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凌用扇子扇着风,“你就别抱怨了。隔壁那瘸子都参加,你这里委屈,他那边岂不是委屈到天上去了。”
“谁?”徐策缨问。
陆谦说:“广业堂的沈梦蝶。”
“太子门人到底不一样,瘸了都能上马。”徐怀凌冷冷地瞥一眼徐策缨,“在宋祭酒眼里,你和沈梦蝶可是全国子监的希望。他们私下里还给你们取了外号。说你是正义堂的南辰。沈梦蝶是广业堂的北斗。那句话怎么说的,南辰多病,北斗受刖。这清明游会,南辰北斗肯定是要一决高下的。我们啊——”徐怀凌掷地有声,“就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沧浪 南辰多病。
看着徐怀凌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徐策缨腔内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滚烫得能蒸一只熟牛头。说起骑术,她自然想起自己有两个骑术顶好的“外援”——二哥徐聿恭与大姐夫燕嵬。
徐聿恭已从北平回京,她先给徐聿恭带去了一封信, 询问二哥可否闲时来国子监教导她骑术。徐聿恭回信, 他刚接了一桩公干要去长沙, 半年内不会回京。她又给燕嵬去信。可十日过去,燕嵬未曾回信。
徐策缨又把希望放在陆谦与李皋身上。事不凑巧,陆谦家中来信,其后母病重, 他请了假回乡探病。而李皋被家人绑回去成亲。加上监规约束监生不得结交自己所在堂之外的同窗。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徐怀凌身上。徐怀凌倒是特别乐意教她骑术,因为可以肆无忌惮嘲讽她。
所以,每日睡前,徐怀凌都要将徐策缨拉出来虐上一个时辰。
冬至后的第三日, 是国子监每个月的休沐日,徐怀凌约徐策缨去城东四同馆逛逛。
这四同馆与城外的乌蛮驿一样,是藩国使团在京城统一的落脚处,国朝惠利藩国, 允许来京使团在四同馆开市, 与商民进行交易,但严禁买卖武器等违禁物品。因此,京师之人但凡有想要买新奇之物的都会去四同馆市场寻觅。这自然成了喜好猎奇的公子哥汇集地。
但每月休沐日, 徐策缨都得去潭王朱?府上点卯,她拒绝了徐怀凌的“一番盛情”,并提醒他别忘了晚上还要教她骑马。徐怀凌嘴里嘟嘟囔囔地甩袖离开。徐策缨前往潭王府上, 与棉花王爷彻日长谈学问。
在潭王府上吃过晚膳,徐策缨终于完成了一日的应酬,骑着马回到国子监。她回去换了身窄袖的骑装和圆帽, 夜里风凉,又披上一件鹤羽披风,骑在马上,在国子监校场上绕着圈等徐怀凌。
“踢嗒踢嗒”——
徐策缨听到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以为是徐怀凌来了,一回头,看到一段霜白的月下之路,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橐橐而来,马头挂着一盏灯笼,马上红衣翩飞,像是一道踩云而来的灿烂霞光。
朱雪时?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策缨在马上定住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霰。
朱霰在离徐策缨三丈远的地方试图立定马,他在马上扯动缰绳,马头焦灼地甩动着,试图将灯笼从脖子上摔下来,马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看起来这是一匹很烈的马。徐策缨喃喃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道:“在四同馆碰上徐若谷,提及你在找人学骑射。他喝得大醉,今夜怕是不能来了。本王来教你可好?”
徐策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抱住马脖子,想从马上滑下来给朱霰行礼。朱霰见状立刻道:“别跪了。先来看看这匹马。”
朱霰下马,将那匹皮肤黑亮四蹄踏雪的马匹牵到徐策缨面前。他用手抚摸马匹背脊上的皮毛,“山北听说你要练骑射,替你去四同馆不下十次,才相中这匹青海骢。他本想亲自交给你,却在那里撞见小竹,见小竹大醉,就在酒馆守着小竹到酒醒。马由本王交给你。”
“青海骢?”徐策缨熟读经典,但对马确实是一窍不通。
朱霰拍拍马脖子,那马竟暴躁地反撞他的手,“是吐谷浑培育的波斯马种。冬季将牝马置于青海湖中山地,因此以青海骢为名。牝马至春季产驹称为‘龙种’,这就是一匹纯血‘龙种’,可日行千里。”
徐策缨走到马边上,试图用手摸马鬃毛,马嚼子一个反扑咬下她披风的一个角,她立刻缩手往后退,道:“这马我可不敢骑,它咬人。”
朱霰嘴角勾了勾,“这马优就优在它是一匹烈马,驯服它,奔逸绝尘。驭马和驭人一样,就算你不能驾驭它,也不要让给你的敌人。”
“敌人?我有什么敌人?”徐策缨不解地问。
朱霰笑意愈浓,“国子监中,南辰多病,北斗受刖。沈梦蝶在四方馆也相中这匹马,与山北竞价,直到五百金。你若降伏不了它,我只能把马送还卖主,拿回本王那五百金。这马不还是要到沈梦蝶手中。”
徐策缨苦笑,“什么南辰北斗,都是那群吃饱了没事做的少爷见不得人好嘴上不饶人。我和沈梦蝶毫无交集,见了面连头也不点一个。算得上哪门子宿敌!这马居然要五百金,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朱霰目光颇咄咄逼人,“怎么,真不敢骑了?”
徐策缨一咬牙,“骑啊。天下谁人不爱财!王爷硬送我五百金,我肚子撑破也要吃下去。”朱霰笑出声,“就是要这样。别怕它。这马灵性足,你一怕它,它能感觉出来。‘龙种’和人一样也是欺软怕硬。”
“这马叫什么名字?”
“还未曾取名。该由主人取。”
“它浑身乌黑,四蹄踏雪,就叫它沧浪。”
“好名字。”
“王爷——”
“今夜在这里没有王爷。”
“四哥……五百金换一声四哥,可真够阔的。”
徐策缨拉住缰绳,脚穿入马镫,一跃而上,“应该是,‘龙种’也和小竹一样,欺~软~怕~硬!啊——”她猛地叫起来,是屁股刚一落鞍,马就狂奔起来,同时前蹄和后蹄交替踩蹬,势要将她从马上震下。
朱霰在旁喊:“踩住脚蹬,身子压低,不要松开缰绳。”
徐策缨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踏浪般蹬腿的马给弄断了,屁股都被蹬麻了,她在马上发出一长串抑扬顿挫的“啊”声,“王爷救我!”
