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20240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长兄、父亲 沈庄。

沈庄看着徐策缨离开。

血凝结在沈庄的半边脸, 又凉又疼。他顾不得脸上的伤,双手支在石桌上,用膝盖顶住石凳, 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只唤了一声“殿下”, 朱聿炆就握着残剑, 直直向他刺来。断掉的剑扎入他的左肩,他吃不住力,手肘一抖,整个人向后倒去。朱聿炆眼睛瞪圆, 松了手。断剑随着沈庄轰然而倒的身体脱离朱聿炆的手。

骑奴已绕到朱聿炆身后。

沈庄看见骑奴扬起手臂,惊呼一声:“哑,别!”

骑奴还是快了一步,手肘击在朱聿炆后颈, 朱聿炆应声而倒,晕了过去。沈庄怒视骑奴。骑奴本来仰着脸想得主人夸奖,却在看到主人的怒目之后,像个做错事情被父母骂了的小孩子, 抱膝蹲到角落。

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先把殿下带回太子那里。待会儿再来接我。”

骑奴站起来,走到朱聿炆身边蹲下,抱起朱聿炆, 再走到马边,将朱聿炆横挂在马背上。骑奴牵着缰绳往北平王宫方向走,黑暗中, 他悄悄回头瞄了一眼石亭方向。他看到主人已经坐回石凳,背对着他。主人的头顶是一轮月亮,脚下拖着一个长影子, 二者和主人一样寂寥。

沈庄面对头顶的一轮清月以及眼前的一汪玄水,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想,人真的不该有隐秘心事,有了,就会有破绽。

沈庄自小聪敏机变,4岁开蒙,6岁过目成诵,才智远超族中同辈兄弟。他是元末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孙辈,南京城三分之一的城墙是由沈家出钱建造,后因沈万三出钱馈赠兵士被怀疑图谋不轨,家产没入官帑。

机缘巧合下沈庄进了宫苑,成为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

洪熙十三年,沈家牵入胡仕元谋反案,阖族男子斩首,女子被送到戍军分给军士做妻妾。他在太子身边,由太子出门求情,受了刖刑。

他在太子身边两年,在太孙身边九年,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成为东宫最受信任的家臣。他痛惜这十一年的谋算,却不后悔有这十一年。

比痛惜更浓烈的是心痛。

洪熙十三年,受刖刑,他被砍掉双足。因为太疼,他晕死在刑场。他昏睡了十天十夜。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这期间,他有知觉,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时常会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榻前。

那少年他认得,是太子第二子朱聿炆。

十天后,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残疾的双腿,他就知道他的灵魂也随着身体一同残疾了。他再也不能站在世界的顶峰,不能再将任何人踩在脚下。他心如死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他选了一个寒凉的雨天,推着轮椅来到后湖。他从轮椅上爬了下来,没入冰凉彻骨的糊水中。窒息、疼痛令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知道自己即将得到解脱。这个时候,还是那个人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当他吐出第一口湖水,世界在他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朱聿炆的脸悬在上方,对他说了很多话。打动他的唯一一句——如果你活不下去,就为我而活。因此,才有了这份羁绊。

河边的风吹在沈庄身上,令他冰凉彻骨,使身体失去了知觉。但脸上和肩上还是疼的,血已经在躯体凝结,却悄无声息从心里淌出来。

他了解朱聿炆的为人,和太子一样,朱聿炆柔雅、敦善,最珍爱亲人。他向太子下毒,虽会把朱聿炆推向权力顶峰,却也在他与他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朱聿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或许会后悔救了他。

骑奴来接沈庄。

沈庄说了“回去”二字。骑奴站着不动。七年前,沈庄从一个牙人手里买来的骑奴,当时他已被上一任主人拔去了舌头,因不会说话,取名哑。相处久了,沈庄懂得骑奴每个动作的意义。骑奴此刻是在说:“不该回去。现在的北平王宫对于你来说,已是龙潭虎穴。”

可沈庄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都看淡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套在身上的这层皮已陪伴了他十一年,皮与血肉早已长在了一块儿,他揭下这层皮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

沈庄一回到北平王宫,就被等候在太子寝殿外的侍卫拿下。他被关进了一间空屋子,由两个侍卫日夜看守。

次日清晨,朱聿炆就来向他逼问解药。

沈庄站在窗前唯一的光亮处,轻叹一声,“殿下,我不会骗你。我下的是一步死棋。此毒没有解药。太子会在三个月后血尽而亡。”

朱聿炆向沈庄投来刀子般的眼神。从朱聿炆的嘴里,他听到了本该不会从一个温雅少年口中听到的威胁、辱骂以及厌恶之词。

朱聿炆用剑刺得不够深,但此刻他的眼神、语言却一刀刀扎在沈庄灵魂深处,遍体鳞伤。

朱聿炆将沈庄拖到太子面前。太子知晓自己之毒已无药医治,脸上倒是多了一分沉静和坦然。朱沶问沈庄,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庄回答:“九年前,太子没救下我。可太孙救下了。我追随太孙,自然要为太孙尽心尽力。”

“你是为了聿炆。”太子看向沈庄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有的人会选择作恶,疯狂报复社会,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放过自己和宽恕敌人。太子显然是后者。他是真正有大仁义的人。

朱聿炆怒吼:“谁要你这些肮脏卑鄙的尽心。”

沈庄定定地看着朱聿炆。

沈庄从来是个不见天日之人。父亲是个懦弱的人。作为长房一脉的独苗,他从一出生就被父母小心遮掩起来。直到四岁,才被套上一件幼童襕衫送进家学。和他本人一样,他经年所做,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沈庄庆幸,朱聿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兄长朱雄瑛是怎样死的。

沈庄道:“我不为自己所作所为辩白。我只有一个请求。”

朱聿炆握紧拳头,“如果父亲有不测,你要陪葬!”

沈庄淡淡一笑,“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求自己生。而是求太子,”他看向病榻上虚弱的朱沶,“请太子上位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病重。”

沈庄清楚太子为人仁善,知道太子必能体会其中深意,并答应他。

朱聿炆立刻道:“父亲,别听他的。这是欺君!”

