,朝二位道兄拱了拱手:“多谢。改日登门拜谢。”
谢昀还想再说,被谢止水用眼神止住了。
二人出了洞府,谢昀一路摇着扇子笑,说裴兄这座山头日后怕是要热闹了。
谢止水只回了一句:“别笑他,你的狐狸也快了。”谢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不笑了。
洞府里静下来后,裴忱才转过身。
那茧已挪到了他方才坐的蒲团边,正贴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闷闷地不动了。想必是因他起身了,吸不到他身上的阳气了,便十分萎靡。
裴忱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将茧外那道禁制撤了。
沈稚音像只被松开的小虫,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憋得通红。她看见裴忱,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蔫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方才把我那样捆起来。”
裴忱说:“没有。”
沈稚音眼睛一亮,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儿靠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