朱霰利落地跨上徐策缨那匹温顺的母马,纵马飞驰,逐渐与徐策缨的马齐头并进。他脚踩住马镫,将身子在马上立起来,一个飞身,落座在徐策缨身后,双臂夹紧她的腰,将她的手和缰绳抓在手中。
沧浪背上突然吃了两个人的重量,变得越发烦躁,前蹄低完,后蹄蹬高,后蹄低完,前蹄蹬高,马鸣嘶嘶,像一块跷跷板两头翘,非要把背上的两人一股脑儿颠下来不可。徐策缨叫得都已经破嗓了。朱霰嘴中发出“嘘——嘘——”的指令,双肋越发用力,将徐策缨紧紧拘在怀中,手中的缰绳一拉一送,渐渐压制住沧浪。马儿终于顺服了。
“带你跑跑?”
朱霰说话的时候徐策缨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她觉得他们挨得实在太近了,她的背能感触他每一块肌肉的肌理和骨头的走势。可她现在是男子,没有理由让他离远一点。更何况,她真的不敢一个人骑沧浪。
未等徐策缨回答,朱霰的双腿就夹了一下马腹,松开缰绳,沧浪奔跑起来。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颠簸,沧浪真的比一般的马跑得更稳更快。只是在跑的过程中,徐策缨的后背一次次撞进朱霰的胸口,令她浑身鸡皮疙瘩立起一片,她摸自己的脸,好烫,心脏扑扑跳要跳出来,张嘴想说停一下,却灌了一口风到肚子里,开始极有规律地打嗝。
朱霰的手摸向马鞍边上挂着的弓和箭筒。他目视前方,凭感觉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把手放在弦上。”徐策缨手忙脚乱搭手在弦,她的手被朱霰的大手包住。朱霰拉弓如满月,对准竖在校场正中心的靶子中心,“放了,”他话音刚落,徐策缨打了个嗝,双肩耸动撞到朱霰的手臂,一箭射出,偏了,差几寸就能射到靶心。
沧浪继续绕着校场跑。徐策缨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说:“都是因为我,本来可以中的。”朱霰爽朗地笑道:“那就再来。”
“等一等!”徐策缨喊了一声。朱霰就驱着沧浪空跑了一圈。这期间,徐策缨屏住呼吸连咽了七口口水,终于将打嗝止住了。她摩拳擦掌,“现在可以了。我们再试试!”朱霰喊了一嗓子:“好!”
沧浪此刻正跑到离靶子最远的地方,朱霰却毫不在意,直接抽箭弯弓。这一次,徐策缨极快地就将双手搭在弓和弦上。朱霰还是像上次一样包住徐策缨的手,一箭射出,飞箭刺穿靶心而过。
徐策缨双手高扬欢呼起来,一个转头想要和朱霰说话,鼻子狠狠撞上他的下巴,鼻子立刻一酸,淌下清清凉凉的液体,她听到朱霰“唔”了一声。她捂住鼻子,闷闷地问:“四哥,有没有撞疼?”“无碍。”
徐策缨感觉掌心有滑腻腻的液体淌下来,“我好像流鼻血了。”
朱霰渐渐拉紧缰绳,目光下沉,看到徐策缨在他怀里动来动去,被风卷起的头发丝时不时擦过他的鼻尖,传来一股晨曦竹林的清香。
朱霰想说话,喉咙却在这一刻收紧。
紧接着一种恐惧摄住他。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动情。
徐策缨捂着鼻子在马上扭来扭去,她觉得鼻子好酸,头晕眼花想吐,她弯下腰,这个动作使得她的屁股顶到他朱霰的小腹前。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男人……好像有了……某种生理反应。
徐策缨吓得啊呜一声,急着翻身下马,结果天旋地转一头栽倒。朱霰见状也翻了下来,抱住她,给她做了人肉垫,两个人弹到地上,开始卷肉卷翻滚,一会儿你在上面,一会儿我在上面,滚了好一阵。
终于停了。
徐策缨躺在下面,朱霰压在上面,四目相对。
朱霰呼呼喘着粗气。
徐策缨欲哭无泪,“王爷,你再这样下去,你不娶妻的原因可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祭酒 补课之夜。
“抱歉。”朱霰僵得像块木头般硬, 都忘记从徐策缨身上爬下来。
从徐策缨腔内爆发“扑哧”一声大笑,笑到浑身颤抖。朱霰也自嘲式地笑笑。徐策缨一把将朱霰从身上推下来。她反手撑住上半身,仰头看皎洁的明月。朱霰也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 朱霰问:“关于本王不成亲这件事, 他们是怎么说的?”
徐策缨头一撇, 乜斜朱霰,琢磨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众所周知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另外,他们又是谁?包括她吗?
见徐策缨不说话,朱霰道:“那件事的真相只有本王与上位知道。人人都在背后议论这件事, 却无人在本王面前说起。清圆,告诉我吧。”
徐策缨道:“不就是四哥那一只金罐子。他们都说四哥曾经有个爱人,那人死了以后,四哥心灰意冷, 在上位面前发誓再也不娶妻。一些人不敢在四哥面前提及,确有揶揄之意。但更多人不愿在四哥面前提及,是因为惜叹四哥是个性情中人。难道四哥不娶王妃还有隐情?”
