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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辛龙寺 Aash 21782 字 2025-06-08

第71章 Loveislove他爱她

课堂上,教授讲解着经典的哲学问题,关于存在,完备性与莱布尼兹之刃。

麦克拉特在台下断断续续地想。

他不由自主地去看羅莎,她坐在讲堂前方,听课认真,把手托在腮上,当她无意识的时候,总会显得尤为稚嫩。

他屡次走神,忍不住去看她的侧影,日光灿烂,她连头发丝都是漂亮的。

台上教授的讲解进入尾声:“如果一个动物长得像鸭子、游泳像鸭子、嘎嘎叫像鸭子,那么它就很可能是一只鸭子,即使我们没有实际證据證明它就是一只鸭子。”

麦克拉特陷入思索。

他的眼光随着她的发丝牵动,牢牢注视她的脸。

这就是第七区贱民的眼睛吗?

卑劣的,不堪的,忧郁的。

但他移不开视线。

羅莎微微抬着下巴,望向讲台,神情专注。

如果把她的眼珠捧在掌心,会不会她目之所及只会有自己,如果把她的心脏锁在怀里,会不会她的心跳任由自己掌控只为自己跳动?

他遠遠望着她,試图跟上她眼中那种频率的感覺。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随之搏动。

∽

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而出,下一节课是小组作业汇报,同学们围坐在课外操场上,临时组队,不设课题,互相分享自己的心得与感悟。

羅莎看到了熟悉的女生,想跟她们一起,可她刚走过去,女孩抬手一指:“你们看那个云,跑的好快。”

“是啊。”她们跟着云哗哗地走,一会跑到远处闪没影了。

羅莎呆呆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受到

了孤立。

之前为了尽快毕业,她整天忙着学习毕设,竟然没有发覺。

这种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细细回想了下,可能是她被从阁楼里放出来,成为奴隸之后吧。

政局风向不明,她作为何塞情人与奴隸的身份公开后,没有人敢靠近她,也没人跟她结伴。

同学们都用疏离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夹刺的打击感。

“罗莎。”

看到麦克拉特走过来,罗莎应激似的躲避。

麦克拉特追上去,很绅士地邀请她:“请你接受我的组队请求,我落了单。”

“你有未婚妻。”罗莎拒绝道,他们应該保持距离。

麦克拉特仰着下巴,微微眯眼:“这不是正常的课堂学业交流吗?你在想什么?”

罗莎一下被他击中,无法反驳。

“快点,再晚了我们两个都要扣学分。”

麦克拉特把干净整洁的制服外套铺在草地上,讓她坐下,天上的云还在呼呼乱走。

书本在他们面前摊开,少年身上随风散开青绿的草香。

周围的同学都围坐成各自的小圈子,讨论的热火朝天。

麦克拉特问她:“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罗莎明显有心事,这些天她被洛尔迦的提问困扰很久,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試图从逻辑上证明,可是愛却不关乎逻辑。

渐渐的,她也开始不懂了,仿佛那是一种迷人的物质,它存在,又不存在,它是薛定谔的愛。

麦克拉特支着长腿,放松地躺在绿茵上,对她缓慢道:“我忙完了奴隶工厂的事,感悟很深,但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罗莎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麦克拉特嘴角微扬,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非常漂亮。

“因为你对我有偏见啊。”

“我对你有偏见?”罗莎复述了一遍他的说辞,微微恼意。

麦克拉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因为婚约的事就不理我,这就是偏见,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跟海伦结婚的,一定不会的,你相信我。”

罗莎面无表情,养母说相信男人的保证还不如相信天上会下黄金雨。

见她一脸不信,麦克拉特急了:“我退婚的话哥哥不同意,但是海伦退婚的话他就没法说什么了。”

罗莎皱眉:“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海伦她应該挺喜欢你的。”

麦克拉特摇摇头:“她喜欢的不是我。”

是他的贵族身份与地位。

“总之,我会努力跟她解释的。”

罗莎默默听他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去:“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麦克拉特很苦恼,他急忙撑起身,去看她的脸,女孩的心思真是复杂难猜啊,反正他是不明白。

他揪起一根草叶戳戳她:“轮到你了,你该分享你的报告了。”

见她还不答,他哼哼唧唧道:“你耍赖的啊。”

“谁耍赖?”

“那你说说你的,你最近有发现什么吗?”

他们脚下的草叶爬到脚腕,蹭的小腿痒痒的。

罗莎摸着小草,认真道:“有的,我的报告是关于愛。”

麦克拉特抬着下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声音由上降落的阻隔感,仿佛是雪白的云团坠下来,牛奶触碰空气诞生了一层柔软薄膜。

现在是核战后了,麦克拉特不相信那种东西,什么愛之类的,他也不覺得会有。

“你口中所说的爱永远不是你想表达真正指代的爱,而是社会抽丝剥茧的混合物,总会词不达意。”

罗莎并不认同他:“才不是,那是真实存在的。”

他摇头:“爱,是薛定谔的猫,有利用价值才会被搬出来,就如同人为赋予的很多物质一样,无用时就会被人为瓦解,包括神。”

“闭嘴。”他怎么能把爱跟神相提并论呢。

麦克拉特见她恼了,勾起嘴角。

她这是在冲他发脾气?

再多来点。

他凑得更近了,鬼使神差,喜欢听她骂自己。

罗莎倔倔的跟他争辩:“爱肯定存在的。因为它会有显征,也会带来变化。”

“比如?”

“比如心动,心动肯定是有感觉的,那就是爱。”

“有什么感觉?”

罗莎摇头,麦克拉特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草地上,笼罩她,他浓郁的眼睛仿佛要沉在她眼底。

她有些慌乱道:“我不知道。”

什么是心动的感觉,她从来没经历过,但这不并不代表自己判断有错。

他质问道:“那你该怎么证明心动?”

“比如心跳频率变快,那就是心动。”

麦克拉特挑起细细的眉毛,好笑又轻蔑道:“你觉得心动是一种物理感觉?”

“不是吗?”

“那你可以摸一摸我的,我的心跳,测试下。”

麦克拉特大方地把马甲扣子解开,半褪去,露出白衬衫,见她还不动手,挑衅道:“摸啊,你不摸怎么知道?”

这是他非要献身当试验品的。

罗莎硬着头皮,试探摸向他胸口。

他心跳得好快。

炽热,强烈,像一只有力的燃烧泵。

罗莎一瞬间想把手缩回来,但被他抓住了。

“有答案了么?”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有答案?”

