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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重逢:“我是疯了。”

“天使不曾言明身份,但随行护卫的是羽林卫。”

羽林卫是天子近侍,只听从皇命。能让皇帝特许羽林跟随保护的人,要么身份不一般,要么便深受皇帝信重——还是不要怠慢了。

秋凝雪扫了眼身上的衣饰,确定没有不妥之处后,便开口道:“天使现在正在何处,带路吧。”

“丞相这边请。”

秋凝雪跟着她走到天使呆着的军帐里,正欲掀帘而入,耳畔却传来一道声音。

“不要熏沉香。”

清脆沉静、让秋凝雪无比熟悉的声音,就这么传入了耳中。

他当即驻足,垂眸思考一瞬后,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秋凝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腿迈入军帐之中。

以他的身份和品阶来说,其实已经不必向哪位同僚行礼。但对方此行是代天子而来,便少不得要多礼重几分。

秋凝雪很客气地弯腰做了一揖,出言问道:“不知使君此来,所为何事?”

对方没有做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秋凝雪抬眸望过去。

前来的使者一身宽大的玄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身形和姿态,却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你……”秋凝雪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目光紧紧地定在那人身上,心跳也一下快过一下,好像马上就要从胸膛里钻出来。

“你们都退下吧。”那人遣退了帐内的闲杂人等,终于转过身来,摘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不知多少次出现在秋凝雪梦中的脸。

啊……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她真的到这儿来了。从京城到南疆,从皇宫到军营,本该高居于宫阙之上的天子,居然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跋山涉水,带着几十个护卫跑到了这里。

秋凝雪惊愕万分,呆呆地站在那儿,既没记起来行礼,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直到祁云照走过来。那只常年握着朱砂红笔的手慢慢靠近,似乎是想摸他的脸。

他立时惊醒,下意识偏头躲开。

年轻人紧紧地抿着唇,收回手负于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秋凝雪将那套流程走完。

屈膝俯身,伏地叩首。

秋凝雪一个头磕下去之后,便再也没起来。“臣……”他的理智已经渐渐回笼,可心中的情绪依然翻江倒海,深深低着头,浑浑噩噩地说着那些君臣奏对的套词:“臣处事擅专,自知僭越,罪该万死,恳请陛下……”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人,沉声打断:“抬头。”

秋凝雪的思绪依然乱麻一般,直到被眼前人拽起来,也没想明白天子怎么会到这里来……天子怎么能到这里来?

“你确实该死。”祁云照这样说着,却又张开双臂,死死地将人箍在了怀里。

“从你离宫,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三个月,除了往来公文之外,你竟再没有只言片语要给我。”

她恶狠狠地咬了上去,恨不得将心里的怨愤与委屈,都倾泻在他身上,可牙齿衔住莹白的皮肉之后,又总忍不住心软。

男人仿佛濒死的天鹅,高高地仰起脖颈,“陛下……”

她并不回应,只紧紧地将人圈在怀里。

几个月过去,本就消瘦的人,更是瘦的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祁云照不满又心疼,稍稍将他松开一点,“每回你的奏疏传回来,我都是满怀期待……”

可翻开之后,却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公文。字里行间,除了疏离,便只剩恭敬。

“三个月了,寒英,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陛下……”他伸手推拒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里没有你的陛下。”祁云照感受到他的抗拒,只能松开他的腰,转而攥住他的手,“丞相不许天子亲征,不是吗?站在你面前的,只是祁云照而已。”

秋凝雪无力与她争辩,只是皱眉问:“陛下怎能来此?”

且不说天子离宫之后,那些政务要由谁处理,这山高路远的,万一天子中途出点什么意外,万一……他不愿去设想那些可能性。

“我为什么不能来?”

秋凝雪一时竟无言以对。默了默,别开眼睛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自然想去何处都是可以的。可陛下纵使要来,怎能不惜身,只带那么几个护卫,便轻涉险境?”

“我受不了了。”祁云照松开他的手,眼神却牢牢地定在他身上。“寒英……我一刻也受不了了,我不想再坐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每日等你的消息。”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深情,好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你沉溺其中。

秋凝雪垂下了头,扶着一旁的衣珩,轻轻地喘着粗气。

年轻人却始终穷追不舍,复又站到他面前,执拗地看着他,“三个月了,你就没有一点儿话想和我说吗……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秋凝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可他越是想理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脑中的念头便越是混乱。

……要说什么呢?

祁云照苦笑,“是我自作多情了。秋丞相以前就变着法儿地劝我选秀。如今听到我后宫添了人,想必很是欣慰?”

“可我还是想和你说,我的明坤宫不曾住进过什么旁的人,我的孩子也只会有一个父亲。静安……她在等你回来。”

秋凝雪心如擂鼓,胸中有千千万万句想说的话,可一对上天子的眼神,便又飞快地失了声。

“寒英,等你这次回京,我就公开你的身份。你依然是丞相、是太傅,但同时也是明坤宫的主人,是我的君后。”

“我会告诉天下人,你是奉先帝遗旨,不得不穿上女装——没有人能够指摘你。”天子眼中现出点点笑意,“往后,二圣临朝,你我同掌国玺,好吗?”

