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有一间黑屋。何荣被带进黑屋,等他再出来,就已算不上是个人了,残破的皮肤像是一张褶皱的纸黏在骨瘦嶙峋的躯干上。
徐怀凌拿到了沾有何荣血指印的供状。如此,就可以进宫面圣了。
徐怀凌将供状交给锦衣卫指挥蒋临,事关紧要,蒋临立刻带着徐怀凌进宫面圣。蒋临将何荣的供状捧到景昇帝面前。
景昇帝仍在害热疹,整个身体歪在龙椅上,那虚弱的样子,像下一刻就要从龙椅上摔下来一般。景昇帝甩一甩手,有气无力说:“念。”
蒋临将供状一字一字念给景昇听。徐怀凌则将这十日来,频繁出入凉国公府的功勋武将的姓名一一报给景昇帝。说完,他又将徐策缨留给他的信上内容禀告给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先是一动不动,之后,脸越来越红,浑身都在颤抖,能听到他牙齿打战,像是发病,又像是怒气攻心,在场的人无不恐惧。
“潭王!好啊!竟然是潭王!咱以为咱这个儿子怕是一辈子都要做个软头软脚的缩头乌龟,不成想,是乌龟嘴里插了麦秆,出息了!”
徐怀凌跨出一步,深深向景昇帝一躬,“潭王殿下是受他们胁迫。”
“胁迫?若真是胁迫,潭王早就痛哭流涕滚到咱脚边,喊冤了。咱看不是胁迫,是顺势而为。潭王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误煞吾儿!”
景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将怒气化为力气,吼道:“将叛臣之首兰玉投入锦衣卫诏狱!”
景昇帝十二卫在短短半刻钟后集结,出午门,直奔凉国公府。军卫将凉国公府团团围住。都指挥扬剑在大门前叫嚣,让兰玉束手就擒。
兰玉已知大势已去,但府中还有三百好汉,这些人或许能帮他冲出去,挣得一线生机。兰玉立刻命身边的小将官集齐府中豢养之士。
兰玉想不明白,这次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突然,他灵光一现,是潭王!一定是潭王见自己派来的幕僚不曾回来,心一横干脆去御前告状他谋反。
他恨啊。为什么要选朱涬!
他选择潭王是因为潭王性格软弱好拿捏,就算当了皇帝,也只能任他摆布。他就能摄政。可没想到,最终打败他的也是潭王的软弱。
不一会儿,三百好汉已聚拢在院中。兰玉给他们每人分发一柄武器。就像在战场上临战前鼓舞将士,兰玉用言语刺激着他们。
“……”
“不成功便成仁。”
“你们都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是以一敌百的好手、硬手。”
“这辈子也算好好活过一遭了,所以,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
所有人的士气被激励到最高点,正待与府外的官军交战,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恰在此时,兰玉的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找到兰玉,哭着问发生了何事。兰玉看向妻子,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他道:“把孩子们都聚到一处。我马上过来。”兰夫人心灰意冷地离开,时不时回头看兰玉。
兰玉走到后院,看着一室的妻妾儿女。他没办法带着老弱妇孺一起杀出去。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兰玉拔出佩剑,走向自己夫人。
兰夫人不断往后退,退无可退,跪下,扯住兰玉的衣袍,哭泣道:“老爷,饶命!”
兰玉不带任何情感地道:“我能饶了你,外面的人不能。与其让你们受辱,不如痛痛快快上路。”
兰玉一剑刺出,剑穿透婴儿的身体,深深扎入兰夫人的胸膛。兰夫人疲软倒下。儿女们尖叫起来,有的瘫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抱在一起。妾室想要逃出去,被兰玉一剑贯心。兰玉杀了自己所有的妻儿。
兰玉看着地上妻儿的尸体,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叹:“我为大明朝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想,到最后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兰玉甩掉长剑上的血,从屋子里摇摇晃晃走出来,后院理应没人,此刻,却有三个人以品字形围住他。其中一人是本该在地牢的徐策缨。
兰玉死死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扬起剑,阳光在剑尖凝出一个光点,她一剑挥下,像是斩断了光束,“阿陵、羯鼓,我们上吧!”
三人同时向兰玉攻来。
兰玉没将三人放在眼里,他久历战场,有数不清的应战经验。眼前只是一个在国子监习过两年弓马的书呆子和两个纤弱无力的女人。
羯鼓最先靠近兰玉,她射出两枚毒镖,都没有命中,却使得兰玉分了心。羯鼓的剑与兰玉的剑相击。羯鼓手臂一麻,剑差点被震出去。
兰玉阴恻恻笑着。
羯鼓嘴巴变鼓,嘴唇变成一个圆圈,从嘴里射出第三枚毒镖。兰玉不曾防备,脖子中了一镖,立刻手脚发抖不听使唤。徐策缨从身后攻来,兰玉转身,两剑相交,兰玉受不住手上的麻,剑脱手飞了出去。
如幽灵般闪烁的羯鼓再次近身,使出交叉的两剑。兰玉的腹部被割破。羯鼓一转身,阿陵从她身侧穿了出来,一剑刺向兰玉的喉咙。
毒镖上喂的毒已经让兰玉动弹不得,他被阿陵刺了个对穿。兰玉倒下,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慢慢放大,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
徐策缨对阿陵说:“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有人来告诉我们。”
阿陵走了。
徐策缨和羯鼓目光一对。徐策缨蹲下来,一剑砍掉兰玉的脑袋。羯鼓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棉布,将头颅包裹起来。羯鼓跳过墙,离开了。
徐策缨重新回到地牢,将已被羯鼓砍断的锁虚挂在木栅栏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存真,存真 至臻至纯。
“这里有一个人!”
