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
听见刘季打算离开,药材商脸色一变直接挡住了刘季的去路,心里对刘季的猜疑更深,“你是来找茬的?”自己在这人身上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了,岂是他说走就能走的?
刘季道:“我是来买药材的,但是你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所以我不买了。秦律规定不许强买强卖,牛不吃草你还要按头吗?”
“你!”药材商阴沉着脸,却依旧不肯放刘季离开,“我在这儿跟你讨价还价大半天,你说走就走?”
刘季颇为疑惑:“那不然呢?你还邀请我吃顿饭?我是楚国贵族,你把我扣在这里,不出三日必定会惹上麻烦。”
药材商眼睛里凶狠的杀意都已经要溢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刘季的脸。
刘季拍拍药材商的肩膀,笑道:“契约这东西若是从开始就设了陷阱,那就没有了公平可言。不公平的契约,就是废纸一张。老板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你能在契约上动手脚骗别人,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套吗?”
“来人!”药材商忍无可忍,挥舞胳膊挡开刘季的手,“你算个狗屁贵族?我看你就是一个无赖!”
守在门口的几个仆从目露凶光,几步上前站在药材商身后,随时真被对刘季出手。
刘季背着手摇头晃脑,没把他们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不露怯,反而让药材商忐忑起来,心里对刘季的身份百般猜测。
后面的仆从没得到药材商的指示,也不敢随便出手,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但直接放刘季离开,药材商又咽不下这口气。他眼睛瞟到看热闹的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嬴政的胳膊拄着桌案,看热闹看得颇有兴致。见药材商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他才开口道:“按照秦律,做生意时在契约上动手脚,是要以盗窃罪论处的。那齐国商人不是唯一一个被你哄骗了的吧?该怎么判?”
“赀刑、笞刑、耐刑、徒刑。”刘季接住了嬴政的话,摸着下巴怪笑。他既然选择来秦国寻前程,肯定是要提前了解一下秦律的。
白毛球落在嬴政的发冠上,刘邦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被秦律考试折磨的痛苦。过去在秦国想要当小吏,仅仅是得到举荐还不够,也需要精通秦律算术,甚至要通过这些考试才行。
他得到举荐的时候也三十来岁了,又得重新学秦国文字,又得备考秦律算术,最后才当上泗水亭亭长。刘邦越回想越头皮发麻,还好现在需要重新学习的人是刘季,而不是他。
嬴政也在看刘季,若只是单纯的客商不会特意了解秦律,稍后让陈驰查查这个楚国人。
药材商听见这二人一唱一和,自己竟然被这两人联手耍了大半天。他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不贵族,怒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这里是秦国都城,一个楚国贵族算什么东西?”
仆从们撸起袖子就要去按刘季和嬴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蒙恬目露寒光,闪身挡在了嬴政面前,刷地抽出长剑。
嬴政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他伸手把那张刘季签完的契约取来扫了一眼,随手丢进了烤火的火盆里。
这时,房门嘭地被撞开,一群小吏兵卒争前恐后闯进来,带头的咸阳令差点摔了一跤。
咸阳令还没等站稳,就手忙脚乱要对嬴政行礼。他是得到了那少年宗室带人闹事,还惊扰了大王的消息,连忙赶过来找嬴政赔罪。
哪曾想咸阳令刚到东市,又遇到了大王的亲卫来找市吏举报药材商。他更不敢耽搁了,赶紧带着市吏和兵卒跑过来。
嬴政打断了咸阳令的动作:“此人在做生意的时候弄虚作假。”
咸阳令也是个聪明人,当即知道大王不想暴漏身份,便让兵卒们把药材商及其仆从抓回去审问。
药材商见状不妙,若自己真的被带走审问,肯定逃不了被判徒刑。他连连喊冤,反过来骂嬴政和刘季联手给他做套。
咸阳令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反问一句:“谁给你做套?”
药材商忙分别指了一圈刘季和嬴政:“这个摇头晃脑的无赖,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混子。他们俩就是一伙儿的!我刚才还签了契约契约被那个混子刚烧了!”
“”咸阳令不敢看嬴政的脸色了,赶紧挥挥手让人把药材商押走。他满脸尴尬,擦着额头的虚汗跟嬴政和刘季道歉,才退出雅间,带上了房门。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萧何傻眼了,里面那个人一定不是刘季。
咸阳令跟萧何打了声招呼,拱手笑道:“萧庶子,太子也在这里吗?我去给太子问个安。”
萧何脑子有点混乱,可还是毫不失礼,拱手回道:“太子正在休息。”
“好吧。”咸阳令有些遗憾,拉着萧何压低声音道,“今日大王出巡却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实在是我的失职,没有管理好东市。还望庶子替我跟太子说两句好话。”
萧何后退半步,与咸阳令拉开些许距离,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智之人,只要您做好了分内之事,不会被迁怒的。”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因为他没做好分内之事,才急着让太子帮他说好话啊!整个大秦能影响大王想法的人也只有太子了。这个萧庶子真是滑不溜秋。
萧何孤身一人在秦国,又想起刘季的事情,也不愿得罪咸阳令,语气放柔了一些道:“我听闻嫪毐之乱、章台宫之乱,您都屡次立下守城剿匪的功劳,大王和太子都记着呢。”
咸阳令却还是不大满意萧何的回应,笑容冷淡了些。
萧何看着咸阳令的表情,暗自叹息。他虽没见过咸阳令从前的样子,但从传闻和太子口中也可以得知一二——那是个能力不算太出色,却向来尽忠职守的人。
可如今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咸阳越来越繁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尚且会骄傲,那么作为管理咸阳城的县令就一点也不受影响吗?萧何也是在县衙当过小吏的人,并非对官场的一些潜规则一无所知。
萧何不愿揣测咸阳令这两年有没有收受贿赂或违背初心。他表情不变,却不再提醒咸阳令什么,拱手恭送咸阳令离开。
雅间内,刘季啪叽坐在了嬴政旁边,哈哈笑道:“多谢兄弟啦。”他看见嬴政烧了那张签过字的契约。
刘季在契约上签了假名字,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市吏想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是有可能的。但在市吏进门前,嬴政就把契约给丢进火盆里烧了。
嬴政往后靠在凭几上,看着刘季盘腿的坐姿很眼熟,想到了还在醉酒的扶苏。他揉揉额头,自己难道也吃那鱼肉酱吃醉了?
刘季扒拉扒拉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一拍大腿叹气。
嬴政回过神:“你好像很遗憾没有被市吏一起带走?”
刘季道:“我有个兄弟在太子扶苏身边做事,却没办法见到他。我想着借这个机会闹出点动静,好让他得到消息来找我。可惜动静还闹得不大,估计他不会知道这事。”
嬴政慢慢搓着手指,萧何?“你找他做什么?”
眼前这人虽对刘季胃口,却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实在让他有些无语:“穷亲戚跑来投奔,还能为了什么?”
“”嬴政感觉自己被这个楚国人鄙夷了,他不大高兴,表情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给那齐国客商出气,才来找这个药材商的麻烦。”
刘季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唉,一开始确实是上头了。”他在沛县就喜欢多管闲事,这个毛病哪能一下子改掉的?见到那齐国客商的惨状,一热血上头就没忍住讽刺了两句。
等他真的被带到了二楼见药材商,已经有点后悔了,但转念一想干脆将计就计,借这个机会引起萧何的注意。
楚国人要收购三千斤药材,这个消息猎奇得很,萧何一定能听到传闻,之后必定能猜到是他来了咸阳。
刘季说到这个就更忍不住了,拍了下桌案道,“乃公随口一喊要买三千斤的药材,只是想讽刺讽刺他,哪成想他还当真了啊?他也是牛的,真有三千斤药材啊。”
嬴政见刘季有点崩溃,面色稍缓道:“他既然是奸商,自然不会真的给你三千斤药材。那张契约上,你签了假名字,他也设了陷阱。你既然要投奔太子属官,打算留在秦国做事,就该好好学习秦国文字。”
刘季叹气,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咕咕咕往肚子里灌水,“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还不知道兄弟叫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刘季,沛县丰邑人。”刘季见嬴政不愿意透漏身份,就知道这人身份不一般,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而继续跟嬴政骂那药材商。
刘季骂了半天,嗓子都干了,再倒茶水却发现壶里空了。他只好放下茶壶,“不过那药材商也不是个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年咸阳市场的管理不如往年。”
嬴政让蒙恬找伙计重新上桌菜和茶水,问道:“哦?你前两年也来过咸阳?”
“我跟人闲聊时听说的。”刘季猜测眼前这人就算不是大官,也是个贵族。他将听说过的事情告诉嬴政,什么秦商欺诈外国客商啦,什么外国客商被咸阳贵族欺负啦,最后略带嘲讽地道,“嘿,说起来都是一些小事。”
确实都是小事,嬴政眸光微暗,这些小事不影响咸阳的稳定、不耽误税收和通商,就连他在饭馆布置的暗探都没当回事,不曾上报。
若非今日他亲自来咸阳市场走一走,嬴政都不知道民间的真实情况。他又跟刘季打听了一些消息,压制着心里的怒火,打算回宫后就把咸阳令和御史都叫过来问责。
嬴政撑着脑袋,闭上眼睛喃喃道:“列国都在盯着大秦,赵国和楚国更是虎视眈眈。秦国强大,外患却并未彻底消除,但秦国官吏已经开始自满了。”
“让秦王去操心呗,你愁什么?”刘季见嬴政穿得单薄,就去扒拉火盆,让炭火烧得更旺一些,“啧,还是当个富贵人舒服,这木炭可不便宜。早晚有一天,乃公也要当个富贵人,天天烧没烟的木炭。”
嬴政盯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半晌后起身道:“饭菜已经付过钱了,你慢慢吃。”
刘季也没有起身送嬴政,头也不抬地到了声谢,“咱俩聊了大半天,也算有点交情了。你应该能见到太子属官,帮我给我兄弟萧何带个话呗。等我从萧何那儿拿了钱,就请你吃饭。”
嬴政无语,回头去看刘季:“萧何欠你钱了?”