朱霰撑开右手掌,寒凉的月色照着那道横贯掌心的伤疤, “是因为她, 也不全是。整件事虽是本王与上位怄气,却也有一点本王的私心。这道伤疤是她留下的,於皇寺的老和尚在上位面前说, 这是‘桃花断’,本王这一生必然短折于情爱。所以,上位下令杀了她们所有人。”
“本王这一生, 最好的选择就是娶一个能帮到本王又与之无情爱的王妃。可本王偏不。说本王会沉湎女色,那本王就永不娶亲。其中纵有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愤,但也有向上位证明本王不是这样的人的意思。这就是我的私心, 我想向上位证明,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然而,这份私心……令本王对她的情不再纯粹,只有本王心里清楚,本王不是世人眼里的痴情种。在所有的事情上,我都对不起她……”
“四哥……”
在事情发生的一年半后,徐策缨终于从当事人口中知道了“福桂必死”的真相。她的眼前晃过贞贞、咚儿的音容,她们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无稽的预言而死的。
仅仅因为一个和尚的胡说八道,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帝王的冷酷无情,以及个人的生命于整个大明王朝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朱霰安静下来,专注地盯着徐策缨。他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知道这些后,会怎么看他,又会说些什么。
徐策缨感受到了朱霰的那份灼热期待。
她想了想,道:“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我背给四哥听。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为决定最后谁能留下,那些真正留下的不是偶然的馈赠,而是你与自己的诺言共建的回声,你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便会遇见怎样的永恒。”(节选自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徐策缨将脸放在膝盖上,温情款款盯着朱霰,“诗人和散文家都是在经历痛彻心扉之事后才顿悟人生真谛的。四哥,你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总会在未来遇上你的永恒,永远不要失去爱的勇气。”
朱霰仰头看月亮,不敢看徐策缨,因为他怕自己会落下泪来。
朱霰道:“清圆,我不想听别人的感言,我想听你的。”
“我的话呀。”徐策缨故意扬起声调,那样子分明是故意引起朱霰的注意,“要我说,男人和女人只能当成糖吃不能当成饭吃。只要过好自己的人生,你爱的爱你的人自然而然会到来。看一个人如何爱人,应当看一个人如何爱己。所以我在爱人之前,必定是先爱自己,而且是好好地爱。”
朱霰黑如流质的眼睛中万般情绪流转。他曾遇到一个知他本性而不厌他、怕他甚至爱他的人。在那个人面前,他一直觉得不必隐藏自己,反而可以毫无顾忌地表现真我而不必担心被厌弃。现在,他又遇到了一个可以洞穿他心灵的人。然而,他却是男子,与她一样有着两颗虎牙的男子。
朱霰哑着嗓子问:“你可相信命运?”
“信啊。如果没有命运,我相信我都不会站在四哥面前。但命运是天地万物的真理,怎么解读命运每个人的感悟都不一样。对于我来说,我心即我命,我只对自己的心俯首听命。因此,我虽身在暗室,但此心向往光明。”
徐策缨追问:“那四哥相信的命运是什么?”
朱霰错开目光,仰头看月亮。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徐策缨都忘了刚才问的是什么,他才轻轻道:“遇见你。和你在这里看月亮。”
朱霰又带着徐策缨在校场上练了一个时辰骑射。
朱霰主动提出,以后每隔三日,他都会来国子监教她骑射。徐策缨在徐西临那件事上她已承了朱霰一次情,如今又劳烦朱霰来回跑教她骑马射箭,她很是过意不去。于是,她询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到朱霰。
朱霰想了想,问道:“你的术数如何?”
徐策缨眨眨眼睛,“不错。”
朱霰脸上颇为尴尬,“本王现在大本堂与弟弟们一起念书,其他课程尚且应付得来,唯独术数落下许多。清圆若是有空,每次骑射过后,可帮本王温习术数一课。”
徐策缨笑着点头,“自然可以。”
朱霰问:“今日如何?”
徐策缨一愣。她想到监规规定,号房不允许私借他人住坐,必须取得祭酒许可方能待客,否则又是一顿痛打,但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承朱霰太多情,他难得开口,也就不好意思第一次就回绝,于是磕巴道:“今日我倒是有空,存真兄亦不在号房。四哥跟我来吧。”
徐策缨带着朱霰鬼鬼祟祟回到自己号房,一进屋子就把门窗紧闭。她拿出国子监关于术数的课本,摊在朱霰面前。明朝的术数教的是天文、历法、阴阳五行以及地理。她询问朱霰到底是哪一门不太通。
朱霰尴尬地笑笑,回答:“除地理之外,都不大通。”
徐策缨拿起一本有关阴阳五行的书,先按着书上的内容对朱霰进行了一次测试,发现朱霰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弄清楚。“我们今夜就专读阴阳五行。”说完,她拿来纸笔砚台,开始由简入难讲解阴阳五行。
徐策缨讲得条理清晰且通俗易懂,朱霰觉得他比大本堂里的当世大儒都讲解得好。他以前每每听到徐策缨扬言要金榜题名都觉得不过是小孩子心气高大言不惭,如今看来,他或者真是一颗难得的读书种子。
朱霰听说过他在华盖殿前一口气用三十种笔迹书写的壮举!也听说过,上位要赐他当中书舍人后,他说的那些壮志豪言。这样的人才为何偏偏被上位赐给了七弟。七弟那温吞水一般的性子只会埋没了他。
朱霰紧紧盯着眼前的徐策缨,他的眼前是一张天地用祂鬼斧神工的技法雕凿出来的脸,清波一样的眼眸,澄净到能倒映出世间一切。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是天生地养一双握笔的手
“咳咳——”徐策缨咳嗽了几声,红着脸问,“四哥,你在听吗?”
朱霰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事态,错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徐策缨将书放下来,“已经念了很久了,先歇一歇吧。我去茶房煮一壶热水。马上回来。”她抱起茶壶,推门离开。不一会儿,她又回来,脑袋从门后冒出来,大眼睛璀璨有光,“四哥,有人敲门你千万不能开。”
朱霰点头。徐策缨走后,朱霰环顾这间号房。这间屋子充满了徐策缨生活的痕迹。朱霰的目光扫过每一件东西,都在脑海里想象徐策缨使用这件东西时的情景。他看到床边的杌子上搁着一沓纸,纸上有字。朱霰走过去,先草草扫一眼,发现是徐策缨写的诗,就取来看了。
朱霰正在专心看诗,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朱霰一下子听出那是徐策缨的脚步声。这么急促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朱霰放下诗,快步走向门。
只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策缨蹿进来,一把扯住朱霰的手臂将他往柜子那边拉,“宋祭酒来了,快躲起来!”
朱霰皱眉问:“来便来了。本王不怕见他。”
“我怕!”徐策缨压着嗓音道,“你事先可曾与宋祭酒打过招呼?”