“哦,那很遗憾啊,那种东西还是不存在的。”

罗莎有点失落:“所以,你是不相信爱的。”

麦克拉特重新把马甲扣好:“当然,那种东西对统治阶层没有用处。”

“那你对神的信仰呢?”她知道圣宾叶家都信神的。

“之所以信仰神,只不过是因为信仰恶魔这一概念的收益没有信仰神丰厚罢了。”

麦克拉特言辞简明,极权制度使然,使他没有天然长成很好很善良的人,这副身体自出生之日起受到的权力浸透与规训,种种一切连同他一起将永远定格在顶端权力核心。

“但是。”

“没有但是。”他掀掀眼皮,冷金色睫毛扎在空气中,“我觉得你很幼稚。”考虑这些东西对她没有好处,只会讓她更加压抑。

“我才没有。”

“就有。”

“才没有。”

罗莎气得鼓起脸,忽然她歪歪头,又是麦克拉特熟悉的,那种像精灵狐狸一样的歪头。

“你还记得老师上课说的吗?莱布尼兹之刃?”

“怎么了?”他慢条斯理,满不在乎。

“如果把鸭子换成爱呢?那种东西,如果它看起来像爱,闻起来像爱,舔起来像爱,它的搏动与频率都像爱,那它就是爱。”

麦克拉特被她惊到了,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你怎么能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罗莎望着天空:“我坚信有朝一日,爱是可量化的,是能用的东西。”

“只是人类目前还测不出来而已。”

“就像被发现前的新大陆,核战前的很多大陆都是后来才被发现命名的,比如名为澳洲的大陆,比如美洲大陆,虽然它们后来都沉没了。”

“不会有的。”他尽可能回避道,仿佛这是一种禁忌。

罗莎注视他的双眼,那里起伏动荡:“它有,它存在,就在那儿,你测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

麦克拉特无法辩驳,不管他再怎么否定,她还是把他彻底搅乱了。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让自己试图清醒,但直到下课后还是有点懵懵的,甚至忘了最后跟她作别。

∽

罗莎晚上回家,何塞瞄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今天上的什么课?”

“哲学。”

“哦。”是挺费脑的。

临睡前,他看到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鸭子。

“画的这么丑。”

他用手在上面轻轻弹了弹,摆成从未碰过的样子。

床上,罗莎枕着手臂,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给她重新掖好被子,也抱着她躺下。

黑夜里,罗莎静静睁开眼睛,双眼明亮如炬。

∽

麦克拉特今夜一直睡不着,一直醒到了黎明时分。

他想起了白云与草地,他静静听她说的时刻,她的声音在他听来仿佛是咀咀细语,却意外轰动深刻。

她的眼中流动着某种迷人诱惑的物质,让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爆裂出丝丝烟花余烬,随着瓣膜的颤动美好坠落。

麦克拉特不停回忆着,想起了刚接触她的时候,他内心无比抗拒她,在面对她时,总是感觉莫大的悲愤与屈辱,可是却又忍不住接近她。

他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情绪,让他欢喜,又让他疼。

哥哥说过他分不清欲望与喜欢,只是把她当做一件可以索要的物品,可是,如果只是单纯的欲望作祟,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不解与难过?

或许,一切并不是哥哥说的那样子

他开始大胆地往下想,明知那很危险。

或许那真的是喜欢。

麦克拉特被自己吓到了。

他竟然喜欢她么?

或者说爱她?

把她当做平等的,鲜活的,单独的个人,而不是他以往对她的疯狂贪婪的占有。

他一瞬间萬念俱灰,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龃龉、可耻、背伦,麦克拉特很畏惧这样的发现,他的心里升起恐慌,一根磨得很细长的刺,一下子穿透了他的心脏。

哥哥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的。

他竟然敢爱她。

他就像斯巴达的少年,被狐狸偷走了那颗心,就在今夜,黎明时分,冷风浇灌胸膛,他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他真的爱她。

他甚至不能确定爱是怎样一种东西。

但他就是爱她。

他以一种荒唐的姿态疯狂地爱,绝望地爱,千千萬万地爱上了她。

那是一种类似甜蜜啃噬的痛处,不屑一顾,百密一疏。

她不再是欲望流动制造的对象。

不是那些形式符号与意义。

不再是用苹果这一词汇指代的苹果。

她就是她。

现在的她,是她自己的了。

第72章 LoveDisarmed解除武装……

何塞历年来生日是极为隆重的。

举国欢腾,官员们送的禮物在银宫堆积如山,每当这时,他看着那些禮品,丝毫没有想拆的冲动,感叹内阁里养着一群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这些钱权寄生者们一点用都没有,送禮物花的都是国库的钱。

但是今年不一样。

这些天他明显心情不错。

马上是生日宴会了,禮官私下里跟他汇报:“小姐她自己偷偷忙呢,手里总是藏着東西,而且不让人看。”

“哦,她藏了什么?”

“大人您要过生日了,小姐肯定是在为您准備生日礼物。”

何塞哼了声,高傲地抬着下巴。

他并没有向她索要什么,是她自己主动要给他准備的,她心里有他。

会送给他什么呢?

一定是十分很用心的礼物。

一整天他都春风拂面,对礼官的生日活动方案发出赞许。

礼官得到了高度评价,喜不自胜。

生日当天的午宴是家庭聚会,麥克拉特很早就来了。

何塞幽幽注视着弟弟,麥克拉特明显精心打扮过了,穿的人模狗样。

少年西装挺括,胸上不知道是不是暗中塞了東西,肌肉鼓起,衣服都快要穿绷开了,内里搭配的雪白衬衣考究精美,隐约露出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银河的光泽,甚至还特意戴上了半遮半掩的袖箍。

不仅如此,他还做了头发,金闪闪的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人比花娇。

何塞不想在内心贬低弟弟,但他这身行头实在太淫_荡了,穿成这样是要去勾引谁?

心机的货色。

何塞理了理自己的袖箍,刻意露出一截領口,对弟弟很鄙夷不耻。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罗莎对麥克拉特这身搔首弄姿的打扮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注意力全在狗身上。

麥克拉特把麦寶抱来了,带给罗莎玩,麦寶一下子认出了罗莎,开心地向她扑来。

它长大了不少,哈着气兴奋地挥舞爪子,罗莎怕狗,下意识害怕闪躲,结果它更来劲了,何塞冷冰冰把它一脚拨开,她很讨厌狗的。

“这些狗分不清轻重,总想着扑你。”

骂的是狗,看的却是麦克拉特。

麦克拉特不吭声,抱起麦寶,挥着它的爪子冲罗莎招手。

“罗莎,你要摸摸它吗?”

