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道:“一方面那个时候咸阳忙着内斗,赵高把李斯打入牢狱,正在严刑拷打他叛国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赵高把主要兵力都用来提防章邯叛乱。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扶苏的眉毛竖了起来:“赵高死得太便宜了。”这个赵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颠覆大秦。
刘邦也点头认同,“李由战死后,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义军手里。赵高以此断定李由通敌叛国,并将李斯处以极刑,李家全族皆灭。”
扶苏嘴巴一咧,直接气笑了。他跳下地,叉着腰啪嗒啪嗒来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几箭:“可恶可恶!李斯落到这个下场,是一因一果,与虎谋皮他早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可那些忠于大秦的将士又做错了什么呢?”
扶苏真想穿越到那个世界,拿着自己的弓箭,把这群混蛋都射成筛子。想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下的贤臣良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被赵高和胡亥残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样被矫诏冤杀;
蒙毅不肯屈从胡亥,被囚禁处以极刑;
冯去疾和冯劫兄弟上谏胡亥,反遭下狱,在狱中自杀;
李由和王离战死,章邯战败自杀。
扶苏扒拉扒拉这些熟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烈。还有许多仙使没听说下场的人呢。
“乃公的!真该死!”扶苏决定临走之前,要去学宫把弟弟们教训一顿,不听话的都打一顿。他撸起袖子,已经开始去找戒尺了。
刘邦抱起满地乱转的小孩儿,“这些事情在未来都不会发生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由了吗?”
扶苏双手抓在一起:“当年石厚协助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扶持公子州吁当上卫国国君。而后石厚的父亲石蜡大义灭亲,设计杀了石厚和公子州吁。有的时候也不能把父子当成一体,有人会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被捆绑,也有人如石蜡会大义灭亲。让我试探试探李由吧。”
他刚说完没多久,李由就入宫了。
扶苏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边铺设席子的小坐台上。他盘腿坐下后,把桌案上的小篮子拉过来,剥里面的栗子。
“臣拜见太子。”李由拱手行礼。
扶苏笑着让他坐下,“我马上就要去魏国了,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由在扶苏对面跪坐好,见扶苏半天也没剥开栗子,便贴心地为扶苏捏栗子壳,一如既往悄无声息放在扶苏右手边,方便小孩子随时吃到。
扶苏端详着李由温柔的眉眼,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立于一侧的萧何心思敏捷,直觉太子今日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好似在面对秦王一般。他不敢多言多语,垂首在旁边站得笔直。
李由又何尝不了解扶苏呢?他比萧何更早察觉扶苏的异样,可他自认问心无愧,行动之间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恐惧。
“够了。”扶苏制止李由继续剥栗子,“这些日子我也忙着学习骑射,好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等我离开咸阳后,学宫、官学和教育部都交给你,有什么事情及时与我传书。”
“是。”李由不剥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里,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父亲跟他说过,要学会揣测、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个人的负面情绪暴露给主君。
气氛僵持片刻,李由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和父亲一样成为太子心腹了。他能事事以太子为先,可真正面对太子的猜忌时,没有办法做到不能无动于衷。
“太子,您觉得臣哪里做的不对吗?”李由的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声音微颤,带着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话他不该问,他应该像父亲一样钻营主君心思、改变主君对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还是问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对太子事事坦诚,作为臣属他问心无愧。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却怀疑起他。就算真的因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日后被太子疏远,他也要问个明白。
李由不爱说话,素日整个人也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可此时,他问完那句话,一滴眼泪却从端庄的脸上滚下来。
扶苏见淡水一样的李由垂泪,心里也跟着更加难受。他嘴巴一扁,哇地一声仰天大哭,哭得伤心极了,鼻子和眼眶瞬间红了。
萧何手忙脚乱要去哄扶苏,但李由身手矫健比他更快一步,将扶苏扶住:“太子,您怎么了?”
扶苏扑在李由身上,抱住他的脖颈嚎啕:“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君猜疑臣属。我以为我对你们很好,你们对我也很好,我们会成为后世的君臣典范。”
李由听见这话,也顾不得自己伤心了,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太子,是什么人背叛您了吗?”
“我做了个梦。”扶苏哽咽道,“李斯先生要杀掉我,我好害怕。”
李由当场愣住了,但很快在震耳的哭声中回过神。他慢慢抚拍着扶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声音沙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第206章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不要。”扶苏抱紧了李由的脖子,把对方勒得咳嗽了几声,“我不要你死在我之前,我要你好好地在我身边,就像嬴平一样。”
嬴平的父亲嬴镰是宗室之乱的带头人。在嬴镰作乱之前,嬴平主动找到扶苏检举告发,而后与嬴镰断绝了父子关系,现在已经隐隐成为刑部之首。
李由稍微挣开了一点点,才得以能喘口气。他手指贴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身上的温热,眼泪又掉了下来:“臣不会输给嬴平。”
他随侍太子很长时间,隐隐能猜到太子身上有一些奇异。太子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找到他来叙话。
难道父亲真的会背叛太子吗?李由想象不到。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他只需要想若是父亲真的背叛了太子,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他和嬴平到底是不一样的,嬴平举报嬴镰的时候才几岁大,而且平日都是由爷爷抚养的,和嬴镰感情并不算深厚。
李由不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父亲跟着荀卿求学时,不大点的他就被抱着旁听,父子二人平日虽不怎么谈心,但感情却是很深的。
若真有一日父亲背叛了太子,李由没办法像嬴平一样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的哭声变小了点,一抽嗒一抽嗒吸着鼻子。
李由闭上眼睛,拍着扶苏的后背安抚,他不会背叛太子,也不会抛弃父亲。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再去给父亲陪葬。
萧何见二人的情绪平缓了一些,便走过来打圆场:“太子,要到用膳的时间了,今日在东宫用膳吗?”
扶苏放开李由,揉着眼睛点头:“先去把文书送到吏部吧,让蒙毅也来东宫吃饭。”
“是。”萧何退出殿内。
扶苏爬起来,跳下小坐台,对李由招手:“自从我被封为太子就越来越忙,我们好久没在一起玩耍了。今天给你和蒙毅放一天假,好好玩一玩。”
李由自小便与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从来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也觉得小孩子们都很幼稚。可他从来不会拒绝扶苏。
他的小主君要长大了,能在一起玩耍的时间也不多了,李由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起身整理衣裳,又出门去找寺人弄了盆温水给扶苏洗脸。
扶苏不老实,洗脸的时候也嘟着嘴巴喷水,弄得李由前襟都湿了。
趁着李由无措时,扶苏抱着白巾跑出去,又从门口探出一颗小脑袋,嘿嘿笑。
李由也笑了,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带扶苏去换衣裳、梳头发。
刘邦背手站在后面,看扶苏摇头晃脑唱着歌儿,难掩羡慕。小扶苏身边围绕的大多都是少年人,少年人年轻、没有阅历经验,但也足够赤诚。
赤诚的少年人也反过来成全了扶苏的行事风格。
李由出去帮扶苏安排午膳去了。刘邦坐在小凳子上,看小孩儿撅着屁股把玩具箱子拉出来,哼着歌儿挑选玩具。
扶苏拿起两个小陶俑,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把它们又放回去了。
刘邦托腮看了半天:“乃公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会对李由恩威并施,白期待了。最后竟然哇哇大哭,一点太子的样子都没有。”
“哼。”扶苏抬了抬下巴,“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难道当太子就不能哭了吗?”
“你都八岁了哎。”刘邦倾身往前捏住扶苏的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地叭叭:“我八十岁了也想哭就哭。”
“没有太子是这样的。”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刘邦注视扶苏坦荡的眼睛,自小被他、嬴政和荀卿教导识别人心人性的聪明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无知幼稚呢?
可小孩儿却没有以阴谋算计、不行欺诈隐瞒之事,以坦坦荡荡的阳谋直面一切。猜疑李由便直接去询问,正面解决遇到的问题,而不会威逼利诱来回试探。
扶苏如此坦荡,李由也以赤诚相报。刘邦又想起张良和萧何等人,这些人在面对扶苏的态度,和面对他的态度也是决然不同的,完全没有那种恭敬疏离感。真的仅仅是因为宠溺小孩子,所以才那样鲜活真诚吗?
“阳谋难破啊。”
两千多年来的帝王之术都难逃阴谋,可小孩儿却偏偏走了一条阳谋大道,这罕有人走的路会是一条错误的死路吗?行阳谋大道的君王最后失败吗?
刘邦想到了后世的一些人,喟然轻叹。阳谋大道未必是死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走阳谋大道的人也必须要光明磊落、没有私心才行,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赢得大势相合,大势所趋下才能所行无阻。
他做的不到,也很少有人能做到,但确实有人做到过。那个曾经做到的人,也让刘邦最为佩服。
扶苏抓起一把小木剑戳刘邦,“嘿!嘿!嘿!”
刘邦正感叹呢,突然就被扶苏给偷袭了。他啧了一声,变出一把毛茸茸的剑,刷地一下子穿透了扶苏的肚子:“小崽子还敢跟乃公比划?乃公可是上过战场的。”
扶苏大叫一声卧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我受伤啦。”
刘邦嘿嘿笑去抓扶苏,“秦君已俘,大汉当立。”
“才没有呢。”扶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抓着自己的小木剑去戳刘邦,“我还能打八十个!”