“未曾。”
徐策缨打开装衣服的香樟木箱,“那就是了。监生号房不能招待监外之人。现在被发现叫先斩后奏,我至少挨三十下板子。四哥,你先委屈一下。等大后日,你再装作是第一次来去向宋祭酒说明情况。”
朱霰:“……”
徐策缨抬着箱盖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朱霰。
朱霰沉着脸跨进箱子,躺好,被徐策缨盖上盖子。
“乓乓乓”——
号房的门被敲响。徐策缨哎了一声,打开房门。
宋祭酒负手走进来,“怎么这么慢?”
徐策缨信口胡诌:“正在复习功课,太入神,没听到。”
宋祭酒坐到椅子上,将一册书甩到桌上,“明日要用的策论,你抄录三十份。”自从徐策缨在华盖殿前“露才”写下三十种书法,宋祭酒但凡有需要书办抄录的活计都交给徐策缨去做。
徐策缨道:“是。学生抄录完毕就给祭酒送来。”
宋祭酒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必了。我在这里看你抄。”
徐策缨偷偷瞥一眼角落的箱子,有气无力道:“是。”
徐策缨提笔誊写策论,纵然是龙飞凤舞走笔龙蛇,奈何要三十遍,还是费去她半个多时辰。待宋讷带着一叠策略离开,她飞扑向箱子。
徐策缨打开箱子一看,朱霰竟然已经在箱子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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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皇四子 政务。
朱霰醒来, 发现自己蜷缩在箱子里,箱子已经打开,身上披着一件半旧道袍, 道袍上沾有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他近来忙于政事, 有好几夜未曾合眼, 谁知竟累到一沾箱子就睡着了。他从箱子里爬出来。
天已微微亮,号房里的蜡烛大多已熄灭,现只余一支书案上的残蜡还亮着跳跃的火光。烛台边,徐策缨趴在案上睡着了。
朱霰走到徐策缨身后, 看他枕在铺开来的宣纸上,右手抓一支干透了的狼毫笔,手指上沾满了干涸的墨汁,左手抓着一册卷起来的书册。看起来他是用了一夜的功。或许许多个夜晚, 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朱霰用手指捏灭蜡烛,从徐策缨手中抽出书册放到边上,又将道袍披到他身上。朱霰离开号房,将门关上, 一路上遇上许多洒扫的监生, 但他们都不想多管闲事,所以并没有人将这件事捅到祭酒那边去。
朱霰不住在宫内,和许多成年皇子一样, 他在应天开了府宅。他回府洗漱一番,换了衣裳,乘轿子进宫。每日辰时到巳时, 是朱霰入大本堂习书的时辰。
大本堂本是皇帝聘请名师教导年幼皇子的地方。但朱霰十岁穿麻鞋裹缠腿马踏天下,十四岁入行伍,十六岁入佛寺修行直至二十一岁。他荒废了整整十一年的学业。虽然在这十一年中他也是书不离手, 但到底比不上其他皇子自小由当世巨儒教导。
朱霰对自己的短板心知肚明,所以也不管以他的年纪入大本堂会不会被人耻笑,他在京城每一日的上午总是在大本堂度过。用过午膳后,他会去文楼与太子共同参议政事,这是上位的命令,目的是培养他处理政事的能力,以期有朝一日帮朝廷管理好北方重地北平府。
直到太阳落山,朱霰才能从文楼离开。这一日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属于他自己。他会先进宫向掑妃请安,掑妃偶尔会留下他共用晚膳,但大多数时候朱霰一个人在府内用膳。用完晚膳,他开始处理信件。
近两年,朱霰在朝野培养起了一些自己的势力。他们有的是勋贵子弟,在宫里当闲差;有的是地方大员,星罗棋布在天下十三府;有的是京官,在六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些人与他联络频繁。
今年十月,上位撤去御史台,设立新的中央监察机构——都察院,置十三道监察御史,秩正七品。监察御史品秩与外任知县相同,有察纠内外百司之官邪,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之权,可谓威权赫赫。
朱霰想办法将一些自己人安插进了这一台鉴系统,成为己之耳目与咽喉。近来,他又从太子处得知,来年上位欲改设都察院堂上官,置左、右都御史为长官,秩正四品。朱霰准备抓准这一机会让上位启用自己的人,让自己的人在都察院稳稳当当坐上头把交椅。
朱霰翻开邸报。今日头一条,是上位处置了山西平遥训导、浙江宁海人叶伯巨。景昇帝因十五年雷击奉天殿诏求群臣言事。这个叶伯巨就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呈递给景昇帝,惹得景昇帝大怒,下令收监。
朱霰手边就放着一份叶伯巨万言书的手抄本。
这本子批评景昇帝“用刑太繁”和“求治太速”不止,还就“分封太侈”这一条大论特论。言:国家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封地,其秦、景、燕、齐、楚、吴诸国各尽其地而封之,都城宫室之制亚于天子之都,赐之以甲兵卫士之胜,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如汉之七国之乱。
尾大不掉……
这个叶伯巨真是找死。
朱霰初看这封万言书就看到了背后太子党的影子,这书呆子定是受了谁的蛊惑,被人轻轻一推就书生意气到在老虎头上找虱子。论宫室之广狭,论府兵之炽盛,论藩国位置之险要,唯燕王首当其冲。
朱霰几乎在第一时间动用了朝廷的一根“舌头”。在太子系还未来得及表露态度之前,景昇帝已收到了言官的弹劾,说叶伯巨挑拨上位与子孙的骨肉关系,其心可诛。景昇帝喝令左右将叶伯巨逮捕进京,欲亲手射之。后叶伯巨下刑部大牢,朱霰用一顿暗板子送他上了西天。
朱霰放下邸报。这个时候,三保已经将墨研好。
朱霰取了上好的宣纸,将小楷饱蘸墨水,开始写一份奏疏。半个月前,太子收到一封弹劾,劾苏州知府魏观将苏州府治所迁回昔年东吴张士诚的王宫,定的罪名是“兴既灭之基”,将魏观打成反贼一党。
太子向左右了解了事情始末。曾经的苏州府治所,在元朝末年被东吴张士诚用作王宫,国朝因此移府治于都水行司。魏观上任苏州知府后,见府治狭隘,于是又将治所迁回原址,并重新进行修缮改建。
东吴张士诚曾是西吴朱兴宗的死敌。
魏观此举自然惹怒了景昇帝,下令把魏观以反贼之名下刑部狱,定立于秋后腰斩于市。恰逢诸王师、曾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元史》编修官的高启应魏观之聘,在府上作客为郡学考订经史,并为苏州府新治所作《郡治上梁文》,因其久为景昇帝所恶,亦同被判了监后斩。
太子知魏观与高启是为人诬告,今日面圣替二人求情,却被景昇帝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朱沶归来后闷闷不乐。朱霰询问缘由,知是因为魏观之事,他亦觉得魏观与高启不该死,就让太子将此事交给他。
朱霰决定写一封奏疏,替魏观脱罪。