麦寶果然可怜巴巴的,眨着无辜的狗狗眼。

真是个可愛小宝宝。

罗莎接过来,在草地上跟它愉快玩耍。

何塞冷眼旁观,麦克拉特贱,他的狗也贱,一直黏着她。

他对弟弟眼神施压,让狗留下,人滚蛋。

麦克拉特当然不肯走,誓要人在狗在,他也加入了麦宝,给它捡着球,姿态亲密地递给罗莎。

但他很快发现名义上的未婚妻海伦也来了。

何塞挽住罗莎胳膊,让她笑一笑,礼貌道:“我们应该祝福这对即将新婚的夫妇不是吗?”

罗莎有些僵硬道:“预祝你们新婚快乐,海伦。”

海伦的出现让罗莎微微尴尬,麦克拉特察觉到了,为了避免她不舒服,他跟罗莎保持了距离,眼梢去瞥哥哥。

何塞意料之中地看着弟弟,两个男人鲜明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

午宴时,罗莎把麦宝抱在腿上,给它围上可愛的围兜,麦宝毛茸茸的令她很温暖。

但是这场午宴并不安宁。

巨大的餐桌上两个男人惊心动魄的,麦克拉特诚恳地说为哥哥准備了生日礼物。

“是什么?”何塞很感动地问弟弟。

麦克拉特把精致的礼盒打开:“是眼镜,但这不是寻常的眼镜,是老花镜,因为哥哥年纪大了,要保护视力啊。”

“而且哥哥戴上这个会显年轻。”他极其贴心道。

何塞笑得很和善,兄弟两人十分和睦的样子:“谢谢弟弟了,这次真是有心,送这么宝贵的礼物。”

“对了,你还尿床吗?”他亲切地问。

麦克拉特差点被一口红酒噎住。

罗莎跟海伦目瞪口呆。

何塞轻描淡写的:“哦你小时候总是尿床,我以为长大了还这样呢。”

麦克拉特面红耳赤,何塞优雅微笑。

罗莎默默吃着饭,两个男人之间的幽怨气场仿佛在猛烈蔓延,她赶快给麦宝喂了点吃的,有预感等会就吃不到了。

华丽的巨型丝绒蛋糕被推上来,每一层都用金色蜡烛点缀,奢靡艳丽。

麦克拉特点了点数量,惊讶道:“哥哥,是不是礼官疏漏少放了几根,怎么才三十多根?”

何塞笑不露齿:“没有放错。”

“你连小时候尿床的事都不记得了,却对我的蜡烛记得这么清楚,弟弟,我真的很感动。”

两人言语间展露出深厚的兄弟情谊,罗莎抱着狗,被他们两个吵得头疼。

他们叫的比狗都凶,她被夹在中间很想捂住耳朵。

“他们还没有你懂礼貌呢。”她对麦宝咕哝道。

海伦支起耳朵,全程听的津津有味,但她很快意识到不能让男人们这么继续下去了,他们皮笑肉不笑的,快要打起来了。

她赶紧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的是奢侈护肤品。

这个何塞还是很满意的,他对未来的弟媳表达了感谢,然后继续跟麦克拉特兄友弟恭,言辞冲突愈发激烈。

海伦于是问罗莎:“罗莎,听说你已经修完了两门学业。”

何塞中断了争执,立刻应道:“是的。”

他的罗莎是最聪明的。

他言语间很骄傲,轻蔑地扫了眼不成器的弟弟,本以为麦克拉特会无比羞耻,可他竟然装模作样地说他为罗莎高兴。

死装。

他希望罗莎能识破麦克拉特虚伪心机的真面目,明明他从小就坏透了,才两岁就拿着那根树杈子当王杖各种比划,内心险恶,权欲熏心。

可罗莎竟然被蒙蔽了双眼,她居然用好听的声音对他说谢谢。

何塞不悦地切着食物,他允许麦克拉特靠近她的前提是笃定他不敢动自己的東西,可他却如此恬不知耻。

不要脸的小畜生。

海伦眼见气氛沉闷僵滞,为了缓解尴尬,主动问道:“罗莎,你给何塞阁下准备了什么礼物?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礼物?”

罗莎有些不知所措,何塞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她心慌道:“我放在楼上了。”

“那等会你带我去拿好吗?”何塞对她亲昵道,他一直保持着端庄体面。

罗莎难堪地点头,明知什么都没有。

她不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只知道他说过圣诞夜的事。

她心虚地把果碟往他身边推一推:“你吃这个吗?”

何塞靜靜看着银碟里的芒果,没有说话。

气氛骤冷。

几人一刀一刀切着食物,海伦有些愧疚地看罗莎,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

午宴后,罗莎抱着麦宝逃离了宫殿,漫山开满轰轰烈烈的孤挺花,球形鳞茎,苞片脉络,在风中一摇一闪。

她跟麦宝玩得很友好,丢着球,午宴的阴影被驱散不少。

罗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质蝴蝶结領带,这是她这些天亲手做的,为了不被礼官费雷他们发现,都是背地里偷偷缝。

麦克拉特在社交平台上经常会发小狗的照片,罗莎会给他点赞,她很喜欢麦狗,它聪明忠心通人性。

她给麦狗换了新的领带:“麦狗,你喜欢吗?这个你戴好漂亮。”

何塞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守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玩耍。

原来这些天她偷偷藏着,是为了给一只狗做手工。

“你不是一直讨厌狗吗?”他冷冰冰道,以为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只狗。

罗莎没有防备地对他解释:“因为麦狗长得可爱。”

何塞眼睛变沉:“你叫它什么?”

“它不是叫麦狗吗?”罗莎亲自给它起的名字当然清楚。

空气寒冷,何塞眼里有残忍的味道,有很多罗莎不懂的东西此刻悄无声息落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天已经黑下来了,山雨欲来,新一轮_暴风雨在盘旋。

何塞望着她,还有那条狗,坍缩态的语言一时失白。

他一直不知道,或者有一点点知道,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早就跟麦克拉特

看着她眼神里不解怠慢的样子,何塞绝望而悲愤。

这是他的生日,帝国所有人都记得,唯獨她不记得。

他以为她会懂的,他对她暗示了那么多次,那么久,

可她一点不在乎,

她给那只狗都准备了礼物,可他却没有。

何塞感觉自己像一个残疾人。

她让他变得残疾。

“我的礼物呢?是放在楼上了吗?你带我去拿吧。”

他轻飄飄对她说,一把将麦宝的领带扯下来,放在自己口袋里。

罗莎嗫喏着:“这是麦狗的。”

他总是喜欢这样无理地夺走别人的东西。

何塞把她抱起来,同时让礼官命令麦克拉特和海伦立刻离开私邸,把那条该死的狗也带走。

罗莎在他怀里身体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变了脸色。

她无比畏惧地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愤怒,落寞,孤寂,蓝色眼球中那道残缺的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甚至,那是恨吗?

