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潭王 新主子。
徐策缨跟在朱霰与朱涬身后走出大殿。
整座后宫沉浸在悲伤中, 宫人作歌:“我后圣慈,化行加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怀德难忘, 于斯万年。毖彼下泉, 悠悠苍天。”(摘自《明史》卷——三《孝慈高皇后传》)
整个过程中, 潭王朱涬不断悄悄打量徐策缨。
徐策缨觉得世事真是无常,人生起起伏伏尽是意外,事情永远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她本想留在京师进国子监,耐心观察几位年幼皇子的成长, 再择一资质佳且有野心的皇子精心辅佐争霸天下。
谁能想到,她竟然这么早就被景昇帝注意到,又赐给了潭王朱涬。
朱涬为朱兴宗第七子,母为达定妃, 与朱霰同一年即洪熙三年封豫王,封地为内陆之地——湖南长沙。
满朝文武皆知潭王朱涬是个胆小怕事没有主见的“棉花王爷”。徐策缨跟了他当真是束手束脚,是很难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坦然接受她已成为潭王幕僚这个事实, 往好了想, 潭王应当是个很好左右的木头人。只要捏住他三寸,她一样能让潭王有出息。
想到这,徐策缨心情已是大好, 她一下子站定,向朱涬作揖,道:“小可姓徐名策缨, 在家中排行老四,字清圆,日后还请王爷多担待。”
朱涬连忙还礼, “清圆你好。”
朱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主一从的正经样子觉得好笑,心中又是酸滋滋像倒了一大缸醋。他很想知道,徐四可真会心甘情愿跟他这个柔弱弟弟。
朱霰道:“长沙潭王宫尚在修建,七弟最早也要三年后就藩。”
徐策缨心中一喜,“今日是小可第一次见王爷,本不应该麻烦王爷,可这事关小可的仕途,也事关王爷的未来。王爷可否向上位讨个人情,容小可在国子学读上三年书。今岁八月,上位已重开科举。这三年,我会考过乡试、会试、殿试,当了进士,再随王爷之国。”
朱霰呆呆地盯着徐策缨,心想:“好大的口气。”
朱涬尴尬地笑一笑,“这个好说,但得等上一阵子。上位才下令将你给本王做伴读,本王也不好现在就去触逆鳞。得空,可到本王府上。”
果然好拿捏。
徐策缨向朱涬鞠了一躬,“多谢王爷。国子监休沐日,小可一定来府上陪伴王爷读书。”
朱涬连说三个含糊不清不明其意的“好”字。
朱霰道:“人是本王带来的,理应本王去送。走吧。清圆今日一定累了,本王送他出宫。七弟,你去灵堂吧,本王送完人就回来。”
朱涬毕恭毕敬道:“好,麻烦四哥了。”
徐策缨看着潭王对谁都是言听计从的样子一时不知该是喜还是忧,她轻轻叹了口气。
朱涬带着自己的火者在宫道尽头折转。朱霰领着徐策缨回到轿厅,那里的院子停驻着所有来往宫廷与府宅的马车和轿子。二人刚到,就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那辆马车立刻停下,车把式向车内说了几句。
站在马车旁的一个高壮汉子掀开车帘,将一个人抱了下来。
是太子身边那个神情冷漠的瘸腿少年文士。
高壮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到地上,随后,跟着车把式一起跪在宫道最边上,恭迎燕王先行。
徐策缨等人走后,才问:“那个文士谁?”
朱霰道:“沈庄,前朝首富沈万三的外孙,是雄瑛的伴读,也是雄瑛最亲近之人。他本已官拜右春坊赞善。十三年,沈家卷进‘胡仕元案’,阖族成丁男子斩首,太子替他求情,才改为刖刑。听闻,太子已命他转而辅佐朱聿炆。但朱聿炆年小,沈庄日后也会入国子监读书。”
那就是同窗了。
徐策缨眺望那辆远去的马车,回味着沈庄今日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有故事,又似有旧仇。
她知道沈万三,三分之一金陵城都是沈家出资建造。而沈家因为财比国库更胜,早已被景昇帝惦记许久,因此才连丝带挂地牵扯入“胡仕元案”灭族。景昇帝借打土豪之势,将天下大富商之金银财宝尽数归入大明内帑。
徐策缨与朱霰分别之际,向他行礼,说:“王爷,今日多谢你。”
朱霰笑道:“谢我什么,本王一点都没帮到你,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机警应变,化险为夷,临了,还找到一棵大树依靠。”
徐策缨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王爷带我进宫,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后面的事,王爷是被蒙在鼓里,不算数。我是谢王爷想要帮我的心。有时候心意到,可比人到更难能可贵。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朱霰心想:“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可他再一细想,又觉得徐策缨明白了,他自己却未曾明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为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本性去触怒龙鳞,且做到不计后果这种程度,他这颗心已大剌剌暴露在阳光下。
他竟然对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真心!他是这大明朝最荒唐的王爷。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万般情绪化为一句道别的话:“清圆,路上小心。”
“嗯,王爷也保重。”徐策缨与朱霰作别,踏上回家的路。
徐策缨回到魏国公府,直冲徐西临的屋子。她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讲给徐西临听。到末了,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担心有人会来加害于你。”说完,她捏了一把有些懵的徐西临的腮帮子。
徐西临转了一个很大的脑回路问:“豫王真的如此残暴?”