蒙毅和李由并肩走进来,见小孩儿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齐齐鼓掌喝彩。
扶苏丢掉木剑,脸蛋红扑扑地拉着他们去吃饭,“这些玩具都太幼稚了,吃完饭我们去演武场比骑马射箭。”
“好。”
为了更热闹些,玩耍时扶苏还让萧何、刘季和章邯也参与进来:“你们不许让着我哦。”
刘季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马,恋恋不舍地摸着马鬃,哈哈道:“太子放心吧,臣肯定不会让着你。输了你可不许找秦王哭鼻子。”
“哼,我才不会哭鼻子。”可恶的仙使,年轻的时候也依旧可恶。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紧紧握住缰绳,马鞭一指远处的旗子:“先跑到那里的人获胜!”
小孩儿喊得极有气势,但小小的矮脚马夹在一群高头大马中间,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爱了,完全让人升不起来斗志。
可扶苏不觉得自己弱势,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旗子,丝毫不被旁边的高头大马影响。他骑着的矮脚马同样自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蹄子。
鼓声一响,五匹高头大马和一匹小小矮脚马同时冲出去,如六道闪电一般,让围观的卫兵们惊叹。
那矮脚马个头矮、腿也短,但四条腿倒腾得倒是飞快,几乎都看不清影子了,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坐在马背上的扶苏也哇哇大叫:“小栗子冲呀冲呀。”
紧随其后的就是蒙毅,他也不超过扶苏,就跟在后面保护着。而李由和章邯则放慢速度,免得小孩儿有压力。
萧何是真的不太擅长骑术,哄着他的黑马在后面开始溜溜达达。他转头去看旁边同样溜达的刘季,调侃道:“你不是要和太子一决高下?”
刘季放开缰绳,任凭马匹自由行走,撇嘴道:“你们都在哄小孩儿,可真没劲。”他还以为真的能和章邯、蒙毅一起赛马呢。
“等你把太子弄伤,就知道秦王的剑有没有劲了。”
“”刘季实在是不理解,“八岁的小孩儿在民间已经可以种地了,八岁的太子难道还要一直娇生惯养吗?骑马射箭哪有不受伤的?若是乃公的儿子,肯定要把他扔到军中培养。男孩子嘛,皮实得很,只要不伤性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何就知道刘季不靠谱,他咳嗽一声提醒刘季谨言慎行:“太子又不用领军打仗,只有你儿子才需要打仗立功。”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乃公觉得你说得不对。就算太子不用真的上战场,也该培养出刚毅果决的性子,仁弱的太子可当不好大王。”
萧何两眼一黑,抓着马鞭抽了刘季后背一鞭子:“口无遮拦!什么都敢往外说。太子好得很,等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刘季被抽得“嗷”一声,压低声音一脸欠揍地挑眉道:“再好的太子,被你们这样溺爱也废了。”
不等萧何有所反应,他一抽马鞭窜了出去,“太子,臣来也!”
扶苏听见刘季的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夹着马肚子催促着矮脚马:“小栗子快跑。”旗子近在眼前了。
矮脚马铆足了劲狂奔,总算在刘季赶上来之前先一步跑到终点。
扶苏拉着缰绳,骑矮脚马绕着旗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对刘季挑眉:“我赢了哦。”
刘季连连惋惜,长吁短叹,表情十分夸张地懊悔道:“臣第一次骑这样的好马,一开始还不太熟练,这不算输。”
扶苏被他逗得哈哈笑:“我们重新比,跑回原来的起点。”
鼓声再次响起,扶苏和刘季双双冲了出去,这一次就连蒙毅等人都得加快速度才能追上。
五人回奔时,与还在慢吞吞往旗子那儿走的萧何擦肩而过。
萧何只觉一阵风从脸上刮过去,他茫然看着空无一人的旗子,最后默默哄着马掉头返程。
等萧何回到起点,刘季已经和扶苏跳下马,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聊天。
见萧何回来,刘季吹了个口哨。
萧何拳头硬了。
扶苏哇地一声:“萧何终于回来啦,我们去比射箭。”
“”萧何好想回去帮扶苏处理文书,这种游戏真的不适合他。怕再次被嘲笑,萧何委婉道,“臣不擅长射箭,不如臣帮太子在旁鼓琴如何?”
刘季脸色一变。
“好呀。”扶苏点头,让侍候的乐师把琴给萧何用。他扭头对众人说道,“我和萧何可是知音哦。”
李由听过扶苏随叔孙通学琴,小孩儿学得快又好,闻言也对萧何的琴声充满期待。
萧何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凌辱圈套,但他只好硬着头皮奏琴。
一曲终了,除了扶苏和刘季,众人都射歪了箭。扶苏的箭术确实不错,比平时直射弹丸的刘季准上许多,十有九次命中靶心。
刘季惊叹,佩服道:“太子好箭术!就算是在战场上,太子也是一员猛将啊。”
扶苏就喜欢听这种话,生他者阿父,知他者仙使也。但他还是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你也要好好练习哦,学好了箭术功夫,才好升官呢。”
刘季哈哈大笑:“臣有没有机会封侯呢?”
萧何的琴声一错,连蒙毅和李由也露出打量之色,只有武将章邯不觉有问题,上战场上立功的人哪个不想封侯?
扶苏同样不觉得有问题,扔给刘季一个橘子:“你有能力立功,我就给你封侯。”
“那太子可就要准备好封邑喽。”
萧何等人已经麻了,纷纷斜眼去看刘季,怎么有人这么能说大话?
扶苏跳过去,用脑袋顶刘季的肚子:“一言为定。”
刘季第一次领受扶苏的铁头功,被一脑袋撞得后退两三步,捂着肚子吸凉气。真想把那个调皮的小崽子逮过来打屁股,可他不能打,那又不是他儿子。
但没关系,刘邦打了,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小屁股上:“顽皮!”
扶苏得意地笑,他现在能顶两个仙使啦。
演武场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回了距离不远的咸阳宫。嬴政听完陈驰的复述,指尖按着奏书,半晌没有言语。
陈驰打量着嬴政的神情:“可要臣去提醒刘季两句?”这个楚国人是一点也不会照顾孩子,真用尽了力气和太子比试。
“不必。”嬴政停顿片刻,“等扶苏玩完了,让刘季来寡人这里一趟。”
“是。”
直到天色暗下来,刘季才来到南宫,同时带来扶苏的话:“大王,今天太子要在东宫睡觉。”扶苏没玩够,要拉着蒙毅和李由抵足而眠。
嬴政微微颔首,打量了刘季半晌,直到刘季开始忐忑不安时,他才开口道:“寡人请你吃的饭香吗?”
刘季嘿嘿笑道:“香,却不如咸阳宫的香。那日臣没有认出大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大王大人不记小人过。”
嬴政随意靠在凭几上,让刘季也入座:“无妨,寡人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你今天为何不肯让着扶苏?”
刘季的坐姿不太标准,可能也怕嬴政责罚,他努力端正坐姿,腰背挺得比柱子都直,看着就让人觉得累:“臣以为太子天生英才,放水让着太子是对太子的侮辱。就算臣没有放水,也没赢过太子呢。”
“那你可要多努力了,不然以后怎么封侯?”
刘季没想到随口一说,真的被秦王打听到了。他尴尬地哈哈笑着,“呃,臣平时习惯和人开玩笑了。”
嬴政见刘季局促,笑了声:“不必如此拘束,这可不像初见寡人那天的样子。寡人也并未责怪你,大秦男儿哪个不想授爵封侯呢?若是连这样的志向都没有,那不如回家种地。”
刘季的眼睛亮起来,也不凹着造型了,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不愧是大王,这话说得有见地。”
那天他和嬴政初次见面就发现了,这个贵族虽然偶尔装装的,却比他遇到过的人都对胃口,可惜对方竟然是秦王。
嬴政笑了笑,暂且收下刘季的恭维,“扶苏身边的臣属总是过于溺爱他,寡人担心他没办法真正成长起来。你今日做得倒也没错,日后若是跟扶苏玩耍,也不必让着他。但要掌握好分寸,不可伤到他。”
这秦王可真够别扭的,刘季在心里暗暗吐槽,他就没见过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养的,这就是贵族吗?他见过的小孩儿都是被放养的,不被野狗叼走都算父母上心了。
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刘季也不是傻子,嘴上还是应承下来,拍着胸口道:“臣一定会照看好太子的。”
说完了扶苏的事情,嬴政又朝刘季打听民间的事情。他对民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才能让咸阳令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恶。
刘季自然知无不言,他说话也有趣,一件事总是能说得生动诙谐,说到一些地方还会表演出来,引得嬴政笑得拍桌子。
东宫内,扶苏和蒙毅、李由一起亲自铺好床铺。他滚上床,躺在最中间摊开手脚:“我好幸福呀。”
蒙毅温柔笑道:“太子的手脚长大了不少,臣二人都躺不下了呢。”
扶苏把手脚收手,“来吧来吧。不许从我身上迈过去,我会长不高的。”
蒙毅让李由躺在里面,自己则在外侧躺下,方便随时抱扶苏去嘘嘘。今天晚上小孩儿高兴,没少吃吃喝喝。
等蒙毅和李由躺好,扶苏又平躺成一个“大”字,手放在他们的肚子上,腿搭在他们的腿上,叭叭叭地开始唠嗑。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后半夜倒是没怎么起来上厕所,只是手脚不老实,对两边的人拳打脚踢。
李由缩在床脚,却再一次被锤醒,他只好爬起来往蒙毅那儿看。
见蒙毅被锤了以后,就闭着眼睛握住扶苏的小手,并没有醒过来,动作十分熟练。
“不愧是蒙部长。”李由心中感慨,比起蒙毅他真的还差得远。太子四岁时独自去泾阳治水,小孩子夜里思念阿父,想必就是蒙毅半夜这样陪着睡觉吧。
李由也努力克服,躺在旁边学着握住扶苏的手。
小孩儿一被握住手就老实了,像个乖巧的布偶娃娃,睡颜十分可爱。
半晌后,蒙毅睁开眼睛,见李由已经睡熟,侧身端详着扶苏的脸。太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突然把他们叫过来玩耍呢?