昏暗的地牢亮起一炬火光, 一道黄光霸道地投在徐策缨脸上。她就站在木栅栏后面,平静地看着身穿铠甲的兵士在她面前站定。她抓住木栅栏,道:“这位兵大哥, 我是翰林院修撰, 中山王之子徐策缨。”
兵士听到“中山王”三字, 神色一动,脸上又是疑惑又是忌惮,和软地问:“徐修撰为什么在这里?”
“凉国公胆大包天欲行谋逆,他想拉潭王殿下入伙, 潭王私下派我将兰玉谋反一事禀告上位。不想,此事被兰玉所察,半路将我拦截,关在这里已不知几日夜。兵大哥, 快放我出来,我要进宫面圣。”
兵士面露难色,看起来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徐策缨所说,还在犹豫不决。从通往地牢的阶梯口又走进来一个兵士, 站在前一个兵士身后。
“这是什么人?”
徐策缨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刚来的这人应是个校官, 当即命令前一个兵士:“把锁砸开,放徐修撰出来。”
校官接过兵士手中的火把,将火光对准铁锁。兵士抽出腰间的刀, 对准铁锁砍下,才砍了第一下,铁锁就咔嗒一声从栏栅上掉了下来。
校官按住牢门, 不让徐策缨第一时间出来,“劳烦徐公子跟在我们身侧,随我们去见指挥使, 待把事情弄清楚,就放徐修撰进宫面圣。”
徐策缨道:“好。我会牢牢跟着你们。”
校官松开按住牢门的手。徐策缨推门而出。她掠过两人,拾级而上。在她身后,校官在与兵士嘟囔着,只听到校官说“看好她”三字。
徐策缨离开地牢,一缕艳阳直射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这样突然接触到阳光,竟让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她用手遮住阳光,跟随校官穿过一个个门洞。到处都是哭声,风卷来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路过一间后堂,门扉大敞着,里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是女子。弥漫在整座凉国公府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
看来,兰玉杀死了他所有的家眷。
那么,兰纯呐?
因为只看了一眼,徐策缨并不确定兰纯是否也躺在里边。
半个时辰后,羽林卫指挥使请来徐怀凌来认人,终于确定她就是徐策缨。小竹一看到她就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有没有受伤?”
徐策缨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身上好臭。也来不及换衣服了,我需要马上进宫面圣。”
徐策缨让徐怀凌前往潭王府,将她已脱险这件事告知朱涬。她问校官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是谁。校官将徐策缨带到十二卫都指挥使面前。徐策缨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都指挥使说,他正巧需回宫交差,两人可以一起去。
徐策缨终于见到景昇帝。都指挥使已将围剿凉国公府的全过程禀告景昇帝。徐策缨这才知道,兰纯并没有在被抓和被杀的人中。都指挥使又将如何在地牢发现徐策缨,如何救她出来的经过禀告景昇帝。
都指挥使说完,大殿之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徐策缨。徐策缨知道,到了她表演的时候了。她先毕恭毕敬向景昇帝一拜,“臣这里有一份潭王殿下罪己陈疏。殿下本是托臣呈递给上位。不想,臣半路被兰玉所劫,所幸臣将陈疏藏在隐秘之处,并没有被兰玉搜出。”
景昇帝神情晦暗不明地垂视徐策缨,抬一抬手,身边的太监立刻小跑着来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又向景昇帝,“请恕臣无礼。”
徐策缨当着在场那么多文臣武将的面,抬起脚金鸡独立,取下靴子,又从头发上拔出一根玉簪,对准缝起来的部分,刺啦一声破开来,取出陈疏,交给太监。太监又小跑着回到景昇帝的身前,跪着呈递。
徐策缨穿靴的间隙,景昇帝已看完了潭王的罪己陈疏。
景昇帝冷哼一声,“依朕看来,老八是鬼迷了心窍,未必没有存谋逆之心。”
徐策缨道:“禀上位,王府属官都竭力劝解殿下拒绝兰玉,潭王殿下只是被兰玉一伙儿迷惑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呈禀上位。在此之后,潭王幡然醒悟,立刻写下罪己陈疏,让臣悄无声息交到上位手中。”
景昇帝剧烈喘息着,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又夹杂着痰音,像是一只即将腐朽的风箱。他突然暴怒,手紧紧抓住扶手,猛地站起来。
“王府的官员们都是吃素的。朕好好一个儿子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不知尽心尽力辅导,却害他闯下如此大祸。众酸儒毁朕儿子也!来人,传旨,潭王府所有官员一并打入死牢,无需审问,全都凌迟处死。”
徐策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景昇帝艰难地缓缓坐下,几个深呼吸后,看向徐策缨,“看在你舍命入宫送陈疏的功劳,免你一死。至于你主子的请求,朕成全他。”
“拟旨,贬潭王朱涬为庶民,即可前往长沙圈禁。锦衣卫前去潭王府宣旨。”
“拟旨,凉国公兰玉谋为不轨,谋危社稷,即刻诛杀,扒皮揎草,传言臣工。兰玉三族之内,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
徐策缨耷拉着脑袋,想到兰纯与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陆谦知道兰家出了事。
他今日当值,朝中大事在翰林院中向来传递得很快,兰家犯了谋逆大罪,三族之内女子全部充入教坊司。听到这个消息,陆谦头皮发麻,在值房里如坐针毡。他一拳击在桌案上,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陆谦没有告假就冲出了翰林院。出了宫门,找到自己的长随,让长随马上回家,到车马铺赁一驾马车,接了老夫人到长信门外等候。
陆谦很了解兰纯,知道她这个时候应当在国子监给学生上农课。他还有机会救她。他纵马如飞,一路横冲直撞,差点撞上沿途的百姓,激起无数百姓的咒骂。一刻后,他终于来到国子监。
陆谦在课堂上找到了屏风后的兰纯。兰纯对家里发生的事显然毫不知情。她正聚精会神讲解织机,甚至对陆谦的到来毫无所察。
陆谦做了这么多年一直期望的事情,那就是将兰纯从屏风后拉出来,拉到他身边。
在兰纯的惊呼声中,陆谦又看到了那张娇憨中带着羞涩的脸。
“陆存真,你做什么?”