徐策缨拉一拉徐西临的小辫子,轻叹一口气,“以一个做哥哥的角度来看,豫王的确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或许,他年岁还小,以后会在各路师傅的指点下……长进一些。”她观察徐西临的表情。
徐西临挂着一张苦瓜脸。
“可有句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念了书、懂了道理就真的能从地上变到天上?我觉得不会。像我,生性好动,宝剑拿得比绣花针稳,以后,大以后,很久以后,我还是只爱武艺不爱绣花。”
徐策缨抓起徐西临的手,安慰她:“皇后新丧,所有皇子都有三年孝期在身。这三年里,不会有人提起你与豫王的婚事。三年过后,或许婚事还有转机,就算没有转圜余地,你也长大了三岁,心性自然有了巨大的转变。你有三年的时光去思考清楚你要过好怎样的下半生。”
徐西临眨眨大眼睛,“永远不放弃希望,去努力,去争取,去斗争,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徐策缨伸手刮一刮徐兰兰这个小可爱。
“没错。不要自怨自艾,要自强不息。还有,你上次对我说,小娘的人生只是困在后宅拿针线绣花。我从你的话里听到了轻视与不屑之意。可是我想了想,难道女人选择做贤妻良母就是一件顶丢脸的事?”
“真正的自由、自强是你可以成为你想要做的任何一种人,女将军也好,他人的妻妾也好,只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都是值得骄傲的事。困在后宅绣花并不可悲,那也是个人的选择,绝对不丢人,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才是真的可惜。”
徐西临接着道:“譬如吕氏,她人生的全部只是儿子能称王成帝。”
徐策缨点了点头,越发欣赏眼前这个心思敏捷通透的妹妹。
徐西临两腮泛红,眼睛熠熠发光,“我明白了。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和豫王的婚事,我会自己去处理。”她盯住徐策缨的眼睛,很慎重地问,“那菊子你,接下来要走出怎样的人生?”
徐策缨得意道:“我已经想好了,我马上入国子监上学。”——
半个月后,徐策缨进入应天国子监。与他一同入监的还有徐怀凌。
因徐怀凌已在凤阳国子监念过两年书,所以他一入监就被分到低年级生所读的正义堂。而因为徐策缨初入国学,为学习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她被送到绳愆厅做文书。三月后再分入正义堂开始正常课业。
徐策缨虽被景昇帝赐予潭王朱涬为伴读,但在她软磨硬泡下,胆小的朱涬终于给景昇帝上疏,为她讨来这来之不易的读书岁月的机会。
皇后崩逝后,各在藩地的亲王前来京师奔丧。景昇帝选国朝名士侍奉诸王,有意思的是,负责此事的左善世给燕王荐了一名和尚。于是,潭王朱涬得了魏国公第四子徐策缨,而朱霰得了道衍和尚姚广孝。
丧礼后,各路亲王归藩。帝仍以北平王宫尚在修缮为由,将朱霰留在京师应天。因雷震奉天殿,景昇帝免天下田税,是修德以消天变。
徐策缨有两个多月没回过魏国公府,只能通过邸报来了解国家大事。国子监实行的是寄宿制,学校管理堪比军营,不但课业繁重,而且规矩奇多,稍有不慎学子就会被扭送绳愆厅惩治。
所以,徐策缨这个绳愆厅书办做得像是个牢头子,手下还真有两个直厅皂吏供他驱使。绳愆厅里有两条行扑红凳、无数朱篦,只要学子犯错,他就要按集愆册上的学规,让学子伏在红凳上被皂吏打屁股。
两个月下来,徐策缨将国子学上上下下的学子得罪了一个遍。
这一日,徐策缨给关禁闭的学子送饭食。一进屋子,就闻到一股恶臭。她蹲下拨弄了一下蜷缩在角落的学子,发现学子竟然死了。
他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陆谦 闻名不如见
徐策缨火急火燎去禀告国子监监丞。
刘监丞撸着长胡子, 神色淡然道:“这是今年第四个了。”
徐策缨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才九月,国子监已经饿死了四个学子!这是哪门子学校, 干脆说是草菅人命的监狱吧!不是说“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 这大明朝就是这么对待读书人的?
徐策缨欲哭无泪,现在想出监都不成了。监管学校的监规一共有五十六条。其中一条,监生与□□请假或归家得经由景昇帝特许。
没有天大的事,哪个学子敢向皇帝老子上书请假!
刘监丞看着徐策缨精彩绝伦的脸色, 道:“见多了就习惯了。”
不,她不想习惯。
徐策缨按学生见老师的大礼跪倒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问:“请问刘监丞,耿秋的后事如何料理?是否要通知他的父母?”
耿秋就是那个被关禁闭室活活饿死的监生。
刘监丞想了想, 拿起一本监生名册,厚沾了墨汁将其中一行划掉。
“后事由监内料理。按监规,死在国子监的监生就地掩埋。你去把他的号房清理出来,空出来的床铺给你做号房。他的东西你烧了也可以, 给其他人也可以, 你自行处理。他父母那边我来知会。你去吧。”
徐策缨向刘监丞磕头再起身,“是,监丞。”
徐策缨站起身, 绑在膝盖上的一只护膝突然从裤管掉出来。她心惊肉跳看刘监丞是否看到这一幕,发现刘监丞埋头于书案并没有发觉。徐策缨赶紧将护膝从地上捡起来卷进袖子,悄无声息地告退。
大明是封建王朝, 幼者跪长,卑者跪尊。
徐策缨因为做过小宫女,以为自己给人磕头也是个行家里手了。但自从进了国子监, 这逢师长就要跪拜的规矩还是让她苦恼不已。
那五十六条监规中有一言:学生对师长有疑问,必须跪听。可这国子监遍地都是老师,但凡说句话就得跪,她能忍,膝盖也不能忍,所以她才在裤子里绑护膝,护膝里塞棉花,省得每日回去都要给磕破皮的地方上药。
徐策缨找了个无人处撩起裤管,重新将两片护膝绑上,再蹦了蹦,确定绑得结实了才撸下裤腿,整理襕衫,前后左右查看,确保衣袍没有一丝褶皱才放心。襕衫是御定校服,要是衣衫不整屁股也要挨板子。
徐策缨先去和两个皂吏交代耿秋的落葬事宜,又去他的号房替他清理私人物件。徐策缨自进监就没有被安排号房,一直借住在绳愆厅的廨房。她半个月后就要进入正义堂学习,刘监丞才拨了这新鲜出炉的号房给他居住。对于没有家眷的监生,号房是两人合用一间。
徐策缨进入号房,看到是东西两间的布局。东边那一间窗明几净,一切都井井有条。而西边那一间衣袍、书本和弓箭都是随心所欲堆放。
西边的那一椽房间原是耿秋的,他正是因为不理寝政而被关得紧闭的。
东边那椽房开着窗户,窗户下是一张书案,有一青年正临窗写字。那青年写得十分专注,仿佛连徐策缨进来都没有察觉。
徐策缨走到东屋,向青年行了同窗之礼,“我是徐清圆,日后与你同屋。”
青年放下笔,清凌凌的目光扫视过来,打量了徐策缨几眼。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回了礼,“我是陆存真。”
徐策缨眼睛一亮,“你就是陆存真?”