朱沶的脸色越发苍白,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道:“可以。”朱聿炆难以置信地盯着朱沶。朱沶慈爱地看着朱聿炆,道:“倘若孤必死,何必扯上一个老四,又何必牵连一个你。”

沈庄见朱聿炆不作声,脸上尽是愤懑,他解释道:“我是殿下的幕僚,我对太子下毒,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殿下授意。上位也会怀疑。在皇位不知会被传到谁的彀中,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太子必须为殿下铺出一条平坦之路。”

太子道:“孤也不愿毁了老四。事情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办。”

“就算我们愿意说父亲是患病。可我的那些叔叔们呐?他们都在场,亲眼见证父亲中了毒。尤其是那些觊觎皇位,恨不得挤下所有兄弟,特别是手握北平重兵的燕王那些人,他们也会顺着我们说吗?”

“老四自然不会说出去。老八、老十二和老十三都不会计较。只有老七,麻烦些。但孤也有办法。他在青州做的那些事,私造宝钞、茶引、盐引和硝引,足够让他闭上嘴。至于那两个太医,就暂时把他们留在北平。”朱沶说到最后咳嗽起来,朱聿炆赶紧递上一只痰壶。

朱沶“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聿炆见朱沶虚弱成这样,眼睛顿时蓄满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他转头,恶狠狠瞪着沈庄,“那么沈梦蝶呐?父亲要怎么处置他?”

“沈先生……”朱沶还未开口,脑袋疲软一歪,晕在了床榻。

朱聿炆命令侍卫将沈庄重新关起来。沈庄待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待了十三天。这十三天中,无人来折磨他,也无人来治疗他的伤。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第十四天,一个詹事府的文官将沈庄放了出来。从阴仄的屋子里重新来到大太阳底下,刺眼的阳光倒是让他这个重获光明的人眩晕。

文官曾与沈庄有交情,询问沈庄如何得罪了太孙。

沈庄没有回答,转而问:“最近府里发生了什么?”

文官叹息着摇头,愁容满面。

“太子病重。应天来旨意,要太子回京养病。今日便启程,由诸位王爷护送。太子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我放你出来。你虽得罪了太孙,但好在太子看重你。但看太子如今这般光景,真不好说,日后你收敛些,切莫再触犯太孙。太孙这头上可能很快就要戴顶帽子了。”

沈庄听着这些日子北平王宫中发生的事,突然很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让太子做的,正是文殊奴希望他做的。自己这一局,棋手反被执棋,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文官将一把木镣铐夹在沈庄手上。

“得罪,是太孙吩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夫人 回京。

景昇帝命诸王护送太子回京的旨意打乱了徐策缨的计划。

自从酒后听到于氏兄妹密谋, 她就预感到朝堂又要有大事发生。而潭王并非一个在动荡年代可以把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巍然不倒的人。

潭王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挟制。这也是徐策缨选择留在潭王身边的原因。但强势如于氏,对朱涬有绝对的掌控力,于氏才是潭王府的实际话事人。她嗅到了潭王府大厦将倾的味道。那一刻, 她决定抽身。

她原本打算拖延潭王回封地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想办法脱身, 但景昇帝竟然召诸王进京,她身为潭王幕僚,也就没有理由滞留北平。

太子于五月十二日启程回京。越往南走,越是溽热。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在盛夏赶路也要精疲力竭, 更何况是身中奇毒的太子。

好几次,徐策缨在车队里,遥遥看到太子身边服侍的人在焚烧太子的血衣。太子之毒显然已深入肌髓,大限将至。但因为对外宣称是生病, 所以,每次太子露面,他仍是头面干净,衣袍整洁。

一个半月后, 太子一行回到应天。景昇帝竟驾临午门, 亲自接太子进宫。

火者将太子抬出銮驾。众王参拜景昇帝。

年过半百的帝王看到最心爱的儿子变得如此形销骨立,忍不住落泪流涕,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不放, 太子气息不稳,时而急促,时而长缓, 用极微弱的声音道:“容儿臣无状,不能给父皇行参。”

一直到宫内,景昇帝抓住太子的手都没有放开。他亲自扶太子到卧榻上。太监摆上龙椅, 他也不坐,负手在榻边走来走去,时不时仰头哀叹一声。想到什么,就怒视诸王,把满腔悲痛发泄在其他儿子身上。

诸王按位次竖立在太子榻前,一个个紧蹙眉头,默然不语。

太子勉强撑住虚弱的身体,命火者献上陕西、山西、北平、河南地图,慢条斯理言经略迁都之事。这是两年前,景昇帝交给他的旨意。

太子呈禀完毕,景昇帝老泪纵横,泣道:“儿啊,你受苦了。”——

“小四,你受苦了!”

张氏将徐策缨拉到眼前,一边用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将徐策缨的头发、眼睛、鼻子摸了个遍,连连说,“瘦了。也更俊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老妇,发现自父亲过身,张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原本黝黑的头发变得斑驳,一张如珠玉般莹润的脸有了横七竖八的沟壑。

徐策缨甜甜叫了一声:“母亲。”她转头寻找贾氏的身影。

“小娘呐,怎么不见?我这里有五妹妹的信。”

张氏叹一口气,慢慢悠悠爬回座椅,道:“她呀,又病了。你到揽月阁看看她。见了小五的信,她或许能高兴些。”

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我陪你去看小娘。”

徐策缨告别张氏,随徐怀凌去见吕氏。

一路上,徐怀凌将家中近况有一件是一件地告诉徐策缨。二哥徐聿恭与曹国公李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已往陕西练兵,加强防务。张氏迎了一位法师进府,每日抄经念经、茹素拜佛,除了进寺庙参拜,谢绝一切应酬。吕氏则是大病小病不断,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床。

“哎呀,刚才我忘了告诉母亲。大姐姐又遇喜了。”

“不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与母亲说。”

一进揽月阁,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徐策缨记得吕氏最爱调香,以往进揽月阁,都是一股怡人清雅的香味扑面而来。而如今这香味被药味替代了。