“跟我走。”
陆谦紧紧握住兰纯的手,在同学们窃窃私语中将兰纯拉往国子监大门。
“陆存真,放开我!我还在上课!”
“没有时间了。等我们出了城,我再向你解释。”
兰纯沉默了一会儿,任由陆谦牵着她在国子监穿梭,接受众人异样的目光。这些日子她觉得府里的气氛很诡异,特别是自那一日哥哥在酒宴上缚住徐策缨,又将他关进地牢,她就知道家里一定会出事。
兰纯脚步定住,将手用力往后一扯,陆谦一个踉跄,两人同时站住。兰纯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陆谦心底泛起怜意。在他心里,兰纯一直是易碎的琉璃,晶莹又脆弱。她学富五车,是大明朝的女诸生。她笨手笨脚,总让自己受伤,受伤之后,又会娇滴滴哭鼻子。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遭遇这样的事?
他要如何告诉她。
因为旁人的过错,她,女诸生,要成为一个官妓!
见陆谦久久不说话,兰纯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陆谦说:“告诉我,哥哥犯了什么罪名?”
陆谦哑着喉咙道:“谋逆。”
兰纯圆圆的眼睛一瞬被泪水糊住,红红的,像一只兔子。她熟读大明律,自然知道谋逆一罪,是天下第一等罪恶,谋逆之人的三族内男人处死,女人为妓。兰纯咬着唇,努力让眼泪留在眼眶里不堕下来。
陆谦走近兰纯,用拇指抹去兰纯眼角的泪。
“别怕,我带你离开京城,到一个没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生活。”
兰纯原本控制住的眼泪在这一瞬倾泻,“你的前程呐?你那么努力才换来的前程,怎么可以为了我丢弃?难道你要丢下你的母亲?”
陆谦道:“前程固然重要,但这世间有人比它更珍贵。母亲和我们一起走。”
兰纯摇头,将泪珠甩在衣襟,松开陆谦的手,慢慢向后倒退。
“不,我不能这么做。我或许不是个坚强的人,但我绝不做夺走他人人生的人。就算我现在跟你走。他日你也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老师!”陆谦抓起兰纯的手,却又被她拂去手。
余光中,兰纯看到一队军士正向他们走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等你对我表白心意。可你始终没有。我一直被人叫作丧命星,因迟迟等不来你的心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有时候我又想,是不是因为我长你几岁。但每当读到你的信,我就觉得自己可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看无数遍。”
陆谦道:“年岁根本不重要,有没有定过亲也不重要。”
前来捉拿兰纯的兵士越来越近。
兰纯抽噎着道:“陆存真,你能说一声喜欢我吗?”
陆谦喉头一哽,“我……喜欢你,至臻。”
兰纯含着泪笑了,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悄悄拿出一把捡丝线的剪刀。
“我已经等了你六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兰纯猛然抽出剪刀,划向脸颊。雪白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条血痕,伤口几乎见骨,皮肉翻卷。血,一滴滴凝在雪白下巴,又一滴滴滴落。
“陆存真,十年之约,愿你青云直上,解我苦厄。”——
徐策缨从宫中出来,慢慢走向潭王府。还未等走到潭王府所在大街,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风卷起火星漫天飞舞。
那个方向——
是潭王府!
洪熙二十二年,七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自焚于潭王府。
这世间有人死于贪心不足,也有人死于不甘人下。
而朱涬,死于他的懦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人选 太子人选。
徐策缨站在燃烧的潭王府前, 熊熊烈火直冲天际,烟雾遮天蔽日,夹着火星的灰烬像是无数灰蝶漫天飞舞。烈火产生的高温烤灼着她裸露的皮肤, 蒸腾出身体的水分, 火的艳色染红了她随风飘荡的衣角。
潭王府前, 除了负责灭火的火兵,还有连成一条长龙的囚车。百姓站在最外围看热闹。
她看到潭王府的几位随行官员——那些曾经是她同僚的人,被一个个戴上木质枷锁,被推搡着上了囚车。其中有几名官员看见了安然无恙的徐策缨, 立刻肃起脸,用一种怨怼的目光睨着一个异类。
徐策缨极轻极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个人都有个人的命。她也是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轰隆”一声巨响,潭王府内冲起一股冲天的黑色浓烟, 是一座三层结构的屋室崩塌了。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呼,纷纷吓得各自散开。
徐策缨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觉得双眼一疼,黑雾如同从天而降的纱巾般罩住眼睛, 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她竟然失明了!
徐策缨猜想, 是因为刚才看火时间太长,高温暂时灼伤了双眼。她立刻犯起了难,她身边没有跟着的随从, 她要怎么回魏国公府?
恰在此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眼前漆黑一片, 使她的触觉更加敏感。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甩开那双手。
然后,她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味。
“清圆, 是我。”
是朱霰。
徐策缨一下子松懈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四哥。”
朱霰盯着徐策缨一双混沌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被高温灼伤了。应该无碍,回去用凉水敷一敷就好了。”
“本王送你回府。”
“嗯,多谢四哥。”
朱霰牵引徐策缨向前走,没多久就停下。徐策缨闻到了马的骚味。
“你是骑马来的?”