青年拘谨地点了点头。
全国子监的学子都知道陆谦。
陆谦是岭南军户出身,父与兄在云南一役中战死,他作为余丁征入边军。尚在念乡学的陆谦直书景昇帝,表明自己想要念完书再入军。
帝感其好学,认为“国家得一卒易,得一士难”,钦点陆谦脱军变民,入国子监读书。要知道明朝军户是终身制,且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永不更替,除非做到兵部尚书,才有可能从军户变为民户。
那些身着獬豸补子的御史们甚至上了雪花片般的劄子反对陆谦从军变民。但景昇帝乾纲独断,一锤定音,让国朝的咽喉全都封了口。
因此,陆存真在国子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策缨只是听传言里将陆存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如今见了真人,果然是相貌出脱气宇不凡。徐策缨特别想交识这样的朋友。
陆谦手指上沾了墨汁,用帕子一点点揉搓着,他明显有话要问,却顾虑颇多的样子,磨了好一会儿,才问:“耿一叶去哪里了?”
徐策缨眼皮一跳,避开陆谦的目光,道:“他死了。”
陆谦闻言,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怎么死的?”
“饿死的。”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堂堂上国的国子监还能把一个膏粱公子饿死。
徐策缨道:“后事由国子监料理。监丞派我来收拾他的个人物品。”
陆谦走过来,随手拿起耿秋的一件衣袍,“我本来想替他整理,又怕于规不合,只好放任如此。”
没错,监规管天管地,就是不管学子的性命。
陆谦道:“我来帮你。”
在陆谦的帮助下,徐策缨将耿秋的东西包成几个包袱。陆谦从自己的床榻下拖出一只黄杨木的盒子,打开,拿出被绳子绑起来的厚厚一卷大明宝钞交到徐策缨手中。
陆谦道:“这是耿一叶寄存在我这里的钱钞。交给你了。”
徐策缨看看大明宝钞,又看看陆守贞已经浆洗得褪了色的居家道袍,不禁称叹道:“存真兄,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陆谦微微一笑,“一叶说我是个守财奴,他又颇多花用,总是捉襟见肘,所以才让我替他保管每月花销。如今”他没有说下去,轻叹了一口气。徐策缨也随他叹气,她总觉得耿秋的死于她也有责任。
如果不交给皂吏,早一日送饭过去就好了。
一想到皂吏,皂吏就来了。徐策缨将包袱交给皂吏带出国子监。就这样,耿秋在国子监的一切就被抹去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半个月后,传来景昇帝要巡视国子监的消息。本来要离开绳愆厅的徐策缨又被强行留了下来,由她来负责约束学子的一言一行。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训。她这些日子的作为令未来的同窗恨她恨得牙痒痒。徐怀凌更是幸灾乐祸在她面前啰嗦“谁谁谁又在背地里咒你了”“谁谁谁梦里都在磨牙说要撕了你”“又谁谁谁说要油炸你当下酒菜”诸如此类的话。
徐策缨听过算过,也没太放在心上。
到了帝王巡视那一日,举监师生夹道跪迎天子降临。鹅黄轿帐才过学生廨房,老皇帝抬头一看廨房门楼,觉得它甚为高大,甚至都快比三大殿的门楼还要高大了。老皇帝吹胡子瞪眼,把玉腰带撩得高高的。
朱兴宗喝问:“这门楼是何人监造的?”
“是微臣。”
刘监丞立刻匍匐在地上,砰砰砰磕头,其实他也不知道皇帝对这门楼有何不满意,只是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他要倒霉了,大霉!
朱兴宗气呼呼:“恁高过殿宇,不合标准,其心可诛。身为师长,带头这般无视长幼尊卑,怎好教导天下学子。来人,廷杖两百。”
直厅皂吏抬出扑红长凳。刘监丞被两个曾经的属下按到长凳上,当众褪去裤子,“噗噗噗”开打。廷杖两百,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打到五十下,人就一命呜呼了。旁边跪倒的学子与老师们噤若寒蝉。
朱兴宗有滋有味地欣赏完打板子,见人死了,把胸脯上的玉带掳下来,摸了摸油锃锃的胡子,以劝导的语气道:“逾制逾规,当就地正法。学生的出路是做官,眼前这些都是大明未来的栋梁,误不得。”
景昇帝看向匍匐在众人之前的国子监祭酒(校长)宋讷,“朕决定重开科考,是为搜罗天下之才入我彀中。明年春闱,若国子监中无人中举,或只有寥寥几人中举,就是你督学不力,朕要严惩。”
国子监祭酒宋讷抖抖索索叩头应喏。
景昇帝见皂吏要将刘监丞的尸身拖拽下去,道:“就埋在此间墙边。让学子每日走过都看着他的下场,引以为戒,方能谨身修礼。”
皂吏赶紧从库房找来三柄铲子,丢了一柄铲子给徐策缨,并用一种寻求帮助的眼神看着她。
徐策缨被人架在杠头上,只能三人三铲将刘监丞草草掩埋。谁能想到,她进国子监才几个月,当了牢子不说,连掩埋尸体的活计都干起来了。她决定每年七月半给刘监丞烧点纸钱,劝他别来阳世寻仇。
世事就是这么凑巧,她能想给刘监丞烧纸,别人也想到了。
刘监丞死后的第二个月,一个监生因每日路过埋尸之处而夜里就做噩梦,频频梦到监丞前来索命。某个夜半,他在路口烧纸钱被人抓个正着。
抓人的巡夜将人拖到徐策缨面前,惹得她太阳穴又弹跳不已。
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自然容不下鬼怪之说。监规白纸黑字,徐策缨想徇私都不行。要是不罚,被打的就是她。那位学子被打了五十板子,回号房没三天也死了。自此,监生们见徐策缨就绕着路走。一直到她离开绳愆厅入正义堂,除了徐怀凌与陆谦,竟然没有第三个人搭理她。
徐策缨郁闷,郁闷到又病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更倒霉的事还在后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沈庄 被报复。
那是霜降后的第二日, 天还没亮,负责洒扫的监生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 揉着睁不开的眼睛从学堂前影壁经过。
某个监生的灯笼照到了影壁一角, 这一照让监生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将灯笼对准影壁, 竟照出了许多并排排列的斗大帖子。他快速扫完一张帖子上的字,喷出一口凉气,叫嚷道:“这是谁在给我们做祸!”