秋凝雪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听岔了,可扭头看到天子脸上的神情后,才惊觉自己没有听错,对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您疯了?天无二日,国无……”

“对,我是疯了。”祁云照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提了起来。“你躲到这里来,到底算怎么事儿呢?秋寒英,你恨我,那便来报复我。我给予你和我相同的权力。”

秋凝雪正色劝:“陛下不要再说这样的玩笑话了。您长途跋涉,还是先休息吧。等您歇息完之后,臣派军队护送您回京。今日,臣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还是不行吗?”祁云照嫣然一笑,倏而说:“那你直接捅我一刀好了。”

祁云照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将它塞到秋凝雪手上。她抓住秋凝雪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用力往下刺。

“陛下!”秋凝雪慌忙阻止,声音竟有了些颤音。

黑色的衣衫看不出洇开的血迹,但鼻尖,却已然有了血腥之气。

秋凝雪心中一恸,用尽全身力气抽出手。

镶着血红宝石的匕首终于落地。秋凝雪顾不上其他,抖着手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祁云照不让,“你既如此恨我,何不让我死了?左右我也没什么用处,在你心中,更算不上什么圣明天子。有璟王,有静安,有宗室,你也不用担心江山无人可继。”

秋凝雪无暇理会她的话,想跑出去传医者。

祁云照恶狠狠地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回身边。秋凝雪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她身上。

他看不出匕首造成的伤口是否严重,只能束手束脚地动作,想要爬起来。

祁云照双手圈住他的腰身,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寒英,我好累……也好想你。”

是苦肉计吗?

应该是吧。

但他还是觉得无比的揪心。

[52]真心:“我等你。”

“我听说你病了,一直也不见好……我真的很担心你,寒英。”

秋凝雪自认将自己生病的消息瞒得很好,就算是江佩兰,也只知道个大概。按理来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祁云照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生病的消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吃惊的——现在,这个正紧紧抱着他不愿撒手的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是在凡世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君王……只要她想,买通自己身边的几个亲兵近侍,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秋凝雪想要尽可能地平静下来,可心中的苦涩还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开了。

“你还好吗?”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沙哑。

“陛下垂询,臣不胜感激……”秋凝雪垂着眉眼,轻声说:“但臣斗胆,请陛下以身体为重。臣也想下去整理衣冠,稍后再来见驾,求陛下……”

见过他含情的眉眼,温柔的风情之后,再见到他这样公事公办的客套与冷淡,祁云照更觉痛心。

她几乎用上了祈求的语气:“别这样与我说话,好不好?”

秋凝雪点了点头,本要应是,可却不知怎么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腰,转而捧起他的下颌,过了一会儿,又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地摸他的脸。

年轻人的神情极其轻柔,好像正注视着什么不世出的无价瑰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秋凝雪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便错开眼神,道声失陪,起身离开了。

祁云照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走出帐篷里,她才收回目光,靠着旁边的书案,缓缓坐了下来。

……还是行不通。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远比刚开始时糟糕得多。

曾经那些亲昵而美好的记忆,正离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好像那一切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妄想。

兴许就是妄想呢。祁云照自嘲一笑——本来就是她用尽手段、非要强求,清冷孤高的秋丞相才会答应与她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想来是秋凝雪喊来的医者或者侍从吧。

祁云照不想理会,靠在书案上,冷冷道:“出去,告诉外面的侍卫,不要再让人进来。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那脚步声迟疑了一瞬,紧接着便又响起。

祁云照强忍着心中的愠怒,皱眉望过去。

秋凝雪端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手里还拿着金疮药与包扎用的白色绷带,低声说:“陛下恕罪。”

他在祁云照错愕又惊喜的目光中走了过来,跪坐在她旁边,“伤口应该不深,陛下如若不想喊医者来,便由臣来问陛下包扎吧。”

祁云照没有说话,他便权当对方已经默认,低下头,慢慢地解开天子的衣服。

这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上莫说受伤,哪怕只划开一道小小的缺口,也是让无数人担惊受怕、乃至掉脑袋的大事。

可就是这样尊贵的天子,心口处却永远留下了一道旧疤。

秋凝雪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便微微倾身过去,将上好的金疮药洒在创口上,妥善地包扎好伤口。

他将干净而宽松的衣物披在皇帝身上。

祁云照如梦初醒,自己将衣服穿了,愣愣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恨透了我,一刻也不愿与我多呆了。”

天子眼尾一片薄红,微卷的睫毛也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潮意。眼睛却亮得惊人,好似天边的星子。

恨吗?