“是。骑马快捷。知你出宫,本王去魏国公府找你。你却不在。本王想你应在潭王府。没想到,看到这一幕。”朱霰将徐策缨扶上马。
徐策缨听到朱霰深深叹了口气。一声叹,断了与朱涬的兄弟情。
徐策缨的手被朱霰抓住。他将马的缰绳塞到她手中,“坐稳了。”言毕,他牵着马嚼子上的皮带,拨开人群,慢腾腾行走在大街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徐策缨率先开口,“我想过摆脱潭王。但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潭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朱霰道:“本王听说的是,潭王因潭王妃兄长牵连兰玉案过深,惧而自焚。”
徐策缨今日不知叹了几声,“明明已经说好了,贬为庶民就好。”
朱霰道:“一个人若是觉得活着比死难受,就没人能阻止他去死。”
徐策缨默然不语。
朱霰看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准备何去何从?”
徐策缨听出朱霰这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这本就是她的决定,但潭王之死或多或少令她难以释怀,现在就答应改换门庭,她觉得别扭。
她想了很久,道:“我不会属于四哥,事实上,我不会属于任何人。但在关键时刻,我会成为四哥手下最快的一柄暗刀。”
这回,轮到朱霰沉默了。
徐策缨转移话题,“我一直被关着。近来朝中可有什么新闻?”
朱霰眸色一闪,“有,上位召秦、晋二王入京朝见。”
徐策缨吃了一惊,稍一细想,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来上位要再立太子了。”
朱霰向后瞥了徐策缨一眼,立太子是何等敏感之事,他竟大大方方说出来,仿佛根本是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但他却是说了事实,正是因为上位在考虑太子人选,对人选摇摆不定,才会召年长的二子入京。
徐策缨继续道:“立太子,无非立嫡立长立贤。”
朱霰用余光紧紧盯住徐策缨,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自秦、晋二王就藩,他们就在各自藩地为非作歹。秦王抢占民女。晋王倒卖军器。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上位都很清楚,时不时派人去训斥二王。若非有先太子在其中斡旋,我想二王早就失势了。”
“相较于秦、晋二王,四哥在藩地谨身奉法。近年来,又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四哥当得起这个‘贤’字。但是——”
朱霰咽了口唾沫,静待他的这关键性的转折。
“但是,四哥能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极低。咱们的上位是一位极为传统,极为固执,甚至可以称得上乾纲独断的封建大家长。他必然倾向于立长子,如此才合乎尊卑长序,契合儒家礼法。”
“再者,自古立贤,都是在江山动荡之际。如今大明北逐鞑虏,南控倭寇,正是海清河晏之世,立贤,难。一旦立四哥为太子,又置秦王、晋王于何地?上位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兄弟倾轧,你死我活。”
“更何况,上位对先太子抱以厚望,他本打算将江山托付给先太子,未曾想,太子早逝,于公于私,他都要妥善安置好太子一脉。朱聿炆能成为皇太孙的可能性比秦王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更大。”
朱霰浅浅笑了一下,随后又叹了口气,道:“本王也这么想。”
徐策缨觉得背又酸又僵,她在马上调整好坐姿,“我给四哥提个不算好主意的主意。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如做个顺手人情,将最强的两个强拉下来,再把那个最弱的推向宝位。如此,日后好谋事。”
朱霰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朱聿炆。”
徐策缨道:“稚子软弱,又无功绩立威立信,是一座易碎的玉楼。”
朱霰不置可否。
转眼,两人已到魏国公府。朱霰将徐策缨送回卧房,又嘱咐了徐怀凌几句,才离开。半个时辰后,两名太医上门,为徐策缨医治眼睛。
徐策缨觉得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是庸医。自己用了太医开出来的药半个月,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这半个月里,她没有去翰林院点卯,陆陆续续从徐怀凌口中得知了一些朝堂上发生的大事。
在兰玉一党被大清算之后,为了安定人心,景昇帝发布了《赦免兰党胡党诏》,宣布:“除已犯已拿在官者的乱党不赦免外,其余已犯已拿及未犯者,亦不分兰党、胡党,一概赦免之。”
但事实上,赦免令颁布后,血腥的杀戮仍在继续。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宋国公冯胜皆以兰党罪名赐死。至洪熙末年,开国及后封的公、侯、伯且尽,存者唯有长兴侯耿炳文及武定侯郭英二人。
在大肆杀戮四万多人后,景昇帝又对一些人大肆赏封。徐策缨就由锦衣卫百户升为千户,虽是虚职,每月却可以多领三石的粮食。
在这半月中,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有御史谏秦王朱漺在封地,越礼犯分,僭造龙衣龙床,马坊、廊房悉数用九五间数。再谏秦王在咸阳、兴平、武功、扶风等县牧马万余匹,扰害当地百姓。景昇帝大怒,当着朝臣面训斥朱漺不良于德。