刘季愣了下:“你没有朋友吗?”缺钱的时候,朋友之间借个钱很正常吧?
“”嬴政打开门,又嘭地甩上门,好像要把门板拍在刘季脸上。
站在门外的萧何缩了缩身子,连忙躬身行礼,要死,刘季怎么把秦王气成这样?
嬴政冷眼瞥了萧何一眼,一言不发回了隔间。
萧何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找刘季,连忙跟在嬴政身后,把自己和刘季的关系仔细说了一遍,“王上,刘季向来口无遮拦,喜欢说大话,为人不大靠谱。臣会把他打发回楚国,请王上息怒。”
嬴政浑身冒着寒气:“寡人生气了吗?寡人是什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吗?”
“”萧何睁着眼睛说瞎话,“王上一向有容人之量,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王上恕罪。”
“什么罪?”扶苏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往嬴政那边翻滚,脑袋差点撞上桌腿。
嬴政把孩子捞起来,捏住扶苏的脸蛋,然后道:“刘季只能做一个普通卫兵。”
您不是不生气吗?萧何赔笑道:“多谢大王。只是刘季的身手不好,只会一点花拳绣腿,恐怕没资格加入太子属军。”
太子属军都是从秦赵战场上退下来的,哪一个没立过战功?刘季一个只会普通功夫的楚国人进去,一定会被排挤的。
嬴政笑了,“他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那也没资格留在扶苏身边。”
“是。”萧何立刻应承下来,秦王在说气话,可言下之意却指给刘季一条出路,若刘季真能站稳脚跟,日后也可以得到重用。
萧何猜出刘季突然来咸阳必定是为了前程,可他实在不放心刘季惹祸的本事,如今能得到秦王的指示,对刘季来说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一般人都会看在秦王的面子上,不会与刘季太过计较。
扶苏听见了“刘季”两个字瞬间清醒了,“阿父!刘季在哪里?”
嬴政道:“你知道他?”
“阿父你忘了吗?荀卿来秦国的路上遇到劫匪,刘季还出手帮过忙的。”扶苏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鞋子,“我要去看看他。”
最重要的是,扶苏怀疑这个刘季和仙使有关系。
刘邦看着扶苏要去找刘季,出神片刻,化作一片羽毛消失了。
扶苏忙着找鞋子,还没有留意到刘邦消失。
“啊!在这里。”扶苏从坐台的凹陷空隙里,把自己的小鞋子掏出来,“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呀?我差点都找不到了。”
“一双鞋都不够别人一脚踩的,还敢到处乱扔?”
扶苏把自己的小鞋子摆在嬴政的鞋子旁边,伸出脚丫往嬴政的鞋子里塞,“等我长大了,脚丫也长大了,就能穿阿父的大鞋子了。”
“穿你自己的去。”嬴政还要回咸阳宫追责咸阳令和御史,便留下跟在暗处的卫兵保护扶苏,自己只带着蒙恬和陈驰回宫。
“哼。”
刘季向来心宽,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惊险的事情,又结交了一个秦国贵族,却还是食欲不减,抓着新上的烧鸡啃。
反正今天有人请客,想那么多干嘛?错过了美食就亏了。刘季可知道这家饭馆的价格不便宜,就连他找的那个主家都不能随便来吃。
“可惜没有酒啊。”他两三口解决掉一只鸡腿,刚要去撕另一只鸡腿,忽然听见门口有小孩子的声音,好奇地往外张望。
片刻后,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门缝蹦进来,他仰起小脸去看刘季。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看清对方的容貌,俱是身体一震。
刘季鞋子都没穿,一蹦一跳过去,把扶苏举起来看:“乃公的,兄弟你怎么突然变小了?”
扶苏同时捏住刘季的脸蛋:“哦哦哦!”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仙使的身份到底是
“刘季。”萧何咬着牙,把扶苏抢回来,一脚踢在刘季的屁股上。
第202章
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被萧何抱着转了一圈,慢慢落地。他的脚刚一接地,就哒哒哒跑向被踹翻的刘季,用力拉扯刘季的手,想把对方从地上扶起来。
“啊!”扶苏仰着头用力拔了半天,也没把刘季从地上拔起来,一张白嫩的小脸都憋得通红。
萧何哭笑不得,太子竟然对刘季的印象这么好?倒是他方才白做恶人了。他对逗孩子的刘季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太子扶苏,还不快起来?”
刘季在看到萧何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出了扶苏的身份。而那个与扶苏容貌如此相似的秦国贵族,想必就是秦王了吧?
反应过来的刘季心里没有多少忐忑害怕,反而兴奋起来。嘿!能和秦王唠了半天嗑,还被秦王上赶着请吃饭,乃公也太牛逼了吧?
果然乃公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啊。
扶苏力气耗尽,小手没抓稳,再一用力就脱了手,直接仰面往后栽倒。
出神归出神,刘季还分心注意扶苏这边的情况呢,见状立刻一骨碌翻过去,用后背给扶苏当了垫子,没让小孩儿磕得满头大包,自己却被小孩儿的大脑袋凿得“嗷”一声。
扶苏被吓懵了,呆呆地望着屋顶。
萧何赶紧把扶苏扶起来,“太子,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扶苏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就是有点麻麻的。
刘季趴在地上哀嚎:“我有事!”秦王家的小崽子吃什么长大的?这脑袋比石头都硬,差点把乃公的腰砸折了。
扶苏比萧何还快一步,蹲下去看刘季的伤势,小声道:“对不起。”他差点把疑似仙使的人给砸死,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大脑袋。
小孩子白嫩嫩的小脸写满了愧疚,眉毛和嘴巴都皱起来,看上去都要掉眼泪了。和传闻中的那个早慧的大秦太子完全不同。
刘季压下种种念头,捏捏扶苏的脸蛋,哈哈笑道:“被小孩儿砸了一下也要不了命。”他尝试着支撑身体起来,却疼得龇牙咧嘴。
萧何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刘季的腰,“你别动,我看看你骨头怎么样?”
“你不要动啦。”扶苏赶紧把刘季按下去,“我一会儿叫人抬你走,让夏侍医给你看看。”
刘季强撑着揉揉扶苏头顶的小丸子发髻:“算啦,还是让萧何帮我随便找一个野医吧。我住的传舍什么人都有,别污了侍医大人的身份。”
扶苏不同意:“那你怎么养伤呀?你去我的东宫宿舍住吧,还有宫人可以照顾你。”
“这不好吧?”刘季露出一个苦笑,“太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仁善,可我不过是一个楚国庶民,实在当不起太子这样的优待。还是让萧何帮我换一家条件好一点的传舍吧?”
萧何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他摸不出刘季的骨头有问题,应该伤情不严重:“太子,刘季不懂礼仪,怕触犯宫规。臣为他寻一个好一点的传舍,再找医者看看吧。”
扶苏有些纠结,他对刘季太好奇了,想让他去东宫住呢。他咬了下手指:“你来咸阳是为了找萧何,然后投奔我吧?你帮过荀卿,我收下你了。我亲近的属官没有地方住,都可以住在东宫宿舍的,以后你和萧何住在一个院子里。”
刘季感激不尽,趴在地上连连拱手:“多谢太子。等臣的伤势恢复后,一定为太子两肋插刀!”
萧何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也很高兴,一方面他在咸阳终于有了熟人相互依靠;另一方面他担心刘季在外面闯祸,直接约束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照看着点。
“太子一向仁德。”萧何对刘季道,“你以后不要辜负太子。”
刘季努力仰起头,拍拍自己的胸口,让萧何和扶苏放心。
扶苏笑呵呵,赶紧把刘季的脑袋按下去:“不要动啦,章邯你去叫人过来,顺便把马车牵到楼下。”
“是。”章邯出门安排。
扶苏还要对刘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滑滑的。他低头一看,小手上反着油光,再抬眼一看,刘季的头发上油得湿漉漉的。
“”扶苏的小手无处安放,只好张着胳膊,免得脏脏小手碰到其他地方。他语重心长地忧心道:“伤势好了以后,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呀。”
萧何第一次看见刘季的脸也会红,颇为惊奇。但他没有调侃刘季,而是拿出白巾给扶苏擦手。
刘季有些尴尬道:“咸阳生活不易,热水也贵。”他在楚国虽没有妇人爱干净,却也比一般的男人强。只是秦国冬季寒冷,木柴和水都贵,烧出来的热水更贵,也就没办法经常清洗了。
扶苏回想街上的那些百姓,了然点头道:“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就很不错了。等大秦实现这个目标,再提高百姓们的生活质量吧。”
刘季讶异地看了看扶苏,明明是个很稚嫩可爱的小孩子,此刻的言论却远超其他成年人。怪不得民间都在说太子扶苏不平凡,果真是神童啊。
没等刘季再说什么,章邯就带着卫兵进来了。扶苏指挥他们把刘季抬上马车:“要轻轻的、慢慢的,像对待陶瓷一样温柔。”
“”刘季眼睛一抽,差点当场痊愈。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忍下来了,如同面团一样被抬走,一路往东宫去。
扶苏像只贴心的小蜜蜂,绕着刘季“飞来飞去”,把他护送到了东宫宿舍,又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给刘季看伤。
刚要闲下来,扶苏就看见一团鬼鬼祟祟的白毛球穿过墙壁若隐若现。他的睫毛慢慢地眨呀眨,片刻后跟刘季挥挥手:“我要去找阿父啦,萧何你今天先留在宿舍照顾刘季吧。”
“是。”萧何帮小孩子戴好帽子手套,将他送到门口才回来。
重新回到屋子里,萧何脸上的温柔变为无奈,踢踢床边:“都已经进东宫了,别装了。”
重伤“瘫痪”的刘季原地跳起来,蹦跶了两下,盘腿坐在床上:“憋死乃公了。我装得挺好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何道:“你平日四处乱逛,和人打架的时候打断了胳膊都不吭声,怎么可能被小孩子头锤一下,就真的动不了呢?”他一开始确实被刘季吓到了,后来听刘季说话怪怪的,才猜到刘季的目的。
刘季得意地哼哼,往床上咣当一倒。他枕着胳膊,翘二郎腿道:“乃公没有名气,想要和太子扶苏拉近关系,自然得靠这种卖惨的方法。”
萧何吸了口气,无奈道:“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许你做太子属官了,何必还要用这种方法?”