其他几个监生转过身来,将灯笼齐齐对准影壁。他们拔长脖子将每一张帖子都看了一遍。其中一个监生立刻撸袖子想要把它们撕下来。
“你做什么!别撕!撕了我们也要吃板子。就让它原模原样粘着。”
“可这上面写得也太……不知轻重了。”
“放着!左右与我们无关。你在这里守着, 我去禀告宋祭酒。”
“唉!”
那位监生将宋讷从床上叫起来,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祭酒一听,勃然大怒,连衣服也没穿戴整齐, 披着衣袍趿着鞋就冲到影壁前。
一夜之间,影壁上贴满了大字报。报上痛斥祭酒宋讷贪酷无度,一味地剥削监生,并提出诸多抗议。帖子皆是无头, 字迹潦草飘逸。
这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开来。
影壁前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监生。站在外层地不得不将脖子拔得比鹅颈还长才能从缝隙里看清帖子上的只言片语。大家七嘴八舌, 一气在口上数落写帖之人大胆无状,却在心中敬他为一等的英雄好汉。
这无头大字报上的“主角”——宋讷正在一旁正衣冠,待他整理完毕, 立刻嚎一嗓子:“不许喧哗!全都跪下!”
在场的监生齐刷刷下跪。
唯有在轮椅上的沈庄巍然不动。他原本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待他人一跪,他却像个戳子一般冒出来, 一下子特别显眼。宋讷正想找一人撒邪气,戳出一根手指指向沈庄:“你来把它们揭下来。”
沈庄不紧不慢转动轮椅,监生们为他让开一条道。他来到影壁前, 不紧不慢地将帖子一张张揭下来。有个别帖子贴得很高,他坐着够不着。陆谦从人群里站出来,帮沈庄将上面的帖子揭下,交到他手中。
沈庄将帖子整理整齐,用极为冷淡的声音道:“祭酒,都已揭下。”
“拿来!”宋讷冷冷地道。
沈庄的手刚转木轮,陆谦走上前,“我来帮你。”
沈庄扫了陆谦一眼,“我劝你还是跪回去为好。”说完,沈庄绕过陆谦,吃力地将轮椅转到宋讷面前,将一叠帖子交到宋讷手中。
宋讷依次走过跪在他面前的监生,手中的帖子充当了临时的戒尺,“啪啪啪”扇在监生脸上,他每抽一次,就问一句:“是不是你?”
抽到徐怀凌的时候,徐怀凌一把握住宋讷的手腕,“这张脸可只有我爹抽得!”说完,徐怀凌将这位受人尊敬的祭酒震开几丈远。
宋讷正欲发作,认出此子是魏国公的儿子,又生生把气咽下去。
转了一大圈,没有一个人承认这帖子是自己写的。
宋讷绕回来,走到沈庄面前,“沈梦蝶,这么说,是你咯?”
沈庄冰魄一样的眼睛看着宋讷,说:“祭酒,看字迹是徐清圆。”
于是,徐策缨被祭酒从病榻上拖下来,直接关进了禁闭室。碍于徐策缨的家世,宋讷没有对徐策缨动粗,也没有像对待耿秋一般有一顿没一顿供应饭食。宋讷向景昇帝上了一请命,请皇帝下旨彻查此案。
徐策缨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在绳愆厅那几个月,因为对监生用刑与某人结下了梁子,才会有人假冒他的笔迹贴那些大字报。一来,学子们被压榨久了都憋着一股恶气。二来,就当报复他这个刽子手了。
景昇帝接到宋讷的手书,立刻下旨将这个目无师长无法无天的徐策缨押到御前,并将国子监全体学子叫唤到华盖殿前听训。
一千二百二十六名监生在奉天门前见证徐策缨在御前受审。
景昇帝哼一声,语气像千年寒穴吹来的阵阵寒风。
“大将军生得的好儿子哩。恁般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来署学事,竟撒破皮,违反学规,辱骂师长。本要饶你的,又怕开了先例,以后个个心怀异心,不肯受那教诲,把学规越发弄坏了。留着你,好生坏事。”
“宋讷说来,应该如何处置?”
宋讷出列,跪拜景昇帝,“禀陛下,照监规是杖一百后充军。”
景昇帝嘿嘿一笑,“若是朕要杀一儆百,当如何?”
