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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早恋

宝瑛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会经过一所学校,是省里最好的大学,省大。

从拐角拐过后, 宝瑛快速跟在人潮中,跑进学校。这会儿正是吃过晚饭的时间,虽说放了寒假后, 学校里的学生不多, 但是附近有不少人都会到省大里的小花园散步。

也有很多都是学生模样的人,拿着篮球、羽毛球到学校的运动场地打球。

宝瑛没来过这所学校,只是哪里人多就往哪走,她走得又快, 很快就发现, 郑楷东追上来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速跟着人群走, 眼看就要绕回到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楷东, 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拔腿就跑了出去。

郑楷东反应很快, 立刻跟了上去,可是他和宝瑛之间还是有段距离,追到门外的时候,这次是彻底不见了踪影。

这时的宝瑛, 已经又翻墙跳了下来,回到了校园里面。

她松了口气, 一路打听一路走,从学校的另一个门出去了,然后又是一路打听, 往住处走。

天越来越黑,路灯倒是亮着,只是作用不算太大,全凭头上一轮圆月洒下的光。宝瑛渐渐看不清楚路,也看不清楚人。

隐约地,她又看到前面路上有人,那人走得很快,她开口:“你好,请问……”

话刚出口,对面那人忽然就激动得抱住了她。

“宝瑛。”庄闻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着庆幸。

“哥!”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宝瑛也紧紧抱着庄闻。

庄闻拉着她站到路灯下,围着她转圈,左看看右看看,没缺胳膊少腿,也没受伤,他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了下来。他没忍住,又狠狠地抱住了她。

庄闻的眼眶有些湿润,眼前的人虽然只是不见了很短的时间,可是对他而言,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失而复得。他从前总以为宝瑛年纪小,离不开他。可是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他不能没有宝瑛。

“你是不是碰见谁了?”他问。

“郑楷东,他看见我了,要打我,碰到同珍姐救了我,我就跑了。刚才他还一直跟着我,被我甩掉了。”

庄闻理顺着她的头发,“没事就好,明天起还是我和你一起去。”

“让他看着你怎么办?”

庄闻管不了那么多,他原本担心郑家发现那栋别墅,担心郑世豪知道他花钱的用途会断了他的生活费,担心刘明惠,发现宝瑛会欺负她……他担心太多太多,可是都抵不上宝瑛重要。

他不再担心那些不一定发生的事情。

走了没几步,宝瑛就发现,庄闻走得很慢。她快走了几步到庄闻身前,蹲下,回头看着庄闻。

“背你。”

庄闻被她逗笑了,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让她起身。

“你也不想想我现在多重,能背得动吗?”

宝瑛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我也高、很重。”

庄闻从她背后牵住她的手,轻轻摇晃,“起来,走啦,你陪我慢慢走。”

见宝瑛还是不动,庄闻知道,她那个倔脾气又上来了。他无奈地笑:“等你再长高一些,就可以在我腿疼的时候背我了。”

“真的?”宝瑛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庄闻又拉了她一把,还真是长大了,力气大,都拉不动了。

“当然是真的,前提是你要好好喝牛奶。”

宝瑛兴奋地站起来,可是一听到“喝牛奶”,脑袋又耷拉下去。

方晴和庄闻分头行动,这边庄闻已经找到宝瑛了,两个人赶紧去和方晴汇合。方晴看到宝瑛,激动地抱着宝瑛亲了又亲。

宝瑛咧嘴笑着看她:“晴姨,我昨天没洗澡,头上现在都是灰。”

方晴才不管,在她脑袋顶上又亲了一口,“晴姨才不嫌弃你呢。”

回到住处,方晴去厨房把饭菜都热了一遍。宝瑛坐在矮脚凳上,手肘拄在沙发上,靠着庄闻给他按腿。

庄闻把护身符从衣服中拿出来,“这个是不是真的很灵?”