他在回府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
他会以修建北平燕王府入手,陈明如今天下初定,国帑尚不富裕,各地官府连年赈灾、防疫、平匪,内库早已捉襟见肘,万事当以省俭为上。他曾写信给督建王宫的曹国公李文忠。燕王府是在元大都的旧址上改建而成,所有宫殿可存者存,若无用者拆去,必须停当。若有开河之事,有人力则可以兴工,人力不敷则当歇,切不可大兴大造。
“王宫尚且如此,何如苏州府治所。魏观所为不过是为经济,为天下之大计,为民之大计。纵使有罪,也是疏忽之罪。罪不至死。”
朱霰一笔写成,命福三保将奏纸小心夹在绳上阴干。
这份奏疏一为向上位表白,表达己身以身作则不铺张浪费;二为替太子解忧,增进兄弟之情;三为在朝野立下清名。
朱霰用手指捏一捏鼻梁。福三保立刻端上来一碗参汤,小声道:“王爷,三更天了,早些安置吧。”
朱霰于灯下看着被墨染黑的手指,想到一事,笑了一下。
福三保不明所以,“王爷,奴婢给你打水洗一下。”
朱霰搓了搓手指,嗓音疲惫慵懒地道:“无碍。”
朱霰慢慢呷着参汤,看着福三保将书案上的纸墨笔砚整理好。他喝完参汤,又拿起一本阴阳五行的书册来看。福三保不敢再催,只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大约一个时辰后,书房外响起了一声咳嗽声。
门板之后,一个挺拔的影子弯下腰,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目光一闪,“三保!”
原本靠在烛台边有一下没一下点头的福三保精神一凛,小跑着走到门边,将门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将一颗蜡丸放到福三保的手中。影子渐渐远去,像一阵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夜风。
福三保熟练地将蜡丸放在烛火上一烤。蜡丸瞬间融化,显现出一张写满如蚂蚁般大小的字的纸条。福三保将纸条双手捧给朱霰。
朱霰一目十行看完纸条上的字。
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自从国朝成立锦衣卫,这个新建立的近卫一半成员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另一半则是皇帝的密探。这些人是皇帝放在朝野的眼线,被皇帝称为帮虎、恶犬、鹰犬,令人闻风丧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与校检们监视着官员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逃脱他们的眼线。
朱霰接到的这个消息就是锦衣卫传出来的。它揭露了一桩朝廷丑闻。朱霰乍一见此消息,便知朝堂上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此事关乎户部,且牵涉到天下十三府布政司及旗下州、县府治。
按国朝规定,全国各布政司每年必须派计吏到户部报告地方财政的收支账目。户部掌握的数字必须与各布政司收支款项总和的数字完全符合。数字有分毫差错,整个表册即被驳回,需要重新填造。
这对于江浙地区的计吏尚且无碍,偏远之地诸如云贵、两广、晋陕、四川的计吏则苦不堪言,它们远的离京师六七千里,近的也要三四千里,来回跑一趟得花上个把月甚至一年的时间。
而表册需要加盖布政司衙门的大印。于是,为了减少麻烦,节省时间,各地的计吏带上已经盖好官印的空白表册上京,若账目合不拢,就当场将正确的数字写在空白表册上交差。
所盖章为骑缝印,除了向户部报账外,并不能用作别的用途。因此,谁也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这项做法慢慢成了惯例,几乎所有布政司都这么做。如今这件事情被景昇帝的密探所查,已捅到御前。
朱霰明白,以景昇帝多疑的性格,定不会轻饶涉事官员。
朱霰立刻写下三封密信,一封给北平布政使秦却,一封给河南参政安然,一封给山东参政朱芾。告知三人彻查手下计吏,是否有空印一事,若有,应提早做准备。这三人皆是朱霰门人,或可借此事上位。
朱霰命福三保将三份密信交由快马日夜飞驰到三地。
安排完这一切,天已大亮。又是一夜无眠,他又该入宫了。
朱霰走出书房,看到燕王府三卫指挥使燕嵬正在院中放鹰。
那体态娇小之物威风凛凛地从空中掠过,停在燕嵬手背上。海东青向左边弯着头,金黄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朱霰疲倦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央央 新的一年。
金色瞳孔里倒映出徐策缨的脸庞。她直起身体, 点头道:“是一只好鹰。怎么卖?”女真使团的一人戳出一根手指,说:“一条小黄鱼。”
徐策缨吸了一口冷气。
呵,真够贵的。
新年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 徐策缨来四方馆采买给家人的礼物。她送给二哥一把用西伯利亚黄桦树皮制成的剑鞘, 给主母张氏一斛安南国珍珠, 给贾氏一袋胡椒苏木,给兰兰一丛量天尺,给大姐姐一只可以和皂配成一对的母海东青。她此刻正在与女贞使团讲价钱。
对方开价要一根金条。
徐策缨头皮发麻,扭扭捏捏不肯掏钱包。
“一根金条, 我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徐策缨回头,看见沈庄和他名叫阿奴的仆从走了进来。阿奴是个巨人般高大强壮的骑奴,他不会说话,每次出门会背上一张竹藤的椅子。沈庄不坐轮椅的时候, 就坐在阿奴肩膀上的藤椅上。
因为阿奴,沈庄是如此“高大”,徐策缨不得不仰起头来看她。此刻,沈庄用一只手支着头, 眼睛中的灰色物质弥漫开来遮住一切情绪, 死气沉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策缨。
女真人看看沈庄,又看看徐策缨,谄媚笑道:“价高者得。”
徐策缨咬牙切齿, 怎么这个沈梦蝶凡事都要与她争,在国子监争学习名次,在四方馆争青海骢龙种, 如今又要争她看中的一只海东青。
徐策缨不甘示弱,立刻道:“我也出一根金条。”
女真人充满期待地看向沈庄。沈庄淡淡地道:“给她吧。”
女真人急道:“别啊。公子你加几张大明宝钞也成啊。”
沈庄道:“这畜生在我心里只值一根黄金,多一分一厘也不值当。同样的价格, 买卖讲究先来后到。你给他。”
女真人兴致恹恹地将海东青放回架子上,“成,一根金条,给这位徐公子。这鹰还不到一岁,得再训两个月,到时候凭契约交付。”
女真人铺开纸,用生疏的书法写下海东青的特征,写成一份文契。他拿起文契放在嘴边吹一吹,吹干后交到徐策缨手上。徐策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签了名字,将契约与金条一并交给女真人。
做好这一切,徐策缨转头一看,发现沈庄还未走。他在看堆积在地上的酒坛。沈庄用扇子拍一拍阿奴的手臂,阿奴立刻将竹藤椅放下来。沈庄的目光一一扫过摆放凌乱的酒坛阵。他问:“这酒是何酒?”