又有户部给事中,检举晋王联合齐王派遣属官到云南中盐两万引,用极少的粮食,换来极多的盐,在边境倚势兑支,坑害国帑。
其实,这些年,诸王在封地所做之事,以秦、晋二王为首,多为不法,更接二连三有人告秦、晋二王图谋不轨。景昇帝几次大怒,要杀秦、晋二王,都是由先太子涕泣求情,才免于一死。
如今太子已死,再没有兄长为两位弟弟求情,景昇帝下旨将二王圈禁在各自在京师的府宅中,并将一本记录历代藩王及其子不法行为的《御制纪非录》颁赐给二王,命其朝暮熟读,以革前非,早回天意。
二王被惩处后,京师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小半个月,徐策缨的眼疾终于痊愈。
她打听到兰纯入了应天十六花楼的轻粉楼,一想到先前两次在轻粉楼与陆谦的相聚,特别是第二次,一对卖艺的父女意外闯入雅间,陆谦为她对琵琶女亲近而生气,如今兰纯却入了轻粉楼,就唏嘘不已。
她的眼睛一能看清东西,就拉着徐怀凌、李皋去看陆谦。
一入陆宅,陆谦的母亲就迎上来,将三人领到花厅,亲自烹茶。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耄耋老人还多,衣服简朴,已经浆洗得发硬,一看便知是一个已操劳一辈子的女人。
陆谦母亲说:“谦儿一个时辰前出门买纸墨了。应当要回来了。”
三人喝着茶,静静等陆谦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谦抱着一大沓宣纸走了进来。
陆谦母亲立刻接过陆谦手中的东西,笑道:“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三人都默不作声,各自观察陆谦。一个多月不见,陆谦瘦了许多,就像脱了一层皮肉,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四个字来形容现在的他。但他的气色还好,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色,倒是与往日没有不同。
徐怀凌率先开口:“你大小也算个官,府里早该用几个家丁和婢女,省得还要自己上街买东西。”
陆谦心绪烦乱,垂下眼帘,淡淡地道:“用不起。”
徐怀凌本来就是没话讲话,如今被陆谦一怼,也就懒得再起话头。
李皋出来打圆场:“若谷也是替你考虑。你看我们登门拜访,还需伯母亲自给我们烹茶。伯母是长辈,她这样操劳,我们心里过不去。”
陆谦“嗯”了一声。他从徐策缨身边走过。徐策缨嗅到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她立刻明白,陆谦是以买纸为借口,去了轻粉楼。
徐策缨不点破陆谦,只为他与兰纯这对苦命鸳鸯哀叹一声。
李皋嘴上转起车轱辘,劝慰了陆谦好些话。徐怀凌与徐策缨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临走,徐策缨忍不住对陆谦道:“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陆谦深深地看徐策缨一眼,点了点头,回答:“我是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皇太孙 登顶。
夜半, 朱聿炆攥着一卷书册坐于案前。这本书是景昇帝敕撰的《皇明祖训》,是对嗣君、宗室、后妃、大臣等所应遵守的事项,逐一做出的规定。洪熙二十二年初, 付梓完成, 今日景昇帝亲手赏赐于他。
“如朝无正臣, 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以清君侧之恶。既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
这一段引文,是讲在什么情况下亲王要清君侧, 发兵诛杀奸臣。朱聿炆看着这一段文字,想到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陷入了沉思。
自皇太子死后,景昇帝病重, 几次于大内召见朱聿炆, 都未曾言明要立何人为嗣君。朱聿炆原本以为父死子承,这皇位理应落到他头上,现在看来, 却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景昇帝有他的考量和犹豫。
朱聿炆本对皇位并不狂热。倒不是他清高到可以藐视至尊之位,而是因为这天下理应传到他父亲手中,再由父亲手中传到他手中,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争、去抢,就能得到,一切是理所应当, 是顺势而为。
但当父亲惨遭沈庄毒手,却在临终前,要他答应重用沈庄,他看到了父亲的遗志——希望他成为大明朝第二位皇帝。他有了不得不争夺皇位的理由,他不能让父亲白白死去,去做一个窝囊的宗室子弟。
他要去做父亲让他做的,将从父亲身上学来的礼智仁义信运用到治国治民中去,做一个震古烁今的明君、仁君。但他唯一做不到,是原谅沈庄所作所为,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去重用他,听他谋策。可是他又做不到违背在父亲临终时所立的誓言,他只能选择无视沈庄。
今日晌午,景昇帝将他召至乾清宫,不但赐了他一册《皇明祖训》,且命他于立秋日,代替景昇帝赴京郊圜丘祭祀。自古以来,有资格祭祀天地的只有当朝君王。景昇帝命他代劳,是向所有人传递一个讯息。
朱聿炆松了一口气。景昇帝终于决定立他为皇太孙。
也难怪,景昇帝最年长的两位皇子接连遭台谏官弹劾。诸王、满朝臣工、天下百姓,无数双眼睛都盯准了秦、晋二王的荒淫无道,这样的畜生又怎么能成为堂堂大明朝的嗣君,统御这一京十三府?