护身符和从前宝瑛给他的时候相比,穿了一根新的红绳,上面还编着中国结,是方晴给编的。

宝瑛点头:特别灵,土地娘娘最灵了。

庄闻捏了捏她的脸,“说话。”

宝瑛撇撇嘴:好累,不想说。

“行吧,今天就让嘴巴休息休息好了。”

庄闻看着自己身上的护身符,若有所思,他原本以为,护身符不过是一种念想,看来还是蛮有用的,后来回到萍县后,他为宝瑛重新求了一个。

从那次之后,宝瑛又在康复中心训练了一个周,她和庄闻换了条路走,再也没碰到过郑楷东。

训练的最后一天,也是补习班年前的最后一堂课。这堂课最主要的任务,是考试,检测学生们补习的成果。由于考试科目多,比平日里放学要晚很多,庄闻拜托关辰帮他接孩子,也一早都给宝瑛交待好了。

不过宝瑛是个谨慎的孩子,她在康复中心门口看到关辰,还是像上次那样,认认真真地询问了他的身份信息。

关辰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挨个回答了她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哪里上学,和庄闻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今天要来接她。

“……因为今天你哥要考试,来不及接你,而我呢又准备和你们一起吃20世纪的最后一顿晚餐,所以我来接你。”

回答完问题,关辰给她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人小鬼大。”

宝瑛点点头,对他的回答都很认可,“走吧。”

关辰带着宝瑛去了补习班,那边还没下课。宝瑛想凑近了看,可是关辰不敢带着她离得太近,万一被老师同学认出来那他就完蛋了。于是他给宝瑛指了指班级的方向,让宝瑛自己去看。

宝瑛悄悄靠近了窗户,几乎没怎么找,就立刻锁定了庄闻,而庄闻也像是有感应一样,侧头看了过来。

由于在考试,庄闻的回头的动作也不敢太夸张,他把手放到课桌下,快速比划:饿不饿?再等我一会。

宝瑛回:饿。

宝瑛说的是实话,她真的饿了。

今天庄闻在考试,宝瑛也没闲着,张老师让她把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都展示了一遍,又是唱歌、又是朗诵、又是做游戏,午饭虽说没少吃,可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也快。

庄闻想着宝瑛刚才的话,笔下写得飞快,原本只是平淡地讲述事实,在庄闻的脑海里,变成了越来越可怜的想象。宝瑛现在肯定饿坏了,还要饿着肚子等自己下课。

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庄闻匆匆起身,到老师那里交了卷子。出门后,就看见宝瑛和关辰蹲在树底下,两个人各拿着一根树杈子,在地上下五子棋。

感觉到有阴影笼罩过来,宝瑛抬头,惊喜地笑了,“哥!”

关辰往树干上一靠,蹲得太久,两条腿早已麻得发僵。只是他没想到,和宝瑛下了好几局,一局没赢,这会儿正挫败着呢。

他朝庄闻伸过手去,庄闻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你就不会先带着宝瑛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让孩子跟着你挨饿。”

关辰猛地睁圆了眼:“她又没开口说饿。”

“她不说,你就不会主动问问?”

关辰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打趣的气:“你倒会装好人,怎么不心疼心疼你家小姑娘,在外面吹着冷风,眼巴巴守着等你下课。要不是我陪着,她就得孤零零蹲在康复中心门口,一直盼着你出来。”

庄闻张了张嘴,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关辰虽是随口调侃,落在他耳朵里,却字字都戳在心口,只觉得自己着实委屈了宝瑛。

关辰四下扫了圈,随口问道:“丁佑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来了!”

留着利落短发的姑娘挥着手,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怕你们等着,我尽快核对了卷子,就跟着交了。”

丁佑宛穿着及膝长靴,黑色牛仔裤齐齐束在靴筒里,模样利落又飒爽。

特别特别酷,宝瑛这样想。

“你那底子,检不检查都是第一。”关辰道。

丁佑宛却摇摇头:“那不行,我给自己定了计划,做完卷子必须要检查三次,”说完,她弯下腰,认认真真朝宝瑛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呀小裴,我叫丁佑宛。”

“姐姐好。”

关辰伸手把宝瑛拉到身前,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替她介绍:“这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庄闻的小学同学,你叫她宛宛姐就行。”

几人照旧去了上次那家西餐店。比起头一回,店里热闹了不少,临街的玻璃上贴满红纸字,都是迎接千禧年的吉祥话,透着一股临近年关的热闹气。

等餐的空档,关辰闲不住,开口问道:“你真打算就在萍县参加中考,不回省城了?”

庄闻望着街边新挂起的红灯笼,眼神淡淡的:“回哪去,这边就没人盼着我回去。留在乡下,反倒清净自在。”

关辰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不平:“你那爸实在太不近人情。依我看,等你读完高中,干脆出国留学,投奔你姥姥,顺带把身上的毛病好好治一治。”

这事庄闻不是没在心里盘算过。可他若是高中毕业远走他乡,宝瑛才刚读高中。他一走,晴姨多半也不会再留在东湖村,到那时,谁来照管她?