他恨她?

恨她什么?

他的瞳孔微微竖起,腥风血雨的杀戮前兆。

“礼物呢?罗莎。”

何塞把罗莎抱到楼上,让她当面找。

她战战兢兢道:“可能被飞来的鸟叼走了。”

“哦,那是佣人们失职。”

安静又杀气腾腾,何塞把礼官叫来,不轻不重说了两句,随后佣人们黑压压跪在地上,低头不言不语。

何塞俯视着他们,越是宁静,他身上越有一种很恐怖的味道。

他又要杀人了。

天色彻底黯淡,光芒幽微。

整座宫殿瑟瑟发抖,仓惶寂静。

“礼官失职。”他要赐死礼官。

有什么东西勾了勾他的袖口,何塞感到神经末梢莫名一抖。

他歪过头,阴恻恻看着罗莎,她在用她的小指轻轻扯他的袖子,不敢用力。

“别杀人了好不好,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害怕极了,眼里的泪水藏不住,几乎要哭出来。

何塞立在原地,没说话,诡异地静了下来。

很莫名其妙的,他听到自己嗯了声。

他被她一句话解除了武装。

“那你笑一笑,不要再这样郁郁寡欢了。”

他妥协了,不想让她哭,只要她肯开心一点,哪怕不是为了他。

“你以后可以随意探望费德丽卡。”

“杜荷女士的治疗恢复情况也很不错。”

“好好完成你的学业和论文,毕业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一切的一切,只要她开心,他会允许的。

罗莎很久之后嗯了声。

她就在他身边,何塞有点不敢抱她,最后试探着,拉起她的手。

“能,跟我说生日快乐吗?”

罗莎怔了下。

“生日快乐。”

轻灵的话语从她的嘴唇飘出,带着温暖的热度。

何塞把她抱住。

以前过生日他并不快乐,举国欢腾,七大区的权贵们都会献上网罗珍藏的各色珍宝,却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现在,他有了。

他收到了几十年来第一句生日祝福。

罗莎被他搂在怀里,他的力道又绵又轻,像是害怕弄疼了她。

这样的何塞是罗莎从未见过的,他像一个新出生的首次被赠予爱意的婴儿,刚刚拥有了人类的情感,眼尾露出湿润无措的反哺。

帝国在他的脚下,他可以抢夺一切,但那些被抢来的的东西里唯獨没有爱,或者说,能被抢夺的便不能称之为爱。

她陷落在他怀抱里,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的内心有她难以想象的辽阔的孤独。

他的内心有一片领域,禁区,空白,从来不曾打开过。

那里无人踏足。

第73章 Bud曼德拉草

晚宴在银宫举行,午夜的后半场,天空亮起金色的光芒。

成千上萬吨黃金下坠,华丽金属化冻破碎为暴雨的声音,浓郁富丽。

为了庆祝唯一的统治者生辰,满城下起黃金雨,雨水洗刷罪恶,火焰彻夜不熄。

羅莎站在窗前,人们欢呼海啸,走上街头,把祈福的棕榈枝抛向空中。

“黃金雨,这是真的黄金吗?”羅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震惊地望着辉煌的金色,询问礼官。

“当然啦,小姐,而且纯度很高呢,今年是大人在位的第二十周年,所以我特意策划了这个活动纪念。”

“真的是黄金啊。”

羅莎想到了自己弄丟的金苹果,不禁痛彻心扉。

礼官还在强颜欢笑,说着说着自己却哭了。

“你怎么了?”

“小姐,我太感谢小姐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对死亡的恐惧让礼官哭的像孩子一样,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楼梯上佣人们用冷水拖着地板,湿漉漉的液体像瘟疫一样淌过,液体的摩擦声湿润刺耳。

礼官不停抽搐着,老同学梅尔的死因还历历在目,染血的红地毯是他亲手清理的。

“好了,别哭了。”羅莎安慰他,“我们害怕那样的怪物,这并不耻辱。”

何塞杀人太容易了,一个眼神左右生死,残忍至极。

可是他们都无能为力。

礼官擦了擦眼泪,小姐真是个好人,如此善良,如果不是她救了自己,他今晚就死了。

她的存在分担了何塞的瘋狂。

礼官重新整理好仪态,听到身后皮鞋踏步的声音,默默退后。

何塞簇拥着罗莎,一起看黄金从天而降。

帝国大教堂的晚钟声敲响,礼官把每天的避孕试剂呈上来。

何塞扫了眼苦涩的藥物,余光看向罗莎,他眼中閃着痛苦难言的冷光,金碧辉煌,被阴暗轻柔地隐藏。

他把藥丟进垃圾桶。

不吃了。

他每天都吃这么苦的避孕药,跟绝育似的,可她却跟麦克拉特——

狗都不吃。

罗莎被他制造的动静分神,他又发什么脾气?丢的是实验室的抗衰药物么?

无数科学家呕心

沥血的研究产物,他说不喝就不喝了,真是浪费。

礼官低头看着垃圾桶,默默收拾退后,内心惊骇,不敢言语。

在徐徐关上的宫殿大门缝隙中,这位笔直的仆人注视着天幕下两个合在一起的人影,口中喃喃念:“Itsstrangehowmuchyoucanlovesomeoneandhatethematthesametime.”

你可以同时爱和恨一个人,这真是奇怪。

爱与恨可以同时存在么?

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抱着女孩,沉在她颈侧,对她小声说话,每个字音都很小心。

世界上最奇异的東西萌生了,他没发觉自己正在被她悄然改变。

礼官侍奉了他多年,明白他那样的人铁石心肠,是察觉不到变化的。

即便察觉,也不会承认。

但是,改变已经有征兆了,在统治者胸口的心脏,膜瓣绽放,有一种新鲜奇异的萌芽。

浓艳的,绝望的,暴烈的

那种奇异,迎来的会是新生还是毁灭?