刘季只是笑,却没有跟萧何解释。他得到过太子扶苏的邀请,知道自己过来肯定能当个小吏,可他不想只当小吏。有这个和太子、秦王拉近关系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萧何见刘季这样就生气,“太子是一个很好的小孩子,他会让百姓们生活得更好,未来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明君。你不要随便欺骗他。”
刘季凝视着萧何:“你有点变了。”以前的萧何不会关心天下百姓,可现在的萧何眼界大了,看到的不再是身边的亲友同僚。
萧何沉默片刻,眼神幽暗道:“我来秦国的路上,经过战场、废城,见识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事情。刘季,我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是为了吃喝名利。你知道吗?太子和秦王身边的近臣都是有理想的。”
刘季也不颠二郎腿了,他躺平看着窗幔,半晌后说道:“我想做个大丈夫,你知道什么是大丈夫吗?我以前以为仗义游侠就是大丈夫,我不事生产,四处寻找门路,想投奔信陵君的门客。”
萧何知道此事,也劝过刘季脚踏实地的生活,不要到处惹麻烦。
“可前一阵老头子要给我娶媳妇,我离开家后气死了大哥。”刘季右手搭在眼睛上,“我讨厌大嫂,可大嫂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没有真的做成过什么事。我想做大丈夫,可好像不是真的明白什么是大丈夫。”
萧何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们才分别几个月,刘季身上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他呼吸放慢,侧身坐在床边,轻声道:“听说刘伯大哥的身体今年一直不大好,倒也不是因为你才去世的。”
刘季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微冷道:“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一定要在秦国闯出个名头,做一个像秦王那样的大丈夫。”
萧何慌忙看向四周,见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拧着眉毛道:“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是像崇敬信陵君一样,改为崇敬秦王,但若是被别人听到很容易误会的。”
刘季把手往床板上一砸,哈哈笑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萧何被那砸床的声音震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一会儿夏侍医来给你看伤,你最好继续装好。你知道夏侍医最擅长什么吗?”
刘季翻个身趴好,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萧何不紧不慢道:“扎针。”
“”刘季苦笑。
扶苏追着白毛球跑出去,一直跑到荀卿曾居住过的小院子。荀卿病逝了,张良也离开了,此刻院子空空如也,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刘邦停下来化为人形,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小孩儿,哈哈笑道:“笨蛋,被骗了吧?那刘季哪里就能伤得那么重?”
“哼,我才不是笨蛋呢。”扶苏摘掉碍眼的帽子,攀着刘邦的胳膊往上爬:“我要到树上去坐着嘛。”
刘邦夹着扶苏飞到树上,把扶苏摆在树杈上坐稳:“你猜出他在装病,还把他带回东宫?”
扶苏的睫毛眨呀眨,抿着嘴唇不说话。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夕阳,树杈上残存的枯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你不是笨蛋,你是聪明蛋。”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聪明蛋。我是人类。”扶苏郑重强调,“人——类——”
“哈哈哈。”刘邦大手胡噜扶苏的圆脑袋,“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扶苏靠在刘邦的胸口,软绵绵地道:“仙使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管仙使是什么来历。”
刘邦明明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五感,却突然好似有了心脏,那心脏在抽搐在发酸。他把下巴抵在扶苏的脑袋上,正好卡在两颗小丸子发髻中间。
扶苏从手套里挣脱,伸出小手,努力够到一片没有凋落的干枯树叶。
这片叶子发芽时,荀卿还坐在树下煮茶。如今树下煮茶的人已经没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仿佛那只是一场幻梦。
可这片叶子还残存在树上,证明那场幻梦曾真实存在过,寒风中还有苦涩的茶香从树下升起。
扶苏转动着叶柄,嘴巴扁起来:“仙使,我学了好久的《易》,却也参不透。如果人能跨越时空,我能回去看看荀卿和曾祖母吗?”
刘邦低头轻吻小孩子温热的头顶,他明明感受不到温凉体温,却又好似感受到了。
扶苏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用挂在胸前的手套擦着眼泪,吸吸鼻子笑道:“仙使,所以你生前真的是刘季呀,活了很久以后回到了现在。那你给我讲的故事也都是真的吗?都是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吗?”
刘邦见小孩儿努力振作起来,也不愿扶苏继续想那些伤心事,故意逗他道:“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刘季?”
扶苏掰着手指道:“第一,你和刘季很像,长得像,笑容也像。”
“没准儿他是我儿子呢?就像你和你阿父一样像。”
“哼,我还没说第二呢。”扶苏捂住刘邦的嘴巴,“你和刘季的朋友亲人都很熟悉,那种熟悉不是长辈对晚辈,而是同辈之间。我翻了好久的《易》,琢磨了好久,有了这个大胆的推断!”
“哈哈哈,真聪明。”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人提出穿越时空的概念,小孩子却自己能猜到。
扶苏得意地道:“当然啦,我本来就是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仙使最喜欢我啦,也从来没想过瞒着我。”如果仙使想要伪装起来,他也是猜不到的。
刘邦的确没有遮掩过,他孤零零飘荡了两千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在意了,它们都比不上怀里的这个小家伙。
直到遇到了扶苏,刘邦才明白人是没办法忍受孤独的。
“刘小树,你就不好奇乃公前世的经历吗?”
扶苏道:“仙使如果不方便告诉我就不说,我只会有一点点难过,仙使不用在意的。”
“在这儿跟乃公卖惨呢?真是狡猾的讨厌鬼!”刘邦搓了一顿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搓得哇哇叫。
“和仙使学的!和仙使学的!”
“呸,乃公才没教过你卖惨。”
“刘季”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刘邦气笑了,真想回去再揍自己一顿。他低头看见小孩儿手指冻得红通通,催促扶苏把帽子和手套戴上,慢慢给扶苏重新讲那些被遮掩修改过的故事。
扶苏听得震惊不已,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整个小孩子都有点呆呆的。
等刘邦话音没落,扶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阿父讨厌我。”阿父把他赶出了咸阳。
“”刘邦哭笑不得,你听了这么多,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他赶紧捂住扶苏的嘴巴,“嘘嘘嘘,一会儿把人招过来了,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扶苏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巴,抹着眼泪点头:“听。”
刘邦继续讲。
“可恶的胡亥!”扶苏握紧拳头挥舞,圆滚滚的手套也表达出愤怒,“他怎么能这么对阿父呢?”阿父平时最爱干净了,衣服都会熏得香香的,胡亥怎么可以用咸鱼熏他?
刘邦“啧”了一声,扯着扶苏的小耳朵:“别管你阿父了,大秦亡啦。”
扶苏懵懵的,听刘邦继续往下讲故事,听到自己最喜欢的弟弟妹妹都被胡亥杀掉了,还死得那么惨,又忍不住哭了:“我有点讨厌李斯先生了。”
他还没见过胡亥,可认识李斯,而且和李斯的感情很好。他不会为了不认识的胡亥难过,却真的会为了李斯的背叛而伤心。
刘邦抱着扶苏叹息:“小树”刘邦向来是个冷酷理智的人,若换做自己还是刘季的时候,肯定会告诉扶苏继续利用李斯,等到用完再扔,这样才更有利于大局。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刘季了,大局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见过那么多的王朝更迭、生生死死,所谓大局都不如扶苏的感觉重要。
刘邦温声道:“若是你真的接受不了李斯,就把他杀了吧。大秦现在有了张良、萧何、陈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贤才,不缺一个李斯。”
扶苏双手带着手套怼在自己的眼睛上,哽咽道:“吕不韦生前说过的,李斯是个利己的人,会为了利益忠于阿父,也会为了利益背叛阿父。我早就知道啦,只是有一点难过,我以为大家都爱我。”
“大家当然爱你啦。前世你和李斯又不熟,哪里有什么感情?”刘邦安慰道,“这一世可不一样了,他把最宝贝的儿子李由都送到你身边了。你若是舍不得杀他,也无妨,左右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了。”
扶苏点头,没有说对李斯怎么处置。他努力摆脱这些难过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还好赵高已经死掉了。”
刘邦见扶苏没说他的事情,“是我攻入了咸阳,结束了大秦。你不讨厌我吗?”
扶苏抱住刘邦的手,“百姓们不会随便爱一个国家,只有那个国家对他们好的时候,才会爱国。胡亥继位后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加征赋税到咸阳方圆五百里百姓绝粮,暴征横敛、残杀手足、加重秦律这样的大秦不亡国才是奇怪。”
小孩子总是那么的懂事,刘邦抱紧了扶苏。
扶苏继续道:“夏亡于商、商亡于周、周亡于大秦。为君者失道,就立国不正,这样的国家被推翻才是百姓的福气。我为什么要责怪仙使呢?仙使结束了乱世,百姓生活在汉国比生活在胡亥治下好得多。就算没有仙使,也会有其他人亡秦,百姓又不是被随便奴役的傻子。”
刘邦笑了,“你才像后世穿越回来的人。”这世道哪有人把百姓看得比王权重要呢?
扶苏哼了一声:“我一聪明,就说我是后世穿越的人。难道现在的人就不配这么聪明吗?我只是没见识过后世的繁华,又不是没有脑子。而且仙使给我讲了很多后世的小故事呢。”
“咦,不错不错。”刘邦竖起大拇指,“刘小树好好干,让大秦国运绵长,才不辜负乃公为你改变未来。”
“当然啦。”扶苏挑起眉毛,“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阿父和大秦百姓,不会辜负仙使的。我是阿父的扶苏,也是仙使的小树。嗯我也会好好对待刘季的。”
刘邦快被小孩儿逗哭了,抱着扶苏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怕小孩儿被冻坏,就催促扶苏赶紧回南宫:“你阿父应该在处置咸阳令呢,你不去看看?”
“要去!”扶苏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他要消除所有不利于大秦的坏蛋!