夏竹江虽不会任由宝瑛无人照管,可庄闻心里清楚,只要看不见这孩子在眼前,他就始终放不下心。

宝瑛正挨着丁佑宛小声说话,庄闻望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小人,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再想想。”

丁佑宛把餐具替宝瑛摆好,温柔叮嘱:“等下上菜,喜欢吃什么跟姐姐说就好。”

宝瑛蜷起四指,动了动大拇指。

丁佑宛学着她的样子,照样比了一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是谢谢。”

庄闻的声音陡然在一旁响起,随即敛了神色看向宝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宝瑛,开口说话。”

宝瑛乖乖点头,抬眼望着丁佑宛,一字一句认真道:“谢谢姐姐。”

丁佑宛连忙摆手:“哎呀小裴打个手语而已,这么严格做什么。”

庄闻神色未松,“带她来省城,本就是做语言康复训练的,不能由着她总依赖手语。”

丁佑宛偏头悄悄对着宝瑛挤眉弄眼:“你哥好正经。”

宝瑛点头,庄闻看了她一眼,宝瑛立刻改为摇头。

全靠着助听器,再日复一日做康复训练,宝瑛才慢慢学会了小声说话。从前她根本拿捏不住音量,开口总是不受控制,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此刻庄闻看着她凑在丁佑宛耳边,说着悄悄话,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四人吃过饭往回走,半路经过百货商场,丁佑宛忽然想起一桩事,拉着宝瑛就要进去拍大头贴。

大头贴机子在省城流行起来没多久,这会儿千禧年新款模板刚上架,又喜庆又有纪念意义,排队的人挤了长长一溜。

丁佑宛翻着样板册,一口气挑了四套,都是红火热闹的调子。

“宝瑛,跟着我学动作就好。”

丁佑宛张开双手比在嘴边,做出微笑的模样。宝瑛看得认真,立马学着她的样子,对着镜头咧开神情,跟着比划。

四套模板尽数拍完,几个人都累得身子发沉,能想得出的姿势挨个做了个遍,才不至于让相片显得寡淡。丁佑宛把印好的大头贴一张张裁开,每人分了几套不同样式的,留作念想。

庄闻最喜欢他和宝瑛合拍的那一张。宝瑛站在前头鼓着腮帮子,笑意盈盈望着镜头,他立在身后,在她头顶比出两只小耳朵,微微歪头露出半张脸。

他等不到隔日,就近寻了家照相馆,把这些大头贴全都塑封覆膜,然后把最喜欢的那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护身符里放好。

此时,离千禧年只剩十天光景。四个半大的孩子,年岁加起来堪堪凑够半个世纪,就这么安安稳稳站在晚风里,受用着难得的月色与清闲。

街巷里的喇叭一遍遍循环,满街都飘着《恭喜发财》,裹着旧年将尽、新年将至的烟火气。

大年初一,来小楼走亲戚的人终于散尽,庄闻才算真正喘了口气,得了片刻清净。他抬眼望了眼挂钟,眼看就要近十二点,估摸着宝瑛也该走亲戚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喊声划破院里的安静。庄闻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朝外望去。清早出门时,夏竹江用红绳给宝瑛编的长麻花辫,此刻已经松松盘在了脑后。

宝瑛已经十五岁,身子抽得高挑,眉眼也长开了,出去拜年,街坊长辈见了,总要顺口夸上几句孩子长得精神周正。

“今年怎么去了这么久?”庄闻开口问。

宝瑛大步跨进门来,语气轻快:“今年裴叔叔回来了,我跟着江姨她们挨家串门,每一家都坐了好半晌。”

裴叔叔是夏沁的父亲。东湖村本就绕不开裴、夏两姓,世代邻里,沾着扯不断的亲缘。

裴学与夏竹江、裴娟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重。打小裴学就喜欢夏竹江,长大后顺理成章和她成了家。