离立秋不到十天,他要在这十天内熟悉祭祀所有章程,他决定从明日开始,召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到府中教授他礼仪。诸王都在宗人府挂职,因此也要参加祭祀。祭祀过程中,他必须做到没有一点差错。
他甚至向景昇帝进言,让圈禁在府宅中的秦、晋二王参加祭祀。这既能体现他的宽仁,又能在诸王面前立威,还能讨好上位。正是三处有益。不出所料,景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向秦晋二王下了旨意。
夜深了,朱聿炆将《皇明祖训》的一页书折起做标记,合上书册,用手指捻去蜡烛的火苗。在十几名火者和宫女的服侍下回寝安置。
立秋日,树木染上霜华,大片大片的金色织染了应天城,连风中都带着秋日的凉爽气息。
朱聿炆身着御赐灿金十二章盘领右衽大袖袍站于祭祀的队伍的中段。他的身前是赞礼仪仗,他的身后是身着兖袍的十三位亲王。
祭祀还未开始,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话里话外都表现出对朱聿炆的轻慢。秦王朱漺甚至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说:“你一个小儿,竟然也有今日。肩上的责任太重,可别在皇帝的御道上一不小心摔倒了。”
朱聿炆气愤不已,但碍于今日他是主祭人,一言一语皆在观礼的人眼中,容不得一丝差错,因此,他才没有言辞激烈地反驳秦王与晋王。燕王朱霰在一旁替他解了围,将秦王与晋王从他身边拉走。
面对这个四叔,他的感情极为复杂。太子中毒后,他曾审问过沈庄,除了要扶持他登上皇太孙之位,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要戕害太子。沈庄的回答让他意外,他要置燕王朱霰于死地。
太子早逝,有他的原因,也有四叔的原因。因此,每次见到四叔,他没由来地就恨。四叔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他父亲因他、因四叔而死。再加上,沈庄在昏厥前,咬碎牙齿,咳出一口鲜血,说了一段话。
“殿下,这么多王爷中,你独要小心朱霰。他是一头咬脖子的狼。”
此时此刻,在祭祀场,当他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感觉不寒而栗。
朱聿炆下意识地将目光错开。因为害怕,也因为厌恶。
在礼赞官员的赞唱声中,在诸王注视中,他圆满完成了祭祀。
出发前,景昇帝早降下旨意,命太孙与诸王于祭祀后参见。
朱聿炆与诸王来到乾清宫。宫里已没有了除朱姓王孙外的外人,算是私室。太子在世,况且以兄弟之礼对待诸位兄弟。况且他还不是御宝文书册封的皇太孙。朱聿炆要以子侄辈向每一位叔叔行叩拜礼。
当朱聿炆叩拜完皇十七子——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子,景昇帝终于开了金口,道:“行了,礼就到这。聿炆,到皇爷爷身边来。”
于是,在诸王火一般炙热的注视下,他站到了玉阶上,御座旁。
他接受诸位身份贵重的叔叔们的仰视。
洪熙二十三年,秋,在考虑了6个月之久后,景昇帝最终立太子长子朱聿炆为皇太孙。今日,他真真正正接受了诸王的叩拜。之后,他做了成为皇太孙后的第一件事,替皇爷爷宣读再次分封皇子的诏书。
景昇帝已有二十五子,这次分封涉及皇十六子到皇二十五子。其中,景昇帝封皇十七子朱汉为宁王,将大宁作为他的封地,又将最为彪悍的蒙古兀良哈三卫骑兵交到宁王手中。这样一来,这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成为与秦、晋、燕实力相当的边境塞王。
分封之后,诸王与臣工退出朝堂。景昇帝将朱聿炆带回了寝宫。
今日册封皇太孙,触动了景昇帝的伤心事,他热泪盈眶。
“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古语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大明举朝之国运,皆在汝与诸王手。朕以御虏防患未然之事付之诸王,可使边尘不动,给你个太平皇帝做。”
这一段却话触动朱聿炆的心事,他随即蹙了眉头,脸上阴云密布。
景昇帝问:“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朱聿炆早在心里打好腹稿,不紧不慢道:“诸王掌天下兵马。汉有七国之乱,已是前鉴。北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谁能御之?”
景昇帝脸色晦暗,沉默良久,反问道:“你又要怎么办?”
朱聿炆道:“以德怀诸王,以礼制诸王。若是诸王不靖,则削其封地。再不可,则废置其人。仍不可,则举兵讨伐之。”
景昇帝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末了,他甩了甩手,拖着长长的气音,“朕累了。随你自处罢。”
朱聿炆从宫室走出来,迎面一阵清风,一下子驱散他心底的阴霾。就在刚才,景昇帝几乎已默许他“先德先礼,再削藩夺爵,举兵讨伐”的主张。
诸王虽然有护卫之兵,但与朝廷军卫相比,不足为惧。昔七国并非不强大,最后还是付之一炬,皆因以小制大、以弱制强。汉七国如此,诸王亦如此。
朱聿炆阔步走在阳光下,脚底生风,心底好不畅快。
朱聿炆回到府邸,就听家中管事禀告,翰林院徐修撰拜访。
徐修撰?
谁?
徐策缨?
他来做什么?
朱聿炆命管事将徐策缨领到书房。徐策缨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行了礼,一张小白脸笑眯眯,看起来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讨债脸。
当日,徐策缨给朱聿炆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想要知道是谁向太子下毒,就跟他走一趟。
朱聿炆扮作徐策缨的侍女,识破了沈庄的诡计。因此,朱聿炆欠徐策缨一个人情。一直以来,徐策缨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朱聿炆料定徐策缨突然拜访是要他还人情,只是吃不准他要他做什么,难不难办。
朱聿炆与徐策缨客套了一番,徐策缨终于进入正题:“国朝新封皇太孙,必要大赦天下。微臣想要向皇太孙殿下讨一个恩赦。”
朱聿炆慢悠悠品了一口茶,问:“你要替谁求情?”
徐策缨道:“想必殿下知道,微臣本来有一个未婚妻。因其兄长坏了事,入了教坊司。微臣是个念旧之人,想请殿下开个恩典,让臣未婚妻脱妓成民。”
朱聿炆自然知道徐策缨说的是谁。这些日子,徐策缨在十六花楼连番斗酒,留下个“采红公子”的名声。因为太过胡闹,还被家里人用麻绳从花楼捆回家过。这些事连他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都知晓。
徐策缨最常去的便是轻粉楼。那楼里住着兰玉之妹、有女诸生之称的兰小姐。兰小姐曾是徐策缨的未婚妻,朱聿炆倒是头一次听说。
可他要的恩典太大,要赦免一个犯有谋逆罪名的人的妹妹,这天底下除了景昇帝能发发慈悲心,恐怕再无一人能办到。
朱聿炆道:“这事我办不到。”
徐策缨眨眨眼睛,沉默了一阵,又道:“这件事殿下办不到,另一件肯定能办。微臣听说,近来朝堂要将一部分罪臣家眷赐给官员为婢。殿下可否从中周旋,将兰小姐赐给微臣?”