礼官悲哀地望着黑暗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那天。

∽

很浪漫的气氛里,何塞搂着罗莎的腰,给她在睡衣外面又披上黑色外衣,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一双眼透过窗外跃跃欲试。

黑夜中黄金还在坠落,明晃晃刺目。

“你该睡了吧?”何塞贴着她的面颊问她。

“我不想睡。”罗莎迫切想出去捡黄金。

“会打到头的,咱们不去。”

罗莎的表情要急死了,她真的很想去。

“我想被金子砸脑袋。”

多么朴实的要求啊。

何塞轻快地笑了笑。

他好喜欢欺负她。

他很开心,开心到忘了今天经历的失落,牵着她的手:“过来,我们一起拆礼物吧,你拆的就算你的。”

他把她领到了放礼物的房间,偌大的宫殿被堆积如山的礼盒占满。

罗莎一开始很激动,盒子里装的都是稀有罕见的寶贝,到最后她拆的手都麻了,何塞把她凌空抱起来,带她去睡觉。

“这个礼物给你。”

在柔软的大床上,他打开礼盒,注视着他的女孩,他囚困的鲜艳欲望。

“这是什么?”

一棵黑色滚圆的,长毛的草?

何塞眼睛蓝萤萤的,注视着那个東西,眸光晦暗不明。

这份不起眼的礼物,是一位叫慕佩的官员送的。

何塞对他印象不深,他似乎在祭品游戏的策划部门工作。

其他官员送的都是名贵珠寶奢侈品,只有他,格格不入,礼物丑的标新立异。

何塞觉得很有趣,于是亲自召见了他。

“慕佩卿,你送的这是什么?”

“是曼德拉草。”

“曼德拉草?”何塞挑挑眉,那是传说中的東西。

“你送这个做什么?”

慕佩跪在地上慢慢回:“这棵草长得酷似婴儿,民间有传说,如果把它放在枕头下,会帮助女人受孕,”

何塞眼神微妙。

“荒谬。”他会信这种迷信说法么?

底下人把头压的更低了。

“这是你的主意?慕佩卿,你没必要对我说假话。”

何塞看出这个男人心思单纯,并没有那么多细腻心机。

为了不牵连到全家,慕佩先生只能坦诚回答。

这是他夫人卡佳的主意。

他的夫人对他说,统治者生辰,权贵们都在瘋狂献礼贿赂,几乎垄断了政治献金收入,但梅尔前车之鉴,金银珠宝是萬万不能的,容易落下把柄。

何塞大人什么宝物没有呢?所以只要他们献上心意与祝福就好了。

于是他大胆送了这棵草。

何塞对罗莎轻声道:“放在枕头下吧,安眠用的,你总是睡不好。”

罗莎看着这个长相奇怪的东西,隐隐感觉不对劲。

何塞只是极力敛着神色,他的眼神黏糊糊的,像拉着千千万万道丝。

最后他把这个安眠草放到了她的枕头下。

罗莎对这个丑东西一时接受不了,这真的不会让她噩梦加剧么?

但是她又多看了几眼这棵草,虽然它长得很潦草,但是看熟了倒也蛮可爱的。

她勉强接受了,寄希望于它真的可以改善睡眠。

“嗯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我可以补上。”

他过生日,还要送给她东西,罗莎很不好意思。

何塞抬手抚向她的脸颊:“真的吗?”

“嗯。”

他轻声笑了。

他寂寂看着她,俊美的脸上閃过一丝病态,声音那么温柔:“我已经得到礼物了,这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雨声磅礴,冰冷的流水慢慢顺着花骨,很滑很浓的东西流下来。

殿外人山人海,玫瑰的欢呼与蛀蚀,烟波诡异,罗莎被掀翻咬住。

何塞睁着诡艳异样的眼睛,阴暗潮湿的一片诡秘处,海洋壮丽浮动。

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礼物,谁都不能染指。

∽

麦克拉特私下找到了海倫。

“海倫,我不能害你。”

“你在说什么?”

“我不爱你。”

“爱?”海伦听到了一个古怪的词汇。

她眼梢上挑,瞧着她的未婚夫,他的头发像黄金一样美艳:“那种东西重要么?我也不爱你,但这跟我们联姻没关系吧。”

“圣宾叶需要一位新娘,安茹家需要一位新郎,我们要完成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麦克拉特摇头,试图对她解释:“海伦,我不能耽误你,你能理解我说的爱吗?那是一种很奇妙的”

海伦一直听着,贵族的优雅与体面使她没有发火。

她最后用看傻蛋的表情看着未婚夫:“我确实应该退婚,圣宾叶家有你这样不守契约的男人,你不配做我的丈夫。”

“记住,麦克拉特,是我甩的你。”

高傲的安茹千金对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单方面与麦克拉特解除了婚约。

第74章 Thatname名字

这些天罗莎總是待在医院里,守在杜荷小姐的病床前不停写啊写,避免功课被落下,往往天亮以后她才意識到又是一晚过去了。

她的精神不好,在课堂上困得睡过去,校监很气愤,点名把她叫起来训斥。

“小罗莎,怎么回事,是觉得老师讲的太无聊了嗎?竟然打瞌睡。”

“对不起,老师”罗莎声音弱弱的。

“老师我刚刚也睡觉了。”麥克拉特这时候站出来。

同学们哇的热闹起来。

校监胡子要气飞了,毫不客气道:“你也去罚站。”

麥克拉特跟罗莎相视一眼,两人都拿着书走出去。

课堂内教授的声音变得又低又缓,书页声不时翻起,他们站在幽暗的长廊尾,极致的寂静中,麥克拉特支着长腿,靠在角落里。

“哥哥那天有为難你嗎?他突然就下令讓我离开了。”

罗莎摇摇头,虽然何塞生日那天很奇怪,但是最后他没有杀人,对于一个精神病人来说这已经是很稳定了。

虽然他在床上有点疯

麥克拉特听到她说没事,放下心来。

他抱着胳膊,神清气爽:“我的婚约取消了,是海伦把我退了。”

他看到罗莎吃惊乌黑的圆眼睛。

但她却咕哝着:“跟我说做什么。”

麦克拉特有点不高兴,難道就他一个人在意么?

“我有件事想问你。”罗莎神情尴尬,欲言又止,“你上次在阁楼给我的,还有那种消肿的药嗎?”

麦克拉特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她今天穿的高领毛衣。

她又受伤了嗎?

他下意識扒开她的领子,有点急躁地问:“别动,讓我看看。”

罗莎闪躲遮掩着:“你妈妈教育你隨便扯女生衣服吗?”