两个人结婚早,夏沁刚出生没多久,裴学便报名参了军,常年驻守部队。每逢寒暑假,夏沁便跟着夏竹江南下探亲,如今他已是士官。

宝瑛听说,裴学所在的连队刚拿了个人三等功,个人表现尤为拔尖,眼看就要提干。这次回乡,也是借着立功的由头,请了探亲假过年。

除夕那晚,宝瑛便是在夏沁家过的。裴学看着出落成大姑娘的宝瑛,心里满是感慨。宝瑛眉眼长相,大半随了她母亲裴娟。

庄闻年年都是在省城熬过除夕,初一一早便赶回东湖村。只因除夕夜,庄笙韵必定会给远在国外的孙子打一通漫长的越洋电话。

距离高考只剩半年,这通电话里,庄笙韵又一次提起,想让庄闻出国念书。庄闻依旧只说再想想。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人,只把出国读书的利弊慢慢讲清,余下的,便任由他自己拿主意。

毕竟是过年,庄闻给方晴放了个长长的春节假,等出了十五才让她回东湖村上班。

宝瑛刚踏进厨房,随手拿起菜来准备择菜,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直直叫着她的名字。

“宝瑛!”

宝瑛放下手里的菜,擦净手上水渍,快步跑出去,来人正是夏沁。

“沁。”

夏沁一下子扑过来挂在她身上,宝瑛稳稳伸手托住。

“说好留在我家吃饭的,一转眼你就没影了。”夏沁带着几分孩子气埋怨。

宝瑛浅浅笑了笑,道:“我哥回来了。”

“那正好,都去我家吃!今天中午我爸下厨,他做饭可好吃了。”

在夏沁热情的邀请下,庄闻跟着一同往夏家去。去年夏家刚翻修过院子,夏竹江又是爱整洁的性子,屋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规整妥帖。

夏竹江平时在村里也很忙,庄闻上学也忙,两个人见面的日子不多,庄闻矮身进了屋,夏竹江这才发现,男大十八变了。庄闻的身量更高了些,脸上也渐渐褪去了稚气,眉眼清明,好看得紧。

夏竹江是见过郑世豪的,郑世豪的长相就很不错,庄闻更是比他胜出不少,想必是庄闻的母亲也是个漂亮的人。

厨房里的几个大人忙得热火朝天,正屋里安安静静坐着几个孩子,围着电视机看春晚的重播。节目刚好播到末尾,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夏沁便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唱起了《难忘今宵》。

一曲唱罢,宝瑛和庄闻用力鼓起掌来,夏沁大大方方提起裙摆,对着两人微微弯腰、鞠躬致谢。

“谢谢,谢谢。”

歌声勾起了兴致,夏沁心里正雀跃,打算再唱一首电视里刚播出的歌曲,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满屋的热闹。

一抹喜悦飞快掠过夏沁的脸颊,她脚步轻快,急匆匆跑过去接电话。

她只匆匆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拿起听筒,立刻带着满心欢喜开口问好:“陈小姐,过年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同珍轻笑声:“过年好啊,沁小姐。”

夏沁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你还知道打电话来呢。”

“前些日子着实忙了些,可再忙,也忘不了我们小沁。”

夏沁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两年,陈同珍常常往萍县跑,过来探望自己资助的几个孩子,一来二去,和夏沁熟络起来,两人相处起来分外亲近。

“也代我向宝瑛问好。”陈同珍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夏沁连忙回过头,朝着身后用力招手,把宝瑛唤了过来,将听筒递出去:“你自己和她说吧。”

宝瑛接过听筒,听见熟悉的声音,脸上也自然而然漾开笑意,“同珍姐,过年好。”

“过年好啊,小宝瑛。我过几天回湾市,顺路去一趟萍县,给你们包新年红包。”

夏沁一直凑在听筒旁边,清清楚楚听见了陈同珍的话,立刻忍不住凑近电话,带着几分俏皮问道:“陈小姐,你什么意思,怎么刚才不说给我包红包?”

陈同珍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格外温柔:“怎么可能少了你的?不止红包,我还给你买了两身新衣裳,都是广州时下最时髦的料子,你肯定喜欢。”

“我太爱你了!”夏沁瞬间喜笑颜开。

这时,夏竹江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探出头,朝着正屋的方向喊她:“别贫嘴了,过来给我搭把手,夏沁。”

“来了!”夏沁应声答应,匆匆对着电话说道,“那我先去干活了,过几天见。”

“好,忙去吧。”

中午这一桌饭菜,摆得比昨夜的年夜饭还要隆重些。吃饭的时候,旁人都安稳动着碗筷,只有宝瑛时不时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目光在表盘的指针上短暂停留,又轻轻落回碗里。

庄闻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轻声问道:“等会有什么事吗?”