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之事,他也绝对不会让太子受伤。可惜这一次他没办法亲自陪太子去魏国,只好明日再叮嘱萧何了。
第207章
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
扶苏近几个月为了学习骑射武艺,每日天刚刚亮就爬起来,反倒是比没睡好的蒙毅和李由醒得早。他左右转动着脑袋,看看蒙毅,又看看李由。
睡是睡不着了,扶苏玩了一会儿手指头,睫毛眨呀眨地数着时间。过了一会儿,他踢开被子,在床上开始滚来滚去,撞一下蒙毅、压一下李由。
“快起床呀,我饿啦。”在扶苏的攻势下,没有人能继续睡得着。若是换做嬴政,早就把他逮过来打屁股了,偏偏蒙毅和李由好惹的不得了。
二人毫无抱怨地爬起来,帮扶苏穿好外衣:“天刚转暖,太子要保护好身体。”
扶苏把衣服扯过来,自己慢慢穿好。趁着蒙毅二人出门去传人准备洗漱和早饭,扶苏对刘邦笑嘻嘻道,“蒙毅和李由脾气真好哦,要是仙使和阿父就该掐我啦。”
“你还知道自己在调皮。”刘邦捏住扶苏的脸蛋,“七岁八岁讨狗嫌。”
“哼。讨狗嫌又不讨人嫌。”谁讨厌他,谁就是狗狗。
刘邦撸袖子,逮住要逃跑的扶苏一顿揉搓,“你现在安排好了属官和政务,还是要去敲打一下弟弟妹妹们。魏国路途遥远,自古以来太子和大王分处两地,总是容易有意外的。”
扶苏刚想说弟弟妹妹们很老实,可他想到了胡亥,神情地落下来:“好的。”
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他们现在年纪小,不会琢磨什么。最重要的是敲打他们身边的人,若是有人心怀鬼胎,就该尽早把他们换掉。”
太子的地位再稳固,也免不了会有人心存侥幸,想要上去碰一碰。那可是未来的秦王位子啊,同为嬴政的血脉,谁都有机会去争一争。
扶苏吃完早饭,就先去北宫转了一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北宫的美人们还是很老实的,毕竟嬴政爱美人却并不重美色,谁到了他面前都没有特殊待遇,也就没有滋长她们的野心。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都送到了学宫长住,剩下一堆爬来爬去的小孩子更没办法兴风作浪,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忙于照顾他们喝奶,有什么好敲打呢?
扶苏来北宫呆了一会儿就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找了间宽敞的房子铺好席子,把弟弟妹妹放进去爬,自己也跟着一起爬来爬去,玩得一头大汗。
刘邦是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他提醒扶苏道:“李由还在等你一起去学宫呢。”
扶苏这才遗憾地坐起来。他刚一停下,小崽子们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往扶苏的身上扑。
“兄”
扶苏哇哇大叫:“救命呀,我身上长孩子啦。”
陪在旁边的美人们掩唇偷笑,太子习武多日,怎么会甩不开一群小崽子呢?估计是怕伤了弟弟妹妹们。
美人们看完热闹,还是赶紧把各自的孩子抱起来,别耽误了太子的正事。
扶苏依依不舍地和她们告别,顺便带走了一堆礼物。
坐上了去学宫的马车,扶苏还感叹道:“我看大家现在都很好嘛。”他低头扒拉着某个美人亲手为他做的小老虎香囊,好威风呢。
刘邦道:“你阿父没有给过她们希望,已经懂事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学宫,剩下一堆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小崽子,北宫的人八成也就没心思作妖了。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念之差的心思可能是突然出现的。”
扶苏点头,反正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去北宫和学宫露个脸就行。弟弟妹妹们太久见不到他,可能就忘了长兄的样子,忘记就会失去敬畏。
这次去学宫,扶苏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李由的陪同下,在学宫转了一圈,然后去弟弟妹妹们上课的地方,“阿父暂时还没有把咸阳学宫并为官学,但早晚都会并进去,这都是官学司该管的。”
李由俯首道:“臣一定会管理好的。”
扶苏相信李由办事,可还是提醒了一句:“以后我可能要把咸阳学宫并为最高官学,将天下精英人才招收进来。这里除了收容王室小孩,就不再收蒙童了。”
李由心思一转,明白了扶苏的想法:“那臣提前做好安排。”
“嗯。”扶苏又道,“但学规第一条——不许拉帮结伙排挤他人,还是要着重强调。他们都是大秦的人才,凭本事为大秦和百姓做事,因一己之私拉帮结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
说话间,扶苏就来到了课堂外。他站在窗外往里望,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刚入学时的顽皮样已经消失了,听课听得极为认真。
刘邦对那群小崽子的顽劣记忆犹新,此刻见了都觉得差异:“老师是谁?训猴儿的本事有两把刷子啊。”
扶苏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只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却没见过。
那白胡子的老头儿往门外瞥了一眼,见到一张万分熟悉的小脸儿,顿时愣住了。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给学生们留了课堂作业,脚步匆匆走出来。
李由先一步介绍道:“太子,这位是纲成君。”
扶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白胡子老头儿。他听阿父说过呢,纲成君蔡泽给他高祖父昭襄王当过几个月的相邦呢。
蔡泽接替范雎只当了几个月的相邦,参与了灭周之事。可惜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遭到了大秦上下的厌恶排挤,甚至屡屡遭到谗言。
因为蔡泽是被范雎举荐的燕国人,而大秦从不缺少排外的宗室贵族。大家好不容易快把范雎熬死了,这个时候空降一个燕国的蔡泽当相邦,怎么可能有人服气?
在左一句“蔡泽有异心通敌叛秦”的谗言,右一句“蔡泽能力平庸”的质疑中,又赶上昭襄王年事已高朝局动荡,蔡泽还是扛不住流言选择辞官。
不过昭襄王还是将其封为纲成君,让他以客卿的身份继续辅佐秦王,稳定朝局。从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直到嬴政,历经四朝,才彻底辞官隐居咸阳。
但也并不算彻底隐居,他偶尔也会给嬴政写封信,劝谏小嬴政韬光养晦,不要与吕不韦起正面冲突。扶苏没想到蔡泽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蔡泽拱手行礼。
扶苏看着头发花白的蔡泽,想到了荀卿,鼻子一酸把他扶起来:“纲成君怎么认出我的?”
蔡泽笑道:“太子和大王幼年时长得很像。实不相瞒,方才臣还以为老眼昏花了呢。”他辅佐过孝文王和庄襄王,自然见过九岁归秦的嬴政。
那个时候小嬴政刚从赵国回来,过去日子过得辛苦,瘦瘦小小的还不如扶苏壮实。两个孩子放在一起,都看不出年岁差距。
扶苏闻言便明白了,点头道:“是的,很多人都说我和阿父小时候很像。我没想到纲成君竟然来学宫当老师了,还以为您在家里养老呢。”
“是啊。”刘邦也纳闷呢,“这老头子比王八都能缩头避险,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还亲自教导王室小孩儿,这是不怕被猜疑谗害了?”
蔡泽捋着白胡子笑道:“在家闲居实在无趣,不如出来走走,多接触一些小孩子,活得也更有劲儿了。太子今日来学宫是为了见小公子们吗?”
扶苏道:“是的,我来看看弟弟妹妹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人?”