也许,在刚刚得知被欺骗的真相时,心里是有怨恨的吧。

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里的那股愤恨便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

天子固然有负于他,然而自己……也不是全无不妥之处。

他从前总觉得师姐萧文夙过于刚直,以至不知变通,现在想想,自己其实并不比她好多少。倘若自己能将事情做得更周到些,将与天子的关系处理得再亲善一些,那么,由自己一手扶上去的天子,想必也不会将事情做得那样决绝,至少会留几分香火情。

况且……他也是最近才这么清晰、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于天子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在先帝还未病逝的时候,他就已经接过老师的衣钵,受任丞相一职,在先帝的命令下,与当时的次相共同治理朝政了。后来,先帝病逝,当时的次相也死在了诸王内乱之中,他平定内乱、扶立新君,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再后来,他改革弊政,肃清朝野,清洗了不知多少朝臣。此后,又四处征战,挥兵北伐,几乎将大齐一半的军权都握在了手中。

他并不刻意结党,可不管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有可以信任、可以相互倚靠的君子之交。在民间的口碑,也一向不错,以至成都王只要稍作鼓动,就有人为他鸣不平。

他还有帝师身份,对皇帝具有天然的压制性……试想一下,如果他与皇帝意见相左,而自己坚决不愿妥协,那么,皇帝的政令是绝不能轻易得到实施的。

他不想辜负老师与先帝的托付,十数年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自以为忠心耿耿、呕心沥血,自以为心中光明无垢、清白可昭日月,可在天子眼中,可能就只是一个挟制君王、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

如此,被君主猜忌、怀疑、打压,好像也是活该。就算死了,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徒有太傅身份,却没有尽好教引之责。

“我不恨您。”

只是不想再被欺骗,不想再被忌惮,不想再被自以为的爱人试探、怀疑,不想再伤心,更不想在情爱中迷失自我,变成像父亲一样整日歇斯底里、患得患失的深闺怨夫。

与其最后弄得一地鸡毛,不如现在就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我不恨您……”秋凝雪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轻轻一叹,说:“所以,您不必拿那些话来哄我。”

祁云照刚刚扬起的笑容又飞速垮了下去。她竖起手指,正色到:“我祁云照可以发誓,倘若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

秋凝雪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赞同地看着她。

祁云照握住他的手,眉梢微挑,眼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寒英,我愿意与你分享我的一切。我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爱侣。”

如同逐光的飞蛾,秋凝雪不由自主地被她热切的目光吸引,怔怔地看着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

她今日说的的确是真心话。

可是等她坐下来,想明白他加上平定巴蜀乱局的功绩,又加上中宫之主、长帝姬生父的身份,对皇权将具有何等的威胁性,她是否还能这样,一心信任,全无嫌猜?

真心,本来就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

“寒英,你信我……”她殷切地望着秋凝雪,目中已写满恳求了。

秋凝雪哑然良久,终是微微错开眼神,放软语气,说:“让我再想想……陛下,等我彻底平复巴蜀,回朝之后,再给您答复吧。”左右结果也不会变,那现在,就给她想要的答案,让她早些回宫去吧。

年轻的天子高兴极了,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好,我等你。”

两步,一步。她抬腿走过来,离得越来越近。

天子倾身过来,带着淡淡檀香的吐息就喷洒在秋凝雪的脖颈处。好像下一瞬,天子就要吻下来了。

秋凝雪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木头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阖上眼睛,却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便睁开眼。

年轻人眉眼含笑,温声问:“寒英,我能不能吻你?”

就算是之前浓情蜜意的那段时间,秋凝雪也羞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何况是现在。

他沉默以对,等着皇帝像之前那样,失却耐心,强硬地揽住他。

“没关系,我等你。”

[53]离别:惜君青云路,努力加餐饭。

玉絮给秋凝雪换衣服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暧/昧的吻痕。

据他所知,天底下除了皇帝,应该没有人敢这样干了……

他陡然想起士兵们口中匆匆而来的天使,忙低声问:“难不成那所谓的天子使者,其实就是……”

秋凝雪淡淡瞥过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外传。”

玉絮明白其中关窍,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毕竟秋凝雪之前派人与反王和谈那件事,往小了说,是事急从权,可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君上。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朝中正有许多人上疏弹劾秋凝雪。

“她……可是前来责问你的?”

“不是,莫要多想。”

玉絮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琢磨了半晌后,终是信了。

既然不是因为公事来申饬人,那想必,便是因为私事了……

“从京城到这里,就算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要六七个日夜。我一路走来,都觉得艰辛,何况……她还是那样尊贵的一个身份。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也是难为她了。”玉絮一边说,一边看秋凝雪的神色。

可秋凝雪一向是个八风不动的主。

玉絮看不出什么端倪,叹了口气,干脆挑明了说:“那人都为你做到这步田地了……不管有什么矛盾、什么别扭,你也该……”

也该知足了。秋凝雪默默将玉絮的话补全了。

可是、可是……他早就说过,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没有那么多可贵的少年心气,更没有勇气,第二次迈入曾让他痛苦挣扎的河流之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玉絮小声说:“自从你与那人争吵之后,你便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闷、还要寡言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好好将话说开?她能为你追到这里来,就说明心中还是喜爱你的。”

秋凝雪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卷轴。眼神紧紧地落在上面的公文上,心思却乱如蓬草,根本没有再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站起来,与玉絮说要到军营走走,脚步微顿,又不放心地交代玉絮:“她若问你,我的病情如何,不要如实说。”

玉絮闷闷应下。

不一会儿,天子果然亲自来问:“寒英现在的身体如何?”