吕氏躺在床榻上,热情地让两人坐,命侍女端来果子和清茶。徐策缨观察吕氏的面容,发现她除了有些失血气,其他还与离开时一样。

徐策缨与吕氏聊了会儿家常,拿出徐西临的三封信。

吕氏一见宝贝女儿的信,眼圈直接红了,脸上却在笑,“这死丫头,终于知道应天还有一个苦命的娘在。”吕氏命侍女把信朗读出来。

“小娘,我来读吧。”徐策缨慢条斯理将三封信念完。

末了,徐策缨道:“我在北平见到五妹妹了,她很好,身体健康,精神头特别棒,日子也过得风风火火。”

吕氏用帕子压着眼角,嗔怪道:“这丫头,自小没心眼,也不知能不能讨夫婿欢心。她信里一句也没提代王。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策缨笑道:“我替小娘问过小妹了,她和代王还算和睦,夫妻两个做事有商有量,小妹想要做什么,代王都是举双手赞成。”

“过得好就好,”吕氏卧到枕头上去,轻轻嘟囔,“就是成婚也有好几年了,怎么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徐策缨但笑不语。就代王夫妻相处的模式,怕是很难有子息。

吕氏又想到徐南至,“你从北平回来,大姐那边怎么样?”

徐策缨回答:“大姐姐也很好。刚刚怀上老二。”

吕氏眼睛一亮,“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传信过来。我也好做两套小孩衣服派人送去。”

徐策缨道:“小娘现在做也来得及。还不到三个月。大姐姐本想等坐稳了胎才写信来的,偏巧我要到应天来,才托我代为转告。”

徐怀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吕氏立刻察觉,笑道:“一屋子病气,把你们闷坏了吧?你刚回来,肯定很累,回去歇着吧。我好些了再找你们说话。”

徐策缨和徐怀凌从揽月阁出来。徐怀凌邀请徐策缨到他的院子坐一坐。徐策缨察觉今日徐怀凌心情很好,平日在府里,他都是躲着两位夫人懒得去应付,今日却耐着性子地带她一位一位去拜见。

一年多没见,小竹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改了脾性。也难怪,二哥虽然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但因他常年在外带兵,而二嫂又早早离世,府中已无当家之人,这一家老小的大小事,现在都是靠小竹在支撑。

徐怀凌亲自烹了一杯茶给徐策缨。

徐怀凌转着茶杯,扬扬眉毛,“知道最近朝中的新闻吗?”

徐策缨一直在赶路,消息闭塞,也看不到邸报,近来朝中发生何事,她的确不知道。徐策缨摇摇头,“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老皇帝因为倭寇的问题和倭国交涉无果,断了与倭国的外交。他也是赶尽杀绝,竟将十三年胡仕元谋逆案升级为私通倭国和蒙古之罪,胡仕元都被他挫骨扬灰了,还拿出来借题发挥。你猜这次谁栽了?”

徐策缨想了想,“韩国公李善长?”

徐怀凌大失所望,“没有事是你状元郎料不到的是吧?”

徐策缨道:“年初,上位不就杀了李善长的幼弟李存义,用的罪名就是李存义为胡党。李善长是有明以来第一位左相,开国封公侯第一人,所谓棒打出头鸟,轮也该轮到他倒霉了。”

徐怀凌道:“我看了供状。说是胡仕元在造反前曾去韩国公府上拉李善长入伙。李善长当时说的是,等我死了,你们再起事。这种私密的话都被老皇帝挖出来,可见锦衣卫、校检真是无处不在。”

徐策缨以指尖轻点桌案,做着计算,“胡仕元一案前后延续了九年,加上韩国公,光公、侯一级的就已被杀了22人。”

徐怀凌嗤道:“别忘了,还有我们的父亲。”

徐策眼底一黯。

徐怀凌冷冷哼一声。

“大明开国六公二十八侯,还剩下没几个老家伙。加上近些年封的那些新贵,也不过一手之数。所谓过犹不及,逼得太急,是会把人逼上绝路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是觉得有人要反?”徐策缨斟酌徐怀凌的话,突然想起于氏兄妹说过的那些话。太子死后,要说最可能反的,便是凉国公兰玉。

“虽然锦衣卫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但京师最近不太平,怕是要乱。”徐怀凌直直盯住徐策缨,“我说这些,是为了提醒你,别掺和这些事。在应天待着这段时间,会会友,喝喝茶,好好将养一阵子。我们关起门来看老皇帝自掘坟墓。”

徐策缨闻言一惊,小竹怎么会确定她会搅进这些事?

难道锦衣卫察觉了兰玉暗中联络潭王的事?

应该不会。

按景昇帝的性格,捕风捉影的事都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何况是锦衣卫探知到凉国公暗中联合潭王这样的事。所以,小竹不是因为这个才怀疑她会搅进谋逆的漩涡。那又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不会是——

徐策缨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小竹不会是知道她是反贼了吧!是了,他知道她是女子,自然而然会由点及面怀疑她的来历,从而派人去陕西调查她。小竹在锦衣卫,锦衣卫掌天下耳目,难保不会查出什么。

徐怀凌见徐策缨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狐狸眼往下一弯,似笑非笑,“我们是一家人,自家人当然要为自家人着想。放心,三哥会罩着你。”

徐策缨仍是不作声。

徐怀凌突然勾住她,“四弟,还有一件事。知道吗,倒霉蛋李兰月调回应天通政司了。明日,我约了他在轻粉楼为你和陆存真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歌妓 你还在孝期

第二日傍晚, 徐策缨正在房中读书,徐怀凌找了过来,说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轻粉楼了。徐策缨收拾妥当, 与徐怀凌一同向大门走去。

路过轿厅, 徐策缨看到一抬豪华的青绿官轿停在里边,旁边守着四个从没见过的轿夫。四人见有人来,齐刷刷看向他们,不言语。

徐策缨问:“谁来了?”

徐怀凌拽住徐策缨的袖子就走, 走得远远的,才道:“凉国公。”

徐策缨吃惊,“他来做什么?不对,家里没别人, 谁在招待他?”