“我母亲早去世了。”麦克拉特对母亲完全没印象,圣宾叶夫人好像在他刚出生不久就因病早故了。

“松开我。”

罗莎踢了他一脚,麦克拉特哼了声,乖乖松手。

“讓我看看,罗莎。”他的话很重,是真的担心她。

罗莎把很高的毛衣领卷下来,露出一片青痕红痕。

“就像吸盘一样的。”

她欲哭无泪,捂着脖子苦恼道:“已经好几天了,根本消不掉。”

麦克拉特看着那些斑驳吻痕,脸像火烧一样。

她難堪的样子讓他立刻混乱地想到发生了什么,仿佛听到了那些暗夜下的喘息

罗莎重新把领子卷上去,捂得密不透风,她现在一点皮肤都不敢露,气闷闷的:“他是故意的,我说了不让他留下显眼的地方,他偏要。”

那还有不显眼的地方麦克拉特感觉脑子嗡嗡要炸了,为什么他要听她在这里讲,还要帮她处理这种事?

他失了神,只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嘴唇很湿润,很香软,很想亲被禁止窥视的總是格外动人。

完蛋了,完蛋了,他沾上她就完蛋了。

倍感耻辱的爱慕令他羞愧。

他的脸颊一片绯红。

哥哥的示威真是不光彩啊,故意背地里使这种招數。

年上男真是卑鄙。

像是某种奇异感应,麦克拉特本能地警惕起来,一瞬间惊醒了,慌忙询问罗莎:“你最近例假还正常吗?”

“还好吧。”其实一直都不太正常,医生说她的贫血是小时候严重营养不良造成的,很难短时间养好。

罗莎没有在意,麦克拉特面色阴郁,答应她明天会把药膏带来。

“那个药膏很多贵族都在用,效果很好,一天就可以祛肿的。”

“那会很贵吗?”

“大概一百金币?”麦克拉特抹了个零。

“我能不能过段时间把钱给你妈妈又要做手术了。”罗莎最近经济困难,手术费勉强才付上。

麦克拉特听了很愤怒:“哥哥他竟然不给你钱吗?”简直太无耻了。

为什么要让她这么寒酸,连瓶药都没钱买。

罗莎摇头:“他给我卡,但我不想花他的钱。”

“为什么?”

她神情抵触:“就是不想花。”

麦克拉特不解地注视她,眼神焦急。

他總是莫名其妙担心她,美丽的蓝眼睛像小狗一样盯着,让罗莎有点受不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点固执地说:“你说,我不花他的钱是不是就不算被购买?”

麦克拉特愣住了。

她的自尊心那么坚固,又那么破碎。

如此残忍,又如此柔韧。

校园里的鹅掌楸笼罩着一片静谧的气氛,树雾慢腾腾地升起,神秘轻柔。

风中花香袭人,麦克拉特声音温和复杂。

“罗莎,不要内疚,也不要有负罪感。”

他不想让她有太多心理负担,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罗莎咬着嘴唇,很痛苦道:“我不知道。”

她不想花何塞的钱,也不想收他的东西,这样就代表自己不是被出售的。

但是不管她怎么抵触,在法律意义上,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是自己的。

在昨天,她如往常一样做实验,发现自己的器材又被破坏了,几个坏男生背地里捣乱,往量杯里尿尿,这在过去几年是经常发生的事。

同学们投来微妙隐秘的注视,直到海茵出现了。

他不由分说驱赶了他们,见到罗莎,湛蓝的眼睛亮了亮:“你病好了吗?”

阁楼里囚禁的那段时间,海茵一直以为她是生病了,而且父母严令他不许跟学院那个奴隶说话,他很久没出现在她眼前了。

罗莎默默做实验,一支接一支倒掉杯子里的液体,不想理他。

他又殷勤道:“罗莎,你想去看我打棍网球吗,我给你金币。”

罗莎停顿了下,她挣那么多金币有什么用呢,即便她有了金币,还是会被夺去。

“我不去。”

海茵没有气馁:“那等你病好了再看看我比賽吧。”

他是在跟一个奴隶说话吗?

罗莎看着他,冷声说:“我对棍网球不感兴趣,也不想看你比賽,你知道我是何塞的奴隶,所以不要轻易跟我说话了,免得舌头被拔掉。”

海茵咬着牙,冲动道:“我是为了你着想的,你这样跟着何塞大人算是怎么回事呢,等哪天你被他用腻了至少我会好好对你的。”

他的话不亚于锃光水滑的舆论环境里长的婴儿起满被细菌围攻的疹子,极致恶毒下流。

罗莎一言不发,把量杯里的恶作剧泼在他脸上。

“你往我脸上泼的什么东西?”

“尿液,不知道是谁的。”

海茵捂着脸跑了。

罗莎事后静静清洗着量杯,他说得令她感到恐怖。

一个奴隶来上学,贵族们却视若无睹,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因为何塞。

在上层眼里,她是一件隨用隨弃的物品,如果失去了何塞的庇护,她也不可能恢复自由,反而会落入更残暴凶恶的贵族手里。

何塞很简单直接地让她明白,除了待在他身边,她哪里都去不了。

仿佛魔鬼主宰了她一生的命运。

罗莎感到喘息变得疼痛,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

这段时间,她奴隶的身份走在校园里,众人皆知,然而却没有人敢当面质疑。

大都会的风声总是山雨欲来的静默,沙龙宴会的风向征兆悄然默变,脑袋精明的同学已经开始邀请她,请柬上的花体字标注了坐席最隆重的位置。

罗莎没有必要也没有兴趣参加这种聚会,但是依然无可避免地陷入权力织造的谎言里。

这种侵蚀是悄无声息全方位的,某天她走在路上,发现街边的鹅掌楸,很漂亮多停留了一会,财政大臣不知从哪里打听来她的喜好,为了讨好她,特意在学院图书馆外种满了鹅掌楸,这些树几乎是一夜间空降到学院的,在不引人注意,不发觉的时候,花开辉煌,犹如树上郁金香。

这一切变故让罗莎有一种郁郁寡欢的抓狂感,被这样的极端裹挟,膨胀,厌恶,压抑。

她感到很不适应,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人性总是慕强的,虚荣心总是使得应对奉承朝拜时难以拒绝。

当意识到这点时,罗莎明白自己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渗透了。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已经被剥夺了教育权,工作权,和人权的人,而何塞背后是一个帝国。

他可以主宰一切。

可以让她眼中倒映一切,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

该怎么与他那样恐怖的魔鬼相抗衡。

她感觉自己快抵挡不住了,不断缝合心理上那一道道裂隙,恐惧、乖张、塌陷越来越多,这就像一个无解的难题,给她足够多的时间也无法解出,反而越陷越深。

现在只要一看到何塞那张脸,腿就下意识发软,罗莎感到很痛苦。

她一直想追求自由,可在这样的极权社会,从没见到过真正的自由。

如果有,如果存在,那到底是什么?