玉絮已经答应秋凝雪替他遮掩,只得道:“还是老样子。”

“我听人说,他病了许久,以至卧床不起?”

玉絮低头,讷讷道:“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只是,他刚刚生……生病,又舟车劳顿,没有好好休息,所以风寒湿邪入体,身体有些浮肿酸痛,便卧床休息了几天,现在已经快好了。”

玉絮怕多说多错,便不再多言,知道:“忙完之后,好生休养些日子,气色便会好的。”

天子不置可否,蹙眉睨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在这间并不宽敞也并不豪华的营帐里慢慢踱着步子。

玉絮不知她信了没有,大着胆子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祁云照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座营帐的每一处摆设,末了,坐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躺椅上,想象着他在这里看军报、写奏章的情景。不知不觉间,便在熟悉的气息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薄的毯子,而心中牵挂的人,就静静地坐在旁边。昏黄的烛火照亮了整个营帐,也给男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辉。

祁云照将毯子提上来,一直盖过脑袋,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揭开毯子,说:

“你回来了。”

秋凝雪微微颔首,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问:“还是睡不好吗?”

祁云照浅浅笑了笑,“不妨事,最近好多了。”

“怎么不熏沉香了?”早年间,他晚间入宫伴驾,年幼的天子常常让人在清嘉殿中熏沉香,用以助眠。看起来,还是有些效果的。

年轻的天子笑意盈盈,眼中带着些狡黠的意味,“我知道,你不喜欢沉香,对不对?”

秋凝雪心头一震,目中难掩惊讶。他确实不喜欢沉香,因为他的父亲总是在衣物上熏这种香……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过这一点,就连玉絮也不知道。

祁云照坐起来,试探性地拉秋凝雪的手。见他并不反感的样子,便更加高兴,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年轻人一脸不以为意,“我与寒英相伴这么多日日夜夜,会发现这一点,也并不奇怪吧?”

时隔半年,秋凝雪又体会到了那种被火焰煎熬的感觉。一颗心好似被扯成了两半,一半想要逃离,一半叫嚣着靠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您起来用膳吧。”

祁云照料想他应该也还没用晚膳,于是爬起来,牵着他的手,坐到案桌前。

“军营生活清苦,您见谅。”秋凝雪给她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

眼前的清粥小菜,与宫里御厨精心雕琢的佳肴比起来,确实显得清苦了些。可与那段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比起来,却已是幸福之至了——她又不是什么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天潢贵胄。

“没关系。”祁云照抿抿唇,怜惜道:“只是苦了你了。”

如果不是秋凝雪铁了心要领兵出征,她是绝不会让他跑到这等蛮夷之地来的……

两人心里各自都装着事情,后来便都没有说话。直到下人来收拾了碗筷,祁云照起身告别,要回之前的营帐时,秋凝雪才迟疑着开口:“外面更深露重……今晚,便歇在这里吧。”

天子冒险来这里,已是千不该万不该,哪里能一直滞留在这种地方呢。

今夜再留一晚,她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祁云照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停住了脚步,微红的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秋凝雪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微带着些许怅然的笑容,说:“我给您换药吧。”

祁云照没有得到答案,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满足起来。

已经很好了,比预期得还要好很多。

她很配合地让秋凝雪换了药,而后重新包扎伤口。

稍顷,两人一起躺上了那张并不宽大、甚至很窄小的床。起初,祁云照还是躺的规规矩矩的,可没多久,便不自觉地挤了过去,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与他紧紧贴着。

次日清晨,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黏在了秋凝雪身上。

她悄悄地收回了左腿,颇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方才看向秋凝雪。

秋凝雪也正凝睇着她,眼神无比清明。

她眨了眨眼,最后那点儿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疑心这人昨晚根本没有入睡。

“怎么起这么早呢?”

秋凝雪少见地给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轻声说:“习惯了。”

“是我在旁边,吵着你了嘛?”