宋讷一愣,越发谦卑地弯身,大声道:“理应处死。”
景昇帝一个顺手就将玉环带高高撸到胸口,“那便挑一长竿,枭首示众。”此话一出,所有监生都匍匐在地,股颤不止。
徐策缨也是头皮发麻,冷汗从内到外濡湿襕衫,喉咙干涩,拼命咽了几口口水才缓解那份不适,大声道:“我冤枉。帖子不是我写的。”
宋讷跳出来,“恁不是你所写!我已细细核对笔迹。是你无疑。”他转头,找了一下沈庄所在,找到后示意沈庄上去,又道,“连你同窗都认出是你的字。沈梦蝶,上前来,告诉上位,可是他的字不是。”
沈庄转着车轮来到与徐策缨并列的位子。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那样子很是狼狈,声音却格外清亮,道:“的确像徐清圆的字迹。”
徐策缨抢白:“这天下能临摹他人字迹的人何其之多。别说旁人,就是我也能写出不下二十种笔迹。若帖子真是我写,我也绝不可能用我日常的笔法。那不是瞎耗子逛到猫门前现眼——自己找死嘛!”
景昇帝问:“你当真能写二十多种字?”
徐策缨掷地有声道:“能!请上位赐笔墨砚纸,当堂验证。”
景昇帝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徐策缨将上等宣纸铺了一整块地面。她挥毫洒墨,左右手开工,写了不下三十种字体,或飘逸或刚劲或柔婉或娟秀,最后,竟连国子监祭酒宋讷的草书都模仿了出来。
宋讷看着那写满自己笔迹的字,脸色煞白,他不得不承认,徐策缨写出来的字根本与他的一式一样,连本人都难以分辨出真伪。
这事当真不是他做的?
景昇帝一张张看徐策缨的纸,看到最后,竟发出一声感慨:“大将军生了个好儿子啊。”同样的语气,不同的语气,便是天差地别。
沈庄这时已从地上爬回轮椅。他开口道:“上位,我从一开始就只说过这字是徐清圆的,但从未说过那些帖子是他写的。”
“徐清圆入监不久,绝大多数时间在绳愆厅惩治犯了学规的监生。想必就是在那时与人结下仇恨。那人收集了他的笔墨,学了他的字迹,嫁祸于他。那人应不难查出,徐清圆在监内关系简单,能拿到他笔迹的人唯有近四个月进过绳愆厅的监生。从这方面下手,一定能查出真正的写帖之人。”
景昇帝怒斥:“宋讷,你是干什么吃的。连抓个写帖的学生也能抓错!马上着手去查访,查到了都不饶,本人处死,全家发向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加罪一等惩处!”
还未等宋讷应旨,从跪着的监生队伍里就爆发一声大哭。一个监生扶着冠子从队伍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到阶前,“是我。是我一个人。”
那位监生讲述了如何被徐策缨打板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因为一顿板子一命呜呼,自己又如何模仿徐策缨的字迹写那些帖子。监生不为自己求生,只求放过他的父母妻儿。
景昇帝哪会有一颗软绵绵的心,当即下令羽林卫将监生削了头,用竹竿穿了脑袋,命宋讷举着竹竿,带回国子监插在那面影壁前。
接着,景昇帝又训斥众位监生。
“宋讷做祭酒,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再敢有似这般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将那人凌迟了,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之地。钦此!”
随后,监生仰天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又对徐策缨道:“你这秀才一笔好字,堪比书圣,留在国子监屈才了。朕要赐你功名,赏你个中书舍人当,替朕誊写一应召敕。”
徐策缨匍匐在地上,不卑不亢道:“上位恕罪。草民是只未经历练的雏鸟,三年后殿试才是大鹏展翅之时。”
景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又说了一次:“大将军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这一次,君王的话语里透出一种羡慕的意味。
“无头帖子案”就这样了结。那名监生的脑袋在廨房门口晾了两个多月,烂了臭了化为白骨了也无人敢去取下来。
通过此一事,徐策缨才真正明白,明初国子监并非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象牙塔,而是学生与教官的集中营,是刑场。国子监要教出来的,是绝对服从、无个人思想甚至是充满奴性的官僚后备役。
徐策缨不敢再用从前那吊儿郎当的心态去学习和生活。她决定刻苦用功,一定要在明年秋闱出头,随后在后年的春闱和殿试出人头地。
同时,她决定捡起一直不被自己重视的武艺。这些日子,她经历了无数的死局,但凡落于败势,皆是因为自己武艺不佳。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于她,倒是“剑到用时方知钝”。
每日清晨,徐策缨都早起一个时辰,在院中练习剑术。加上监内的骑射课程,一阵子下来,她倒也有些像将门出生的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女诸生 竟然有这样
日子在书声与剑声中悄然过去, 徐策缨已完全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唯有一样,监生的廪膳实在糟糕,不仅味道差, 还时不时吃出各种虫子的残躯。所以, 当膳房来了一位女老师, 消息立刻引爆全监。
监生们都传说,那是一位美丽温婉的女老师,是有“女诸生”之称的大明第一才女。徐策缨起先不相信这一传言,因为大明讲究男女大防, 这满是男子的国子监怎么可能来一名女老师。
直到某一日晨,徐策缨进到学堂,发现前排竟然坐着两个女学生。看装扮显然是海外人士。原本摆放老师书桌的地方现立起一台纱屏风。