张氏虽是长辈,却是女眷,不能接待男客。按齿序,该由徐怀凌招待兰玉。但徐怀凌现在却是催着她一起离开, 颇有点逃走的意味。

“我让徐七去告诉了, 说主人家出去赴宴了。”徐怀凌爬上小幺牵来的马,笑嘻嘻,“他来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可是他们家的乘龙快婿。”

难道是因为……与兰纯的婚事?

徐策缨道:“现在论亲也不合适啊。我还在孝期。”

徐策缨驱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并进, “夺情哪来的孝期?看来你对这门婚事也不满意啊。”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他明明知道她为什么排斥这门婚事,却还在这里逗弄她。

徐怀凌又道:“这是父亲生前定下的婚事, 母亲必会格外重视。大恩科后小恩科,人间美事啊。哈哈。不逗你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混过这一次吧。”

徐策缨看着徐怀凌。

她又怀疑徐怀凌让她避开兰玉,是因为锦衣卫掌握了兰将军欲行谋逆的罪证。更可能, 是朝廷察觉了兰玉与潭王朱涬的结盟。

一路上,徐策缨都在想兰玉这个人。

兰玉被景昇帝称为“明之卫青、李靖”,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其姐姐之女又是已故太子妃常氏。当日朱雄瑛未死之时,兰玉与太子有亲,是太子一脉亲派。但洪熙十五年皇长孙殁,而现在连太子都命在旦夕,一旦太子离世,他与太子一脉,和朱聿炆就彻底断了关系。

这些年,兰玉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也渐渐居功自傲,多有不法行为。兰玉北征,侮辱虏主妃,因此才从梁国公改封凉国公,上位将其罪行镌刻在丹书铁券上,以作警示。他大肆收养义子,渔猎民田。夜度喜峰关,关吏不纳,他纵兵毁关而入。种种恶行,多不胜数。

这样一位骁勇狠愎的将领,太子在时,或还能将其压制,太子一死,必定专恣暴横,不服太孙管教。在这么多功臣宿将遭到杀戮的时刻,兰玉心里也必定清楚,他功高震主,或许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兰玉在这个时候一定会反。这一次,潭王真是搅进了一潭浑水。

想到王爷的性格,徐策缨为这朵棉花一大叹。

两人策马来到应天十六花楼之一的轻粉楼。一进酒楼,就见舞妓在厅中央的花台上翩翩起舞。恰是曹植笔下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十六花楼是官家开设,以舞曲闻名,里边的舞妓皆是官妓。

二人被酒楼大伯直接引入二楼雅间。李皋与陆谦早到了,门一打开,两人纷纷站起来,拱手相迎。四人还是按以前的习惯入座。

徐策缨仔细打量李皋,她发现多年未见,李皋黑了、壮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老成练达,一看就是久历官场,锻炼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听李皋讲,他被调到了通政司当右通政,正四品官职。

徐策缨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李皋的情况,她谈及李皋的政绩,说他在江陵促农业、浚河道、兴乡学,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实事。

李皋被徐策缨说得满脸通红,急忙替徐策缨倒了一杯酒,抬到他眼前,想用酒封住她的嘴。徐策缨有过酒醉胡言乱语的经历,再不敢多饮,夺走杯子,轻轻抿一口,就把杯子重新放到桌案上。

故友久别重逢,当真有说不完的话题与叙不完的情。

李皋嗞一声喝下一杯酒,长长一叹,目中有光,道:“就好像国子监的日子还在眼前,一眨眼,我们都分别那么多年了。个人有了个人差事,清圆在长沙,存真在大同,若谷在北平,相聚一次不容易。如今我调回应天,与若谷倒是常能见面,你们两位,依然是天各一方啊。”

徐怀凌嫌弃地瞪一眼李皋,“李兰月,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策缨笑道:“当了爹的人自然柔软下来。兰月,你有几子几女?”

想到儿女,李皋脸上漾出一个浓浓的笑,“儿子六岁。女儿三岁。”

徐策缨问:“改日我拿些礼物登门看看他们。”

“此番是我先来应天上任,他们还在江陵未曾动身,等我将宅子安置妥当,才写信让他们过来。”李皋眨眨眼睛,依次看过徐策缨、徐怀凌和陆谦,“你们呐?还是一个都没成亲?”

三人都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李皋自觉说了一个不太受欢迎的话题,立刻拿起酒壶,给三人倒了一杯,倒到徐策缨,却发现她的酒杯还满着,立刻咋呼道:“好啊,清圆,我们难得一聚,连一杯都不喝!快喝了它,我再斟一杯。”

四人围成一个圈,站起来,各自举杯一碰,清脆的碰撞后,是酒入喉咙的啧啧赞叹。四人放下酒杯,正欲再入席,“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牵着一个瞎眼老头走了进来。

这对看起来是父女的男女应是街上单走、连妓籍也入不了的伎人。他们大多不被酒楼所容,只有偶尔有客人指明他们叫唱,才被允许进到客人房中。在应天城里,把他们这类乐人叫作“打酒坐”。

小姑娘向屋里的客人道了个万福,“几位公子要听曲吗?”

还未等四人开口,酒店的大伯就沓沓沓跑上楼,闪进屋子,尖声道:“我一个不留神就让你们混上来。走走走,我们这里有正籍伎人,没人听你们这些野路子。”他张开双臂将人往外赶。瞎老头差点摔一跤。

小姑娘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屋中四人。李皋动了恻隐之心,道:“无妨,让他们进来唱一曲吧。”李皋看向另三人,他们都没表现出反对。

“多谢几位公子。”

酒店大伯立刻变了嘴脸,嬉皮笑脸将两人迎进去,关上房门。

琵琶女拉过两张椅子,先扶着瞎老头先坐下,再自己坐在窗边,她摆正琵琶,问:“几位公子要听什么。”

徐策缨来了兴致,问:“是你唱还是他唱?”

琵琶女回答:“是奴唱。”

徐策缨问:“你都会些什么曲子?”

琵琶女道:“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人的曲,都会一些。”

徐策缨正欲再问,却被陆谦打断:“你和若谷尚在孝中,如此娱乐可妥当?”徐策缨转头,见陆谦绷着一张脸,一副很看不惯的样子。

徐怀凌道:“我们心里记着老头子,这就算守孝了。听曲罢了,怡情养性而已。陆存真你也太死板较真了。”

徐策缨继续逗那女孩儿,“会唱苏轼的词吗?”