宝瑛老老实实应道:“约了同学一起出门。”

庄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大年初一就出门玩啊。”

“嗯。”

“谁啊?”夏沁好奇问道。她和宝瑛虽一同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宝瑛在平行班,她在尖子班。

从前的宝瑛听课费力,成绩一直处在班级中下游,自从戴上助听器,人也慢慢开朗了,成绩稳步往上走,跻身年级中上游,才堪堪压线考上这所重点高中。

“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白家晖,你见过的。”宝瑛答道。

夏沁稍稍回想了一下,立刻有了印象:“是不是你们班那个特别帅的男生?”

宝瑛歪了歪头,“也没有很帅吧。”

夏沁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庄闻,笑着说道:“比起庄闻哥是差些,但也长得挺不错了。”

庄闻看似一直低头安静吃饭,实则筷子机械地起落着,根本没尝出嘴里饭菜的味道,大半的心神都系在两人的对话里。

“我听说,他家庭条件很好,妈妈是一个什么局的领导。”夏沁又接着说道。

“这么厉害。”宝瑛道。

夏沁琢磨了琢磨自己下午的光景,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便开口提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在家里很无聊。”

宝瑛笑了起来,眉眼柔和:“好啊,人多一些更好。”

两人挨在一起,低声细数着下午出门的计划。就在这时,庄闻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打破了眼前的热闹。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我还有几套试卷没做完。”

夏竹江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大半饭菜,不由得开口挽留:“小庄,怎么就吃这么点,再多吃点。”

庄闻浅浅笑了一下:“江姨,我真的吃好了。马上要高考了,我还得抓紧复习呢。”

“你等一下。”夏竹江放心不下,立刻起身走进厨房,拎出一个保温桶,随手将桌上的各样菜肴每样都夹了些,满满当当给庄闻装着,“吃这么少,学习不了多久就该饿了,你拿回家吃。”

庄闻连忙伸手阻拦:“真的别麻烦了。”

宝瑛见状,主动上前帮着夏竹江盛菜,“哥,你着急就先回去吧,我随后就给你把菜送回去。”

庄闻看了宝瑛一眼,没再推辞,和众人道别后,转身往家走。他前脚刚踏进自家院门,宝瑛后脚便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跟了上来。

庄闻刚踏上楼梯台阶,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他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

“哥,我给你放餐桌上了。”宝瑛说道。

“好。”庄闻应声,声音有些低沉。

宝瑛她眨了眨眼,小跑着迈上两级台阶,从下往上抬眼,直直看向庄闻的眼睛,“你哪里不舒服吗?”

庄闻心里细微的起伏,从来都瞒不过宝瑛。他避开她真切的目光,随口找了个说辞:“腿有点疼。”

这话一出,宝瑛立刻紧张了起来。

“是不是这两天坐车累着了?回房间我给你按一按。”

庄闻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奈又心软:“没什么事,刚才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你不是下午还有事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

宝瑛却不肯轻易作罢,三步并两步跨到他身前,微微蹙着眉,板起了脸:“你不要骗我,真的不疼了吗?”

“真不疼了,好了你快去忙吧。”庄闻只能再次安抚道。

吃过午饭,宝瑛骑着自行车,载着夏沁往县城去。她和白家晖约在了小吃街门口碰面,等两人赶到约定的地点,不止白家晖,其他人也已经到了,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夏沁轻巧地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宝瑛仍旧坐在车上,身高腿长,一只脚稳稳撑着地面,给大家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沁。她也想来给我们帮忙。”

旁边两个女生一见到夏沁,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知道你,年级第一!”