蔡泽道:“小公子们都很明事理,现在越来越有仁厚公子风范了,长大后未必逊色于信陵君。”
信陵君最大的特点一是侠义,二是仁厚,三就是忠贞。他曾手握兵权、汇集三千名士门客,却从未想过和兄长争夺王位,哪怕最终被兄长猜忌至死。
信陵君的名声很好,也是很多人崇敬的对象,就连刘邦年少时也将其视为偶像。但对扶苏这样的储君来说,信陵君最好的一点就是忠贞、恪守臣者之道。
刘邦摸着下巴,微微眯眼打量着蔡泽,忽然笑道:“蔡泽这是想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培养成仁厚忠义的臣属啊,老头子的教学成果不错,倒是给你省了很多麻烦。”
扶苏眨巴着大眼睛,“纲成君辛苦啦,不然他们还像一只只小猴子呢。”
他很担心弟弟妹妹们长成胡亥那个样子,和争权夺利无关。就算他们没想过争当储君,单单是王室公子的身份,一个作恶的念头就能害了不少人。
“哈哈哈。”蔡泽不禁哈哈大笑,太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聪慧,聪慧之外还兼具稚童的可爱。
若是太子换一张脸,他就直接上手捏捏了。可惜面对一张和秦王如此相似的脸,蔡泽实在是压力巨大,他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扶苏和蔡泽聊了一会儿天,等下课的钟声响起,见弟弟妹妹们排队有序走出来,就对他们招招手。
“大兄!”一群高矮不等的小萝卜头跑过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你推我攘,都很有分寸地绕着扶苏挤成一个圈,大的孩子还拉扯着小的孩子。
扶苏挨个给他们摸摸脑袋,看着最大的二弟公子将闾和三弟公子高,两个小孩子不再像斗鸡,肩并肩很可爱。
刘邦感叹:“得让蔡泽写个教学手册,以后按照这个来。”这哪儿是训猴儿啊?这是把马戏团团长请来了吧?
扶苏也很认同,“纲成君很会当老师呢。”
蔡泽笑道:“臣也不过是看了太子留下的那些教学方法,琢磨一番学宫设置的学科和教材。”那个思想教育简直是神来之笔,让蔡泽了解后就立刻申请来学宫当老师了。
扶苏跟弟弟妹妹们聊了一会儿天,约定给他们带魏国礼物,才把他们赶去吃午饭。
公子高道:“以后我也要陪大兄去魏国,给大兄当护卫,就像小白一样。”他听时政老师讲了小白在战场上的事迹,很是崇拜这个小孩儿。
“我也能给大兄当护卫。”四妹妹江芷也朗声喊道,“我的功夫比三兄好。”
公子高不服气:“但我的箭术比你好。”
其他小孩子也开始嚷嚷自己的特长,只有六妹妹杜若声音软软细细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会养花,给阿兄做花露。”
扶苏拍拍杜若的脑袋:“那也很不错哦,若是喜欢这个,以后大秦设一个花露工室,专门卖你调配的花露。”
杜若的眼睛亮晶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她没有志向:“大兄真好。”听了大兄的话,她好像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不仅要研究花露,还要研究花花的其他东西,帮大兄赚钱!
扶苏很喜欢杜若,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也得在武课上用用心,我看八弟弟都要有你高了。”前两年八弟弟还在吃鼻涕呢,杜若长得也太慢了。
将闾点头附和:“六妹妹很挑食,总是在武课的时候逃课,她平时都不出去玩耍。”
杜若咬住下唇,满脸通红。
扶苏摇头:“你这样越不锻炼,身体就越弱。李由,以后你来学宫视察的时候,替我多盯着她点。”
“是。”一直安静的李由突然出声,吓了杜若一跳。
杜若看着俊秀儒雅的少年,想起几年前自己被李由抓着锻炼身体,慢慢挪到了四姐姐身后藏起来。李大人长得越来越高大了,现在更可怕了。
李由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挪动,一时无奈地笑了。
刘邦调侃道:“矮子果然不能理解高个子的视野。”
扶苏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脸颊一鼓,“矮子也会长大的!”
一众小孩子认同地点头。
刘邦无语,捏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了一下:“什么也不懂的小破孩儿。”人家在这儿青梅竹马呢,你还真在那儿比起个子来了。
扶苏扶稳脑袋,不大高兴,有什么是他不懂的?他什么都懂!
他把头转走,不理刘邦了,对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各有所长,以后好好学习,等长大一点再来帮我做事。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
小孩子们散开后,各自去找自己要好的小伙伴。将闾跑到远处牵着一个小朋友走,那小孩子的容貌和章邯有几分相似。
默默护卫在扶苏身后的章邯道:“太子,那是臣的弟弟章平。”
扶苏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章平掉牙的时候也喷口水吗?”
章邯都快忘了自己那个“雨娃”的该死外号了,该死的王离!趁着他换牙的时候给他乱取外号,改天一定要再揍王离一顿。他尴尬地道:“章平还没到换牙的年纪。”
刘邦“哦”了一声,“后来章平兵败被俘,乃公放他归隐去了,他打仗能力不如章邯。”
扶苏了然:“让章平好好读书吧。章邯你去找你弟弟吧,一会儿回宫就行,过一阵你也要和我去魏国的,陪他说说话吧。”
“多谢太子。”章邯行了个大礼,才跑过去找弟弟。
扶苏让蔡泽将教学心得写一下来,最好再编订一本王室公子的专用教材。交代完这些事情,他才摆摆手和蔡泽、李由道别,返回咸阳宫。
扶苏也不怎么用车驾,就骑着矮脚马哒哒哒,身后跟着萧何、茅焦和几个护卫。
路过渭河的时候,他跳下马站在河岸张望。公输学研究的灶台和烧炭方法已经推广了,他看看河水有没有变得清澈一些。
渭河的河水果然清澈了不少,却露出了大片河床。
扶苏用手比划着:“它以前是那么多水的。”原本宽阔的水面,此刻萎缩了一倍。
萧何道:“太子,如今还没过枯水期,等三月以后开始下雨就好了。”
“但是去年冬天也没怎么下雪。”茅焦忽然道。
萧何愣了下,他刚来秦国几个月,一直忙着学习各种东西,还真没开始留意下雪的事情。
刘邦站直了身子,望着河床拧紧眉毛:“去年冬雪少,今年春暖早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接下来几年列国的天灾接踵而至,他也没记住哪年秦国有旱灾。
当过楚国管赋税钱粮的小吏,萧何也知道这种民间经验。他仰头望着晴空万里,心里也升起隐忧:“太子,下个月就要准备春耕了,是否要预防旱灾?”
“嗯,我回去跟阿父说。”扶苏心怀隐忧,上马赶回咸阳宫。
巧的是嬴政也在看郑国写的奏书,里面正说着隐有旱灾的事情。他刚放下奏书,打算宣召太史令询问天象,就被冲进来的扶苏叭叭一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会提前做好预防,你安心去做演习的事情。若关中真有旱灾,难保楚国和赵国不会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更要震慑住他们。”
扶苏用力点头,肉嘟嘟的脸颊跟着抖了抖。
嬴政见状烦躁的心被安抚平缓,笑着捏捏扶苏的脸蛋:“去魏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了扶苏几句,见孩子准备妥当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天,扶苏专心写了几条应对旱灾的建议,一直到出发离开咸阳。他对嬴政更是依依不舍和担心。
第208章
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嬴政准许太子属军去魏国进行演习,可太子属军不过两千人,精则精矣,人数确实少了些,让嬴政实在无法放心扶苏的安危。
与尉缭商议过后,嬴政下令调配三川郡、河东郡、南阳郡和南郡四郡兵力,共计五万人随军。
扶苏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数的大军呢,上次在邺县封赏军爵也只来了一部分军中代表。他抱住了嬴政的胳膊,脑袋抵在嬴政的肩膀上。
嬴政拍拍扶苏:“若无意外,这五万大军只是护卫,他们还没配备新铁锻造的兵器。演习时主要还是看你的太子属军。”
但若是出现意外,魏国胆敢反叛,扣押或刺杀扶苏。这五万大军就不只是护卫了,随时可以不计代价攻打魏国。
扶苏吸了吸鼻子,“阿父不要担心我,有这么多的将士随行,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嬴政无声叹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可尉缭和刘季说得也有道理,孩子想要成长起来就离不开外出磨砺。
“寡人给成蟜写了手书,等你路过韩魏边境的时候,他就把军务交给其他人,随军照顾你。”
“小叔父?”扶苏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他好久没有见到小叔父啦,去年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小叔父都没回来,只是给他送了一套造型各异的小玉龙。
嬴政有点不是滋味,小崽子有了小叔父,就忘了离家的难过了。
刘邦变出一根牙签抠着牙:“啧,王贲以后攻打魏都大梁,还用引啥黄河水呀?直接让你阿父过去,醋水都能把大梁淹了。”
扶苏跪起来,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呢。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多看看我的画像哦。”
“呵,寡人每天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想你?”
扶苏鼓起脸颊,不大高兴道:“我都会想阿父,阿父怎么不想我呢?”
