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hapter 30.望断前川(1 / 2)

1.

其实人们并不确定“明浅菱美”是否是那位史上最年轻的芥川奖得主的真实姓名。除了年龄、性别以及学历外,其他有关她的信息一概不为人所知。她身后那座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各大媒体动向并任意加以控制的后台,亦强大得难以估量。

不论是与圈内外名人的交往,还是与大众读者的沟通,她一向坚持低调至上的原则。久而久之,神秘便成了这位名气早已如日中天的女作家的代名词。

然而,不久前,她却公布了自己即将举办生日派对的消息。受邀人员一经公开便在政商文化三圈掀起轩然大波,这显然与她平日的处事风格大相径庭。

正是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新闻,我才确认了自己手中这封邀请函的真实性。

同样,也正是在拿着这封邀请函抵达酒会举办地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royalgardenhotel,隶属于迹部财阀名下的五星酒店。自昭和五五年建成以来,接待了不下三十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酒会在此举办的意义,我竟直到目睹了一位位身着高级定制礼服的社会上流人士走出各式精致的豪车后才艰难地反应过来。

既然能够得到酒会邀请函的人绝非等闲之辈,那为什么这封意义非比寻常的信函会被写上我的名字并无误地出现在我的公寓门口?太多的疑点和不确定令我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摁下电梯闭合键的时候险些夹到了人。

“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

梯内的镜面四壁映出那人的身影,一身正装是与他的气质极相符的银灰色。我看着他本因即将发作而皱起的眉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微微舒展开半分,不禁一愣。

“迹部?”

他重新关上电梯门,摁亮最顶层32层的按钮。我一抬头,便通过梯门对上站在半步前位置的他看向我的眼。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亚麻长裙,毫不掩饰自己讥讽的神色,“你居然就这么来了?”

我终于恼羞成怒,“你不用再提醒我了,这份羞耻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骨子里感受着了。”

“看来还不算无可救药。”

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迹部取出手机播通了一个号码。接听者说话的声音很轻,即便在这密闭的狭小空间内我也不能听得清楚,只能通过迹部单方面的提问将通话内容猜个大概。

“1802?”这么说着,迹部抬头看了眼不住向上跳动的光标,眼疾手快地摁下了最近的楼层并挂断电话。他一步走出去,冲还在发愣的我说,“出来。”

乖乖迈开脚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图。这份条件反射的服从令我既好笑又悲哀。

“……去哪儿?”

我跟在迹部身后,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向下走。迹部没有回答我,而是带着我向下走了四层楼,拐入长廊。

铺在脚下的鲜红地毯被昏黄的灯光调和成深沉的红褐,脚步声没入其绒面材质,变得微不可闻。

“到了。”

这么说着,迹部抬手敲响了最靠近直升电梯的某扇房门。我看着标有数字1802的号码牌,直到大门打开,目光便顺势落在门后走出的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拎着浅绿色丝绸乔其纱的无肩曳地礼服的裙摆,妆容精致却不浓艳。五官未必殊色,却叫人挪不开眼。

我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险些就要叫出那个令我激动不已的名字的时候,身后的迹部忽然说,“那就麻烦你了,浅川。”

“请注意你的敬语。”女人无奈地叹气,看向我,“你的名字是?”

“柏木,柏木真言。”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进来吧。”

女人毫不客气地将迹部关在门外,领我进房内坐下。即便在五星酒店,这间单人套房的标准也能算是上乘,空间宽敞,且设计感十足。她拉上厚重的窗帘,转身拉开衣柜。

我坐在沙发上,终于没能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请问……您贵姓浅川?”

“不用那么拘束,随意一些就好,毕竟你刚才也看见迹部那小子对我的态度了。”女人拎出一件黑色薄纱乌干纱的小礼服,在我身上比了比,“我的确姓浅川没错,不过可能你会更熟悉我的另外一个名字。”

“明浅……菱美?”

“那只是我的笔名。”

她将礼服递给我,示意我去盥洗室换上。我木然地接过,脑海内混乱的场面堪比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核试爆。这呆愣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换好衣服走出盥洗室,浅川失笑,“不过,你可一定得帮我保密。”

她将我的发尾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我看着她那双修长洁白的手在化妆箱内不住翻动,终于耐不住这份使我局促不安的静默。

“明……浅川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twitter账号名是bluebird的读者?”

“是你吗?”

“……你记得?”

“当然,你问的问题还真是出乎预料的可爱。”浅川轻轻地为我涂抹上一层妆前乳,笑容在游移的指间若隐若现。

“后来呢?”