秋凝雪神情温和,轻轻摇摇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心里一直记挂着,便醒得早了些。”

祁云照将信将疑,起来洗了脸,束了发髻,正要伸手去拿衣服。

那件衣服先一步落在了秋凝雪手中。

他一身白色中衣,乌发半挽,眉眼低垂,目光专注而柔和,“我来吧。”

祁云照不是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不至于连穿衣都要别人服侍——平常就算在宫里,也鲜少让宫人帮忙。

“我自己来,寒英,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

秋凝雪徐徐抬眼。目光沉静,盈盈然如秋水,眉眼微弯,濯濯如春月柳。眼波流转间,尽是脉脉深情。

“我为您更衣。”

他拿着衣服走上前来,为即将离别的爱人换了身底衣,又给她穿上便于骑马赶路的骑装。

男人凤眼微垂,认认真真地系着盘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陛下贵为万金之躯,切不可再轻履险境,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回宫路上,一定要谨慎小心。”

系完盘扣,便为她整理衣领,“回宫之后,也要多珍重身体。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他半跪下来,给天子调整腰带,整理腰间的配饰,“至于朝堂上的政事……陛下英明,不需臣赘言。只有一点,臣请陛下再考虑一二:臣知陛下热爱大齐,也热爱子民,可仁者爱人,是爱人人。”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小吏,每一个宫人,乃至每一个奴仆,都是您的子民……她们或许愚昧,或许贪婪,或许奸诈,亦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陛下心中不够完美。可不管如何,这些人都是与您一样的人,有着活生生的性命,是您江山社稷的一部分。”

他已经完全跪了下来,仰起头,哀怜地仰望着她,“……朝堂上的斗争,不可能不死人。但是,臣总是希望,您在处置别人的生命时,能够审慎思之,能够……常怀悲悯之心。”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陛下心有大善,天下才能因此清正。”

祁云照只觉得不安。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心中的麻木被人犀利地点出来了,还是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

她有些惶然地低头望着秋凝雪。见他好端端的,就呆在自己身边,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

她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受教了。”祁云照心里有愧怍,但更多的还是忐忑,“我……我会改的。我会做一个仁君,善待每一个子民,我会建立一个风清气正的朝堂,容纳天下所有的贤才君子。”

“你凯旋回朝之后,便可以一直监督我了。”祁云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好不好?”

秋凝雪眼尾爬上些许薄红。这一点点薄红,在几乎病态的苍白皮肤上飞速晕染开。

“……好。”

“我等你。”祁云照这才松了口气,“等你凯旋,我率文武百官,一起到京郊迎你。”

秋凝雪弯唇笑了。他从前笑起来总是疏疏淡淡,如梅花一般渺远,今日却笑得很灿烂,恰似阳春三月的桃花。

“臣必不辜负陛下期望,为陛下扫除叛逆,平定巴蜀。此后,便是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吾君高坐明堂,再也不必因为战火重燃而烦心。”

祁云照固然很向往那样的情景,可是……

“南边战事能有今日局面,已是意外之喜。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战事不顺利,归朝之后,徐徐图之便是。左右祁珩祁琰两人已经姐妹离心,不足为患。”

秋凝雪轻轻嗯了一声。

祁云照见他答应下来,便也放下心来。她捧着眼前人的脸,微微带着点儿埋怨的语气开口:“太傅的种种谏言,我都记住了,此后定然铭记于心,片刻不敢相忘……寒英,你就没有其他想要与我说的吗?”

秋凝雪慢慢地靠过去,抱住恋人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静安……我没有好好照顾她。您多疼疼她,就当带上我那一份,好吗?”

“当然。”祁云照抿着唇,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显露出来,“我一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可是,她总是哭、总是哭,我无论怎么哄,也不能让她展露笑颜。你要快些回来。”

一滴水珠从脸颊划过,又飞快隐入乌黑的发间。秋凝雪擦了擦眼睛,低声应了句好。

“还有吗?”祁云照很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秋凝雪知道她想听什么,可话将将要出口之际,心中又忧惧起来——害怕没有机会能将这话再说出口,恐惧这话落地之后,让她更加惦念执着。

他迟疑再三,还是将那句剖白咽回了肚子,哑声说:“这一路,山高水长,您要珍重。”

[54]劝降:“勿念。”

灯火昏黄的帐子里,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秋凝雪站在舆图前,控制不住地弓起身体。

“咳咳……”

他努力想要压下喉中的痒意,可那嘶哑难言的声音还是挤了出来。他用帕子捂住唇,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会儿,总算感觉稍好些。便抬袖擦了擦眼睛,撑着书案直起身来。

一抹鲜艳的红色就这么不期然地撞进了眼中。

秋凝雪动作一顿,低下头,微愣地看着手帕上的血丝。

“丞相!”江佩兰的声音从帐外匆匆传进来,“困守在泉城里的祁珩,傍晚时集结起了军队,看样子,是想趁着夜色突围了。”

秋凝雪匆匆将那块帕子塞进了衣袖里,惨白着一张脸看向闯进帐子里的义妹,“祁珩此时突围,想必是想派人出去,向祁琰求援。”

江佩兰点头赞同:“十有八九都是这样。虽然祁琰与祁珩已然决裂,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祁字,万一这俩人在危急关头,重新联合起来,这可怎么办?”