琵琶女点点头。

徐策缨手指摩挲下巴,“那就唱一首冷门的。《满江红江汉西来》”

徐策缨看到陆谦越发拧紧眉头,不满之情都快溢出来。

琵琶女正襟危坐,先用拨片拨出几个单音,好不清亮。随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沙糯的嗓子将东坡的一首《满江红》唱得豪迈洒脱。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一曲闭,雅间里鸦雀无声,良久,徐策缨才拍着手,大喊:“唱得好。”她赏了琵琶女一张一贯的大明宝钞。陆谦见徐策缨忘乎所以的样子,以及见他与琵琶女眉目传情的样子,脸色越发黑沉。

琵琶父女离开。徐策缨留恋地看着琵琶女的背影,心想这女孩子嗓子真好。一转头,看到陆谦正用愤愤不平的目光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陆谦在气什么,微微一笑,故意问:“你不喜欢刚才的曲?”

陆谦竟然“嗯”了一声。

徐策缨笑开,“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与兰小姐有婚约,还这么轻浮轻佻,对不起她。可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歌妓,欣赏她的才华。其实她们都是可怜人,谁生下来就喜欢做取悦人的歌妓,无可奈何罢了。就说这十六花楼里的官妓,有许多是罪臣女眷,她们难道是自愿的吗?”

陆谦被徐策缨说破了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皋在旁边啪嗒啪嗒翻眼皮,惊问:“清圆和老师定亲了?”他也知道陆谦心悦兰纯,因此愣愣地盯着陆谦。

徐怀凌钩住李皋,“你是早八百年前的新闻了。娶不娶还不一定呐。别多嘴!”徐怀凌又灌了李皋一杯酒。

席罢,徐怀凌和李皋都喝醉了。陆谦扶李皋回府。徐策缨扶徐怀凌回家。到了魏国公府,管家徐七交给徐策缨一张帖,是凉国公兰玉邀请她明日入府一叙。帖子被徐怀凌瞄到了,他抢过帖子,丢到一边。

徐怀凌问:“你要去?”

“人家都下帖子请了,不去,于礼不合。我去坐坐就回来。”

“他要是和你谈婚事,逼着你马上娶兰至臻怎么办?”

“婚事?”徐策缨苦笑一声,“我倒希望是婚事,只怕……是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朱涬 清圆,本王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兰玉之谋必败。

其因有三。

其一, 潭王胸无大志,软罢无能,谋逆之事一旦做了就必须坚持到底, 若连主谋都摇摆不定, 便会导致驭下无方, 因此必败。

其二,就算能成功杀掉老皇帝,潭王非嫡非长非贤,坐这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称帝,应天必被各路藩王勤王之师重重包围。此是以一军之力敌天下万军,胜算微乎其微。且兰玉居心叵测,意在登顶。

其三, 燕、齐、湘、代四王此刻就在京师,他们各有府军在身旁,一旦倾轧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此三条令徐策缨确定兰玉必败。

可谋反的事自己找上门, 徐策缨不仅不能坐以待毙, 还要从中谋取利益。如果替北元除去兰玉这员骁将,好比断老皇帝一臂,足以换取一颗解药。可潭王怎么办?这么一个没做过多少好事, 也没干过多少坏事的棉花佛爷,也要取他性命吗?她考虑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徐策缨连夜拜访潭王府。潭王府管事知道她是潭王心腹, 见她漏夜造访,且一脸焦灼,立刻硬着头皮将已经就寝的潭王从榻上唤起来。

朱涬披了一件常服就出来见她。只见他眼下青紫, 一脸菜色,打着哈欠走进来,把自己摔进太师椅,接过火者捧来的醒神茶,用杯盖拂去茶沫,吹一吹,慢吞吞呷了几口茶汤,眼皮一翻一翻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向朱涬叉手行礼,“臣深夜造访,打搅王爷休息了。”

朱涬甩甩袖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无妨。什么事?”

徐策缨道:“那日新年宴请,臣模模糊糊听到,王妃与兰将军似乎有一个重要约定。王爷可否将王妃与兰家所谋之事告诉臣?”

朱涬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脸和耳朵瞬间充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来回在屋子里走动。他嘴里不断在嘟囔什么,又不断扯头发,整个人很癫狂。徐策缨看他一脸憔悴样,就知道他正为此事心烦。

朱涬突然拍了一掌桌子,声嘶力竭道:“他们做的事,本王不知道。”说完,他的头耷拉下来,竖起脚尖不断碾地,就像碾蚂蚁一般。

朱涬又嘀嘀咕咕:“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上位不能治本王的罪……王妃说要小心你,你心思太多太深……”

徐策缨见朱涬慌了神,就慢条斯理先把自己遇上的事说出来。

“臣刚刚接了兰玉的帖子,邀臣明日上凉国公府赴宴。可臣与兰玉并无深交。兰玉若是想与臣商议婚姻之事,臣倒是有话可讲。但若不是,臣想先问过王爷,到了凉国公府,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朱涬握着杯子的手在颤,茶盖撞击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动眼皮,愣愣盯着徐策缨,似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倾倒,偏偏嘴被细针死死缝住了。

徐策缨没耐心兜圈子下去,干脆把话挑明了。

“兰将军想争从龙之功,再做一次开国之臣,是不是?”

朱涬一副要瘫倒的样子,哑着喉咙道:“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

“王爷,放弃吧。”

朱涬一愣,仿佛不明白徐策缨这句话的意义,“什么?”

“人和人之间有区别,亲王和亲王之间亦是。有些人能做争雄夺霸的事,有些人则没这个心力。比如王爷,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做一个富甲一方、清闲清贵的宗室子弟。就算把王爷推上至尊之位,王爷也未必能坐得心安理得。”

“人有两种方式让后人记住,流芳青史,或遗臭万年。王爷可以做天上高高的月,也可能成为地上被人踩踏的尘。皆看王爷一个选择。隐入青史的褶缝中,或许更贴合王爷的本心。兰玉所谋之事,不可行!”