不过扶苏没赶上处置咸阳令,他回到南宫时,咸阳令已经被下狱了,后事都交给李斯处理。
嬴政一脸阴沉地靠着凭几深思,回过神后发现扶苏已经回来了。
今天小孩儿格外安静,回来的时候也没喊来喊去,就悄悄坐在他旁边,还盯着他的肚子看。
嬴政看见扶苏,方才糟糕的情绪就得到了缓解,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有些纠结:“阿父,你可以不要再生小弟弟了吗?”他不希望胡亥出生。
嬴政努力压制着喉咙里的那口气,不能打孩子,孩子已经长大了,快八岁了。
“扶——苏——”嬴政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扶苏按在腿上直接开揍,“生小弟弟!生小弟弟!寡人让你盯着寡人的肚子要小弟弟!”
扶苏哇哇大哭:“我不要小弟弟。”
第203章
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
陈驰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太子的哭声,怕秦王继续打下去,赶紧进去回禀:“王上,臣已经告知各位大人入宫了,是否要在东偏殿接见?”
嬴政把扶苏拎到旁边放着,按了按被哭声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去正殿。”
“是。”
嬴政也起身去换衣裳,低头看看趴在席子上不动的孩子,用脚尖踢了踢扶苏腿。
扶苏脑袋一撇,用后脑勺对着嬴政。
嬴政被这犟种后脑勺气笑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不知道,阿父什么也不说就揍我。”扶苏不肯回头,哑着嗓子抽泣,很伤心地道,“是因为我不让你生弟弟吗?阿父是不是有了更喜欢的弟弟,觉得我调皮又叛逆,想把我赶走和蒙恬作伴呢?”
嬴政差点又要揍孩子,听到后面那句,恼火就被打断了。他见小孩儿慢慢缩成一团,心疼又无奈:“蒙恬随时伴寡人左右,寡人把你赶去和蒙恬作伴,岂不是把你从床头扔到床尾?有什么赶不赶的?”
扶苏意识到自己弄混了未来和现在,一时底气不足,只是轻轻哼哼两声,心虚不敢再说话。
嬴政半蹲下,把扶苏从席子上挖起来,“是谁和你说了什么?那个刘季?”
扶苏顺势揽住嬴政的脖子,另一只手揉眼睛:“不是刘季。我怕阿父生出一个坏弟弟,更怕阿父会对我失去耐心。”
嬴政觉得前一个问题并不算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祸乱大秦的孩子,就算生出来也可以直接处死。
刘邦也是没想到扶苏会直接跟始皇帝说绝育,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后背,安抚小孩子道:“对于一个有雄才伟略的君王来说,在大局面前,孩子并没有那么重要。有的是办法让孩子没办法出生,就算生下来也能杀掉。”
扶苏整个小孩儿都被震惊到了,睁大了眼睛去看刘邦。
刘邦怜爱地捏捏扶苏的脸蛋。小扶苏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眼中所见大多光明面,那些阴暗只出现在故事里,扶苏所坚持的帝王之道也是煌煌大道,温暖、明亮、积极,想不到那样冷酷的帝王心术也是正常的。
嬴政见扶苏忽然发呆,便知道那位神灵当是在给扶苏授课。等扶苏回过神来,他才道:“既然你觉得未来会有一个坏弟弟”
“不要把他们都杀掉。”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弟弟们有坏蛋,也有好蛋。就像二弟和三弟原本也是坏蛋,现在都学好啦。”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寡人又怎么会把所有孩子都杀掉?以后教导弟弟的责任就交给你了,若是真有那教不好的寡人自会处置。”
扶苏猜到阿父的处置是什么意思,子杀父大逆不道,但父杀子也名声不好,可一个小孩子夭折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扶苏让礼部收集各地典籍、文章和习俗,就听说过不少例子,什么出生在四月的小孩子要被杀掉、第一个出生的小孩子要被杀掉、脚丫先生出来的小孩子要被杀掉民间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婴儿鬼,还有定期驱鬼的活动。
扶苏眉毛和嘴角都耷拉下来:“我会教好弟弟们的。”
“可惜乃公没见过胡亥的模样,没办法帮你精准打击了。”刘邦摸摸扶苏低垂的脑袋,没办法说出,让扶苏把出生在那一年的弟弟都杀掉的话。
刘邦只好安慰“别难过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除了你之外,你阿父不会亲自教育孩子。那些无人管教的孩子在成长时若遇到了坏人诱导,肯定会长歪。但现在有你教育他们长大,‘胡亥’不会再出现的。”
说完这句话,刘邦都觉得自己有点陌生,看来时间真的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两千年留下的痕迹足以重新雕琢一个人。
若是从前,他估计不会费这么大得劲、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改造一个未知的“胡亥”。若是失败了呢?付出的心血精力不提,大汉能承受得住“胡亥”的摧残吗?和大局比起来,孩子重要吗?
扶苏握紧拳头,他一定会教好弟弟,等明天他就去学宫看望弟弟妹妹们。
刘邦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释然地笑了。这就是与众不同的小扶苏,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却会是天下人期待的公器。
嬴政见孩子重新开心了,捏捏他炸毛的丸子发髻道:“至于后者,你的确调皮又叛逆,可并不让寡人讨厌。大秦历经几代贤君才有今日之强,这一代有寡人,下一代就是你。寡人虽偶尔恼怒你的叛逆,可一个没有主见的储君未来又如何能担起责任?”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想想也对,仙使口中所说的未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他和阿父的感情很好,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结局。
嬴政看看时辰,抱着扶苏去换衣裳:“换身衣裳,一会儿和寡人去见隗状他们。”
“是咸阳令的事情吗?”扶苏很想被阿父抱着,却知道自己不比小时候好抱了,挣扎着下地,牵着嬴政的手走路。
“嗯。”嬴政的声音有些阴冷。
同样是县令,但都城的县令和其他地方的决然不同,权利地位几乎等同于九卿高官,也不会受其他郡守辖制,直接对嬴政负责。
在嬴政尚未亲政的时候,咸阳令就屡次暗中示好。嫪毐之乱时,咸阳令在张良的辅助下,更是对守卫咸阳立下了大功劳。待到宗室之乱、扶苏提出的种种改革措施、管理咸阳市场等等咸阳令的功劳数不胜数,也是嬴政最看重的臣属之一。
咸阳令能力尚可,对嬴政也忠诚。这几年来,嬴政也没有挪动他的官职,却不曾想咸阳令有朝一日也会背叛他。
耽搁的这一会儿功夫,一众重臣早已在正殿落座,交头接耳讨论着咸阳令的事情。
李斯心中隐忧,大王向来讨厌被人背叛,每一次的背叛,都让咸阳血流成河。可咸阳历经几次叛乱,还没消停多长时间,恐怕经不起太大的风雨了,一个不慎上下不安、民心惊乱。
咸阳令一向为人和善,和同僚之间相处得也不错。一些尤其与咸阳令走得近的臣属有些慌了,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他们也得沦为咸阳郊外的刀下野鬼。
殿内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也消失了,光线暗下来,更显压抑。只有烤火的炉子在噼里啪啦作响,木炭的火光鲜红。
“吱呀”一声,大殿的木门被推开。嬴政牵着扶苏走进来,脚步轻松倒是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李斯看见扶苏也跟在旁边,凝重的脸色缓和下来,或许今日不会再起风雨了。
扶苏察觉到李斯在看自己,扭头瞪了李斯一眼,啪嗒啪嗒跺着脚去自己的太子坐席上。
“你惹到太子了?”隗状压低声音问道。
李斯摸不着头脑,苦笑:“我哪敢惹太子啊?”他见到太子都是夸夸不停的。
嬴政落座后,见众人都缩着手,以为殿内不够暖和,便对寺人道:“大殿空旷,多上几炉炭火。”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斯率先笑道:“多谢大王体恤。”说着,他还用袖子掩唇咳嗽了两声,证明嬴政的担忧是对的。
众臣这才回过神来,大王竟然还想着他们冷不冷,看来事态没有想得那么糟糕。他们也不再如丧考妣地绷着身体,如同往常一样对嬴政笑着道谢。
嬴政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若是仔细追究,这些人又有多少会被咸阳令连坐呢?今日到场的可都是他看重的臣属,大多数都与咸阳令的私交不错。
“诸卿想必已经听说了,”嬴政道,“咸阳令以公谋私、贪污受贿,多次纵容宗室或贵族子弟作恶,又收受秦商财物,助其欺诈客商和百姓辜负了寡人对他的信任。”
李斯拱手道:“王上,廷尉寺定会尽快彻查此案。”
嬴政微微颔首:“案子容易审,寡人今日将你们叫到这里来,岂会为了这一点小事?”
众臣心头一紧,被殿内的炉火烤得直流汗,也不敢擦拭。
“寡人是担心呐。”嬴政的语气有些疲惫,背靠着凭几的靠背,“你们有人是寡人的心腹,有人是寡人的手足。若真杀空了半个大殿,寡人失了心腹手足,朝堂内外也人心惶惶。”
众臣匆忙跪伏在地:“王上息怒,臣等不敢欺瞒王上。”
嬴政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道:“有人读过韩非的文章吗?”
李斯心头一跳,韩非的文章能写什么?李斯没读过都能猜出来,必定是将君王权术推崇到极致的,也自然是对臣属不利的。
“驭臣权柄有二,一为杀罚,一为庆赏。”嬴政将小册子放在桌案上,册子落下的声音惊了众臣一跳。
嬴政只能看见众臣的后脑勺,听不见他们的言语,幽幽叹气:“扶苏,你来说说何时用杀罚?何时用庆赏?”
扶苏不假思索,朗声道:“犯了错就罚,立了功就赏。这样大家就不会胡乱琢磨,只要肯好好做事,就不会被处罚。”
嬴政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诸卿为何不敢信呢?你们没有真的犯错,寡人又为何因咸阳令而株连你们?难道你们为寡人尽的忠都是假的吗?”