“哈哈哈。”嬴政把扶苏拉到腿上坐着,提笔给扶苏写了一串考题,“想寡人的时候,就把这些功课做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思念阿父了。
四郡五万兵力,再加上两千太子属军,路上消耗的粮草也不少。扶苏让张苍和萧何一起提前准备好,“萧何多学学,路上就指望你管理这些了。”
军中自有管理粮草的官吏,可粮草不会全都有咸阳供应,大多都是走到哪里征集到哪里。总要有人总管这些事务。
在刘邦的建议下,扶苏封萧何为治粟都尉,专门管理粮草征集等事务。
萧何赶紧跟着张苍学习,拿着小本子记录可能遇到的问题,十分用心。
张苍见他如此紧张,笑道:“萧庶子放宽心,此番太子去魏国演习,大概不需要我们主动征集粮草。路过韩国的时候,韩国自会上贡;到了魏国,就都是魏国负责提供了。”
萧何连连道谢,态度十分谦逊。
张苍见惯了天赋异禀的少年同僚,第一次见到“大龄”“平庸”的同僚,对萧何的好感度非常高。于是在咸阳调配粮草的时候,他就放开手由萧何练手,自己在旁边指导。
一天结束后,张苍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坐在树根下面发呆。果然,能被太子征召为属官的人,哪个会真的平庸呢?相较之下也幸好他还有出众的算术。
萧何安排好辎重装备,抱着小册子跑向张苍,十分恭敬谦逊地讨教。
张苍看了萧何半晌,“你真的不考虑来户部吗?”
萧何愣了下,随即有些腼腆地笑道:“多谢张部长,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大概等以后我能力提上去,太子就会重新安排我的。”
“”张苍不想同萧何这种人说话,烦死了,比偷偷进步的李斯都烦人。
数日后,四郡兵力汇集咸阳郊外,辎重装备都以准备妥当。太子属军也都熟练适应了新兵器,一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大展拳脚。
扶苏也换上了特殊打造的小甲胄,在咸阳郊外誓师、祭祀。他站在夯土的高台上,眺望列队整齐的五万余大军。
黑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咚咚敲在心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回身同旁边的嬴政道别,一脸郑重地道:“臣定不负王命!”
嬴政眼眶湿润,招手捧起陈驰手里的小头盔,慢慢交给扶苏:“毫发无伤的回来,就是寡人对你最大的命令。”
扶苏嘴巴一扁,但迅速把哭声憋回去了。他怕自己失态,抱着小头盔下了夯土高台,翻身爬上矮脚马,“出发!”
负责统军的主将辛梧重复高喊:“出发!”
铙声长鸣,敲击数声。大军有条不紊地分为两列,跟随黑色大旗,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一直站在夯土高台上,目送孩子越走越远,小小的矮脚马被骑兵掩护,最后彻底看不见影子。
“王上。”陈驰小声道,“春风寒凉,早些回宫吧。”
“嗯。”嬴政回到车驾上,闭目良久。扶苏还那么小,在大军中好似一脚就能被踩扁,可现在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嬴政忽然睁开眼睛:“那甲胄结实吧?”
随车在外的陈驰回道:“都是新铁精造的。”太子已经试穿过了,几乎全身都被铁片包裹住,只漏出手脚和一双眼睛。
被这样的重甲包裹,让太子亲自跑去打仗,可能施展不开拳脚,但敌军想要伤到太子也是很难的。太子还嘀咕这身甲胄像乌龟壳。
嬴政听罢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毛:“会不会太重了?”重甲穿在身上很难受的。
“应该不会。”陈驰尴尬地笑了笑,太子不像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大概没等出咸阳的地界,就会把甲胄都脱了吧。
扶苏还是很争气的,他怕阿父派人来盯着自己,特意等出了咸阳的地界,才把厚重的甲胄都脱掉,只穿着一身紧身胡服,“哇,舒服多啦。”
跟在旁边的尉缭和茅焦没有劝阻,只要还在大秦境内,就没有什么危险。那身重甲穿着反而会把小孩子闷坏,也不着急现在穿。
行军路上比平日学习骑射还要辛苦,可扶苏连眼泪都没抹一个,更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就连平时喜欢唠叨扶苏的茅焦也忍不住劝扶苏乘车。
“我现在不是太子,而是护军都尉。”扶苏严肃地道,“好手好脚没生病,为什么要搞特殊待遇呢?此番长途跋涉,耗费粮草诸多,让军中膳夫准备一样的大锅饭就好,军中将士待遇一致。”
周围将士不受控制看向扶苏,一时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
茅焦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扶苏会这么说。反常得甚至让人觉得怪异,哪有太子、将领和普通士卒待遇一样的?“这是否有失礼法?”按照礼法,尊卑是有别的。
扶苏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道:“可是我的太子属军就是这样的呀。”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随军打仗,太子属军上上下下都没有特殊待遇。
他听说过的小故事也是这样讲的,扶苏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用力点头强调道:“在军中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层士卒服从上层命令。”
尉缭一直都很欣赏“另类”的太子属军,他捏着小胡子笑道:“我看太子属军中,将领和士卒的感情很深厚,在打仗时也比一般的军队出色。”
最让尉缭惊叹的就是训练时,哪怕遇到意外事件,太子属军几乎没有慌乱的时候,总是能有条不紊地快速应变。士卒们相信自己的上层将领,所以他们不会被意外吓到乱成一团。
扶苏听见尉缭支持自己,得意地对茅焦挑眉毛:“哼。”
茅焦对扶苏拱手,“臣敬佩殿下,能为千万人不能为之事。”
“是千万人有问题,不是我厉害。”扶苏被夸奖还是很高兴的,脚丫脱离了马镫,在空中前后摇摆,踢了空气好几下。
周围的将士不由失笑。
扶苏知道四郡五万军士和太子属军不熟悉,也不着急行军赶路,一路上亲自组织各种活动,比如休息时跟众人演讲、随机选人出来表演、集体合唱秦风歌谣。
就连扶苏也被刘季起哄唱了一首歌。一歌结束后,将士们表示太子不要被累到,还是别唱了。
刘季堵住两只耳朵,跟萧何吐槽:“想不到太子唱歌这么难听啊?”
萧何斜眼看他:“分明跟你唱歌的调子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乃公唱歌比灵雀都好听。”刘季不服气,跳上搭建的简易台子上唱歌。从此秦军中流传了楚国人唱歌要命的传说。
倒是扶苏托腮听得认真,他已经习惯仙使的歌声了,就是没想到仙使年轻时唱歌更难听呀。
等一众将士的关系融洽后,扶苏又挑选出识字的人分别教大家识字,教学内容没有官学或学宫的深奥,只教一些军中常用字和思想,既能打发时间,又提高了军中的素质。
尉缭对此十分好奇:“太子,用律法军规约束他们就好,为何还要提高所谓的素质呢?”
“不一样的。”扶苏摇头,也没有多做解释,捏着鼻子下不存在的胡须,“你多看看,回头写一份心得给孤。”哼,终于轮到他给尉缭先生留功课啦。
“嘶。”尉缭倒是没反对,哈哈笑着答应下来。
偶尔大军避不开百姓聚居的村落,扶苏也让那些教人识字的军士教导不要扰民。虽秦律对此有所规定,但他想让军中上下都明白“不扰民”的真正目的,让士卒们把自己的身份看成“义军”,哪怕在未来这支军队也会是最出色的秦军。
等秦军行至韩国境内,同前来接应的韩军对比,尉缭隐约明白了一些,太子改造的这支军队更有凝聚力,每一个士卒的精神面貌都远胜韩国士卒,这种强大不只是兵器甲胄多么强大。
秦国已经提前通知韩国,秦军要借道韩国。得知太子扶苏随军,韩王安派相邦和韩非一起来迎接,上贡粮草,又一路将秦军护送至韩魏边境。
“呵。”刘邦不屑,“韩国是怕秦军假道伐虢,回手把韩国灭了。说是护送,实则监督。”
扶苏也能理解韩王安的担忧,对护送的韩军并不厌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只要韩军不干扰秦军,他并不介意。
张良的父亲张平死后,韩王安没有再让张氏族人担任相邦,而是选择了一个韩国宗室。这位新相邦的能力和权力都远远逊色于张平,对扶苏和秦军只是恭维,不敢试探。
韩非倒是有心试探,可他说话不利索,只好绷着脸暗中观察秦军。
倒是扶苏想跟韩非说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韩非,荀卿和阿父经常提到的人,一向少言少语的李由也提起过几次呢。
两日后,在停军休息的时候。秦军又组织了一场表演,还吸引来不少周边的韩国百姓偷偷观看,他们听不太懂秦军说话,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舞剑、调子、摔跤、百戏等等,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韩非扫到远处的韩国百姓,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支持这种没用的军队活动,却也不是瞎子,明显察觉到韩国百姓对秦军有了好感,甚至于他们这边的韩军都露出艳羡。
扶苏抱着干巴巴的饼子走过来,坐在韩非旁边的石头上,歪头瞧韩非的脸。哪怕韩非和韩柏血缘已远,但还是有着韩国宗室的一些共同特点,脸型都有些方圆。
小孩儿的目光如此炙热,韩非哪里能装作视而不见?他无奈转头去看扶苏,目光停在扶苏手里的饼子上,拧紧了眉毛:“太、太子就吃、吃这个?”
“是呀。”扶苏听见韩非说话结巴,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倒是让韩非多了几分好感。
可那好感并不多,韩非觉得这支秦军实在是太怪了,搞一些无用的娱乐活动就算了,竟然还教士卒识字?太子都和普通士卒吃一样的东西,缺少尊卑之别,又怎么能服众呢?难怪这支秦军没有“纪律”。
扶苏感觉自己被韩非嫌弃了,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觉得哪里不好?”