女真人道:“就是本地的佳酿。咱带回去卖给族人的。”
沈庄给了阿奴一个眼神。阿奴立刻蹲在地上,徒手将酒坛的封泥打破,他打开盖子,立刻有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出来。沈庄道:“这是宫里的御酒。”女真人磕磕绊绊说了几个“是,咱家大人有本事。”
嗯?宫里的御酒?
徐策缨一下子被吊起来的兴趣,“这酒可卖?”
女真人面露难色,“这也是我们买来准备带回去的。咱大人让我小心看护。应是要带回去献给我们可汗的。”
徐策缨说:“这里总有一百坛,我出两块白金买一坛,不会被人发现的。”说完,他在褡裢里挖阿挖,挖出最后两块银子,丢给女真人。女真人左右张望,见没有使团的人在,立刻收了银子,甩甩手,“拿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被人看见。”沈庄花了一样价钱也买了一坛开封的酒。
徐策缨向沈庄点了点头,带着羯鼓和杖轻离开四方馆。她满载而归,最后那坛酒就当小竹的新年礼物,省得在年夜饭饭桌上,他又言三语四挖苦她眼里没他这个三哥。略施小恩,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
今儿是大年夜,国子监休沐,家在京城的监都生回家过年守岁。
徐策缨带着一车的礼物回到魏国公府。徐西临第一个跳出来迎接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仰着头,撒娇道:“菊子,真是好久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徐策缨揉一把兰兰的头发,“四哥也想兰兰。”
徐策缨用下巴戳一戳杖轻手中的量天尺。
“这是四哥送你的新年礼物。这叫量天尺,我们那叫火龙果,海外运来的,它喜阳喜热,你种在卧房里,冬天的时候把地龙烧得热热的,它才能活。又可以观赏,又可以摘果子吃。很好玩的。”
徐西临眼亮如灯泡,抱着量天尺爱不释手,“谢谢菊子!”
徐策缨将礼物分给每个家人。她走到徐西临与燕嵬面前,“我给大姐姐买了一只建州海东青。年后去取。与‘皂’配成一对正好。”
徐南至身子已经很沉重了,产期也过了十多天,却一直没有发动的迹象。她面部虚肿,疲累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朝她招手,“劳你费心了。在国子学可还习惯?我看你瘦了不少。”
“还成。”徐策缨蹲在徐南至面前,视线与徐南至的肚子平行,忽然,她看到衣服下的肚子动了一下,她惊叹道,“它动了!”
徐西临皱起眉,小心揉着肚子,有些痛苦地道:“这小鬼在我肚子里打滚呐。”
燕嵬轻声问:“要不要回房躺一会儿?”
徐南至摇头,道:“不必。要吃年夜饭了。”
徐策缨将自己老师孟昶的两张字帖给徐聿恭的长子,“孟老师是宋濂的得意门生,是当世大儒。我向他讨了两张字帖,送给你临摹。”
八岁的徐修文小心翼翼地将字帖抱在怀里。徐策缨趁机揉了一把这个侄儿的脑袋。她又将一只金长命锁挂在两岁的徐修武脖子上,手指勾住婴儿圈起来的拳头,扯一扯,瓮声瓮气道:“你要平安长大啊。”
徐聿恭面含微笑道:“清圆,多谢你费心。”
“二哥哥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嘛。”
魏国公府的年夜饭开席,大家论齿序坐在桌子边。席间,杯觥交错,张氏与贾氏不断给子女夹菜。一片和睦,喜气洋洋。
饭后,徐西临吵着要自己放炮仗。众人拗不过,都走出屋子,在天井里站着。天上突然飘下濛濛雪珠。南方难得一见的雪在这一夜落满金陵。
徐西临拿了一只最大的炮仗,点燃麦秆,点燃引线。
“嗙”一声,炮仗蹿到天下,爆发出震颤鬼怪的巨响。
仆从们在两侧放着烟花。
雪、烟花、爆竹的粉屑构成了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
许是爆竹的声响惊到了腹中胎儿,徐南至发动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点将洪熙十六年的新年引燃到最高潮。
当产婆想要将小老鼠一般的孩子捧到燕嵬手中,燕嵬却浑身颤抖地绕开产婆,直接进了产房。产房内充斥血腥味。
徐南至虚弱地躺在榻上,紧闭的双眼在听到脚步声后微微睁开。她看清是自己的丈夫,笑了笑,“山北,见过我们的女儿了吗?”
燕嵬蹲在床边,握住徐南至的手,“嗯。你怎样?”
