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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23774 字 1个月前

第191章 少年 被挟持。

韩泫在布政使司后院的一间屋中欣赏壁上画轴。画上, 青色的螳螂正在捕捉叶子上的蝉,后方一只黄雀蓄势而扑。

作者是上一任北平布政使崔时,笔力虚浮, 但胜在构图精妙, 题跋上的字倒是比画技好上一个层次。

不知从何时开始, 四周变得安静,等到韩泫意识到环境过于安静的时候,屋内屋外已经阒然无声,连一声咳嗽、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北平现在可谓是个大锅炉, 布政使司更是重兵把守,怎么可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太反常了!

韩泫转身,看到一个黑影投在门框上,影子变得越来越大, 是什么人正在迅速靠近。

她快速环顾一圈屋子,没能找到适合的东西做武器,只能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她抓紧筷子压在胸口,闪躲到门边, 耐心等那人进来。

门开了, 一个青色的影子如光般射了出来。

韩泫旋身到他面前,将筷子扎向他的肩胛骨,她慢了半个身位, 对方幽灵般往后退了半步,在她扎下去之前,一个反手剑花削掉筷子。

韩泫身上的裙子拖慢了她的动作。在你来我往的几次交手后, 那人将剑架在韩泫脖子上。韩泫察觉到,在这把剑找上她前,已经饮饱其他人的血, 三尺剑身被染成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血珠源源不断往下滴落,染污她的裙子。想必屋外的兵士们都已死于这柄剑。

韩泫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当日在刑部大牢站在沈庄身后的少年。

今日少年穿了一件道士袍,应是潜入北平后用来遮人眼目的伪装。

韩泫道:“你应该知道,就算抓了我,你也不可能带我离开北平。”

少年没有回应,单手抽掉腰带,他的腰后掉下一件东西,是绑在他腰上的一个包袱,包袱掉在地上后自己散开,露出里边的道士袍。

少年用脚将道士袍拨到韩泫脚下,“穿上!”

韩泫捡起道士袍,抱在怀中望少年,“你要我在你面前换衣服?”

少年将脸板得犹如一块铁板,语气寒冷如冰道:“少废话,也别耍花招!不换,我就划花你的脸。”

韩泫只得摘下头上钗饰,披下头发,脱了衣裙,在少年眼神的逼迫下,又脱掉中衣和内衣,换上这件飘着一股子油脂气的薄棉道士袍。

少年道:“把头发束紧,戴上头冠。”

韩泫伸手到背后,将披肩长发抓成马尾,在头顶一扭拧成一个圆髻,捡起地上最简朴的那支簪,戴上道士的月牙冠,连冠带发插入髻。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神色始终淡漠。在韩泫穿戴完衣服的一刻,玄铁手枷从他手中变了出来,手枷的一头铐上她的手腕,另一头被他按在自己手腕上。少年捡起地上的包袱,抖开罩在手上。

少年上下打量一遍韩泫,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少年狠狠将韩泫一拽,将她拉到放铜水盆的架子边,用袖子包住手伸入水盆,将袖子沾湿,粗鲁地往韩泫脸上擦。

韩泫脸上的妆粉被擦掉。他再次扫视了一遍韩泫,才道,“老实跟我走,别想着逃。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腿快。”

少年拉着韩泫离开,一路上韩泫看到许多兵士的尸体,都是脖子上一条细缝,留下极少的血,这些人显然是被少年一剑毙命。她在心中估量,这个少年武艺高超,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此绝不能硬来。

少年和韩泫从偏门离开。一入夹道,发现夹道两旁蹲着七八个抱团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中的一半在低泣。见有人从门内出来,全都叫出声,蹲着往后退,纷纷从手肘缝隙里惊恐望着他们。

韩泫第一反应是,朱霰动手了!

二人穿过夹道转入大衢,发现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策马狂奔的兵士。兵士中有一些完全漠视百姓生命横冲直撞,另一些则用武器将百姓驱赶到小巷中。因为没有番号,韩泫根本弄不清楚眼前的是哪一方的兵。少年拽着韩泫在如沸锅一般的北平城中穿梭狂奔。

马蹄擂鼓般点燃了北平之战,黄色的旋风自飞驰的马蹄下升起,席卷整座北平城。风中有马的嘶鸣、人的嘶吼和刀枪剑戟的相击声。多方对战中,时不时有人放炮,火光如闪电般闪过人的头顶,呛人的火药味顿时塞满鼻子,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少年和韩泫不断被兵士驱赶,又不断找机会混入百姓中突破防守。

少年企图从东门与南门出城,到了才发现两个方位的门早已被燕王攻下。他们发现百姓从西城往东城逃。抓了一个百姓问,才知道燕王已经攻下八门,除了西直门,城门都已经被关闭,且都有燕兵把守。

少年拽着韩泫逆着人流往西直门赶。

韩泫试图挣脱铁枷,但玄铁太过坚硬,根本不可能挣脱。她的脚力跟不上少年,一路都是被少年拽着跑,一路下来,手腕已经被勒得高高肿起,每被拽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快要到西直门的时候,一整队兵士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身处这队兵士的末尾。这些身上挂彩的兵士们或站着或躺着,可以看出来,在不久之前,他们有一个冲锋的阵型,但显然是失败了。这肯定是燕王的兵。而燕军依旧攻不下西直门。两军尚在焦灼的对战中。