韩非并非痴傻之人,自然也不会明晃晃挑起秦韩争端,拱手道:“并、并无不妥。”他才不会说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得罪秦国太子,就让秦国这么一错再错才好。
他一个韩国人,操心秦国的军队干什么呢?秦国军队越衰落,对韩国才更加有利啊。若非说话不利索,韩非还有意误导一下扶苏。
扶苏把饼子对着韩非的脸一戳,当做一把刀剑:“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韩非抬起头看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巴。他的文章在韩国都不受欢迎,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想不到秦国太子竟然读过那些文章?
要知道就连韩王安也是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人,才会把他派出来迎接秦军。因为韩王安知道扶苏和韩非都接受过荀卿的教导,希望能借这层关系,让扶苏对韩国的好感高一点。
下一刻韩非闻到饼子夹着野菜的苦涩味道,又闭上了嘴巴。
扶苏道:“我知道你讨厌军队有打仗之外的活动,反对军士之间加深感情,希望用军纪律法约束军士,以清晰的赏罚来控制军队。”
韩非颇为意外,“是、是荀卿告、告诉您的?”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把军队变成一把君王手中的冰冷长刀,用赏罚来操控这把长刀,而没有感情和思想的刀才是好刀。
刀只需要绝对服从君王、拥有杀伐的能力就好。
可是韩非不明白,既然荀卿给太子扶苏讲过这些,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第209章
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荀卿的确讲过一些你的想法。”扶苏看向不远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盘腿坐在地上,相互倚靠着后背,姿态十分放松。
有些士卒吃完了饭,还躺在地上睡着了,抓了片叶子随便盖在眼睛上。
韩非循着扶苏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
扶苏道:“你觉得他们这样没有纪律吗?”
韩非默然认同,这样难道算是有纪律性吗?
扶苏起身,从衣领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哨子。他鼓起脸颊,用力吹响小哨子。
尖锐的哨鸣声瞬间扩散开,眨眼间士卒们就飞快起身。
韩非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瞬间充满了脑子。没用几息时间,等韩非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一切,顿时面色苍白。
那群“懒散”、毫无纪律的秦军已经列队整齐,甚至连刚才铺开做饭的器具都收起来了。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何等森明的纪律?
就连远处偷窥的韩国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还以为秦军要来杀他们。
扶苏背着小手,淡然一笑:“这样的纪律比之韩军如何呢?”
主将辛梧跳到高处,指挥各队领军开始演练。太子属军已经习惯了这样突然性、随时随地的演练,而融入了太子属军的四郡军士也对此熟练了。
大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演练,轻骑上马探查四周环境,步兵手持武器绕着一座小山丘快跑,弓箭兵翻身跳上战车,紧随步兵之后。
一场效率如此惊人的军事行动突然展开,若秦军此刻有意攻略附近的城池,随行监督的韩军也是抵挡不住的。
扶苏拍拍面色煞白的韩非的脑袋:“不要害怕,我们经常做这样的演练,不会冲撞无辜百姓和农田的。刘季,你带些人去安抚一下那边的百姓。”
“是。”刘季学习能力强,他一来到韩国地界,很快就跟韩军士卒混熟了,还学会了韩国话。
韩非的目光追随着刘季的身影,看见刘季三言两语就让那群韩国百姓很快就恢复了笑脸。他愣神半晌,突然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扶苏按着韩非的肩膀:“老师说人性本恶,天生追逐利益。可师兄只领悟到了这一层,却没有领悟老师另一层意思。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驱使,可以用赏罚操控。但人在后天也会接触到礼义道德,因此受其影响。”
韩非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道:“所以有人恶死求利,也有人舍生取义。君王利用赏罚可以操控‘恶死求利’之人,却操控不了‘舍生取义’之人。可那群单纯出于人性、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君王。”
韩非心里有些慌乱,打断扶苏的话:“若他们背、背弃君王,还、还有刑罚可、可以约束。赏罚缺一不、不可。”
扶苏笑了:“师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也心甘愿冒着更大的受罚风险去逐利。单纯用赏赐和刑罚,是无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只是短暂的小人之心。”
韩非脑子有点乱,不想继续在“利”“义”的问题上继续争辩。他把话题岔过去:“这、这与太子让、让秦军嬉戏,教秦军识、识字并无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呢?”扶苏道,“单纯用赏罚收服不了人心,赏赐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君王是利益交换,刑罚只会让他们畏惧憎恨。现在赏罚之外,我多添加一点情感关怀,让他们真正融入到秦军这个集体家庭中,把自己当成集体家庭的一员,对集体家庭产生义气。我教他们识字,让他们更能理解这一切,更加服从纪律、信赖大秦。”
扶苏说着说着有点生气,气得转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淫靡的活动,只是军队中积极的休闲放松活动。这样的活动能消耗士卒们多余的精力,还能让他们对这个集体家庭更有归属感。难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吗?难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赏赐或惩罚,就不给你感情的关爱吗?”
韩非错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尴尬和羞恼,最后避开了扶苏的视线。他坐在石头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躲在树荫下面,好似随时都要长出一身蘑菇。
半晌后,韩非反驳:“我从来不玩耍。”也没有阿父阿母爱护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只是先王姬妾生的一个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讨喜,就连说话都会被人随便打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结巴了。
尤其是当有人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韩非就更加紧张着急,害怕被对方打断话。一紧张着急,他就更结巴了。
扶苏心里怪内疚的,蹲在韩非旁边,挠挠脸颊小声道:“对不起。”仙使教过他的,一个人的想法形成脱离不开过往的经历,没得到过情感反馈的人,很难相信人有情感。
他对韩非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有些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扶苏是不认同韩非完全依赖赏罚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苏没忍住继续小声叭叭:“但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是会取舍义和利的,是不会完全被赏罚操控的。我会同样注重法、礼、德,不会只偏重一种。”
韩非没吱声,也没动弹,更没搭理扶苏。
刘邦摸摸小孩儿耷拉下去的脑袋,温声道:“小树,不必愧疚。韩非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扶苏扁着嘴巴点头,可还是偷偷戳了一下韩非的腿。
韩非叹了口气,没等他说话,那韩国相邦就过来了。他以为韩非和扶苏产生了什么矛盾,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连连替韩非赔罪。
扶苏摆摆手,“没事,我和师兄在追念老师呢。”
韩国相邦见状干笑两声,寒暄后自觉去了其他地方呆着,不在这里碍眼。
韩非抬头去看扶苏,“你撒、撒谎。”
“哼,这是善意的谎言。”扶苏叉腰,一双凤眼瞪得圆溜溜。
韩非失笑,笑过之后他拱手道:“我会、会仔细想想的。”
“那好吧,你不要钻牛角尖,可以随时来问我哦。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闻道有先后,不能拿年龄歧视我。”扶苏说完,挥挥手跟韩非告别,咬着自己的饼子去找尉缭。
韩非目送小孩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头后面,眉头紧皱,眼中尽是茫然。扶苏的那一大堆话能说服他的并不多,可真正让他动摇的是那句扎心之语。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体会过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见识,写出了一堆谬误文章吗?
韩非没有直接否认自己的那些想法。他觉得大部分想法是没错的,只是他还缺少一些见识,需要重新审视、修正,寻找更完善的思想。
有那么一瞬间,韩非想要离开这里,四处游历寻找缺失的见识。他豁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路,就被韩国相邦拦住了去路。
韩国相邦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声音道:“刚才秦军忽然列队,吓了我一跳,军中士卒差点弃甲逃窜。还好秦国那个国尉过来帮忙安抚。”
韩非忽然清醒了,韩国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韩国相邦习惯了韩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转身走了。他只是过来发泄情绪的,并不在乎韩非会说什么,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
韩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被挪过来的树荫吞噬,彻底融进阴影里。
半晌后,韩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一份奏书——“大王,请张氏一族出相吧。”暂时放下过去那些恩怨,换个有能力的人当相邦。
刚写完的奏书,旋即被泪滴晕开,与血色的夕阳余辉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扶苏偷偷探出一颗小脑袋,窥探跪趴在地上的韩非。他一张小脸愧疚得皱成一团:“仙使,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不关你的事。”刘邦坐在石头上笑道,“韩非不会为了童年经历而伤心。有没有得到过阿父阿母的关爱,对韩非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也不会因此被刺痛。”
扶苏趴在石头上叹气:“我有点想我阿父了。”
“那就写功课,你阿父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功课吗?”刘邦无情催促。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课太少闲的。
“哼!”扶苏不搭理刘邦了,扭头跑去找刘季玩耍,然后被刘季骗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讨厌啦,年轻的仙使也讨厌。
之后秦军继续朝韩魏边境赶路,跟随在后面的韩军比前几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见识了昨天的演练,谁能对秦军不心生畏惧呢?