众臣缓缓抬起头,去看嬴政的脸,“大王”
嬴政坐直了身子:“都起来吧。李斯,咸阳令的案子要彻查,但不要弄得满城风雨,不行举报连坐之事,勿扰民心。”
“是。”李斯露出笑意。
嬴政见众臣都放松下来,正色道:“不过未来会犯错的也不止一个咸阳令。寡人要重新安排官职。”
刚刚被嬴政软硬皆施敲打了一顿,众臣的胆子差点吓破了,也不敢随便提出什么异议,都拱手听命。
“嬴腾。”嬴政目露威严,“即日起取设咸阳令,内史代替咸阳令负责咸阳事务。取设治栗内史,另设户部单独管理大秦财政,此后赋税收、支、会计、户籍等皆由户部管辖;另设关市司,专职管理市场和关口。”
嬴腾不擅长处理财务,听到这样的安排高兴应下:“臣谨遵王命。”让他去管理咸阳事务,总比以前好得很。
嬴政不仅仅设立了户部和关市司,同样将另外五部也搬了上来。他将部分官职的责任捋了一遍。
最重要是,现在每一个部门都会受到其他部门的监督,例如刑案由廷尉寺审理、刑部决断、都察院监督。尽量避免一权独大,有人只手遮天以权谋私。
嬴政又看向冯去疾:“此番咸阳令失职,都察院却未能及时弹劾检举。”
“请王上降罪。”冯去疾不敢狡辩,叩首应罪。大王变得仁慈了,他不狡辩,就算被降罪也不会牵连家人,至少还能保全弟弟冯劫。
嬴政点头道:“你确实有渎职之罪。都察院尝试设立这么长时间,寡人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改变,你可想好管理都察院?为何从未提出过都察院的改进建议?”
王绾和冯去疾的关系一向不错,焦心想要为冯去疾求情。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嬴政这番话,偷偷松了口气。大王现在口吻严厉,却是在指导冯去疾做事,看来处罚不会太过严厉。
冯去疾也听懂了嬴政的言外之意,连忙提出了几个意见:“臣打算分设多职,让不同御史专职负责一项事务。”
嬴政勉强认同:“好,此番便罚你半年俸禄。回去仔细想想,写个奏书呈上来。”
“是,多谢王上宽仁。”冯去疾连连应下。
这一天的朝会以咸阳令事件为起点,延展出官制改革。这种改革放在平日里都是要拉扯几个月的,可就这样被嬴政轻描淡写的定下了。
不过嬴政却也没有独裁专断,自己定下了大致的轮廓,就让扶苏和众臣商议细节和人事任命。
天色越来越晚,嬴政撑着下巴看扶苏叭叭叭,让寺人去准备容易消化的晚膳。
膳夫煮了一大锅的羊肉汤,又给每人配了几个夹肉的小饼,额外给扶苏准备了一大碗羊奶。
冬夜的正殿炉火旺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更让人里外暖和,不拘小节的人脱下了外袍,和同僚有说有笑。
扶苏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饼,被这口感惊得愣住了。片刻后他才咔嚓咔嚓都吃光,嘴巴上都沾了渣子,“好脆的饼呀?这是怎么烤的?”
“这肉饼确实美味。”李斯讨好地应和。
哼,扶苏别开脸,他还在生气呢。
李斯讪讪地收起笑脸,低头去喝自己的羊肉汤。
其他臣属见李斯吃瘪,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太子,却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出来,“这肉饼不像是烤出来的。”
嬴政笑了笑,没有为扶苏和众臣解答,而是给陈驰一个眼神。
陈驰起身拱手道:“太子,这是用新铁打造的铁锅烹饪,以羊油煎制而成。”
“新铁?”扶苏刷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桌子上的羊奶。他举起两只小手,兴奋地嗷嗷叫,跳去嬴政那里,“阿父,是欧冶青打造出新铁了吗?”
“嗯。”嬴政给扶苏擦擦嘴巴,对吃惊的众臣道,“寡人今日设立工部也是因为此事。欧冶青一直在尝试锻造更坚韧锋利的新铁,如今已经成功了,日后工事、武器都会归工部管理。欧冶青升任工部铁器司司长,李斯任工部部长。”
李斯还不知道新铁到底如何,但还是立刻应下任命。现如今秦国与列国之间的战事越来越多,武器装备都由工部负责,所以这个部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斯又道:“王上,臣明日能否去看看新铁?”
其他臣属也很好奇,可是新铁关乎新武器,他们也不敢主动要求去看,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嬴政。
嬴政好似被一群扶苏给包围了,回头没好气地掐了下扶苏的脸蛋,都怪这小崽子没事儿就眼巴巴地看人。
扶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被嬴政塞了口羊肉,又哄好了。
“明日下午寡人带你们去打造新铁的工室。”嬴政已经见过新铁打造的武器了,那只是一把手指大小的小刀,锋利、坚固、有韧性,银亮色的刀身还能照出人脸。
嬴政从桌案下面的暗格摸出小刀,转动着刀把,也难掩高兴:“都去看看我们大秦的新兵器。”
“天佑大秦!”众臣齐声庆贺,恨不得贴近了看嬴政手里的小刀。
他们不能过去,扶苏却没有顾忌,伸手去抓小刀。
嬴政仿佛有预感,同时将持刀的手举高,躲过了扶苏的小手。他一时后怕,后背都湿了,没好气地打了下扶苏的屁股:“什么都上手抢,也不怕把你都手筋挑断了。”
扶苏缩头缩脑:“我看阿父转得很容易嘛。”
“寡人行,你也行?”嬴政斜眼看他,“寡人一天能批三十斤奏书,你能批吗?”
扶苏怕被抓去批奏书,蔫巴巴爬回自己的坐席上,捧着羊奶小口喝。他见嬴政还在盯着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嘿嘿。”
嬴政忍俊不禁,等众臣吃完饭,继续讨论官制改革的事情。一直到大半夜,殿内还是人声鼎沸,只有扶苏已经困得直点头。
刘邦蹲在旁边,鼓励扶苏画了两个假眼睛贴在眼皮上,“这样就没人发现你睡觉啦。你睡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叫你。”
扶苏偷偷撕下两片纸,画完了贴在眼皮上,仙使一定要记得叫我哦。
“放心放心。”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嘿嘿,真好玩。
这屋子里灯火通明,但到底不比白日里光线好,没人会盯着别人的脸看。
只有一直忐忑不安的李斯时不时地偷窥扶苏,盯着盯着就发现不对了,太子的眼睛怎么变得好大?嗯,倒是瞪得挺有精神的。
嬴政顺着李斯吃惊的眼神看过去,被扶苏的样子逗笑了,还指给其他臣属看。
一时殿内笑声洋溢,嬴政笑完后才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诸卿就去东室休息吧,寡人和大秦还指望你们多干几十年呢。”
众臣开怀,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膛证明身体健康。李斯就不敢拍了,他不拍都咳嗽,只是笑着应和。
喧嚷声惊醒了扶苏。他茫然地转动着脑袋,怕被人看出偷睡,也跟着哈哈尬笑。小孩子嗓门大,童声尖锐又突出,成了活脱脱的显眼包。
“”扶苏的笑声戛然消失,为什么大家笑得更大声了?仙使都笑成白毛球了。
小孩儿的脑袋困得晕晕乎乎停止运转,等到他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抱住白毛球嗷呜咬了一口:“仙使骗我贴假眼睛,也不提醒我被嘲笑了,我再也不相信你啦。”
刘邦哈哈个不停,吵得扶苏滚来滚去,最后把白毛球塞到脑袋底下:“压你压你。幼稚,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样子,还高皇帝呢,哼。”
刘邦变成人形去挠扶苏的痒痒肉,“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小崽子服不服?”
“不服不服。”扶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床上打滚。
躺在内室的嬴政叹了口气,现在这孩子和神灵打闹是一点也不避人了吗?幸好夜间的宫人都被他支出去了。
官制改革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但具体细节一时没有讨论完。次日早朝时,刚刚得知此事的其他臣属直接吵翻了天,但位卑言轻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可此事却还是如同狂风,迅速席卷了咸阳的大街小巷,比咸阳令被下狱审查还火热。大多数的百姓不懂官制改革,可他们相信大王和太子总是没错的,便以自己的角度去吹捧赞赏。
街巷热闹的讨论声也传入了质子馆中。燕丹站在庭院里,负手盯着假山出神,身在异国他乡没有老师为他解惑,嬴政此举到底是何含义?
魏咎穿戴整齐,路过庭院看见燕丹修长孤寂的侧影,拱手打招呼道:“燕太子。”
燕丹转身去看他,眉头微皱:“公子咎打算出门?”
魏咎笑道:“外面很热闹,我去转转。燕太子一起?”秦国并不禁止质子出入质子馆,喜欢社交玩乐的质子可以出门,只要不离开咸阳就行。
燕丹想要拒绝,他不是第一次当质子了,质子就算待遇不错,也会被异国人嘲笑、欺辱。他不愿意出门自取其辱。
可他又真的很好奇秦国的官制改革,燕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跟着魏咎一起出了门。
“公子咎不乘车吗?”燕丹见魏咎直接往大街上走,拧了拧眉毛。
魏咎愣了下,笑道:“咸阳街上人多,我觉得走路更方便。”他知道有些贵族不愿意接触平民,尤其是燕丹这样的燕国太子,端着身份倒也正常。
想了想,魏咎提议燕丹可以乘车,他们两个到东市汇合。
燕丹没有拒绝,可当他看见质子馆为他安排的马车,眼眶顿时红了:“秦国凶狠强势,秦王政薄情寡义。竟用如此旧车待我!”说罢,他拂袖回了质子馆,不再和魏咎出门。
魏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琢磨不明白燕丹的想法,只是对身旁的护卫苦笑:“我们是质子,又不是宾客。”怎么还挑三拣四的呢?