江佩兰焦急道:“还是该加强防守,不能让她们跑出……”

秋凝雪摇摇头,道:“祁琰若有此觉悟,当初就不会中了我们的计,在母亲刚刚重病之际,就率领部下对祁珩大打出手。吩咐下去……咳咳……令我们的人留个小口子,放一小部分人突围出去。”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祁珩的信使千辛万苦突出了重围,来到凌华关外,却连城门都没能进去。任凭她们在城墙下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将她们放进关内,更何谈见到祁琰,请这位大王姬出兵援助她的妹妹。

几名信使只能悲愤而返,趁着夜色,悄悄回到泉城。

祁珩听闻信使回来,连日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些许。她迫不及待地询问几人:“如何?姐姐可答应出兵了?”

几人面露难色。

并不愚笨的祁珩立时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惨淡一笑。她踉跄一步,脸上难掩悲愤:“她、她竟绝情至此!唇亡齿寒,辅车相依……难道她以为,我死了之后,她还能仗着地利一直在巴蜀称王称霸吗?”

周围的将领俱是面色戚戚,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珩颓然倒地,扫了眼众人脸色,又看向那几名如期回来的信使,忍不住自嘲道:“秋凝雪将我们团团围在这儿,几乎水泄不通……可信使却很幸运地突围了进去,还冲破朝廷军队的重重封锁,又安然无恙地回到这儿。她、她根本就是拿我们……”

拿她们当猴耍。

秋丞相早就知道祁琰不会出兵,所以才乐得陪她们演这么一出好戏……

军营中人来人往,士卒众多,就算现在封锁消息,也早已经来不及。想必不等明日,大家便都会知道——不可能会有援军来帮她们了。

泉城本来就是一座小城,城池不坚固,粮草储备也不充足,更何况,面对的对手还是名声赫赫的秋丞相……士兵本就因为前途未卜而士气低落,如今又听到这样的消息,怕是再也无心抵抗了。

那她该怎么办呢?祁珩收起惶然的神态,努力保持镇定的神色,看向这些曾经跟随母亲p四处征战的将领们。

有人摇着头,叹息着别开了眼神。

有人正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带着殷殷期盼,满心期待地望着她。

也有人喃喃低语,念叨着:“要是大王还健健康康的,那……”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钻出来,而后,便变得越来越大。

“投降吧……”

“我们既无法突围,也无充足的粮草。一直被困在这里,只会弹尽粮绝、饥饿而死。”

“……只能投降了。”

*

秋凝雪也正和人商议着招安的事情。

“她们这些人,没有足以突围的兵力,也没有固守的本钱。要想活命,便只能投降。”

秋凝雪淡淡垂眸,取下沙盘中那面代表泉城的小旗子,“祁珩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瞥了众人一眼,道:“但是,她犹豫的时间太长了。”秋凝雪将目光定在一名文士上,沉声命令:

“你率士兵到泉城城下高声宣扬:若是尽快投降,不但不追究从前罪过,且赋税减一等,人人有赏;若是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城中女子流放北荒,男子充当力役,孩童没为官奴。”

“是。”

不出两天,祁珩便坐不住了。她派出信使,要求秋凝雪一人孤身到阵前谈判。

形势在我。秋凝雪自然不会冒险答应这样的要求,只派出使者前去交涉。

“该喝药了。”玉絮端着药走进来。其余候在军帐中的人便齐齐躬身,自觉退下。

秋凝雪手执书卷,点点头,道:“知道了。”

玉絮无奈皱眉,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本就需要多休息,怎么能这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咽下那些无用的指责,苦口婆心地劝:“其余便罢了,正事要紧,我置喙不了。可这药您不能不喝。”

秋凝雪并不想将这些东西灌进身体里折磨自己——就算喝再多的药,这副行将就木的腐朽残躯也不能重获青春活力。更何况,每每喝完这些药,他都觉得精神不济,全身无力,只想阖上眼睛睡觉。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战机,甚至害了士兵性命。他怎能不保持清醒?

“我已经将安神类的药材都祛除了。”玉絮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如是劝道。

秋凝雪在心中叹了口气,终是抿唇端起那碗汤药,面无表情地灌了下去。

玉絮稍稍满意,又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叨起医嘱。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抬头,却发现秋凝雪正望着自己,好似在出神。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

秋凝雪便道:“战场上毕竟还是危险。你回去吧。”见他脸色凝重,便缓和了些语气,说:“我很担心静安……你能不能,代我回去照顾她?”

玉絮想也不想,直接便拒绝了:“您的孩子是……会有无数侍从奴仆,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的一切,哪里用得上我?”他一反常态地严肃了起来,“您为什么要突然让我离开?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跟在您身边的。”

秋凝雪默然一瞬,而后便垂下眼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淡声说:“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玉絮狐疑地盯着他,想要追问,却又害怕扰了对方心神,只能怀揣着心里的不安慢慢离开。

*

劝降的事情正逐步推进着。

双方使者唇枪舌战了好几个日夜,终于商讨完了细节。

秋凝雪登上士兵筑好的高台,代表天子接受祁珩等一众人的投降。受降仪式结束之后,他便将这些士兵打散重新编排了旗号,一部分收去武器,放回家耕作;另一部分编入各部之中,分别安置在泉城及附近城池之中。

至于祁珩以及那些高级将领的归宿,则最终要看朝廷的安排。秋凝雪派兵将她们押送回了京都,另外,还就此事,专门给天子写了一封奏疏。只有这些人得到了善待,那些还躲在凌华关内的叛军才不会负隅顽抗。

窗外风声呼呼作响。

秋凝雪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奏章,不知怎么的,便回想起天子那句言犹在耳的质问。

“……除了往来公文之外,你竟没有只言片语要给我。”

如何会没有呢?