徐南至正欲说话,一滴泪先从眼眶滑落,泪含在嘴里是咸的,淌进心里却是甜的,“山北,谢谢你,把她带到我身边。”
燕嵬红了眼睛。
众人从屋外走进来。产婆将裹成蜡烛包的婴儿放在夫妻两个中间。
徐南至用指腹擦着孩子的脸颊,“山北,给她取个名字吧。”
燕嵬在孩子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从怀中抖抖索索取出一枚发黑的银质平安锁,将它放在襁褓上。他的食指被孩子的手一把握住,他只觉一股电流穿过身体。燕嵬哑着嗓音道:“我想叫她央央。”
“央央……央央……”徐南至念着这个名字,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央央,我们是你的爹娘。”
徐策缨站在人群最后,满是艳羡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现在想来,凤山上所经历的一切是福还是祸已很难讲清楚。善良的人总能拥有好的结局。就如曾用生命保护过她的南姐姐,就如舍生忘死的燕山北。
家里的那条反骨——徐怀凌此刻也受了感染,竟然大大方方道:“这么好的日子,当喝好酒。我就把菊子给我的酒献出来,应应景!”
徐怀凌命管家徐七将酒坛打开,筛酒和温酒。
徐七将酒的封泥打破,取掉盖子,将取酒勺放下去,才放了一半就见了底。徐七一边奇怪,一边将主人家的杯盏倒满。
除了燕嵬夫妇,众人围在一起,豪饮一杯。
不知不觉已经到三更天了,张氏与贾氏留在徐南至房中守着产妇。徐西临早就哈气连连,被侍女背回房间睡觉去了。后堂的饭桌上只余下徐怀凌与徐策缨。徐怀凌看管家一直盯着酒坛子看,问:“看什么?”
徐七道:“酒已经倒完了,可又像没倒完。”他晃一晃酒坛,“里边还有东西。很沉。”徐怀凌走过去,也依样画葫芦晃了晃酒坛。
“还真有东西。”
徐怀凌举起酒坛,“哐”一声砸到地上。
陶片顿时乱飞,险些割伤徐策缨的脸颊。
“这是什么?”
徐怀凌从碎片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东西,“是钢铁?”他低头,又从碎片里找出一簇精铁箭头,“哟,这是卖兵器还是卖酒。”
徐怀凌抬起头,目光灼灼盯着徐策缨,“你都搞起兵器买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通事 请君入瓮。
徐策缨蹲下来将碎片里的钢铁和箭头都挑出来抱在怀里。她头一歪, 看向徐怀凌,“出去走走?”
徐怀凌点了点头,向侍女讨了一盏明瓦的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地上, 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徐策缨将如何在四同馆购得这坛酒的经过告知徐怀凌。
徐怀凌拿着那块钢铁反复地查看, 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也就是说, 酒不是建州女真使团卖给国朝商民,而是使团从国朝购得。我朝严禁军民买卖兵器,卖给他族更是抄家灭族的叛国之罪。那小吏在使团里一定是个小角色,因此才不清楚使团真正的勾当。他若不是贪你几块白金, 是断断露不出马脚的。他一定是瞒着使团私卖。”
灯笼在徐怀凌手中,一豆幽光只照在徐策缨脚边,她只能靠手摸索一支从酒坛子里找出来的箭镞,“是这样子。也不知谁胆子这么大, 敢在天子脚下锻造和买卖兵器。”她突然摸到箭簇边缘有凹陷的篆刻。
“小竹,把灯笼给我。这箭镞上有字。”
徐怀凌停住脚步,转过身,让灯笼的光笼罩在箭镞上。
箭镞边缘阴刻了一个“忠”字。
两人都是一惊。“忠”“孝”“礼”“义”“信”是兵部库存兵器的编号。每一个字代表一座国朝兵工厂, 这支箭镞是“勇”字锻炉烧制。
有人竟然在买卖兵部锻造的武器和精铁!
两人抬眸, 眼巴巴看着对方。
“是谁?”
“你觉得是谁倒卖兵器?”
两人异口同声道。徐怀凌摇摇头,“太多了。兵部的兵器是难得,但兵部也不是铜墙铁壁, 兵部的堂上官都有可能联合外人干这勾当。”
徐策缨道:“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我朝官员贪污六十两白银就要剖皮揎草。真的有豺狼敢在猛虎面前吃一嘴肉末荤腥吗?”
徐策缨一笑,“这只能说明兵部背后的人身份不简单,显然有恃无恐。”
徐策缨用手指轻轻摩挲箭镞的边缘,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潭王。”
徐怀凌一脸不屑,“哟,人还没过去, 就急着把忠心送过去了。”他阴阳怪气道,“私卖兵部兵器可是大案。送这么大一块肉过去,那个棉花王爷有没有肚子吃下去还不一定。可千万别噎住了。”
徐策缨知道徐怀凌和朱霰走得近。徐怀凌一直用他勋卫带刀侍卫的虚职与皇帝身边的侍卫联络,将宫内的消息送给朱霰。破获私卖军器的确是大功一件,但天知道兵部背后是谁在得利,朱涬有没有魄力坚持到底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她既然是朱涬的幕僚,就应尽到责任。
徐策缨看进徐怀凌幽深的眼睛里,“小竹,你能别插手这件事吗?”
徐怀凌挑挑眉,“先叫声三哥听听。”
“三哥。”
“唉!”徐怀凌皮笑肉不笑,用手按一按徐策缨的肩膀,“三哥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这事是我们一起发现的,立功,得咱们兄弟两个一起去立。”
徐策缨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她正想说话,远处徐西临扯开嗓子喊:“小竹、菊子,你们在做什么?快来看看大姐姐的小孩啊!”
徐怀凌挑灯笼往回走。徐策缨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徐策缨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已想好,过了年我要去四同馆取海东青,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探探使团的口风。我让潭王带府兵在四同馆附近埋伏着,万一出事,他也好接应我们。”
徐怀凌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徐策缨突然停住脚步,徐怀凌回头,疑惑地扫一眼她。
“怎么了?”
“还有一个人买了那坛酒。广业堂的沈梦蝶。他买了一坛开封的酒,眼下肯定已经尝过味道,他一定也发现了酒坛里的兵器。”
徐怀凌嗤之以鼻,“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徐策缨不回应,路过国公府后院的一口枯井,快步走到井边,将怀中的武器“哐”一声丢到雪地上。她转动水井上的轱辘,将水桶从井中取出来,再将精铁和箭镞全都放进水桶中,最后将水桶抛入井中。
徐策缨拍拍手,对徐怀凌道:“沈梦蝶是太子的人。这事牵涉到太子,潭王就不好出头了。就凭上位心偏到肋骨,谁和太子抢功劳都吃不到好果子。但也有可能沈梦蝶就是没喝买来的酒,或者即使发现了,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不愿意管这事。这都是有可能的。”
“这都是你的猜测。”
徐策缨双手叉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腰部。
“是,都是我猜测。但我们可以做到一件事情,你让你的那些侍卫朋友盯着点四同馆的建州女真使团。一察,女真使团有何进一步动作。二察,沈梦蝶有何动作。若是等我们取鹰之时,沈梦蝶还未动手,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揪出倒卖兵器的人。”
徐怀凌嗤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说我那些朋友是狐朋狗友嘛!”