护卫道:“听闻燕太子和秦王曾是故交,或许因此不满吧。”
燕丹以为自己能得到嬴政的优待,可嬴政早就把他忘在了质子馆,和其他质子的待遇一样,完全没有特殊的对待。
魏咎明白了,对此也不好说什么,便不打算去劝燕丹了。
第204章
上等铁甘甜如蜜
秦国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咸阳东市了,魏咎昨日送走魏国使臣,今日便特意来东市转转,探查一番秦国的国情。
在东市里转了半圈,魏咎被人群挤得有些头晕,便进了一家二层楼的饭馆入座。他扶着窗框,低头望楼下喧嚣鼎沸的街头。
“周巿,”魏咎唤旁边的护卫,“若此时六国合纵攻秦,你觉得可有胜算?”
周巿静默几息后,才答道:“若五年前一鼓作气,或许还有胜算。”
五年前,赵、楚、魏、燕、韩联盟攻秦,绕过了函谷关,直逼咸阳。五国联军一直打到距离咸阳仅仅七十余里的地方,只需再有数日时间就能攻破秦都。
“那是灭秦的最后一次机会。”周巿叹息,可惜五国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小心思,根本没有形成坚固的联盟。
吕不韦派细作在军中离间,更让五国主帅面和心不和。等到秦军稍微针对楚军出兵偷袭,楚军也不指望盟军帮忙,自行撤退离开。
五国联盟里最强大的就是赵国和楚国,楚军一撤退,其他四国也瞬间分崩离析。形势大好的联盟军就此解散,被蒙骜率秦军反过来追着打。
尤其是魏国,那次五国联盟是魏国最先号召的,也因此遭到了秦军最严重的报复。此后多年,魏国都不敢再随便与秦国主动对抗,也只敢配合赵国骚扰骚扰秦魏边境。
魏咎也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一战,怎么能不痛心疾首呢?
周巿道:“当时秦国由吕不韦把持国政,国力也不如现在,五国联军尚且不能成功。如今秦王亲政,秦国国力大大提升,公子看这咸阳东市的秦人百姓,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衣衫虽旧却并不破碎,可见素日衣食不缺百姓尚且如此,秦军又该何等强悍?”
在当今乱世,就连最不重视军事的齐国,也会优先把粮草供应给军队。军队吃饱了,才有百姓口粮,所以饿死道旁的妇孺老弱也并非罕见。
可今日在东市所见不同。这里的小孩子脸蛋被西北风吹得红通通,本该虚弱畏缩,但他们一个个却活力满满,小脸蛋也肉嘟嘟的,可见平时并不缺少吃穿。
普通的庶民小孩子都不缺吃穿,那秦军的物资就更丰富了。吃得更饱、穿得更暖的秦军个个身强体壮,和普通兵卒打起仗来,没准儿都能以一敌二。
周巿见魏咎神情悲痛,按住魏咎的肩膀,叹道:“年初秦国攻打赵国,还启用了新骑兵和新武器,就连赵将庞煖和司马尚也不是秦军对手。”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胜算吗?”魏咎捏着木头窗框,指甲都抠得发白,万分不甘心,“兵强马壮并不决定最终的结果,从前也不是没有以弱胜强的例子。列国联盟后未必就真的不能重创秦国。”
周巿苦笑:“若是列国当真能联盟,或许还有胜算。公子,联盟必须能有主持大事的人,五年前是春申君,可春申君已经被李园杀了。您看当世还有谁能当得了这个主持者?”
身为主持联盟的人,一必须有强大的母国作为后盾,二必须有出众的名望能服众。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物呢?说起来扶苏倒是不错的人选,但人家是秦国的太子。
“其次,还要有一个统一的主帅。五年前是赵将庞煖,如今资历最高的庞煖已死。谁还能担任这个主帅?赵将李牧、楚将项燕倒是领军能力不错,可他们资历相当,能让彼此信服吗?”
魏咎最后一点奢望,被周巿的几句话给打散了,颓然倚靠在窗边,低声喃喃:“若是放任秦国继续发展下去,魏国怕不是永远都要对秦国纳贡称臣。”
“若是能一直纳贡称臣也就好了。”周巿摇头,“公子还没看清吗?历代秦王都有东出之心,这一任的秦王也不例外。他要的未必是列国称臣,他要的是——天下归秦。”
魏咎的脸色刷地白了,双腿无力跌倒。
周巿一把扶住魏咎,将其搀到席子上:“公子保重身体。我们想要挽救魏国,时机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魏咎抓住周巿的胳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可还记得越王勾践?”
当年吴国吞并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静待时机。最终在吴王夫差昏聩之际,越王成功反攻灭吴。
魏咎皱眉:“可当年越国并不算真的被灭国。”
“可道理是相通的。”周巿道,“秦人好骄奢,一旦吞并列国后,必定洋洋自满。等到秦王或下一任秦王昏聩之时,就是魏国复国之日,在那之前您我都要保全自身。”
魏咎慢慢点头,片刻后又担忧道:“可我看那太子扶苏不像夫差,那个小孩子聪明得不似凡人。”
“天道有常,慧极必伤。这样的神童未必长寿。”
听见周巿这样说,魏咎心里放松的同时,又不免为之惋惜。抛开两国立场不谈,他还是很敬佩太子扶苏的。
周巿窥视魏咎的表情,不由暗暗摇头。公子咎向来仁善,可过于仁善的人在乱世是当不了王者的。
周巿想,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主君了。可魏国长公子假不但仁善,还能力平庸;魏国三公子豹性格冲动,有勇无谋,又心志不坚定。
“你为何叹气?”魏咎见周巿神情抑郁,有些担忧。
周巿道:“若公子有心灭秦,便该试试卧薪尝胆,改变自己的心性。若公子有心投秦,便该如韩国公子成一般,打消那些念头,在秦国老老实实寻一个差事。”
魏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静默半晌后,魏咎缓缓道:“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坚守仁义又错在哪里呢?”
“坚守仁义无错,只是不合时宜。”
魏咎默然。
周巿为魏咎倒了一杯茶,听着楼下的百姓在谈论太子扶苏。说起来,他还没有当面见过太子扶苏呢,若这孩子是魏国公子就好了。
窗外骄阳当空,万里无云。可周巿却看不到一丝光明,魏国的天是暗的。他能推算出灭秦救魏的时机,却看不到有什么人能带头做这件事。
咸阳宫里,扶苏知道下午要去冶铁工室看新铁,早早地就换好了出宫的衣裳。但嬴政还没有处理完公务,他只好坐在东室的小火炕上等阿父。
秦国的国事日渐繁多,臣属留宿宫中的次数也多了。今年的冬天也不暖和,扶苏特意让人把臣属留宿的东室改了火炕,免得把他们冻坏了。
扶苏盘着小腿坐在炕上,周围摆满了各种玩具,他却兴致缺缺,最后抓起一把小弹弓,对准挂在墙上的靶子射击。
一开始射不太准,后来弹丸就能屡次集中靶子了。
“好!”刘邦高声喝彩。
扶苏把弹弓一丢,“仙使,今天东市有什么热闹?”
东市这地方可太有意思了,家长里短、恩怨纠纷,各种热闹应有尽有。扶苏不能经常去,但刘邦却时不时地跑去看热闹,回来就跟扶苏讲故事。
刘邦摸着下巴:“热闹可多了,不过我今天看见魏咎去东市了。”他把自己听到的告诉扶苏。
列国宗室人对大秦有敌意是正常的,扶苏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道:“仙使,那日你对魏咎的身份很惊讶,却不肯和我说。是不是魏咎在未来做了什么事呢?”
小孩儿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刘邦也不遮遮掩掩了:“你弟弟胡亥继位没两年就天下大乱,魏咎跟随别人起义,成了新的魏王。”
“才不是我弟弟!”扶苏冲着刘邦的耳朵喊,怕刘邦听不见,还伸手去扯刘邦的耳朵。
“行行行。”刘邦敷衍点头,把扶苏按下去。“不过章邯带着秦军剿灭很多起义军,包括魏咎这个魏王。他倒算是仁义,为了保全魏地百姓不被报复屠杀,签订降书后就自焚了。”
扶苏双手合十在胸前,他还是很敬佩这种人的。但想来魏咎也成不了什么事,也就不打算派人去盯着魏咎。
更吸引扶苏的是——“哇,章邯好厉害呀。”他要给章邯涨工资!
刘邦见小孩儿对章邯的好感提升,想了想没有把后面的事情告诉扶苏。
章邯虽立下战功,却被赵高谗害,巨鹿之战败给项羽后,担心赵高和胡亥追责,惊惧交加下又在漳水战败,在司马欣等人的劝说下投服项羽。
若只是这些,刘邦相信扶苏能理解章邯。可章邯投降项羽的后果却是很残酷的,跟随章邯的二十万秦军都被项羽下令坑杀,而章邯后被项羽封为雍王,统率咸阳以西的秦地。
那些被坑杀的秦军将士,哪一个不是秦地百姓的儿子、父亲、兄弟或丈夫?
秦地百姓恨项羽,但更恨章邯。章邯仅做了一年多的雍王,就被刘邦汉军屡次挫败,最终在废丘自杀,秦地百姓甚至拍手称庆。
刘邦知道扶苏对百姓们有多看重,扶苏或许能接受李斯,却未必能接受章邯。
最终刘邦隐瞒下了这件事。当初刘邦也有意招降章邯,可章邯还是自杀了,或许背负了二十万条秦军性命,早已让他没有斗志。
可谁能想到项羽会坑杀二十万秦军呢?项羽对外的表面形象还是很不错的,对亲近仁义体贴,也会收容投靠的人。虽后面有屠城泄愤之事,但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谁能预料后事?