韩非也一直没再找扶苏说话。
终于抵达边境时,即将与等候在前面的成蟜汇合。扶苏主动去找韩非道别,想了想道:“其实师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错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欢。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咸阳找我玩哦,有一个韩国宗室也在我们大秦官学读书呢。”
韩非的脸上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应承扶苏的话,只是道:“太子保、保重。”
“扶苏!”成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将军策马奔来。那少年将军头盔上的一缕五彩羽缨随风飘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扶苏愣了下认出那人,随即蹦跶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摇来摆去:“小叔父!我在这里呀。”
没等马匹停稳,成蟜就跳了下来。他捞起扶苏抛到空中,接住孩子转了两圈:“比我离开咸阳的时候重了不少。”
“是长大了,我都八岁啦。”扶苏摸摸成蟜的头盔,把手指伸进去,捏成蟜的脸蛋。
成蟜张嘴咬住扶苏的手指,吓得小孩儿迅速把手指头藏起来,“调皮。”他单手抱着扶苏,把头盔摘下来,扔给追上来的副将。
五彩羽缨从眼前飘过,扶苏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被他给揪掉了。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保护好成蟜的头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参见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拍拍副将的脑袋,“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里,辛苦了。”
副将憨憨地笑道:“还好,大王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吃穿都还好。”
成蟜换了只手抱扶苏,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会儿就压得他胳膊发麻:“衍氏之地的防御就暂时交给你了,我要护送太子去魏国。”
“是!”副将拱手应下。
“长安君。”尉缭等人过来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苏,对众人一一回礼:“我已经安排好了,之后我们可以走水路,通过鸿沟去魏都大梁。”
秦魏联合军演的地点在睢阳,但要先经过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阳。
刘邦吹了个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线。”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成蟜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要坐大船了,开不开心?”
“开心。”扶苏没怎么坐过船,去雍城和邺县,也都是乘车。他对坐船很好奇,赶紧催促大家赶路。
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拍拍马鞍道:“小叔父,我现在会骑马了,我可以载你哦。”
成蟜看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脚马,有些为难,最后把扶苏薅到自己的马上:“小叔父带你兜风。”他策马扬鞭,一眨眼就载着扶苏跑了。
尉缭等人俱是汗流浃背,赶紧上马追过去。
一路跑到了鸿沟渡口,早就把后面的秦军给甩没影了。成蟜把扶苏抱下来,先上船参观,追着扶苏跑来跑去。
扶苏跑累了,啪叽往船板上一躺,望着高高的蓝天:“小叔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咸阳呢?我听有些人说是阿父不让你回去。”
成蟜躺在扶苏旁边,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顶:“别听他们瞎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离荥阳很近,周围没有险要阻隔,这片地方对大秦很重要。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这里驻守。”
“可以让王贲将军来驻守。”反正以后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贲的事情。
“小叔父没白疼你。”成蟜亲亲扶苏的发顶,“上次宗室叛乱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虽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对此是不满的。我不想让王兄为难,也不想继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还不如跑出来躲个清静。”
扶苏哼哼两声,到底没有继续劝说成蟜。
一个时辰后,秦军终于赶过来,但扶苏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
成蟜把扶苏抱进船舱里,等大军都上船后,一艘艘望之不尽的大船沿着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苏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他迅速爬起来,跑到船舱的窗户边往外望,嘴巴长得圆圆的,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在飘来荡去。
“小土包子。”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脸颊,哈哈嘲笑。
扶苏不否认,但还是反驳道:“虽然我现在没见识,但是我见过之后就有见识了。”
“嗯,刘小树这心态不错,颇有乃公之风。”
“当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扶苏有点兴奋,把成蟜、萧何等人叫过来玩游戏。结果刚玩一会儿,扶苏的脸色就有点发青,蔫巴巴地躺进了成蟜的怀里。
萧何等人没见过,还以为扶苏突发疾病了,赶紧去叫随军的夏无且过来。
倒是尉缭颇有经验,叹气道:“太子怕不是晕船了。”上次去邺县晕车也是这样。
扶苏张开嘴巴,吐舌头干呕,验证了尉缭的猜测。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还是把夏无且叫过来,给扶苏弄点缓解晕车的药。最后夏无且给扶苏扎了几针。
成蟜见扶苏被扎了一身的金针,脑袋上的针还随着小孩儿说话颤悠,有点心疼:“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陆路了。”
扶苏摇头,“陆路要绕远,还是水路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别摇头了。”成蟜看见那颤悠的针,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悠。
扶苏见其他人和成蟜一样紧张,调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脑袋。勾得众人心里一揪,他就眨巴着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气笑了,难怪王兄总写信说这孩子调皮,“夏侍医,劳烦给扶苏扎得深一点。”
夏无且道:“这就够了,再深就扎疼了。”
“不要扎了。”扶苏连忙求饶,“我不晃脑袋啦。”
刘季悄无声息绕到夏无且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扎疼我?”他那天被扶苏接回东宫,被夏无且扎得嗷嗷叫,第二天就伤势痊愈了。
“是啊。”夏无且坦然,“谁让你装病?我的医术不可能有问题。”
“”无耻啊,比乃公还无耻。
自从上次扶苏晕车,夏无且就一直在研究怎么应对晕车晕船的病情,这次正好用上了。扶苏被扎过几次后,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还有心情趴在船边看小鱼。
一直到船队绕过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围所见就越是平坦,和关中的丘陵黄土全然不同。
扶苏顾不得看小鱼了,他站在船边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第210章
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扶苏还从未见过这样平坦的地方,沿河的郊野农田一望无际,还有不少百姓正在田间料理,一块又一块的农田被阡陌切割出来。
“小土包子,见识到平原了吧?”刘邦站在扶苏旁边,背着手调侃小孩儿。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额滴神呐,难怪都说魏国是种粮食的好地方呢。”这要是都归大秦,能养活多少人啊?大秦现在面临的人口过多问题一下子缓解了。
“哈哈哈。”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多看看多学学。等你长大了,这些地方都得让你管。”
扶苏认真点头,从衣襟里掏出自己随身的小本子,刷刷刷地记录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思考,还精心绘制了一张简易地图。
他的画技虽然不好,但画图也是勉强够用了。
在田间劳作的百姓望见河里成群结队的大船,船板上还有手持兵戈站立的士卒,他们就连忙低头回避了视线。
而魏国负责迎接扶苏的魏国军队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
还没等船队靠近,魏国军队便远远地便望见乌压压的黑色秦字旗列队飘来,压得他们上下喘不上气,个个握紧了手里的长戟。
扶苏在船舱换了件衣裳,蹦蹦跳跳想要出船舱,却成蟜逮回来戴上玉璜。
“我不喜欢这个。”扶苏真的很不喜欢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方便跑来跑去了。”
成蟜捏捏他的脸:“不要总是跑来跳去的,万一摔倒了,把门牙卡掉了怎么办?你已经换过一次门牙了,再摔掉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扶苏被这话吓到了,走路的时候变得小心翼翼,出船舱后比往日都要端庄。
其他秦臣分为两列,中间让出一条路让扶苏通行。
尉缭捏着小胡子,低头看着扶苏路过自己,笑道:“太子真是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
扶苏耳朵一动,身体挺得更加板正,脖子直溜溜要变成树干了。
成蟜笑而不语,不会把扶苏害怕摔掉门牙的事情告诉别人,他这个小叔父还是很给孩子面子的。
扶苏停在船头,望向岸边早已列好队伍的魏国军队,看见渡口最前方站着衣着华丽的二人:“他们是谁?”
成蟜道:“是魏国长公子假、魏国新丞相。魏国没有太子,魏王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魏国长公子了,所以才派他来亲自迎接你。”
扶苏仔细去看那魏国丞相,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这个魏国丞相和我长得有点像哦,都是小鸟一样的眼睛。”
“不错,他是我们大秦宗室。”成蟜道,“魏国对大秦俯首称臣,寻求大秦的庇护。按照过去的习惯,大秦就可以派人去魏国为官。”这放在以前是很常见的,附属国连亲自任命丞相的资格都没有。
扶苏好奇道:“为什么韩国没有呢?”
成蟜道:“如今已经不太盛行这样的客卿丞相了。此番大秦给魏国推荐客卿丞相,也是为了保证两国联军能顺利进行演习。等演习结束后,客卿丞相也就返回大秦了,不会再随意插手魏国国事。”
刘邦补充道:“魏国虽弱,但比之真正的小国,还是有点话语权的。若是换了巴掌大的小国,根本拒绝不了客卿丞相常驻,甚至国事都由客卿丞相说了算。”
“难怪阿父这么容易同意我来魏国呢。”原来早就安排好了。扶苏心里暖洋洋的,阿父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生怕魏国欺负他,“以后我一定会孝顺阿父的。”
刘邦抱着胳膊:“哼,大孝子快准备吧,船要靠岸了。”
扶苏用小眼神瞄他,捏着自己的鼻子摇头,好酸的醋水味道呀。
“啧。”刘邦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把小孩儿拍了一个点头。小崽子竟然嘲笑乃公。
船一靠岸,扶苏赶紧逃走,生怕被刘邦再敲脑袋,顺着阶梯跳下去。
“拜见太子。”客卿魏相先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比面对魏王恭敬多了。毕竟这是他们大秦自己的太子,可不是什么陌生的魏国君王。
魏假在旁见了心里不是滋味,想他魏国当年也是列国霸主,如今却沦落到连任命丞相都要看秦国人的眼色,弄来一个秦国宗室当丞相。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悲凉的情绪,对扶苏行礼:“见过大秦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刚一下船还有点不太适应,脚步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赶过来的尉缭提溜住后衣领。
客卿魏相见状忙道:“太子先去休息片刻吧。魏王已准备好宴席,太子晚上可去魏宫赴宴。”
“好。”
大秦太子的动作本就受天下瞩目,如今带着五万大军去魏国,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远在楚国王宫的楚王悍此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楚王悍惊慌失措,推开伺候他用饭的宫人,“舅父可入宫了?”