朱聿炆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徐策缨真正的目的,他之前不过是在降低他的戒备心,其实早就想好了要他答应这一条。
朱聿炆道:“赏赐官员是赏赐那些有功之臣。你有何功?”
徐策缨道:“臣帮殿下揪出沈梦蝶这只狐狸难道不是功?”
朱聿炆哑口无言。
徐策缨趁热打铁,“殿下和先太子一样,有贤德仁厚之名。帮臣这一次,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所谓日行一善,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朱聿炆急于换徐策缨那个人情,便道:“好。我尽力。”
徐策缨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朱聿炆想,想不到中山王家还出了个绝世情种。
他哪里会知道,徐策缨要救兰纯出来,不仅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只有把兰纯困在身边,才能牵制住陆谦,牵制住陆谦,就等于牵制住了代王。称王称霸的路上,任何一个棋子和对手都要牢牢抓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婢女 你是我的人
嗣君人选尘埃落定, 诸王陆续返回封地。徐策缨于京郊送别朱霰。燕王的仪驾于旭日东升中渐渐远去,朱霰不时回头望她。她最后朝朱霰挥了挥手,随后卷起缰绳, 脚插入马镫, 一跃上马。
徐策缨刚跨进翰林院值房的大门, 一个姓宋的书吏就从书案后抬起头。宋书吏见是徐策缨,立刻站起来,从桌角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将信封揣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给徐策缨。
宋书吏道:“徐修撰, 你总算回来了。”
徐策缨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有人找我?”
宋书吏道:“何止是有人找你。是有太监来宣口谕。我们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 吓出我一身汗,生怕那太监发怒。那太监年纪轻轻,倒是个脾气顶好的,竟然一点不生气, 见你不在, 就对我宣读了圣意。”
“上位有口谕给我?”徐策缨咕嘟一声咽下茶水,因咽得太急,胸口一阵胀疼。她捶自己的胸口, 终于使自己的气顺下来。
宋书吏点点头,“上位要孟昶先生随秦王回西安,监管与教导秦王言行, 让你陪着孟先生一起去西安。”
要她跟着脾气古怪的孟昶去秦王府劝诫?
徐策缨扬起右边眉毛,故意板着一张脸,嘴上说的是“麻烦”, 心里想的却是“真是天赐的良机,处理掉秦王,又可以换一颗解药”。
徐策缨的一位同僚走进值房,恰巧听到宋书吏与徐策缨的对话。
同僚道:“知道是谁荐你去西安的吗?”
这翰林院的消息果然传得快。徐策缨看着这位以八卦闻名的同僚,很配合地问了一句:“谁?”
同僚两手虚握拳头,朝着天上一送,表现得十分谦卑,拿腔拿调道:“皇太孙。”
竟然是朱聿炆。
徐策缨在思考,到底是谁给朱聿炆出的馊主意。肯定不是沈梦蝶。沈梦蝶的段位不会走如此糟糕的一步棋。他不可能看不破,如今除开还未就藩的宁王朱汉,就属秦、晋、燕三王实力最强。朱聿炆要做的是维持三王势均力敌的局面,让三王相互制衡。这是帝王驭下之术。
秦、晋、燕三王任何一王失势甚至死亡,都将打破这种平衡。
要她去西安,就是给她杀秦王的机会。西安作为十六天魔宫苑的老巢,能调动的死士数量非常之多。沈庄不可能送这么好的机会给她。
当然,徐策缨做事向来稳妥、有章法,她一向不屑于暗杀这一套,更喜欢找出目标的弱点,让目标身体灭亡的同时政治上也彻底被抹杀。
看来沈梦蝶真的失宠了,让朱聿炆自己做了如此愚蠢的一个决定。
那位同僚见她魂游方外,一掌拍在她后背,吓得她一激灵。
同僚调笑道:“看你眼下乌青,两眼无神,魂不守舍的样子,昨晚又去花楼彻夜不归了吧?”
徐策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默认了。
徐策缨将目光落到宋书吏的手中,“这是给我的?”
宋书吏“啊”一声叫出来,“差点忘了,看我这脑子。这是一个小火者拿来的。让我转交徐修撰。”宋书吏将信封交到徐策缨手中。
徐策缨走回自己的书案,将信封对着窗的方向一照,看清楚里边纸张的边缘在哪里,再小心翼翼将最上面一层封口撕掉。她拿出一张用牛皮纸写的纸,轻轻抖开展平,一目十行地将上面的内容读完。
朱聿炆果然言出必行,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同僚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她身后,把头冲到她肩膀上方,张望。
“呀!清圆兄,你好本事啊。居然为一个官妓转籍了!就是你去轻粉楼常常私会的那一个吧?妙哉妙哉,红袖添香,眠于红帐。”
徐策缨最受不了这个同僚的一张嘴,常常一开口,就把清流门庭的翰林院沦落成下九流的酒肆饭馆。好不聒噪。
她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收于袖中,把偷看私物的同僚推走。虽说妓籍、奴妓都是贱籍,但一个良家门户的婢女总好过欢唱卖笑的妓子。
下值时分,徐策缨第一个冲出翰林院大门。同僚们都在她背后笑她,说她准是去轻粉楼接女诸生了。他们说得没错,徐策缨是去找兰纯。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轻粉楼里笙歌曼舞,正上演一场人间销金窟。
徐策缨一进轻粉楼,兰纯的管教妈妈就围了上来,“我说怎么听到喜鹊叫,正想着要应在什么事上,原来是徐公子来了。”
徐策缨将自己的袖子从管教妈妈手中拔出来,“兰小姐在哪里?”