徐怀凌一见徐策缨就将她拉到一边,说:“今日是女诸生为我们讲桑课。”连这个十街斗酒的徐三提到女老师都两眼放光, 就知道这群血气方刚的男监生们在国子监待着都闷成了一群许久没吃肉的狼。
徐怀凌依旧在陆谦身边坐下。陆谦刻苦,总是坐在第一排第一座,刚好在屏风的前面。
突然,有人用很做作的声音咳嗽三声。大家一下子噤声。
一个身着蓝裙、抱着织机的女子飘然走进学堂。
女诸生在纱屏风后坐下, 留给监生们一个正襟危坐的轮廓。她的声音很是甜润:“从今日开始, 由我为诸位学子讲授桑课。我叫兰纯,表字至臻。这两位是我的学生,是琉球中山王遣来学习的姑妹、鲁妹。”
姑妹和鲁妹站起来, 各自向众人行礼。
其他监生齐刷刷站起来回礼。
众人坐下。兰纯开始她的讲授。
因国朝实行“重本抑末”的经济政策,鼓励农业,抑制商业, 为了维护“农不废耕,女不废织”的人民自给自足模式,景昇帝要求全国官吏都要格物求实, 充分了解农业生产过程与课税的方方面面。在国子监设立有关农桑的课程是力求能教导出能干实事的未来栋梁。
兰纯精于算术,于农课一事上举国朝闻名,因此在管理琉球女学生,管理馔堂、庖厨、菜圃设施之外,宋祭酒又命她为学生教授农课。
桑课是除粮食以外天下的第一大课,也是入门之课。
兰纯念及正义堂的学生都是刚入监不久,对此方面不甚了解,她就从如何养蚕、缫丝、纺织等基础知识讲起。当讲到纺织的过程,她将自己携带过来的小型织机推出纱屏风,只露出一双手给学生演示。
织机“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老师的手指像玉蝴蝶在织机间起起落落。有意思的是,时不时伴有娇滴滴的“哎哟”“啊”“呜”之类的声音。兰纯看起来是个粗心莽撞的人,给学生演示竟然还能割破了手。
因为老师和学生之间隔着屏风,监生们不似平常上课般拘谨,虽然不至于发出声音,却可以肆无忌惮地传递纸条。
徐策缨的余光好几次捕捉到从某个角落抛过来的纸条,只可惜她和陆谦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没办法把纸条截下来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同学们闹了一阵,渐渐喧嚣起来。织机声停了,传来兰纯毫无威严的嗓音:“你们要认真听,认真看,不许讲话!有问题可以提问。”
织机又开始响起来。兰纯的声音像一曲悠扬的歌曲。
噗一声徐策缨的脑袋被砸一下。她捡起脚边的纸团,展开来,看见上面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笔迹。她回望一眼,发现不远处的徐怀凌正将两手交叠在脖子后,朝她一个劲挑眉毛。纸团原来是徐怀凌给她的。
徐策缨看纸团上的字。
“她来头可大,永昌侯兰玉的胞妹,姐姐是开平王正妻,外侄女是已故太子妃,内侄女定了蜀王妃,顶级贵女,醉心学问的女学究。”
“说是女学究、大明第一才女,其实别人叫她‘克夫的小娘子’。你们不知道吧,她已经定过三门亲了。”
“什么?快细说说!”
“先与御史大夫‘陈洛铁’之子定亲,结果未婚夫婿劝解其父被活活打死。后与太子赞善宋濂的孙子定亲,结果夫卷入左丞谋反案被杀。现与户部侍郎郭家定亲。哎,希望郭公子命够硬,能熬到成亲。”
“郭家四公子就在隔壁崇志堂吧。”
“就是他!夫妇两个在一个屋檐下,会有多少故事。”
“啊啊啊啊啊,她可千万别和我定亲,本公子还想多活五十年。”
“想得美!听说她长得很不错,要不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做刀下魂?”
无聊!徐策缨一把将纸揉成团,她认得上面的字迹,转身,站起来,朝着那个爆料最多的监生的脑门砸去。那监生被砸了头,又碍于在课堂上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抱着脑门朝徐策缨吹胡子瞪眼。
兰纯清清嗓子,又道:“噤声!”
过了一会儿,兰纯织好了一小片织锦,从织机上取下托在手心。
兰纯道:“请一位学生上前,将这片锦带下去传阅。”
离屏风最近的陆谦站起来,抬高手臂,先向兰纯的人影毕恭毕敬鞠了一躬,随后,脚步轻盈挪步到屏风前,等候老师赐锦。
屏风后的人影站了起来,说了句:“稍待”那条纤细的人影靠近陆谦,眼看那手就要碰到陆谦的手,不知怎么的,脆生生的一声“哎哟”,哐啷当一声响,人影倒向纱屏风,连屏带人一起压到陆谦身上。
陆谦往后倒去。兰纯往前扑。她直接摔在了陆谦胸口。
学堂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个老师也太笨手笨脚了!
再看那二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兰纯满脸通红,疙疙瘩瘩说:“这位……同学……对不起。我脚崴了。没有伤着吧?”
徐策缨仔细打量兰纯,桃心脸、葡萄眼、奶油角鼻尖、樱桃口,浑身雪白,像一只晶莹剔透的雪娃娃。她看起来比所有学生都年小,偏偏又是师长。她因为太急太窘,眼睛里都有了泪光,让人好不心疼。
兰纯膝盖压着屏风,一挪一挪从陆谦的胸口爬下来。
徐策缨走上前去,将屏风扶正,那纱屏风被兰纯的膝盖戳出一个大洞,已然掩不住里边的春色。
只见兰纯不断用手敲额头,仿佛在自己和自己怄气,她很快发现监生们能看见她,立刻侧转身子,双手捂住脸颊,藏住整张脸。
陆谦像是石化了,躺在地上好久站不起来。
徐策缨走过去问他,用脚捅一捅他手臂,问:“看呆了?”
陆谦脸颊绯红,“别胡说。”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垂眸看到躺在地上兰纯织的那片锦,微微愣了一下。他弯身捡起来,草草看一看,随后递给徐策缨。徐策缨也简单看了一下经纬线,又传给下一个学生。
在场的监生每传到这片织锦都抑扬顿挫“哦”一声,眼神乱飞。
国子监的学堂上少有这般活泼生动,要不是碍于祭酒时常巡视客堂,学生们怕是要把正义堂的屋顶盖都要掀了。
课后,兰纯对众学子道:“我刚接手国子监的庖厨,发现膳夫数量严重不足。我来这里前,已询问过宋祭酒,可否每日调两名生员去庖厨帮忙准备饭食,宋祭酒已经答应了。今日,谁愿意随我去帮忙?”