另一个女生连忙纠正:“是全县第一啦。”

“你真的好厉害。”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夏沁笑了笑:“谢谢。”

人都到齐之后,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小吃街深处走。白家晖的自行车后座绑得满满当当,捆着不少米面和食用油,都是带来的物资。

走到一处窄巷口,白家晖领着众人拐了进去。这条胡同又长又曲折,巷道逼仄拥挤,头顶被各式各样的旧棚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明明是午后两点、阳光最盛的时候,巷子里却昏暗阴沉,透不进多少光亮。

宝瑛也是第一次知道,热闹的小吃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处闭塞的胡同。她早前听白家晖说过,他小姨在工作中和残联接触过几次,她心肠软,便包了几户残疾户帮扶。这里住着四五户听障家庭,都是他小姨长期帮扶的对象。

这些家庭里的孩子生来健全,可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缺少顺畅的沟通氛围,在学习和与人交流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障碍。

白家晖从小姨口中得知了孩子们的处境,一直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帮帮他们。后来他知道宝瑛同样有听障问题,便主动邀请她一起过来补课帮扶。因为他不懂手语,和孩子们的家人沟通十分不便,宝瑛的加入,能补上这份空缺。

一开始只是他和宝瑛两个人的小小志愿,后来慢慢聚拢,变成了如今的五个人。几人都是班里成绩靠前,愿意抽出时间做志愿的学生。

“这些孩子有个专属的称呼,叫CODA,就是出生在听障家庭、自身却健全的孩子,我听白家晖说的。”宝瑛凑近夏沁,小声给她解释。

一行人沿着昏暗的巷道一直走到尽头,门口站着一个等候的小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正值新年,街头处处都是新衣喜气,可她身上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棉袄,格格不入。

女孩看见白家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脆生生地打招呼:“小白哥哥。”

“笑笑,外面这么冷,你怎么站在门口等?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家等着我们就好。”白家晖停好自行车,上前牵住小女孩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

宝瑛跟着踏进小院,才看清这里的居住模样。本该一户人家住的院落,硬生生挤下了四户人家。院子是公用的,每户人家只分得一间狭小的屋子,空间逼仄又局促。

屋子里寒气逼人,墙边明明摆着一个煤炉,却没有生火。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右手带着残疾,正动作笨拙地坐着零活,一点点给一袋玩偶剪去多余的线头。

那是笑笑的母亲。

众人来之前,早已听白家晖说过她家的遭遇,可亲眼看见这般窘迫的光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生出几分不忍。

笑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去年,笑笑的母亲周岚在工厂做工时,不幸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出事之后,工厂不仅没有半点赔偿,反倒倒打一耙,说她失误耽误了厂里的生产,只结算了她当月的基本工资,就将她彻底辞退。

周岚不懂法律,不知道如何维权,可她心里清楚,工厂的做法是错的。她想诉说自己的委屈,想讨一个公道,却身单力薄、无处言说。对于她们这种不曾被命运眷顾的人来说,最拿手的本领就是认命。

落下残疾后,再也没有工厂愿意聘用她。为了糊口,她只能做些零碎的手工活,勉强维系母女二人的生计。

看见一群年轻人进来,周岚暗沉的脸上立刻浮出笑意,连忙起身,笨拙又热情地张罗着给大家倒水。笑笑格外懂事,默默搬来小马扎,让哥哥姐姐们落座。

宝瑛看着忙前忙后的母女俩,看着眼前这片破败又清冷的环境,心里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夏沁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周阿姨,这是我们大家给您带的东西。”

周岚望着白家晖手里拎着的物资,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来。她紧紧拉住白家晖的手,不停比划着,指尖都带着真切的恳切: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挂着我们!

笑笑正要开口,把母亲的手语翻译给面前的哥哥姐姐听,却看见宝瑛也抬起手,熟练地打起了手语:别客气,阿姨,祝你们新年快乐。

笑笑眼里露出几分新奇,仰着头看向宝瑛。她的声音轻轻的,吐字有些含糊,没有人专门教过她好好说话,长久的生长环境,让她的言语生来就不够清晰。

“姐姐,你看得懂我妈妈的话?”

宝瑛蹲下身,点了点自己戴着助听器的右耳,“我的听力不好。”

笑笑八岁才读一年级,上学比寻常孩子晚了许多。这条胡同小院里的孩子大都和她年纪相仿,大多在读一二年级。白家晖把院里的孩童都召集到一起,陪着他们做游戏,教他们背古诗。

孩子们追闹嬉笑着,冬日的寒意被驱散了,身体暖了起来,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一众年轻人里,宝瑛和夏沁最受孩子们喜欢。孩子们渐渐发现,这两个姐姐听得懂他们含糊的话语,也看得懂他们笨拙的手势,不用费力解释,就能读懂他们的心意。

傍晚,周岚想留他们留下来吃晚饭。几人纷纷婉拒,都说家里还有事,不便久留。周岚心里清楚,这些孩子只是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攥住每个人的手,摇晃着,把满心的谢意,都藏在动作里。