刘邦不讨厌章邯,占领秦地后,也没有苛待秦地百姓和章邯的亲族。那些让人头疼的前尘往事,也就没有必要让小扶苏难过了。
章邯也确实是一个将才,以后小扶苏有的用呢。
“章邯巨鹿一战战败,向咸阳请罪求援,反遭胡亥和赵高的苛责。他惊惧交加之下,再次于漳水战败,自杀身亡。”
扶苏揉起了眼睛,消化着这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章邯轻轻敲门走进来:“太子,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扶苏盯着章邯看了一会儿,对章邯张开双臂。
章邯抱起扶苏,但他也是刚长大的少年,个子还不算特别高,抱起扶苏就有些勉强。还好萧何随后跑进来,把扶苏接到自己的怀里。
萧何不算特别高大,好歹也是个成年人,抱孩子更容易。
扶苏捏捏萧何冰凉的脸:“出门要戴帽子呀,章邯去我的百宝箱里给萧何找一顶帽子,你自己也挑选一顶。刘季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太子。”章邯抿嘴笑了笑,拱手出门去找帽子。
萧何也难掩笑意,“臣不冷。刘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跟着太子一起出宫随侍。”
夏无且是个耿直的医者,从不会耍什么弯弯绕绕。他看出刘季根本没有什么伤势,可刘季却依旧装病不承认。
感觉自己医术被侮辱的夏无且很生气,对着刘季扎了几十针,专门挑痛得地方扎,还让小徒弟韩成拿刘季练习扎针。
吓得刘季直接痊愈。
扶苏早就猜到刘季在装病了,眼睛眨呀眨,下巴搭在萧何的肩膀上:“我还没想好让他当什么官呢。”
“王上已经下令,让刘季先给您做卫兵。”
扶苏咬着手指,小眼神往刘邦身上飘。哎呀,他答应过仙使,要照顾好刘季的。
刘邦抱着胳膊笑道:“该让他吃些苦头。”刘邦很了解曾经的自己,是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才从教训中学会很多东西,成长起来的。
扶苏悄悄吐气,仙使不生气就好啦。他扯着萧何的头发,“我自己下去走路。”
“您穿好鞋子。”萧何蹲下给扶苏套鞋子。
扶苏也蹲下扒拉开萧何的手,“我自己穿,我两岁就跟曾祖母学会穿鞋啦。”
萧何看着小孩忙活的小手,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慈爱:“太子真聪明。”
“当然啦。”扶苏摸摸小鞋子后跟的磨损。唉,他又把鞋子踢坏了,这次没有陈平帮他补鞋了,不知道陈平什么时候能从巴郡回咸阳呢?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跑去东偏殿:“阿父,陈平有没有写奏书回来呀?他都去巴郡那么久了。”按理说,年底各郡县都要上交述职文书的。
嬴政也刚换好衣裳,帮扶苏戴好帽子手套:“回宫后再给你看。”他抱起扶苏登上王驾马车,带领等候多时的众臣前往冶铁工室。
扶苏从车窗钻出小脑袋,让萧何和章邯戴好帽子:“这帽子是给张良做的,他脑袋有点小。你们若是戴着不舒服,等回头我让少府重新给你们做。”
萧何和章邯连忙推辞道谢。
扶苏见二人都能戴进去,这才满意地缩回马车里。
嬴政见孩子忙来忙去,抱着胳膊斜眼看他:“你不把帽子寄给张良了?”
“还有好几顶呢,张良和甘罗都够用的。”扶苏扶着膝盖,“我本来要给韩柏准备帽子,但是萧何说最好不要让韩柏太出风头,让他低调在官学过完三年。”
“萧何这话倒是没错。”嬴政见孩子脸蛋红红的,猜是刚才钻出去被冻着了,就用手给他捂脸,“韩柏在官学的表现不错,唐秉没少夸他。”
唐秉就是被派去邺县官学的老师之一,也是非常出名的饱学之士。
刘邦没有顾忌后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唐秉和吴实、崔广、周术,在秦末乱世都躲起来隐居,后来都给我儿子当过老师呢。”
该死的四个老头子,乃公怎么征召也不出山。听说乃公打算废立太子,四个老头子却被吕雉请出来支持刘盈了,和其他人一样专门跟乃公作对。
扶苏好奇,他没怎么听仙使讲过自己的儿子呢。就连那些小故事里,也大多都是提起曾孙子刘彻。
刘邦看出扶苏的疑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扶苏的睫毛,害得小孩儿睫毛眨个不停。他哈哈笑道:“没什么好说的。”他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孩子,聊儿子不如聊其他汉臣。
扶苏扭头撞进嬴政的怀里,不让刘邦扒拉他。
嬴政被扶苏撞得闷哼一声,无奈叹息:“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父真奇怪,一会儿希望我不要长得太快,一会儿又让我快点长大。”扶苏哼了一声,“阿父不喜欢现在的我,就把做好的陶俑还给我。”
为了做同等比例的扶苏俑,那天扶苏可是换了好几身衣裳呢,还穿着小盔甲站了一整天当模板,累死他啦。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咬牙笑着拧了一下:“寡人说你一句,你能回十句。再吵闹,就把你赶回宫去处理奏书。”
扶苏双手捂住嘴,不敢吱声了,只是大眼睛和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吵闹,被嬴政用披风盖住了。
此番嬴政出行没有隐藏身份,王驾队伍浩浩荡荡亡冶铁工室而去。
恰好被回质子馆的魏咎和周巿撞见,二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王驾的影子,他们才回过神,一路沉默往回走。
王驾抵达冶铁工室时,欧冶青率领工匠们已经等候多时,行礼后便将嬴政等人迎进去。没有带着所有人去冶铁的院子,而是在前院给众人展示新铁打造的兵器。
蒙恬和嬴腾都是好武之人,得到嬴政的批准,立刻去挑选兵器试验。其实不需要试验什么,单单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兵器不俗。
铁器这东西,杂质越少、兵刃越利、器身越牢固,整体的颜色就越淡,甚至会反射出凛凛寒光。
过去的铁剑大多都是深灰色的,也不会反射什么光芒。所以扶苏赐给小白的那把银灰色的剑才被视为宝剑。
而这批新铁打造的兵器,器身比那银灰色的宝剑还要清亮,银白色器身甚至可以照见人的脸。
蒙恬的指尖轻轻擦过器身,一不留神就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随后冒出血珠。
但蒙恬却丝毫不在意,反而举着手里的长刀笑道:“好铁!”他用长刀去劈砍准备好的木头,几乎刀落即裂。
众臣的惊叹此起彼伏:“大秦有此利器,列国谁与争锋?”
扶苏双手合十,跃跃欲试。
没等嬴政踢扶苏的屁股,欧冶青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铁制小马驹玩具给扶苏,“太子,您看这个。”
银亮色的小马驹在阳光下发着光,扶苏开心地抱住小马驹,入手后却被这重量压得弯了弯腰,“好威风的小马呀,像我的枣糕。”
刘邦见过后世更好的钢材,对这种钢铁没有太过惊叹,只是觉得小孩儿可爱。他嘿嘿笑道:“小扶苏,你知道吗?下等铁苦涩,中等铁苦辛,上等铁甘甜如蜜。”
扶苏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他偷偷伸出舌头尖舔了舔,不怎么甜,凉凉的。
“不信拉倒。”
扶苏纠结地皱了下眉毛,又仔细舔了舔,然后舌头就被粘上了。
刘邦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扶苏慌张地去拔,拔一下有点痛,舌头被彻底粘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刘邦赶紧哄孩子:“没事没事,用温水冲冲就下来了。”
“扶苏!”嬴政被哭声吓了一跳,看见孩子的舌头被铁马粘住,又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怕伤到小孩子的自尊心。
欧冶青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去取温水。她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在冬天舔铁,不怕冻舌头吗?
扶苏一边哇哇哭,一边口齿不清地控诉:“你们还笑话我。”
等扶苏的舌头被解救下来,就一直闭着嘴巴。他脸蛋鼓鼓的,好似塞了两个球,一个人跟所有人冷战。
瞥到卫兵中的刘季,扶苏气呼呼地走过去,嗷呜咬了刘季的手一口。
小孩儿没用力,咬一口也不疼。但刘季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也没干啥啊,怎么就被太子给咬了?
刘邦抠抠耳朵,小扶苏咬得是刘季,关他什么事?
萧何连忙跑过去,“太子,小心咯掉牙齿。”
“”刘季无语,他的皮倒也没有那么厚吧?
众人不敢再看扶苏,再看就真的要笑出声了,太子肯定会恼羞成怒。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不知道这种新铁能否大量打造兵器?”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只有能大量打造兵器的铁,才是实用的。
第205章
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新铁的产量关系到具体的冶炼方法,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欧冶青没有立刻回答尉缭的问题,而是拱手向嬴政请示。
嬴政便点了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跟他一起去后院的冶铁场。他刚走出去两步,便停下来,回头去看在刘季面前蹦跶的扶苏。
刘季对扶苏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儿哈哈笑。他察觉到嬴政在看这边,便提醒扶苏:“太子,大王在看你呢。”
“哦!”扶苏连忙回头奔向嬴政,乖乖牵住嬴政的手,仰头笑嘻嘻:“阿父。”
嬴政与刘季对视两息,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什么畏惧。他颇为惊讶,这个楚国人的胆子倒是不小,如此自信莫非真有才能?他用另一只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回头让陈驰查一查刘季。
扶苏揉揉脑袋,被嬴政牵着通过严格看守的木门,去后院的冶铁场。
欧冶青走在前面,一路为嬴政等人介绍冶铁的器具和方法,“如今冶铁的方法已通过测验,冶炼新铁的材料相较于之前相差无几,而且损耗更少。想要用新铁大量打造兵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需要欧冶青多说什么,嬴政已经看见正在锻造新铁的废料了。的确如欧冶青所说的那样,过去因冶铁方法不行而造成的损耗,现在已经减少了,新铁冶炼的成功概率也不低。
扶苏挣脱嬴政的手,转悠到冶铁炉子,赶紧被垂首立在旁边的工匠拦住了。他笑着拍拍工匠的手:“我知道炉子很危险,就站在这里看看。阿父,这炉子需要用到渭水推动鼓风,若是在其他地方增设冶铁炉,也得在河边才行。”
嬴政道:“冶铁工室附近大多都有河流,这倒是不成问题。既然此法确实有用,李斯、欧冶青,你们二人就负责在秦国各冶铁工室推广此法。新铁就专门用来打造兵器。”
尉缭提醒道:“大王,打造出来的兵器应当禁止买卖。”
自从上次铁矿失窃案后,各地的冶铁工室也不敢偷偷倒卖兵器了。但尉缭说的不是新兵器,而是报废的兵器。
秦国有规定,这些使用报废的兵器、公物都会定期贱卖处理掉。新铁是秦国如今的杀器,不可轻易与人,就算报废了也只能融了铸成其他东西。
嬴政思忖后认同了尉缭的话:“关于新铁管理,先生和李卿写个详细的奏书给寡人。”
“是。”尉缭应下,他看见满地溜溜达达的扶苏,笑道,“不如让太子同臣等一起写这个奏书?太子总是能提出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想法。”
扶苏耳朵一支棱,扭头去瞪尉缭。他没听清尉缭说什么,但听到了“写”字,小拳头就已经握紧了。
“可以。”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让扶苏跟尉缭好好琢磨琢磨,尽早把奏书呈上来。
扶苏跑过去抱住嬴政,脸贴在他的肚子上。
嬴政摸摸扶苏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视察结束便折返咸阳宫。
回程的路上,嬴政拉着尉缭一起进了王驾马车:“先生,新铁打造的兵器如此强悍,第一次使用应该用在什么地方呢?”