“大王。”李园脚步生风走进来,宽大的衣袖飘飘翻舞。
“舅父!”楚王悍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案。他回头踹了宫人一脚,怒斥:“笨手笨脚!”
宫人跪在地上不敢反驳,手忙脚乱收拾桌案。
“大王不必着急。”李园登上坐台,拉着楚王悍坐下,“臣已经派人打探了情况。”他对宫人摆了下手,让宫人退下。
楚王悍握住李园的手,紧张地问道:“秦军真的要帮魏国攻打我们吗?自寡人继位以来,常常与秦国修好,太子扶苏为何要帮魏国?”
李园拧着眉毛,叹息道:“或许秦国知道了赵国使臣来楚之事。”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和赵国联盟,后来又遇到了魏国攻楚的事情,也就暂时将赵国使臣放在了一边。
楚王悍不知该怎么办了,“那我们和赵国联盟?”
“不可!”李园连忙否决,“赵国与我们相距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秦魏联军的威胁只在朝夕,我们只能与秦国求和。”
“如何求和?”
李园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他盯着角落里的飞虫,半晌后阴狠地咬牙道:“以赵国使臣的人头求和!”
“啊?”楚王悍有点害怕,可他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反正阿母告诉他只要听舅父的话就好了。
候在门外的宫人眸光闪烁,见换班轮值的人过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换班离开,一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室:“公子。”
“进来吧。”负刍坐在屋内练字,“这秦国纸真不错,可惜不是楚国的。”
他旁边的门客笑道:“公子有鸿鹄之志,日后未必不可光复楚国,取秦国而代之。”
“哈哈。”负刍倒是很爱听这话,笑过之后他眼中闪过一瞬凶光,“可惜如今让那个出身不明的野种当了楚王。”
宫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恭敬行礼:“公子,大王和李园打算杀赵国使臣,与秦国求和。”
“机会不是来了吗?”那门客笑道,“公子可以借此机会与赵国修好,日后肃清逆乱时也可请赵国相助。”
负刍微微颔首,派人偷偷去跟赵国使臣通风报信,安排赵国使臣逃离楚国。
得到负刍传来的消息,司空马和其他赵国使臣没有犹豫,连行礼都不收拾了,直接乔装打扮偷偷逃离楚国都城。
逃到河边后,司空马回头去往楚国都城,恨铁不成钢道:“李园胆小如鼠,楚王庸碌无能。楚国早晚败在他们手上!”倒是那公子负刍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登上王位了。
等李园派去的刺客去杀人时,才发现赵国使臣早就逃走了,连忙回禀李园。
李园怒不可遏,派人搜查到底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可严刑拷打了一批人也没查出个结果。
李园只好派项燕调集大批楚军增援魏楚边境,再另外派使臣去魏国拜访太子扶苏,以求和解。可这使臣也得派个有身份的人去,最后指派了一向老实的公子负刍。
楚国的这番动静,扶苏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呼呼大睡一觉,爬起来洗漱赴宴,“我最喜欢参加宴席啦。”
“贪吃的猪崽。”刘邦踢了踢扶苏的屁股。
“哼,我苗条着呢。”
魏王本就不敢慢待扶苏,又有客卿魏相的建议,直接在自己的王座旁边为扶苏设席,二人并列坐在高处的坐台上。
一番寒暄下来,魏王对传闻中的太子扶苏更加敬畏,不敢再随便试探。他只想好吃好喝把扶苏哄走,结束睢阳演习后,继续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扶苏也想早点回家找阿父,约定后日两国联军便前往睢阳。
魏王笑道:“太子第一次来魏国,明日让寡人的长公子假陪太子逛逛大梁?”
扶苏听见“长公子”三个字有点别扭,他以前就叫长公子呢。不过他也没反对,端庄地微微颔首:“好。”
魏假起身拱手:“臣遵命。”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看见与父王并坐的秦国太子,而泄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次日,魏假早早地便来到扶苏下榻的宫室,等了大半天,才等扶苏起床收拾妥当。他态度依旧恭敬,不漏丝毫怠慢,笑道:“大梁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南市,太子想要去看看吗?”
大梁地处平原,水路又四通八达,比大多数的城池都要繁华。但到底比不上咸阳,扶苏也没什么兴趣,他更想去郊外看看平原农田。
魏假有些诧异,小孩子都喜欢去热闹的地方,这秦国太子竟然要去看城外农田?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早慧,不能以常理论之。
“好。”农田没什么不能看的,魏假没有拒绝,便要带扶苏去大梁郊外。
可扶苏又提出微服出巡的想法,只带上萧何和章邯,另外包括刘季、小白等几个护卫。
魏假实在搞不懂秦国太子到底是怎样的人,要说他贪玩,却愿意亲自看农田;要说他稳重,却又要假扮成普通百姓出门。
不管魏假心里怎么想,总归是不能拒绝的,自己便也换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为扶苏带路。
大梁郊外的农田大多种植水稻,这又与秦国不大相同。扶苏在咸阳见到的农田大多是麦地,和稻田完全不一样,让他十分好奇。
扶苏站在稻田路边,看农人光着脚下稻田,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也跳进泥泞的稻田,两个小孩儿开心地哈哈大笑。
扶苏跃跃欲试,突然一个弹跳,刚跳到半空中就被刘季捞回来了。
魏假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一直恭恭敬敬的假面也维持不住了,哭笑不得道:“稻田湿冷肮脏,不好玩的。”
刘季没忍住,捏了下扶苏的丸子头:“水里有吸血的蚂蟥,钻进太子的肉里,一直游到脑子里,把脑子都吃光!”
“我才不会被你骗到呢。”
小白认真地道:“主君,是真的哦。我家就种了稻田,都会有蚂蟥的。”
扶苏不敢吱声了,后退两步蹲在地上,抓湿润的黄黑色泥土,捏来捏去。
被扶苏这么一打岔,魏假对扶苏的畏惧忌惮倒是少了许多。完全成熟早慧的孩子让人觉得可怕,可一个聪慧又不失幼稚的孩子却只会让人喜爱。
魏假说话时的声音都柔和起来,有了一点活人的味道:“不如臣给太子弄一片干净的水田玩?”
跟随在旁的萧何等人见状啧啧称奇,这个假人一样的魏国长公子竟然有活人味了?不愧是他们的太子主君,总是能让很多人做出改变。
扶苏脸颊微红,“我才不是为了玩耍呢,我想试试种田。”
“哈哈哈,现在可不是种田的时候。”魏假笑道,“这些农人是在提前准备春耕呢。”
扶苏听魏假的意思,这个魏国长公子应该平时也很关注农耕,便询问魏假许多种植水稻的事情。
魏假言无不尽,显然对种植水稻很是了解,获得了扶苏崇拜的拥抱。他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太子谬赞了,臣并没有那么厉害。”
魏王年事已高,魏假也都三十来岁了,可一直都没有立他这个长公子为太子。魏国朝中也鲜少有人主动提及立储之事。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对他不大满意的,魏假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执政为君的能力,常被人夸奖的就是宽和仁厚,可也仅限于宽和仁厚。
在这个乱世中,魏国本就衰落,更需要一名明君贤主才行。魏假有时也很痛恨自己的无能,甚至连弟弟魏咎都不如,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是那块料。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人真心实意地夸赞他的能力,只不过不是理政的能力,而是农事方面的能力。他一个魏国长公子要这个能力做什么?难道要做个农夫吗?
魏假自豪过后,便又涌上一股自责,面容带了几分愁苦。
“才不是呢。”扶苏认真地道,“你懂农事就很厉害呀,我都不懂。”
魏假被小孩儿暖心地安慰,心情竟也离奇的好转几分。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扶苏,温柔笑道:“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我们这叫各有所长,都是优秀的人。”扶苏揽住魏假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他长得小一点,也揽不住魏假,啪叽一下连带着魏假一起坐进了泥地里。
魏假哭笑不得,赶紧把扶苏抱起来:“太子,我们回去换身衣裳吧?”
“反正已经脏了,我再玩一会儿。”扶苏牵着魏假往稻田走,到底没敢下去,只是往下面张望:“这个稻田为什么没有多少水呢?好像泥地。”甚至有些地方都有点干涸了。
魏假眉宇间多了几分愁意:“从年初开始就一直没怎么下过雨。”他早已将此事告知父王,可父王并没有重视,只是觉得还未到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