走出昏暗曲折的胡同,同行的一个女生开口说道:“白家晖,你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不愿让他独自承担开销。

白家晖摆了摆手,“没什么,这些都是我小姨的心意,我一分钱都没出。”

说起钱,白家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凑近身旁的宝瑛,压低声音说道:“裴宝瑛你之前不是问我兼职的事吗?过年我特意问了我小姨,她在城南新开了一家卡拉OK店,你可以去店里做前台。活儿不算麻烦,还能赚些零花钱,你放心,我小姨的店绝对正规,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

宝瑛眼底亮起一抹光:“真的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班?”

“你要是时间方便,初八就可以开始。除了寒假,开学之后周末也能去,不耽误上课。”白家晖回道。

“太谢谢你了。”宝瑛由衷道。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路上只剩两人时,夏沁才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突然想做兼职?”

宝瑛扶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语气认真:“我哥在我身上花的钱太多了。”

夏沁她原本想说,他是你哥,对你好是应该的。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庄闻不是她的亲哥哥,他的偏爱与付出,是因为他的善良。宝瑛心里透亮,知恩图报,是她一直以来的坚持。

“可是你现在还要读书做功课,做兼职万一耽误学习怎么办?”夏沁还是说出了心底的担忧。话音刚落,她又立刻补上一句,语气笃定又坚定,“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的功课跟不上,我一定帮你补回来。”

宝瑛心头一暖,单手揽住夏沁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道:“沁,谢谢。”

夏沁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跟我说什么呢,嗯?”

往后几日,只要得空,宝瑛便会和几个同学去往小吃街的胡同,一来二去,和院里的孩子们熟络了起来。

庄闻每次问她的去向,她都只说是和同学出去玩。庄闻虽然很想知道,她具体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是他也知道,不能把孩子管得那么紧,只好装作开明的样子,让宝瑛好好玩,注意安全。

这几日,他总是心绪不宁、心不在焉,就连去接关辰和丁佑宛时,也依旧是这副模样。

关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可庄闻目光平直,始终望着前方,半点反应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丁佑宛开口询问。

“在等关辰过来。”庄闻的回答机械又空洞,思绪早已飘远。

“我人不就在你眼前吗!”关辰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跳出声打断他。

庄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茫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关辰满脸无奈:“就刚才啊,我和佑宛一起下车走过来的。”

庄闻回过神,伸手接过关辰手里的背包,收敛心神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酒店。”

关辰和丁佑宛是第一次来萍县。两人抬眼四处张望,这座小县城最高的楼房也不过七八层,路上行人寥寥,车辆稀少,连骑车的人都不多。从小在省城长大的两人,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这份朴素与冷清。

庄闻带着两人步行了一公里左右,终于看到一处可以住宿的地方。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一间老旧的招待所,陈设简单朴素。关辰初见这环境,心里还有几分不满意,可看到墙上的价目表后,又忽然觉得性价比还是很不错的。

关辰和丁佑宛刚读大一,都在国外读书。趁着过年,两人都请了假回国内玩。尤其是关辰,他特别想见自己的好哥们。

“我预定了两间大床房。”走到前台,庄闻对着工作人员开口,“姓庄。”

“好的,这就为您查询……”

前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辰打断。他一把搂过身旁的丁佑宛,笑着开口:“不用,给我们开一间豪华大床房。”

“什么?”庄闻满脸错愕地看向两人,“你之前不是说,佑宛还没答应你的表白吗?”

关辰笑得爽朗又得意:“那时候是没定下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丁佑宛抬手把嬉皮笑脸的关辰推到一边,面不改色地对着前台说道:“你好,还是开两间大床房。”

关辰耷拉着眼皮,凑到丁佑宛跟前,小声委屈道:“可我们现在是情侣啊。”

丁佑宛压低声音:“可我们才刚在一起半个月。”

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后,庄闻带着两人去了县城里年轻人最常去的小吃街。

“这里怎么连一家咖啡店都没有?”关辰在小吃街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处喝咖啡的地方,最后只能选了一家普通的奶茶店落脚。

三人各自点了一杯招牌奶昔,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关辰屁股刚挨到板凳,又猛地站起身,凑近玻璃窗往外望去,看见一女一男两个人影,忽然低呼一声,看向庄闻:“你家酷girl早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生活费

明天就要去歌厅上班, 宝瑛有些忐忑。一行人看望完笑笑几个孩子,其余同学都各自回了家,只剩宝瑛和白家晖顺路, 并肩慢慢往前走。

“你放宽心就好,前台的活儿不复杂,只管收收钱、安排包间, 照着规矩来就行。”白家晖放慢脚步, 低声叮嘱她。

“嗯。”

白家晖侧过头看她,“我发现,你不怎么爱说话。”

宝瑛抬眼看向他:“有吗?”