管教妈妈粉色帕子一甩,将一阵香风送到徐策缨鼻子前,害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管教妈妈道:“她晌午起来就嚷不舒服,卧到现在还说头晕。徐公子既来了,我让她马上起来梳妆。徐公子先到屋里喝杯茶。”
徐策缨皱起眉,“她是在见别的客吧?”
管教妈妈神色一尬,用帕子擦擦嘴角的唾沫,“是她自个儿不许我告诉你。”
徐策缨从袖中拿出牛皮纸,当着管教妈妈的面,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抖一抖给她看。徐策缨板起脸,冷冷道:“带我去见她。”
管教妈妈领着徐策缨来到一间雅间门前,关着门,也能闻到扑鼻的酒味,听到从屋内漏出来的曲乐与调笑声。管教妈妈用手指戳戳屋门,那眼神在说:“就在这里。要进去你自己进去。”
徐策缨一把推开屋门,酒气、烟气、人气像是浪一般向她打来。她的突然闯入,吸引了酒桌边围坐的客人。她环顾四周,寻找兰纯的身影。这是一场官场上的宴会,客人们与官妓们参差坐着,场面还算文雅。
唯有一个肥头大耳肚子鼓的人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抓住兰纯的衣襟,将她的衣衫扯落肩头。徐策缨进去的时候,正巧听到那人说话。
“我看到你的脸就觉得晦气!要不是看在你在京中的名气,我才不在这里听你哭丧!”
兰纯双眼通红,泪光莹莹,像只受伤的兔子般蜷缩紧身体。
徐策缨大步流星走到兰纯身边。兰纯的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随着他走动而转动。徐策缨抓住兰纯的手腕,将人提拎起来,拉到身后。
撒酒疯的男人摇头晃脑站起来,“哪里来的小子?”
徐策缨抬脚,一脚踹飞男人,“不是哪来的小子。中山王之子,徐策缨。怎么样,我们家的门庭,有没有资格踹你这一脚?”
徐策缨拉着兰纯一阵风般离开房间。她将兰纯拉到角落,一把扯下代表妓子身份的明角冠和皂褙子,拉正她的衣襟,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徐策缨将转籍文书塞进兰纯手中,“皇太孙殿下开恩,给你转为奴籍。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婢女了。”
兰纯瞪大浑圆的眼睛,一颗颗晶莹的泪落下来,分不清是欣喜、哀伤、害怕还是安心,各种情感糅杂在她清亮亮的目光中。
徐策缨将兰纯推上租赁来的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兰纯一上车,原本晶亮的眼眸突然暗下去,就仿佛在上车之前,她期望看到什么,最终却落了一场空。
徐策缨撩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看着那个追出来叫骂的男人,道:“我从魏国公府搬出来了。在我自己的宅院,聘了一个老苍头看门,两个仆妇洒扫煮饭,四个丫头看管屋子。日后,我的内宅就交给你了。”
徐策缨一转头,看到兰纯抿着唇,正惊恐地看着她。
徐策缨叹一口气,“老师,你是在害怕我吗?”
兰纯颤抖着双唇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策缨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能告诉你的是,家里老是催着我成亲,把你放在房里,总能让我清静一些时日。”
兰纯问:“那不能告诉我的又是什么?”
徐策缨将眼睛敛成一条线,“既然是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我也说不出口。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未免太狠毒了。”
兰纯道:“你不是存真的同窗好友吗?”
“曾经有一个伟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还能见他吗?”
“在做我的婢女期间,你们不可以通讯,不可以见面。”
兰纯啊呜一声,捏着袖子哭了起来。
徐策缨回到自己的宅院,一个仆妇挑着灯笼将二人领到饭厅。丫头捧来一盆水。徐策缨净手后,坐到饭桌边,也不管兰纯,自己吃起来。兰纯就扭着手,呆呆站在离徐策缨几丈远的地方。
“姐姐也吃啊。”阿陵走上前,拉起兰纯的手,将她带到饭桌边。兰纯拿起碗筷,不夹一筷子菜肉,就扒着碗里的米粒,味同嚼蜡吃着。
阿陵站在一旁,歪着头,一边绑着小辫子,一边看着兰纯。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公子这么喜欢你。”
兰纯整个人一抖,瓷碗脱手,砸在地上,粉碎。
徐策缨瞪了阿陵一眼,“多嘴!”
夜深了,在徐策缨的眼神逼迫下,兰纯跟随她来到了卧房。
徐策缨脱掉外袍,站在床榻前,叉着腰,问兰纯:“你要睡里边,还是外侧?”
兰纯整个人一抖。徐策缨走过去,一把拽住她手,将她半推半甩到床榻上。徐策缨当作没看见兰纯倾泻而出的眼泪,道:“安置吧。”
徐策缨将棉被盖到兰纯颤动的身体上。在被窝里,她抓起兰纯冷得像冰的手,“你摸摸我吧。”
兰纯的手往后一缩。
徐策缨强行拉着兰纯的手从下半身开始一路摸到自己光滑的脖子,“你的坚贞我可是见识过的。我不想刚把人请回来,马上就成为一具死尸。我用我的秘密换你的忠诚。”
“所以,你愿意将你的忠诚交给我吗,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