有监生嬉皮笑脸道:“可是老师,孟子曰,君子远庖厨。”
兰纯笑道:“圣人也说,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节。”(不,圣人没说过。)
又有监生起哄:“让陆存真帮老师。他对老师最上心。”
兰纯两颊绯红,看也不敢看陆谦,“还是要以自己情愿为上。”
“就让陆存真去。反正啊,他是做惯了的,一刻不闲着。”
徐策缨正欲说话,陆谦已向兰纯行礼,“老师,学生可以去。”
兰纯道:“存真,你不必……”
陆谦又行礼,“学生愿意去。”
徐策缨嘿嘿一笑,“存真兄,我陪你。”
其他学子立刻起哄,被徐策缨一个一个瞪回去。徐怀凌勾肩搭背两名监生,对着徐策缨虚晃两下拳头,做出夸张口型:“你真够闲的。”
徐策缨与陆谦跟随兰纯来到庖厨。
还未推开院门,徐策缨就听到有“啪嗤啪嗤”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像风声,又像马鞭子抽在马臀。还未等徐策缨问这是什么声音,只见兰纯脸色一白,立刻推开院门,提起裙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去。
徐策缨和陆谦交换一个眼神,快速穿过院门。
他们走进一个宽敞的场子,场子上堆着各种木盆,盆里皆是泡在水里的瓜果蔬菜。场中还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竟然绑着一个人,这人脚上还戴着镣铐,另一个皂吏打扮的人正挥鞭子抽柱子上的人。而另有五六个同样戴镣铐的人缩围在角落,惊恐地看皂吏抽鞭子。
“住手!”兰纯朝皂吏喊道。她抢夺皂吏手中的鞭子。皂吏未看见她冲过来,挥出去的鞭子来不及收回来,生生在兰纯手上一抽,留下一道火红的伤痕。兰纯却丝毫不知道疼,死死抓住皂吏握鞭子的手。
陆谦和徐策缨见状也跑了过去。
陆谦格在兰纯与皂吏中间,“放开!”
皂吏放手,连连给兰纯作揖,“兰小姐,小的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实在是没见着你来。小的自己掌自己嘴。”说完,他就“哐哐哐”抽自己耳光。兰纯道:“行了!我又没说要罚你。可你为什么又打人?”
皂吏折起鞭子朝膳夫一戳,道:“就是这个挨千刀的往小的身上泼热油。小的打他完全是按监规行事。他们是死囚,不打到灭了心火气,怕是还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伤到小的事小,伤到兰小姐事大啊。”
徐策缨看看后方的庖厨,又看看眼前戴脚链的膳夫。
国子监膳食难吃且不洁的原因找到了,原来这些膳夫连“合同工”都不是,敢情是些戴罪立功的“劳改犯”。大明朝也忒会废物利用了。
不把犯人当人,更不把学子当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李皋 倒霉蛋。
兰纯训斥了皂吏几句, 让他去后院宰鸡。她去解绑缚膳夫的绳索,因绑得太紧怎么也解不开。陆谦上前,“老师, 这是军里用的结, 有特殊解法, 交给我吧。”兰纯向陆谦点头示意,“多谢存真。”
兰纯用手背去擦额头上的汗珠,忙不迭触到鞭伤,“嗞”一声吸了口冷气。徐策缨看她手的伤痕高高隆起, 像是盘踞了一条红色的蛇。
徐策缨道:“我号房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去取来。”
徐策缨将金疮药和纱布取回来,一进院门就看到陆谦已经开始挥斧劈柴。他劈柴的架势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在家里干惯了的。
徐策缨问兰纯:“老师,你伤口清洗过了吗?”
兰纯点点头。
徐策缨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门槛边, “老师,坐。”我来给你上药。
兰纯连连摆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徐策缨坐到门槛上,将罐子和纱布放在膝盖上, 仰起头说:“祭酒老是教育我们要尊爱师长。现在正是我表现的机会。你是我的老师, 我是你的学生,师生之情排在男女之别之前。我给你涂药涂得好些。”
兰纯看看那个刚刚挨了鞭子的膳夫。后者正在水桶边清洗伤口。
兰纯道:“既是这样,先给他上药吧。洛大叔, 你来,给你上药。”
膳夫绞了条面巾,压了压脸上的伤口, 随后将面巾一折二挂在脖子上,两手挂在面巾两侧,拖着镣铐慢吞吞地走到徐策缨面前蹲下。
徐策缨用食指挑了一块土黄色的粉末抖在膳夫脖子上。药粉沾落之时, 膳夫抖了抖身子。徐策缨用指腹快速抹允药粉。膳夫倒是忍住不动了。膳夫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徐策缨,似笑非笑问:“公子,你不嫌弃我身上脏?”
徐策缨道:“你和我都是人。日子长了,你身上有的我都会有,有什么好嫌弃的。再说了,手脏了,我待会儿用胰子洗一洗就干净了。”
膳夫看向兰纯,“又来个和你一样的怪人,可怜我们这样的死囚。”
兰纯本想说“据我所知,你们没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不过是受亲人连累”,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这样说于圣上不恭,更可能会惹火上身。兰纯只对膳夫笑一笑,“是啊,他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哐哐哐”,旁边的陆谦挥斧如飞,柴片像火花一样飞溅出来。
兰纯对陆谦说:“已经劈了很多了。歇歇吧。”
陆谦放下一块木桩,一斧挥下,头凑到袖子上一擦,“我不累。”
徐策缨替膳夫上好金疮药,又在大片鞭痕聚集的地方按上干净的纱布。膳夫去庖厨忙活,轮到兰纯了。
徐策缨先打了一桶水洗干净手后才给兰纯的手上药。徐策缨用手指打圆揉兰纯的伤。这个女老师好生怕疼,揉一次就哎一声叫出来,眼睛里转眼蓄满了泪花。明明是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刚才却那么勇敢。
许是兰纯觉得一个男学生替她揉伤口是一件尴尬的事,她非得找些话来缓解这份尴尬。她说:“你的手指好冰。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徐策缨道:“我生来就这样,体寒,且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你治伤的手法也很娴熟。”
徐策缨一笑,“那是因为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危险,总是害我受伤,不会处理伤口也活不到现在了。好了,老师。明日我再来给你换药。”
兰纯低头看手上缠起来并且打了个蝴蝶结的纱布。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所有膳夫都走开了各忙各的,便问兰纯:“这里一共有几个膳夫?”兰纯回答:“共有二十八名。”
“都是罪犯?”