他一提起笔,就有千千万万的话想与她说:想问她是否睡得好,想问她是否添了衣,想知道她是否也在如他一样,思念着千里之外的爱人……

可是,这些话,统统都是不能出口的。

秋凝雪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地在末尾添上两个字。

“勿念。”

[55]残照:……她会记得自己的吧。

稍作休整之后,秋凝雪便整顿三军,直逼凌华关。

凌华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素来有天下第一关之名。

是以,秋凝雪从来就不敢轻视占据着凌华关的祁琰。

可是,他好像还是小看了这座关隘。

清凉的山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秋凝雪扶着栏杆,在战车上看着士兵们前仆后继地爬上云梯,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在高大雄伟的城墙下流尽热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黄色的土地,将湛蓝的天空也映得通红一片,满载着不祥的气息。

……战事如此不利,继续下去,只会白白消耗士兵们的性命。

秋凝雪不得不鸣金收兵,让众将领安抚各自的部下。片刻后,他服下汤药,攒了些力气后,便亲自率人慰问了伤兵营里的士兵。

晚风徐徐。他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回到军帐之中,对着那副高高挂起的舆图,又是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下次下令进攻。

这次,他改换了方略,不再令士兵大肆进攻,转而让众人推出投石车与楼车,并辅以大量的火箭。

叛军起初伤亡不小,确实慌乱了一阵,但很快便稳住阵脚,让后面的人补了上来。

一颗又一颗的石头被投到城墙上,却如泥入大海,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绑着火油布的箭矢铺天盖地般射入城中,但效果也不佳。

……又是劳而无功的一次突袭。所幸,今日的伤亡与昨日相比,要小得多。

秋凝雪在庆幸之余,不免又深深地忧虑起来——强攻不行,巧计也不行,围困更是不行。

巴蜀之地物产丰饶。祁琰既然已经躲回了老巢,必不可能缺粮少食。相反,倒是自己这边,粮草辎重,全依靠朝廷筹措,然后再千里迢迢地送过来。

要是战事始终僵持不下,光是士兵每日要耗费的粮草,便是一个大数目……如今的国库,可经不起这样长久的消耗。

他愁肠百结、夜不能寐,可心中的忧虑,又能与谁倾诉呢?便只能披衣而起,独对夜空之中那一轮明月。

伶仃的影子隐隐绰绰地倒映在屏风上。

外间的玉絮听到动静,也不由坐了起来。

他侧头去望,便见男人一身素色氅衣,披散着头发,站在窗边。晚风轻轻飘扬,拂过男人苍白的脸,也掀起他宽大的衣袍。素白的衣袂如同蝶翼般振翅而舞,好像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化入月色之中。

……近来,他总是觉得:这人好像在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好像只要能用这点儿残年余力收复河山,哪怕立刻身死,也心满意足了。

玉絮抿紧了唇,叹息一声,连忙将那些不祥的念头从脑海中赶了出去。他走过去,低低招呼了一声,便拉起他的手。

果然触手冰凉。

如今已经快要入夏。可秋凝雪披着氅衣,竟然还是浑身冰凉,活像块冷玉,怎么捂也捂不热。

他从炉子上取了温水,递给秋凝雪。见他喝了,又劝:“即便睡不着,也还是躺躺吧。您都忙了好些天了。”

秋凝雪没有睡意,但见他眉头紧拧,便点点头,依言而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渐渐睡了过去,沉入不断变幻的梦乡之中。

梦中,年轻秀逸的爱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含情脉脉,欢情无限。

他忘却了如今的艰难与往日的隔阂,深深地沉溺其中。

可不过转瞬之间,他的爱人便一身冕服,威严冷峻地坐在御座之上,神情漠然,言语疏离。那双原本温柔的眸子,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以及……猜疑。

他瞬间惊醒,怔怔地盯着头顶上的床帐。

*

天色微明。

军营里已是人来人往。火头营的人兢兢业业地埋锅造饭。刚刚休整一夜的士兵们或洗漱更衣,或与三五同袍聚在帐篷里低声交谈。

而军中的高级将领,则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帅帐之中,商讨着作战方略。

“……凌华关的地势实在太过险峻,那祁琰哪怕什么也不做,就站在城墙上投石放箭,也够我们头疼了。”

“……不若我们再派探子侦查四周地形,看看四周,有没有能够让我们挖地道入城的地方?”