朱涬如条死了许久的鱼般瘫坐在太师椅上。良久,他翻了个身,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向徐策缨求救,问:“本王告诉她不能做,她不听,本王又能怎么办?”

徐策缨道:“兰玉现在的处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起事的时刻必定是太子新丧,上位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时候。王爷清楚,太子是中毒不是病重,他所剩日子不过月余。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清圆,救救本王。”朱涬跳起来,一手拽住徐策缨的手,看那样子,就差给她跪下来了。徐策缨拨掉朱涬的手,“王爷冷静听臣说。”

“明日,臣还是会赴兰玉的宴。臣这一去,并不是代表臣个人,而是代表王爷去的。臣会严词拒绝与他们合作。请王爷写一封给上位的陈疏交给臣保管,疏中说明王爷是受兰玉所迫,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并自请贬为庶人。”

“什么?!”朱涬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徐策缨。

“王妃既与兰玉结盟,他们私下必定有书信往来。兰玉一旦事败,那些信便是指向王爷谋逆的罪证。王爷事后怎么解释,恐怕都不能解除上位对于王爷的怀疑。王爷绝不能亡羊补牢,而是要曲突徙薪。”

“王爷将自陈交给臣,臣会妥当保管。明日,臣在宴上代表王爷拒绝他们,为了不让消息走漏,他们定然会扣下我。臣会事先将谋逆之事告诉一个可靠之人,在适当的时机,他会替臣揭发兰玉罪行。”

朱涬听得一愣一愣,“他们杀了你怎么办?”

徐策缨叹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绝地逢生,只有以己身安危换来一线生机。王爷所求不过是让上位相信你的忠心,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己亲信身陷囹圄更能证明王爷的拳拳之心。”

“清圆……”

“王爷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这么做也只是为自保。这大明朝有个操蛋的惯例,亲王犯了错,处罚的往往是王府官属,因为亲王行为不端是王府官属辅导不正造成的。我要是不在这件事里受点委屈出点力,王爷或许还能免于一死,我们这些做幕僚的肯定会被上位剐了。”

“那本王写了陈疏,由本王自己呈递给上位难道不可吗?”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这份陈疏其实是她的一个鬼把戏。她不想要朱涬的命,但也绝没有放他一马的大度大量。她要让朱涬经此一事,被贬斥为民,政治上的死亡也是死亡,这就是她给朱涬定下的结局。

陈疏放在朱涬这里,难保他事后胆怯不敢把陈疏呈递上去。

徐策缨道:“必须交给臣。臣可以称自己是在揭发兰玉罪行的路上被掳。”徐策缨忐忑地盯着朱涬的动作神态。

朱涬这样的性子,是长久以来倚靠在他人身上过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双腿可以走路。在此之前,他已被兰玉弄得心烦意乱,此刻是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听他蔫蔫道:“容本王再想想。”

徐策缨道:“即使王爷被贬斥为民,也是集长沙一府之财养王爷子孙万代。王爷这一生享无限财富,丢了一个‘贵’字又何妨?”

徐策缨长舒一口气,择一把椅子坐下,“臣的话说完了。就看王爷是宁愿相信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枕边人,还是臣这个殚精竭虑的幕僚。”

朱涬垂头丧气地站着,许久,竟平静地道:“自从王妃告诉本王她的想法以来,本王日夜难寝,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必死之局。今日你割心剖肺说了这些话,令本王豁然开朗。你和他们不一样。上位、王妃、母妃,他们总是要本王做这,要本王做那,可他们从没有问过本王,这些事究竟是不是本王真心想做。只有你,清圆。会让本王选择。”

朱涬抬起头,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泪,“清圆,本王信你。”

一个时辰后,徐策缨揣着潭王的请罪自陈回到了魏国公府。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徐怀凌的屋子。在徐怀凌的床榻边坐了一夜。

徐怀凌喝了不少酒,睡得人事不知。徐策缨秉烛夜书,将整件事的经过稍加润色写成文字,叠成方胜,随后悄,悄塞进小竹的枕头下。

日上三竿,徐怀凌终于从酒醉中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徐策缨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坐在床边的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

徐怀凌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滚下来。

“徐清圆,你做什么不好,做鬼!”

“小竹,我等了你一夜。快洗漱一下。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当徐策缨将与潭王的密谋告诉徐怀凌,并点名要他以锦衣卫的身份在合适的时机揭露兰玉谋逆后,徐怀凌大骂了一句军中的混账话。

“徐清圆,你脑子坏掉了,万一兰玉杀人灭口怎么办?”

徐策缨笑笑,“有多大的胆子,吃多大的馅饼。再说了,中山王的儿子哪里是他们想杀就杀的。我还是兰家的东床快婿呐。别担心。”

“不行!我不同意。”

“小竹,我的好小竹,整个应天我就只能信你了。你都不帮我,我还能去找谁?”

“你找朱雪时去。”他说。

“找了你不就是找了朱雪时。你们一家人不吃两头饭,我懂的。”

徐策缨站起来,“诉状就在你枕头下面。”她双手合十,做出参拜的姿势,“都拜托你了。”她朝徐怀凌扬了扬手,“那好,我现在去屠恶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兰玉 被囚。

徐策缨才出屋门, 突然,头顶响起钟声,是从钟楼方向传来, 钟声低沉绵长, 一共四下, 萦绕在头顶久久不散。应天城的平静被这四声钟声打破,哀伤似滚滚奔腾的河水,从皇城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徐策缨愣在原地。徐怀凌也从屋内走出,站在她身侧。两人仰望着北边的天际。徐怀凌道:“四声, 代表宫里坏了事。是太子。”

可自太子中毒还不到两个月,他不应该现在死啊。

徐怀凌似听到了徐策缨的心声般道:“太子身体本就孱弱,中了毒怕是不能像朱雪时熬这么长时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小竹的嗓音里没有哀伤,却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徐策缨盯着徐怀凌, 看来朱霰将太子中毒之事告诉了徐怀凌。连这样攸关性命的事都透露给对方,朱霰和小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洪熙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懿文太子朱沶薨逝。