尉缭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好刀自然要用在赵国或楚国身上,如此才更能震慑列国。新铁兵器一出手把他们打怕了,日后再次与秦军交锋,他们的士气就会先低落三分。”
一只小手高高举起,夹在尉缭和嬴政中间,打断君臣二人即将出现的相视一笑。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有话直说。”
扶苏哼哼两声,“阿父,既然想要震慑列国,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好机会。”
尉缭教授扶苏兵法军事,知道这位小弟子的天赋,若非大王不愿扶苏亲往战场,这孩子也未尝不会成为一个帅才。他没有轻视扶苏,温声笑道:“太子觉得是什么机会呢?”
扶苏道:“赵国想要联合楚国抗秦,现在楚国摇摆不定。反正我们打算和魏国联盟吓唬楚国,不如就吓唬到底,借机让新兵器亮相,杀鸡儆猴震慑列国。”
“攻楚?”嬴政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攻楚,在扶苏和魏国使臣谈判时,也是示意秦国不会主动对楚国出兵。
赵国在北部,楚国在南部,二者相距甚远。如果秦国同时对这两国出手,一北一南,调配兵力也很吃力。
按照嬴政和尉缭最初商议的策略,是打算离间列国、逐个击破的。
扶苏摇头道:“不是真的攻楚,而是和魏国一起进行军事演习,就在魏楚边境演习。唔,就是类似于大蒐礼。”
大蒐礼是周时的一种军事演习,主要形式就是田猎。但无论是排兵布阵、调兵遣将都以正式打仗的形式进行,猎物包括野兽和奴隶。
如今列国已经不怎么举办了,倒是前两年嬴政带扶苏去上林苑秋猎过,只是狩猎野兽,没有狩猎奴隶。
嬴政和尉缭同时打量扶苏的表情,确认孩子是不是突然想去狩猎玩耍?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不要小瞧我,我才不是为了贪玩。我说的军事演习和田猎还是有区别的。”他激动地挥舞着小手,仔仔细细地描述演习的方法,展示兵器、军队,还要进行实战演练,只不过这种实战演练不会真的杀人。
尉缭听着听着,捏小胡子的手就不动了,眼中闪过一瞬水光,随后笑道:“兵者凶器也,一旦拔出兵器伤人伤己。若是按照太子所说的演习方法,既可以震慑列国,也不会造成太大杀戮折损。”
嬴政也慢慢点头,从车厢格子里掏出一罐蜜渍梅脯奖励扶苏。他低头看着抱着罐子幸福嗦梅子的扶苏,露出笑意道:“既然是演习,便不需要出动王老将军。”
“臣以为不如让太子属军去?”尉缭道,“太子属军的纪律和能力都远超一般的军队,为首的辛梧也是稳重老成的将才,让太子属军去魏楚边境最合适不过了了。”
扶苏抬头去看尉缭,把嘴巴里的梅子肉吞下去,笑道:“好呀。我的将士们平时也玩小型演习,他们很熟悉这个东西的。”
嬴政闻言便同意了尉缭的提议,“先打造出一批新兵器,等明年三月份再去魏楚边境演习。”
“好!”扶苏舔舔手指,抿着嘴唇往嬴政身边凑,“阿父,我想去看演习嘛。”刚说完,他就看见嬴政露出不赞同之色,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很失落。
尉缭倒是很支持,委婉劝道:“王上,演习不会真的有危险,太子亲自去一趟长长见识也好。臣以为太子承载着大秦的未来,不可过分骄养,否则只学到一身纸上谈兵的本事,与那赵括何异?明年太子就八岁了,身体也一向强健,出远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扶苏连连点头应和,偷偷对尉缭竖起大拇指:“阿父,我都八岁啦。小白比我还小一点,都已经在战场上立功了,可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想出去看看。”
嬴政低头瞧着孩子乞求的双眼,涌起一股酸涩,或许孩子就像雏鸟,长大了都是要飞的。他没说同意的话,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车厢内安静下来,扶苏去拨弄小手炉,塞进嬴政冰凉的双手里,“阿父暖暖。”
嬴政把扶苏抱紧怀里,哪有手炉比这小崽子暖和呢?半晌后他似乎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跟着蒙恬学学箭术和骑术。”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扶苏的请求了。
扶苏突然舍不得离开咸阳了,便用后脑勺蹭着嬴政,“好的。”舍不得归舍不得,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出去见见世面的。
嬴政放心不下,让尉缭到时候和扶苏一起去:“若是这小崽子顽皮,先生可以随时管教他。”本来这都是叔孙通的事情,他才是扶苏的礼仪老师,可嬴政担心叔孙通根本管不住,那家伙经常顺着扶苏。
“是。”
既然定下此事,嬴政便派使臣往魏国商谈联合军演的事情。魏国自然无有不应,不管秦国出于什么目的搞演习,总归是给魏国撑腰了。魏王立刻欢天喜地安排下去,明年三月配合秦国在魏楚边境弄军事演习。
扶苏也开始为军演做准备,将一些不重要的事务都推给蒙毅和萧何处理,自己则跟着蒙恬学习箭术和骑术。
不过扶苏还没长太高,肯定是不能用高大的枣糕来练习骑术了。蒙恬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匹矮脚马,正好适合扶苏的个子。
得到了大王的指令,蒙恬这一次正正经经地教导扶苏,不再像从前一样糊弄小孩儿玩。他本以为扶苏自小娇养长大,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可扶苏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一天下来,扶苏的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来,大腿也骑马磨得破了皮,走路时都摇摇晃晃像只鸭子。有时候他吃着吃着饭,就抹起了眼泪:“手痛,胳膊痛,腿也痛,哪里都痛。”
嬴政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可他却没说让扶苏放弃的话。他大秦的储君,决定好了要做什么事情,便该坚持到底,上数几代秦君都是在战场上亲自厮杀的。
他也没有忽略孩子的哭诉,让夏无且调配好一点的消肿药给扶苏,又吩咐膳夫多给扶苏做一些爱吃的炒菜,尤其是扶苏最近特别喜爱的干炒羊肉。
扶苏累得很,饭量也增长许多,每日吃完了自己这份儿,还要去吃嬴政的剩饭。搞得嬴政也被带动了,每天多吃了半碗饭。
两个月下来,习惯了这样的强度,扶苏也就适应了。等到土里冒出细嫩的草芽,他的手上和腿上都磨出了茧子,个头儿也拔高了不少。
扶苏惊讶地发现自己更加强壮,还跑到东偏殿,给嬴政展示自己的肌肉:“这才是八岁汉子该有的实力。”
“哈哈哈。”嬴政掐了把扶苏的脸,又捏捏扶苏的胳膊,确实不似从前软软呼呼了,“不错。再有半个月,你就该率军去魏国了,该提前做准备了。”
“嗯!”去魏国需要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扶苏主要是安排一下咸阳的事务,他身上也是有不少事情的。
太子六部就交给了蒙毅。咸阳学宫、邺县官学和教育部就交给了李由。另外茶叶生意、造纸生意也都移交给大秦户部有司管理,专门管理茶叶买卖的孙英并入户部为官。
萧何写完任命书,又给扶苏过目一遍,然后打算送到吏部交给蒙毅。
扶苏的目光在李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这几个月他忙着学习骑射,也就将李斯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等等再送到吏部。”扶苏将任命书压在桌案上,让萧何去叫李由入宫,他有事要吩咐李由。
萧何离开后,东宫的大殿里就只剩下扶苏。小孩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女侍和寺人也都候在殿外。
扶苏靠在椅子上安静坐着,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只木偶娃娃。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蒙毅都在泾阳为扶苏管理封地,陪在扶苏身边的人只有李由。李由这个人不爱说话,却对扶苏很体贴入微,甚至为扶苏学了如何帮小孩子梳头发。
哪怕后来被扶苏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学,李由也事事妥帖,从不让扶苏操什么心,而且每次送上来的奏书都清晰明了,很符合扶苏的风格喜好。
对于扶苏来说,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亲哥哥一样,仅次于阿父和仙使。他对弟弟妹妹们的样子,也大多参考了蒙毅和李由对他的样子。
刘邦侧身“坐”在桌案上,看着小孩儿落寞的眼睛,叹了口气。
扶苏吸吸鼻子,强壮的八岁汉子又抹起了眼泪:“我可以把李斯当成吕不韦,会有一点难过,但该用则用,该杀则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由。”
他没敢问仙使,李由在未来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刘邦把扶苏抱到腿上坐着,摸着良心倒也没说假话:“李由应该没有参与胡亥之乱。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当郡守了,一直也没有回咸阳。”
扶苏闻言抬起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走了一点点,追问道:“李斯被胡亥下令处死,那李由怎么样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李由没有活到那个时候。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着荥阳一代的入关要隘,也成了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
说到此处,刘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项羽带军攻打三川郡。他亲自率军固守三川郡,被杀得只剩十几个护卫,也不肯投降。呃,最后就被曹参给杀了。”
扶苏听说过曹参,那是仙使的一个臣属。对此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皱:“为什么咸阳没有支援李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