“……悬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只能先试试夜袭,以投石问路。

秋凝雪颔首允了:“那便劳各位将军回营之后,选出能够夜视之人。”

众人齐声应是。

当日晚上,这些被特意遴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便奉命夜袭。天公作美,当夜无星无月,正适合隐蔽身形。将士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凌华关内,放火烧去了叛军的粮草辎重。

但也仅此而已了。毕竟,军中大部分士兵都不能在晚间视物,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作战。

众将或遗憾,或忧心,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夜色之中,还有一队人马,悄悄从营地中离开了。而领军之人,正是江佩兰。

此后的每一晚,都会有士兵偷偷从营地离开。但白日里,依然照常攻城,起初是火攻,并辅以箭雨和投石车,后来便声势减弱,再后来,则完全变成了骂战,激守军出城迎战。守军岿然不动,那骂战便也变成了休战和谈的提议。

祁琰得知后哈哈大笑,只以为对方军心溃散,已经无心再战,“什么战无不胜?不过徒有虚名罢了!现在,不还是要止步于我的凌华关外?还想故技重施,拿和谈的把戏来糊弄我?我才不会中她的计。”

祁琰轻哼一声,立刻让人写了封讽刺朝廷及秋凝雪的檄文,在城楼上大声朗读。出了心中那口恶气后,祁琰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再次下令众人坚守关隘,不许随意出城。

可就在这时,传令官居然来报:“王姬!西门突然出现了大股敌军!”

祁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西门外是宽广无际的凤江,怎么可能会有敌军?

“西门?”

“是!王姬,那姓江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船只,已经带着人在岸边登陆,马上就要攻破西门了!”

竟然给她来了出声东击西!

祁琰狞声道:“这该死的!”

但她到底跟在母亲身边历练了很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不能慌张,便努力镇定下来,拔出佩剑,高声道:“狂贼无耻!众将士,随我到西门杀敌——”

她带走一半人马,急匆匆地转向西门。可当她率人赶到时,江佩兰正好攻破了西门。

两方人马如同潮水般汇合在了一起。

鼓声大作,呼声震天。长枪刺入甲胄之中,刀剑砍在血肉之上。刹那间,便是白刃翻飞,鲜血四溅。

冲杀声、惨叫声、呼啸的风声,还有刀剑相撞之声……乱哄哄地汇聚在一起。尸体也堆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脚下踩着的是蜀人,还是齐军。

祁琰受了伤,正被亲兵们护着往后退。可一退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呢?她如今腹背受敌,除了死战,别无她法!她贪生,也怕死,可被逼到这步田地后,心中竟油然而出一股血性!

她猛地拔出胸口上的箭,匆匆一裹之后,便从亲兵手中夺过刀,大喝一声,亲自杀入军阵之中。周围的蜀人深受鼓舞,齐齐大吼,声震天地。

江佩兰身上已中数刀,但仍如一柄永远不会倒下的军旗,直挺挺地矗立在军阵之中,见状微惊,忙道:“将士们,丞相马上便能攻破城门,来支援我们了——”

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江佩兰心中一喜,回头时,果然看见敌军身后新出现的几面齐字大旗。

“丞相已经来援,随我杀敌!”

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一天。直杀得昏天黑地、草木含腥,四周土地,到处都是零星的残肢断臂。原本清澈见底的凤江,此刻已然被鲜血染红。

浓重的腥气招惹了许许多多的秃鹫,此刻正盘旋在天空上,跃跃欲试地想要飞下来分一杯羹。

祁琰举目四望,知道自己若想活命,绝不可在此继续鏖战,便高喝一声,拼尽一切带人突围,去抢岸边船只。

秋凝雪率人赶到岸边时,祁琰已带着身边最后的人马登上了船。

他连忙道:“弓弩手准备,放箭——”

祁琰志大才疏,其实不足为虑,但是,她的身份如此特殊!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成都王的旧部拥护她继续谋反。绝不能让她活着回到巴蜀!

秋凝雪点了两名大将留下收拾战局,便立刻带着人马登船追击祁琰。

“放箭——”

中箭的人下饺子一般,七零八落地掉进凤江江水之中。渐渐远去的那几艘船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紧接着,这些仓惶逃窜的人们便也转身,向追在后面的敌军放了几轮箭。

秋凝雪被士兵们护在船中央,见状即刻让传令官打起了旗语,下令放火箭。

士兵依令而行,准备放火烧船。

却见最后那几艘战船,竟悍然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中军的方向急驶而来!

众人尽皆大惊,护卫在中军旁边的将领,更是连忙指挥自己所在的船只保护丞相。

然而为时已晚。

调转方向的敌人已然借着风势,径直撞向秋凝雪所在的战船。熊熊燃烧的烈焰顺着木缝疯狂蔓延,飞快吞噬着撞在一起的船只。

蜀人的惨叫声,齐人的呐喊声,还有那呼啸的风声,已经彻底混合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便都被滔滔江水、滚滚浓烟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