景昇帝因太子之死罢免了早、晚两朝,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罢朝。景昇帝因承受不住皇太子病死的打击, 身患心速过快的热症,不到半日,陷入昏迷。太医们下了“几将去世”的诊断。

徐策缨回了趟屋子, 脱下千层底靴,用刀割开鞋底,将朱涬写的陈疏嵌进豁口。她将靴子抛给阿陵。阿陵拿出针线篓, 找出线头用唾沫沾湿,穿针引线,将豁口用细密的针脚缝起来。阿陵极善女红, 经她一缝,靴子立刻变得和以前一样。

徐策缨从魏国公府出来,骑上羯鼓牵来的沧浪,策马来到凉国公府。徐策缨将缰绳交给凉国公府上的小厮,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徐策缨从侧门带入。徐策缨被一路引到花厅,见到了大将军兰玉。

兰玉生得高大威武,国字脸,面颊红紫。他身边围了七个中年男子,个个身高体阔,皮肤黝黑,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息。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徐策缨与武将集团没有交集,因此不认识他们。

兰玉向徐策缨介绍众人。这些人分别是左军都督府同知、后军都督府同、中军都督府同知等高级武将。五军都督府中竟有三军与兰玉同谋。兰玉这次可谓筹谋周密,并且下足了筹码。

兰玉执着徐策缨的手入席,亲自给她斟酒。几杯酒下肚,兰玉一口一个亲热的“妹夫”。徐策缨只做礼节上回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这群武将相互吹嘘过往战绩。酒酣之际,兰玉终于将话转向了正题。

“咱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得一个太师之名是理所应当,不曾想,只封咱一个太子太傅。咱是冷了心了。如今天下太平了,不用老功臣似以前,咱一般的老公、侯都做了反的也都没了,只剩得咱每几个没由来只管做甚的,几时是了!”

“如今上位病症缠身,小殿下年纪幼小,诸王势微,天下军马都是咱掌中物。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咱已联络了四川、陕西几位都指挥,西安右卫、西安左卫、西安前卫、西安后卫、华山卫、秦山卫尽听从咱调遣。成都、武昌、九江、安庆,也有七八个卫所接应咱谋大事。”

“咱们分头搜罗士卒、马匹和武器。七月初一,理该上位出正阳门外劝农耕耤,如今上位病重,皇太子晏驾,必是诸王代之出行,此时内宫空虚,正是成事之事。”

“左、中、后三卫整装待命,一卫里有五千人马,咱与景川侯两家收拾伴当家人,有二三百贴身好汉,早晚又有几个头目来,带二三百伴当,都是能厮杀的死士,这些人尽够用了。你众人小心行事,休走漏了消息!定在这一日下手!”

众人听完兰玉这番安排,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啧啧点头称赞。

兰玉继续道:“待大事落定,内宫为我们所占,看管住那几个姓朱的小孩子。再将潭王爷迎进宫,以代皇帝之名,发兵将正阳门外的几个漏网之鱼诛杀。传召天下,由潭王爷荣膺皇位,你我共享富贵!”

徐策缨听着兰玉的计划,心中不禁打颤,如此周密的计划,若非事先知晓,官军有防备,说不准真能成功。哎,怪只怪他们选了棉花王爷,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年长皇子,大明朝的历史将在此刻改写。

不过话说回来,兰玉之所以选择朱涬未必是一时疏漏,而是因为朱涬软弱无能,容易掌控,兰玉居心不良,想要取朱家王朝而代之。

要当面拒绝这些刀口舔血的“不法之徒”,徐策缨心里有点慌,脸上细细密密冒出冷汗。因兰玉提及潭王,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徐策缨。

八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徐策缨咽了口唾沫,站起来,道:“抱歉,我家王爷说,他退出。”

宴席陷入针尖落地也能听到的沉寂中。

兰玉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一根粗得像是青虫的粗筋在一跳一跳。他破开嗓子吼道:“来人,拿下!”

不等凉国公府的卫士冲进来,坐在徐策缨左右两旁的将领已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同时向外侧一拧,手肘击在她背脊,将她身体压低。

桌上的碗筷杯盏被徐策缨的袖子一拂,“乒铃哐啷”掉落在地上。

徐策缨道:“王爷说了,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安安的富贵王爷,对皇位没有兴趣。你们与王妃的约定作罢。不过,兰将军放心,王爷他——”

为等徐策缨说完,压住她的一个将领将她粗暴地提领起来。徐策缨的背弹进那个将领的胸口。将领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不让她说话。

一个将领问兰玉:“他怎么处置?”

另一个将领垂头丧气道:“就算杀了他,潭王那边将消息透露出去,我们也要大祸临头。”

另一个将领暴怒,“他娘皮的老鼠胆子王爷,大伙冒着杀头的罪在这里干,他却躲在窝里不敢出来了。杀了这个人,吓一吓那软蛋。”

徐策缨瞪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是惯性思维了,将武将这类人当成是普通人去思考,这群人在沙场杀敌靠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一腔血气,在生死攸关之际,他们不会权衡利弊,全凭习惯驱使。

一股血气涌上来,说杀就杀。

兰玉沉着脸不作声。

一个将领拿起桌上割羊腿的刀具,朝着徐策缨走过来。徐策缨尝试挣扎了一下,但钳住她的手像是两把铁钳,她根本动弹不得。

拿刀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兰玉的脸也越来越红。

正当那人挥刀之际,只听敞开的门外有女子“啊”一声尖叫起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到一个圆脸蛋、圆眼睛、白皮肤的女子站在花厅外捂着嘴巴。

是兰纯!