她慢慢把脸捂上。

她平日里闷闷倔倔的,如今忽然脆弱得像一张白纸,令麦克拉特手足无措。

他很恐慌,牵着她的手,想拥抱她,可是又怕她反感,急忙说:“我们去散散心吧。”

“可是还在上课。”

“没事的,校监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的。”

罗莎从来没有逃过课,麦克拉特拉着她一路跑,风在后面追,他们气喘吁吁跑出了教学楼。

麦克拉特用手帕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滴,两人迈步走过学院巨大的英灵牆,这面标志性建筑仿佛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铸造的,是崇高的精神智慧的凝聚,风雨沧桑,上面镌刻了学院成立至今历届优等生的名字。

罗莎停下脚步,目光向上检阅,这种感觉就像身处神话中高耸入云的英灵殿堂,恢宏辽阔,煮酒话圣贤。

“在上面留名是很荣耀的事。”麦克拉特见她一直盯着书牆看,几乎每一

个就读于大都会学院的学生都渴望在上面留名,这意味着名垂青史,足以供后世瞻仰。

“拿了这次大赛的一等奖,会让留名变得容易点。”

罗莎对他的话听得并不真切,她在浩如烟海的纷繁书牆上,发现上面的人名后面没有一个第七区的后缀,整整百年,一个都没有,这一刻,她感觉到了极致的孤独,那些坚固的壁垒,她终生无法逾越的东西,连同墙上风吹日晒的文字变成了无數双眼睛,灼灼逼视着她。

她无望道:“怎么能一个都没有呢?”

麦克拉特飞快想该怎么安慰她。

她忽然揉了揉眼,对他说:“你觉不觉得,那里很像阿拉伯数字七?”

麦克拉特想说不可能,但见到她手指的地方,也惊住了。

尽管那一块凹陷很像风雨腐蚀的痕迹,但确实更像被人为的刻意抹去。

而且,他又着重确认了,那个名字比二十年前圣宾叶的后缀更靠前,在它之后,是他的哥哥。

“这里曾经应该有一个人的名字。”罗莎喃喃着,而且是来自第七区的名字。

麦克拉特果断否定:“如果有抹去的先例,一定会被记载的。”但事实是,学院并没有披露过相关事情,师生们也从来没听说过。

罗莎忍不住去伸手抚摸这面墙,冰冷的石质固体让她的手变得很凉,但她还是踮着脚努力去够那个地方,口中不停念着:“是有过的。”

“嘘,小心点,这里是圣地,你这样被看到会扣学分的。”

麦克拉特制止了罗莎的行为,他把她强行抱开了一点,他知道这些天里有很多双眼在不怀好意盯着罗莎,自从第七区被毁,奴隶法案出台后,她的身份便成了奴隶,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把她抓走。

宴会上的腐烂贵族们总是偷偷在私底下议论哥哥什么时候会把她抛弃,然后

一群混账,就算哥哥不要了,也轮不到他们。

麦克拉特愤愤不已,他冷冷扫视四周,有路过的男生一直在看她,麦克拉特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

罗莎在书墙前陷入沮丧中,她数了数行数,发现那个凹陷的位置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第七区的公民,把名字印在了墙上,但随后又被抹去。

她心情沉重,身旁有一个满头卷毛的老头呼呼跑过,跑得风驰电掣,是学园里赫赫有名的疯子教授罗素。

他是学院任职时期最老的教授,罹患老年痴呆症,精神也有问题,偶尔神志清醒,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疯,经常跑到教室讲台上刷刷刷誊写公式,写的那些东西常人看了都很是费解。

“罗素教授还是这么疯啊。”麦克拉特不禁感叹道。

“我的包。”罗莎手里一空,发现自己的包被疯教授夺走了。

麦克拉特闻言去追,他身高腿长,跑赢一个年迈老人绰绰有余,很快把包给罗莎夺了回来。

“你看看少没少东西。”

罗莎看了下,倒是没少,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发现了一行奇怪的代码,看上去像是疯教授急吼吼画上去的,其中有几个字母是LMWY。

罗莎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意思?”

麦克拉特只是扫了眼,认为这是教授胡乱写的,不以为意。

罗莎跟麦克拉特说了谢谢,准备去图书馆为论文复赛的事查资料。

“罗莎。”她转身时,麦克拉特叫住她。

罗莎回头。

“不算。”他忽然这样说。

“什么不算?”

“不是你问的吗,如果不花他的钱,是不是就不算被买。”他抬着下巴,很平地望着罗莎,“我的答案是,嗯,那就不算,你觉得不算就是不算。”

不知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罗莎眼眶湿热了。

麦克拉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你让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们每个人都是随波逐流的,不是吗?在宇宙里,在地球上,在人类世界,因为我们都是时代的分子。”

“但潮汐过后,浪潮退去,你依然是你自己不是吗?”

“罗莎,你要穿很多裙子,去很多地方,想象你从海底爬起,双脚踏上大地,听到风声鸟鸣,你可以抖擞精神,随风舞蹈。那才是你,那就是你。”

海么?

罗莎听到他清朗的声音,想到了幼年走私犯偷渡的那片海。

那片海守卫薄弱,是几乎不设防的,可以直达第二区。

但为什么那里不设防,因为人类游过去,只能被活活被冻死。

罗莎想,

她是从那片海上漂来的。

她应该很熟悉那片海的。

当她漂到第一区岸边,在酒桶中着陆时,那里的沙砾是那么柔软。

记忆中的海滩与海浪的痕迹开始苏醒,她口中喃喃:“螃蟹。”

很多条腿的螃蟹,她想,终于知道该往哪里游了。

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想到了什么。

她背起包,飞快往图书馆跑,几乎是落荒而逃。

麦克拉特有些莫名其妙,他望着她奔跑的背影。

她脚下花砖的缝隙里长满青草,坚韧,顽固,无拘无束。

第75章 Lick呓语

半夜,罗莎被晃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是何塞那张愤怒的脸。

她躺在他臂弯里,见他这副眼尾发红的模样,本能地有点害怕。

“怎么了?”