徐策缨笑道:“少爷兵也有少爷兵的用处,他们出入四同馆不容易引起他人怀疑。小竹,我说真的,让潭王得益对我们公府也有益。”
徐怀凌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咔嚓咔嚓”——
踩雪声由远及近而来,二人同时回头,看到徐西临跑得辫子一翘一翘正向他们而来。徐西临气喘吁吁在徐策缨面前站定,鼓起嘴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拉起她的手就往屋子里拖,“快点,小宝宝要睡觉了。”——
过完元宵节,徐策缨去了一次潭王府上,将自己在四同馆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朱涬,并将自己的想法一并告知朱涬。她很确定道:“此事牵涉一定很广、很深。兵部负责兵器库存的主事肯定脱不了关系。”
朱涬一脸尴尬,既没有建功立业的兴奋,也不关己事的淡定,“现在本王知道了,万一闹出来,本王会不会被连累而受到上位责罚?”
徐策缨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尽量把不快从这一呼一吸中排出体外。她转过身已是慈眉善目,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王爷,我们应该抓准时机将这伙反贼一举拿下。你是我们大明朝堂堂正正的王爷,有保家卫国捍卫疆土的责任。你为百姓为社稷为上位出力,上位怎么会责罚于你?相反,上位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潭王朱涬将脖子一缩,“真是这样吗?”
徐策缨垂下袖子,暗中用指甲掐手才让自己忍住没爆粗口,她好声好气道:“是这样的。我是你的伴读,也是你的幕僚。我只希望王爷好,不会害王爷。王爷只要亲自出一百府兵,将女真使团包围即可。”
潭王唉一声,“啊,是要本王亲自领兵去啊。”
徐策缨耐着性子,又哄又骗又吓又唬,费了好一番口舌,终于说服潭王在她去取海东青那日带府兵埋伏在四同馆半里远的一个茶寮。
所幸沈梦蝶那方一直没有动静,徐策缨几乎已经认定,沈梦蝶并非忧心国事的国士,只要不关己身,他就没有管这桩大案的闲情逸致。
约定好取海东青这一日,徐策缨和徐怀凌同时装病,因他们都住在两人合用一间的号房,所以装病和逃离国子监都瞒不过室友。两人商量过后,决定把这件事对陆谦和李皋和盘托出。四人一同装病离监!
陆谦不比那些少爷书生,他本是个极为循规蹈矩的三好监生,但面对违反监规和陷自己于不义的抉择时,他还是二话不说地决定与徐策缨他们同生共死。四个人潜入国子监北面的庖厨。
不巧的是,他们遇上了正在炊饭的兰纯。兰纯询问他们四个为何不在学堂上课。陆谦面红耳赤,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是生了一张油嘴的徐怀凌对兰纯撒了谎,说祭酒罚他们不准上课,来庖厨帮忙。
四人在庖厨忙活了半个时辰,待兰纯去前堂讲授农课,他们才一个个翻过院墙,来到国子监所在的大衢上。四人来到与潭王约定见面的茶寮,却迟迟不见潭王与潭王府官兵现身。
徐怀凌鄙夷道:“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徐策缨心想:“真有这个可能。”但她面上一点都不露怯,挑眉瞪了徐怀凌一眼,“再等等。潭王殿下是君子,一定会守时守信的。”
四人喝到第三杯茶,终于等来了潭王府的府兵,二十人。但潭王本人却未曾大驾光临。徐策缨在心中暗骂朱涬窝囊,脸上却谄媚地称赞指挥使守时。徐怀凌阴沉着脸,嘴里嘟嘟囔囔:“我早知道……”
徐策缨没去管徐怀凌的抱怨,与潭王府三卫指挥使约定以烟火为信,带着徐怀凌、陆谦和倒霉蛋李皋走入四同馆旁的市集。是一个徐策缨从未见过的女真通事接待他们,待徐策缨说明来意,将售卖的契约交给那人,通事说海东青今日没拿出来,要他们一同随他进四同馆。
女真通事将四人引进一个三进院子,在抱厦安置下四人,并命侍从捧上四杯香茶。通事以去取鹰为名下去就关上门不见了踪影。四人都没有喝茶。徐策缨的手始终揣在袖中,抓着那桶用来报信的烟火。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徐策缨察觉到不对劲,与徐怀凌使了一个眼色,“不太对劲。我们先撤。”
李皋已经吓得面色惨白,急忙去推抱厦的门,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李皋哀号一声:“被锁上了!怎么办?”
陆谦尝试推了推窗户,窗户也都被封死了。
徐策缨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要灭口,她是真的没想到对方胆子大到可以在京师之地杀人。
徐策缨大喊:“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有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你们竟敢囚禁官宦子弟,是不要命了吗?”
李皋惨兮兮道:“清圆,干嘛把我爹祭出来。你们的爹比我爹官大多了!”徐怀凌一个爆栗弹在李皋脑袋上,“早知道不带你了。倒霉!”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先是一阵怪笑,然后道:“礼部侍郎?区区三品官也敢管这里的事。你们既然误打误撞买下那坛酒,就该掂一掂自己几斤几两,识时务才可自保。你们偏偏自己撞进来。”
“你们这些蛮夷!”徐怀凌怒吼。
徐策缨用紧绷的声音问:“看来你们要对我们痛下杀手,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你们的背后到底有谁?是谁将朝廷的兵器卖给你们?”
门外又是一阵怪笑,“我不是傻子,你不必用话来诓我。这些兵器是我们用最好的马匹换来的。我只能告诉你们,倒卖兵器的不是别人,是你们的主子呐。”
主子?
哪个主子?
那人的话音刚落,门窗上如泼墨洒满液体,无数火光扑向门户。
李皋抱头痛哭,“完了完了,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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