兰玉瞪了一眼拿刀之人,“下去!”他快步走到门外,扭住兰纯的手臂,“你来前面做什么?回去!”兰纯被兰玉拽着走,目光却留在徐策缨身上,“哥哥,你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束住徐清圆。”

“男人的事女人别管!马上回到后面去!”兰玉道。

“可他是……是徐清圆啊。”

兰玉叹了口气,将兰纯的身体拎正,按住她的肩膀,从上至下凝视着妹妹,“哥哥答应你,不伤害他,会给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夫婿。”

一个仆人从花丛中慢慢吞吞挪过来。

兰玉原本看向兰纯的温柔眉眼突然变得凌厉,呵斥那名仆人,“你死到哪里去了!竟然让小姐走进花厅来。”

“小的去解手。”

兰玉将兰纯推向门洞,“哥哥言出必行。你先回房,有话一会儿再说。”兰纯走开几步,依依不舍地回头,朝花厅里张望,最后看到兰玉皱眉瞪眼,只得转身离开。

兰玉回到花厅。众位将领全都站着,眼睛黏在兰玉脸上。

兰玉走到徐策缨面前,垂着冷冷的眸,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事,你们是干还是不干?”

徐策缨甩开将领的手,将嘴里的头发吐出来,仰起头,道:“这事轮不到我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决定。做主的是潭王爷。我只是潭王爷的一个传声筒。他命我来传话,我就来传话。做与不做,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好好。徐策缨,我以为你就是一个读书的软骨头,没想到你倒是有点骨气。要不是我不想把与潭王的关系搞僵,我此刻一定杀了你。既然这样,就请你在府上多住几日。等我们的大事成了,再杀你不迟。”

兰玉手一扬,“将他关入地牢。”

徐策缨被关入凉国公府中一个隐秘的地牢。地牢只有一个笼子,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只有墙角一只水桶。徐策缨抱膝坐在笼子角落。

地牢里只有一个火把,徐策缨也不知道自己在里边待了多久,只记着送饭的次数,每三餐算一日的话,她已经在里边待了五天。

大概到了第六条,送饭的竟然是兰纯。

这么多年过去了,兰纯依然是个爱哭鬼,隔着栅栏,眼泪汪汪与徐策缨说话。她问徐策缨她哥哥为什么要关着她。徐策缨没有告诉她。

“我有法子偷偷出去,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吗?”

徐策缨想了想,“那就替我带句话给徐怀凌。就说,我暂时无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锦衣卫 围剿。

徐怀凌将徐策缨留下的信纸看了又看, 信里要他动用锦衣卫,暗中监视凉国公府动向。一旦找到确切的证据,就向上位检举兰玉谋逆。

敕造凉国公府建在城东, 徐怀凌与一位锦衣卫好友来到凉国公附近, 择了一座看上去能看到凉国公侧门的酒楼, 寻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两人一坐下,热情的小二就走上前来,用一块布擦着本就干净如洗的桌面。只见他将布巾往肩膀一甩,低头哈腰道:“两位公子吃喝些什么?”

“四盘果子, 四碟肉菜。两碟鲜炒时蔬。肉菜、时蔬你们看着办,必须是上好的。”徐怀凌说话的时候,转过脸,紧紧盯着凉国公府。

“要何酒?”

“不喝酒。”

“好好好。咱马上替两位公子准备”小二退了下去。

因为时日尚早, 酒店二楼只有徐怀凌和好友两个。

那个被徐怀凌抓出来的锦衣卫名叫曹良。在锦衣卫中,因曹良待人坦诚,徐怀凌最信任他。徐怀凌对曹良说有一桩极其危险的任务需要他帮忙。曹良想也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曹良到此时此刻还都搞不清他们到这里来是真为了吃饭菜,还是与徐怀凌说的大事有关。

待小二踢嗒踢嗒踩着楼梯下楼, 曹良才问:“若谷兄, 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徐怀凌用杆叉将邻桌的一扇窗户戳起来,只抬起一半,徐怀凌用下巴戳一戳窗户空隙, 示意曹良看一看。曹良趴下来,把头钻出窗户,扫视了一圈地面, 只看到人来人往的百姓和琳琅满目的商铺。

“看不出来,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你不要往地上看,而是要仰起头看。”

曹良抬高视线, 看到一座恢宏的大宅,宅匾上书——敕造凉国公府。曹良将头从外面缩回来,转过脸,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为徐怀凌要做的事而担心。

“今日,我们去各自衙门告十日假。然后,从明天开始,你我轮流监视凉国公府。第一轮由我来看,从卯时到第二天卯时是一轮。到第二天卯时,你来接替我,如此十轮。我们要做的只需要记下这十日间进出过凉国公府的官员名字。”

曹良茫然地眨眨眼皮,“为什么要监视凉国公府?”

徐怀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监视他,就是大功劳一件,保你平步青云。”

徐怀凌从怀中拿出纸张与墨丸,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和砚台,他将所有东西放在桌上,撩起袖子研墨,砚了好一会儿,一抬头看到曹良还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他。

“去啊,今日先由你来监视。你先回去告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墨就已经研墨好了。你只管见一个人进凉国公府,就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

曹良离开的时候脑袋乱糟糟,走楼梯的时候因为分心,一个崴脚,摔下半截楼梯。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试着转动被压的那条腿。好在腿没受伤。他叹了一口气,一路骑马入宫,向锦衣卫告假。

从曹良离开,到曹良回来,徐怀凌已经记录下了两拨进入凉国公府的人。徐怀凌对这些人很熟悉,分别是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等。

当曹良看到徐怀凌所记的人名,不由一惊,国朝规定,文臣不能与武将结交,而在他离开的短短一个时辰里,就有这么多侯爵进入凉国公府。他们在做什么?曹良身为锦衣卫,对京师面上面下的局面都很了解,他隐隐已猜出,凉国公在做什么,因此背后不觉冒出冷汗。

一连十日,徐怀凌与曹良共记录了二十一位重臣武将出入凉国公府。上位多疑,最忌讳看到文臣、武将结缔友谊,光这一条,就能定兰玉一个结党营私之罪。但他们的目的是要查到兰玉谋逆的确凿证据。

徐怀凌思考怎样拿到确凿证据。前几天,兰玉之妹兰纯登门拜访,将徐策缨的一句话带给他,听到徐策缨暂时无碍,他逼着自己想计谋。

柿子总归是要挑最软的那只捏。

锦衣卫有无须经刑部、大理寺直拿犯人的权力。徐怀凌决定以锦衣卫的名义带走这群柿子里最软的那一个——东菀伯何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