“你在夢里喊了麥克拉特的名字。”

又一次,弟弟这段时间简直跟她联系太密了。

罗莎很茫然,她已经忘了做过什么夢了。

“我不知道。”

她声音有点哑,何塞给她倒了杯水,继续冷声盘问。

“到底是什么夢?”什么夢会喊麥克拉特的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

大半夜,整栋宫殿灯火通明,何塞来回不停踱步,几乎是狂躁地在卧室暴走,他拿起她喝过的水杯猛烈喝了口,罗莎想提醒他,但还是没敢说。

何塞表现得很失态。

他追求完美,灭绝人性,从来不容许差错。

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

但罗莎竟然短短几天第二次在梦里呼唤了麥克拉特的名字。

“你甚至都没念过我的名字!”他重重道。

罗莎有点疑虑:“你怎么知道?”

何塞噎住,難道他会承认他经常偷看她睡覺么?

他避而不答,继续声讨她做梦念麥克拉特名字的问题。

罗莎真的好困,今天刚练完游泳,明天还要准备考試复习,还有论文比赛的复核,她情绪自制能力很强,何塞一直在滔滔不绝说什么,虽然没听清,但她还是应着。

过了很久何塞没问出什么,罗莎以为他终于罢休了。

她困得要倒下睡覺时,他又把她搖起来:“不许睡。”

罗莎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那样傲慢且权势滔天的男人,现在在不停追究她梦里的一句呓语,这是很荒唐的景象。

他能不能不要折磨她了,真的只想睡覺而已。

“我好困,你放过我吧。”

何塞当然不肯放过她,他一直在不停逼问。

“我真的念他的名字了吗?是用的什么语气?”罗莎生无可恋地询问,她想試着看能不能回忆一下。

何塞不吭声。

“麦克拉特?”罗莎用平緩的声音说。

何塞没有反应。

“麦克拉特!”罗莎用愤怒的声音说。

“麦——”

何塞一下子把她推倒了,他的眼神幽深至极。

“你再念一句他的名字试试?”

罗莎不敢再念了。

他带着怨气紧紧搂住她入睡,第二天醒来时,罗莎睁着很大的黑眼圈,昨晚根本没睡好。

她翻起身穿着长筒袜,身体软的没劲,往上套的动作有点困難。

何塞不知从哪里探过头来,他古怪地盯着她的腿,她的腿滑溜溜,白的像鱼尾,他阴咝咝吐着气:“怎么不让麦克拉特给你穿?”

罗莎忍住了想踢他的冲动,一言不发默默穿好衣服。

到了餐桌上,何塞还在发脾气,他不想让她今天去学校。

“我必须要准备考试还有竞赛,你说过不能干涉我的学习。”

何塞就是不让她走,最后在她快要迟到的时候,才沉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梦?”

“你够了。”罗莎抓起书包出门,留下他一个在那里怅然若失。

日落西山,天地间披上了金灿灿的鳞甲。

罗莎上完一天的课,踩着小心翼翼的步伐回家,她看到何塞坐在一把搖摇椅上,却没有摇。

“我回来了。”

“嗯。”何塞读着晚报,阴阳怪气道:“昨晚睡得不好么?做了什么梦睡得不好?”

罗莎身体一僵,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覺得有必要终结这个事情了,不能再让他这么发病祸乱下去,不然睡眠学习都会被干扰。

“你这是嫉妒吗?”她认真问道。

何塞凌厉地给她一记眼刀,声音骤冷:“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但你表现得太就像是嫉妒一样。”

何塞冷笑,刻薄道:“我会因为一个奴隶产生嫉妒这种情绪?”

“那你一直在无理取闹。”

“你说我无理取闹?”何塞反应更强烈了,“你躺在我怀里,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还说我无理取闹!”

那句梦里的麦克拉特让他心脏像安错了位置一样疼,整整一天他翻来覆去想,从没觉得麦克拉特如此讨厌过。

“那只是梦。”

“梦也不行!”他要她全部都是他的。

正因为梦是假的,所以她说的才是真的。

何塞逼她用纸笔写下来到底做了什么梦,罗莎忍无可忍,用光着的脚踢他,两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

何塞伏在罗莎身上,把双臂撑在她两侧,他们对视的眼睛亮颤着,像十万里海底两条发光相吸的深海鱼,有很多东西随心跳的频率缓缓溢出来。

罗莎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这令她不安。

“你怎么了?”

她脸色白得渗人,何塞以为压疼她了,一翻身,天旋地转,他后背着地,将她放到自己腰上。

罗莎晃晃头,大蓬的头发从发带中松开,长长的乌黑绸缎蜿蜒滴落,丰泽华美地流淌,她的眼睛睁大,在明光下變得水汪汪。

何塞好像听到了圆滚扭曲的白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漏掉的海底潮音。

这位被压在下面的傲慢独裁者慢慢吐字:“你不觉得,为了保障你的地位,你应该更努力一些么?”

“我努力什么?”

“努力地讨我欢心。”

罗莎老实道:“我不会。”

他喜怒无常,捉摸不透,她怎么敢打这种算盘。

比如他现在就很生气,隐隐发作的样子,质问她:“你连学都不肯学吗?”

“我”罗莎喉咙咽了咽,害怕道,“我跟谁学?”

何塞抬着下颌,眼睑下垂,眼底有一重诡秘流光。

他緩缓说:“跟我学,我教你。”

他伸手,弄出清脆的皮带搭扣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罗莎神色羞澀难堪,她从来没那么細致清晰地看过那种东西,之前都是闭上眼的。

何塞磨着她的耳朵,教她怎么做,他看起来极度压抑又极度痛苦,那种哀怨与颤栗矛盾而和谐地共生于那张过于美丽的脸上,令她觉得惊异。

“你很难受么?”罗莎想停下。

“我很享受,请继续”

日已西沉,天色入暮,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很柔软。

何塞的表情仿佛经受了巨大的折磨与摧残,暗淡光晕下,他极浅的金发与肤色几乎透明无暇,宛若日与月以惊人魔力创造的神祇,又像一头沉沦情欲的疯狂公兽,那长颈如洁白冰冷的蛇,高高仰起,不住吞咽喘息。

罗莎垂下的乌发将他彻底包拢,汹涌如瀑,交织渗透,两具身体的曲线隐秘起伏,他们的轮廓在暮光中洗礼,變得模糊震荡。

“张嘴。”何塞命令道。

罗莎意识到什么,她想跑开,何塞把她扑倒在地毯上。

“听话,张嘴。”何塞大掌拍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