“嗯,都是死囚。”
“皂吏有几个?”
“四个。”
徐策缨闻言皱了皱眉,“二十八比四,加上你一个女子。老师,我不是想挑拨离间,也不是危言耸听。但你下次来庖厨还是应当将皂吏都留在身边。他们毕竟是囚犯,大概率不服管教,你要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概率——”兰纯咀嚼着这个陌生字眼,她数术极佳,能猜到这个字眼大概是什么意思。她很感激徐策缨的善意提醒,重重“嗯”了一声。
兰纯想了想,道:“他们都是因事坐案,先前管理庖厨的人对他们很不好,一犯错就实施鞭刑,他们有怨气也在情理之中。我接管后,不允许他们动鞭子,只把他们当成是普通膳夫对待。”
徐策缨笑道:“看来先前膳食不洁也是因为他们对管理之人有怨气。有老师在,饭菜会慢慢好吃起来吧?老实说,我都饿瘦两斤了。”
兰纯郑重其事地点头,“嗯,我会将膳食改善过来,让学生们吃饱吃好。毕竟,他们是我们大明朝的未来。”
徐策缨将金疮药收到怀中,环顾四周,“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兰纯指了指廊柱边一大篓白米,“去筛米,把砂石挑出来。秀才心细,别再让学生吃饭把门牙磕了。”
徐策缨洗了手,卷起袖子,开始筛米。陆谦砍完柴,就去烧灶台。他实在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样样事情都干得井井有条。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学子们的午膳准备完毕。徐策缨发现,虽然说国子监对学生在生活上都是一视同仁,但在饮食上还是照顾了许多“留学生”的习惯。有些海外学生会将家乡的特产送到庖厨,膳夫们也会用这些特产制作特色饭食,比如高丽的泡菜饭和南洋的椰浆饭。
徐策缨本就嫌弃大明朝的饭食不够重口味,如今见到韩国泡菜,真是馋到流口水。所以,这顿午膳她特地坐到了那两名高丽“留学生”旁边,假意以没见过泡菜是何物为由,向高丽学子要了半碗泡白菜。
这一顿饭吃得舒坦。
不过,饭桌上又有学子吃到石子把牙给崩了。竟然还是那个李皋。李皋是个头顶总是顶着乌云的倒霉蛋,他走到哪里,乌云就飘到哪里。放在别人身上万分之一才会发生的事放在他身上可以发生一万次。
譬如这砂石崩了牙,本月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了第二次。
其他人见到李皋都绕着走,生怕过到霉运,但徐策缨就很喜欢李皋。他是个典型的官二代——没心没肺手头钱超多,心思单纯特好骗。
因徐策缨、徐怀凌、陆谦和李皋走得最近,平日里总是混在一起念书一起玩耍,同窗们就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正义堂四煞。
煞和傻读音相近,这是同窗们在背后调侃他们。
但四煞却毫不在意,仍然一意孤行做他们的风云人物。
国子监的日常枯燥而平淡。学生日课,都是祭酒请示过景昇帝安排下的,规定每日写字一幅;每三日背《大明律》二百字,五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每月作文六篇。若是完不成,违者都是一顿痛打。
国朝已定明年重开科举。科举乡、会、殿三考试,专用四书五经来出题。文体有明确规定,需仿宋经义,用古人口气说话,只能根据程朱理学的注疏发挥,决不许有自己的见解。体裁排偶,叫作八股。
除了学写八股,学生们还得学习日后当官后给帝上疏笺表法式。因上位出身草莽,最不喜浮辞藻饰,下令做公文只要说明白道理,讲得通世务就行。洪熙六年,又下令禁止对偶四六文辞,选用柳宗元《代柳公绰写表》和韩愈《贺雨表》作为法式,使得政府文字简单明了。
文章之外,还有骑射。
整个国子监分低、中、高三类堂。低年级是那些只能熟读四书的,为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年级是纹理条畅的,为修道、诚心二堂。在学满七百天的,若经史贯通入率性堂。徐策缨各课程表现优异,唯骑和射次次掉末尾。因此,纵天赋异禀,也无法破例向上升学堂。
徐策缨本就因为骑射不佳而苦恼,当她听到清明节皇帝要在南苑举行打桃(马上击毬)和射柳(马上射柳树)。国子监要派六队人马参赛,而正义堂推举了包括她、徐怀凌、陆谦和李皋在内的一支队伍时,她不爽地问:“明知道我骑射最差,为什么还要我去大庭广众出丑!”
徐怀凌勾住她的肩膀,“我说菊子,你就认命吧。这参不参赛不是看骑射佳不佳,而是看你老子做几品官。皇帝面前,当然要挑眼熟的,皇帝问起来,祭酒才能有名有姓告诉他,那是谁谁谁的儿子。”
徐策缨推开徐怀凌,拉正衣领,快速扫了一眼陆谦。
徐怀凌在这种事上反应最快,“你是在想,怎么陆存真也在此列。那还不简单。他是全国子监唯一一个上位金口玉言拨入国学的‘人才’。万一上位一时兴起,问起他,他却偏偏不在,岂不是扫了上位的兴!在琢磨上位心思这件事上,咱们宋祭酒可谓殚精竭虑一骑绝尘!”
徐策缨扭扭鼻子和嘴巴,嘟囔:“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