“后来……?”意识到她指的是我通过私信诉说给她的心事,我尴尬地咧咧嘴,“后来就……什么都没发生了。”

浅川静静地微笑,没有多言。她驾轻就熟地进行着一系列繁琐的步骤,隔离、修颜、遮瑕、定妆。完成了底妆,她打开眼影盒,示意我闭上眼睛。棉棒轻压眼皮,闭眼时,带来的微痒触感和她突如其来的声音同时被放大了好几分。

“真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梦中出现的人,醒来就该去见他。”

2.

恍惚间,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场景在脑海再现。

晃眼的光晕一闪即逝,画面渐转清晰:巴黎蓝与黛紫交融的夜色犹如盛大的潮水,浇灭以如火如荼之势燃烧的火烧云。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如同悬浮在半空中的星。少年微微低下头,瞳孔是无机质光泽的钴蓝色,硬玻璃般。

他的双唇轻轻抿起,音响便取代了同期声的效果,从回忆的尽头游弋而来。一如我印象中那般低沉,犹如醉人心魄的大提琴音。

“不是问我最文艺的对白是什么吗?这就是答案。”

“梦中出现的人,醒来就该去见他。”

这时,画面淡出,眠于黑暗。又渐渐淡入,一丝一缕渗进来的光线打亮正中的女子,她淡妆优雅,笑容娴静。镜头推至她唇部的特写,一开一合间,她这样问我。

——“真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3.

走出浅川明美的房间,我一眼就看见门口一手抄在西裤口袋中,一手摆弄手机的迹部。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揶揄地挑挑唇角,“浅川的化妆技术还真不赖。”

最初的几秒,我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本质意义在于讽刺,过了半天才想起吹胡子瞪眼。佯怒后,方才被挑动起的异样直觉又蠢蠢欲动起来。

“你……认识浅川桑?”

“你确定在看过方才的种种后还有问这个问题的必要?”

被迹部摁亮的电梯抵达我们所在的楼层,他一步踏入电梯,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我这才如梦初醒地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跑了进去。

“那……”

他似笑非笑,“你想问忍足么?”

我抿住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迹部微微弯下腰与我平视,眼角的泪痣微微上扬了半寸的高度。

他虚起漂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也认识。”

“而且,他对浅川,比我远要熟得多。”

叮。

电梯门向两侧缓缓划开,空间骤然宽敞起来。新鲜的空气迅速鼓入,将令人不适的窒息感驱逐出境。与此同时,迹部终于卸下玩味的笑容,倒行一步,退出电梯。

我下意识深吸口气的时候,他将目光移开去,沿着长廊游移向未知的远方。

“你的邀请函是哪来的?”

他终于问出了一直令我困惑于心的问题,同时向我伸出手。我会意地从手包里取出那张做工精致的金色卡片递给他,他再三确认了抬头处的姓名书写无误,再次将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前几天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迹部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修长的食指中指夹起那张卡片在半空中挥了挥,语气不复以往的玩味。

“柏木真言,你想好了,这对你而言就是一场鸿门宴,你还要不要去?”

“……什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迹部的脸一寸寸遮住,我下意识伸手挡在了两扇门的缝隙间,感应器滴滴响起,向两侧弹开。

眼下他略带凝重的神色着实令我惴惴不安,令我确信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我正在无限接近某种真相的信号。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迹部勾了勾唇角,将卡片递还给我。在卡片冰冷的触感贴上我指尖的同时,他忽地伸长手臂,将我整个人轻轻拽了出去。

电梯门闭合,继而迅速下沉。

“的确。”他意味不明地轻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柏木真言。”

4.

坐落于丸之内金融区的royalgardenhotel,毗邻银座和皇宫御花园,却并未受寸土寸金的地价限制。几幢高低不一的建筑以艺术形态构架在一起,中间以穿梭其间的悬空长廊相连。长廊辅以灯光营造出悬浮银河的效果,同时又在中间围绕起一座面积甚大的空中花园。

整座建筑犹如一个巨大的可拆卸积木,甚至连位于最高楼层顶端的宴会厅也是如此。智能屋顶向四面移动,令客人将整片被城市电力催亮的天空尽收眼底。人工光源则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向中心打来,使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宴会厅气派又明亮。

出现于此的人不仅在这整齐罗列的桌椅间,甚至在社会食物链的最顶端都能穿梭得游刃有余。我将自己与他们的差距看得异常清楚,同时心中也愈感惴惴不安。

迹部好笑地乜我,“害怕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