“当然有,”白家晖说得认真, “大多时候你都安安静静的, 不轻易开口,只对着熟人才愿意多说几句, 比如夏沁。”

宝瑛想到夏沁,嘴角勾了勾, “好像是。”

“那往后, 能不能也对我稍微话多一点?”说完这句话, 白家晖别开了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宝瑛望着他,浅浅笑了笑:“我试试。”

这氛围,落在旁人眼里寻常, 却钻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奶茶店窗边, 关辰还扒着玻璃往外看,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你看,明显是有情况。”

说完转头去看庄闻, 才发觉庄闻双臂抱在胸前,立在一旁,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关辰用肩膀撞了撞他,劝道:“人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你当哥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庄闻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看着宝瑛和白家晖的身影走远,关辰才坐回座位。刚好服务生把奶昔端了上来,他伸手扯了扯庄闻,庄闻才默然坐下。

关辰伸手搭在庄闻背上,慢悠悠开口:“宝瑛不过是跟男同学逛逛街,又不是夜不归宿,你犯不着这么紧张。我当初也没少……”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到不对,立马收了声,带着几分讨好看向对面的丁佑宛。

丁佑宛端着玻璃杯,眼神淡淡的望着他,追问:“你当初怎么样?”

庄闻瞥了关辰一眼,淡淡补了句:“他当初,也没少跟女同学结伴逛街。”

关辰慌忙想去捂庄闻的嘴,还是慢了一步。他抓狂似的抓着庄闻的肩膀摇晃:“你这人怎么随便拆别人台!”

丁佑宛轻哼了一声:“庄闻说的是实话。这么看来,我确实要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跟你在一起。”

关辰立刻顾不上跟庄闻打闹,转头就去拉丁佑宛的胳膊,忙着解释:“佑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就是爱跟同学一起玩而已。”

往后的时间里,庄闻越发心不在焉。关辰暗自后悔,好好的干嘛要拉着庄闻看窗外那一幕。他心里也明白,做哥哥的,从来都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也是有妹妹的人。

这天下午,庄闻也没心思陪着关辰、丁佑宛在县城闲逛。嘴上说是体谅两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让他们好好歇息,实则心里挂念着宝瑛,早早告辞往家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她回来。

宝瑛回到小楼,一推门就觉出屋里的沉闷。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电视也关着,庄闻就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抬手按下开关,灯光漫开,轻声喊了句:“哥。”

庄闻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你去哪了?”

宝瑛还没来得及回话,庄闻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我在小吃街那边,看见你了。”

宝瑛脸上带着笑意,正想跟他说起自己去胡同里帮助其他孩子,庄闻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才上高一,最该做的是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你知不知道?”

“啊?”宝瑛没料到他转话题转得这么突兀,愣了愣,乖乖应道,“我知道。”

庄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既然知道,就该踏踏实实读书,别让我白白为你操心,成天跟男同学在外闲逛。”

宝瑛没有辩解,只是慢慢低下头。庄闻待她很好,管她吃住,供她读书,还给了她一个安稳温暖的家,她不想辜负他。

“我知道了。”宝瑛攥了攥书包带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上楼学习了。”

望着宝瑛匆匆跑上楼的背影,庄闻心里也跟着一揪。他自知话说得太重,可转念又宽慰自己,都是为了宝瑛好。她得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才能安稳过完往后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庄闻起床下楼,看见宝瑛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却没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往楼下走,一眼看见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饭,脚步才忽然顿住。

他暗自笑自己太过紧张,不过是昨天说了她几句,宝瑛怎么会赌气离开他。

这时,宝瑛从厨房端着早饭走出来,抬头正好看见庄闻站在楼梯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身上。

“哥,吃早饭吧。”

庄闻慢慢走下楼,随口问:“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宝瑛坐在桌前,低头喝了一口粥,“我今天要出去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