少年显然知道自己没办法带一个俘虏闯过激战的战场。他拉着韩泫躲到旁边的一条暗巷中。他将韩泫压在暗巷的墙上,用剑抵住她喉咙,目光穿过她肩膀观察巷外战况同时,用余光监视韩泫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燕军被西直门的守军击退。朝廷军的一个大将带领着几十个兵士闯过与巷口持平的防线,燕军节节败退。燕兵、燕军大将朱能、朝廷那个不知名姓的大将以及朝廷兵士骑马穿巷的身姿依次在巷口穿过。

少年抓住机会一把推出韩泫,想趁乱穿过乱军出西直门。他们刚从暗巷出来,就看到进军的官军又被逼退回来,战败的燕军之后又有几百名燕军加入了战斗。

韩泫匆忙一瞥就看到姐夫燕嵬也在其中。她想大喊,却被少年捂住嘴巴。韩泫又气又急,狠狠咬住少年的手,血瞬间溢满她的口腔,他却不松手,生生把她从街上再次拽回了暗巷。

韩泫被少年指间涌出的血呛到咳嗽,他逼着她把血往肚子里吞,用剑尖抵住她喉咙,用眼神威胁她,不准她再发出任何声响。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名朝廷的大将竟然也被逼入两人所在的暗巷。

少年只能一边拉着韩泫往后退,一边谨慎地观察前方发生的巷战。

这是条窄□□仄的巷子,巷子东西宽只够通过两个半人的身位。因此,进入暗巷的兵士都是两个人并排持兵器,或进,或退。

韩泫看见,逆着光领兵进来的是燕嵬。很快,原本占据上风的官军节节败退。燕军每发起一阵攻势,官军就会损失几个人。

刀光剑影,击鼓齐鸣。

暗巷成了堆尸的坟茔,燕军踩着官军的尸体一点点前进。被火器熏得滚烫的穿堂风迎面袭来,带来血腥、焦肉和着尘土的气味。

他们被堵在最里边,退到最后才发现这竟是条死胡同。少年的手放在韩泫肩膀上,猛地下压,让她蹲在他的腿边。他用剑斜顶着她的脖子,并用袖子遮挡住剑,看起来就像是扶着她。

燕嵬的花枪舞得密不透风,势不可挡。巷战很快结束。官军大败,大将与兵士被尽数杀死。那员大将战到了最后一刻,手中长朔被深扎入地面,人倚在朔上死僵,脚下是自己的兵士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韩泫看到燕嵬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同手下兵士说了几句话,扭头离开。眼看燕嵬即将消失在巷口,韩泫心急正想喊出声,这时脖子一疼,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剑尖慢慢嵌入她的皮肉,她只能闭上嘴。

燕军开始清理战场,他们给地上的官军补刀,捡拾武器和钱财。当燕兵即将来到巷尾之时,韩泫感觉到少年身体紧绷了,他悄悄将剑从韩泫脖子上移开,压在袖下移向来人方向,一副蓄势而发的样子。

但巷子实在太阴暗了,燕军走到没有官兵尸体的那一段就停止了,压根没有发现巷尾还藏着人。

韩泫抓住这个难得的逃生机会喊道:“官爷!”

少年的剑刷一声回到韩泫喉咙口却已来不及了。

两名燕兵架起武器谨慎地朝两人走来。

“什么人?”

少年冷冷地瞪韩泫一眼,不慌不忙道:“官爷,贫道和师兄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今早来给城里的功德主开道场,结果遇上官爷们办事,把城门关了,贫道和师兄就被困在这里了。”

“三清观的道士?”

燕兵走近了,露出一胖一瘦两张杀得双眼赤红的脸。

其中瘦的那个仔细打量了少年和韩泫的脸,满脸狐疑,“咱经常陪娘去三清观上香,认识不少那里的道士,没见过你们两个。”他用手肘捅一捅那个胖的,“莫不是朝廷的奸细!”

“贫道和师兄是才挂上单的道士。军爷肯定不认得我们。我们要是奸细,就不会叫唤军爷。实在是因为这巷里死人太多,你看,”少年捅一捅韩泫,“把我师兄吓得腿软都站不起来了。叫军爷,是想劳烦军爷送我们出城。我们出家人,结缘来的钱都是观里的,耽搁不起。”

“要是不想被咱当作奸细抓起来,就拿度牒给咱看。”

韩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在大明,假扮道士和尚可不是套个皮没那么容易。出家人受人供养,在太祖眼里就是吃干饭的,纯属浪费粮食。全国的僧道人数被朝廷严格控制在一个定额,只有通过每年佛法道义考试的人才能拿到度牒。

只要少年拿不出度牒,他们就一定会被带回去审问,那她就得救了。可当韩泫看到少年从怀中拿出两份度牒交给燕兵,韩泫就知道自己小看少年了。

燕兵检查完度牒后交还少年,“你们随便找个地方窝着,别想着出城。城门都关了。什么时候开城要等上峰的命令。”

燕兵说完,踩着官军的尸体离开了。

韩泫道:“听到了没有,城门都关了,你不可能带我出北平。”

少年拎住韩泫的衣领将人扯起来,“我从来没想带你离开北平。”

韩泫回过味,“你不是受沈梦蝶命令来抓我的。你是为了解蛊毒。”

少年笑了笑,看向韩泫的目光似在说“算你聪明”。

韩泫心一沉,若少年是受了沈庄之命来抓她去应天,那她的性命还有保,毕竟他们希望她活着以挟制朱霰,可若少年是为了逼问解药而来,她怕是要受一番非人的折磨,以她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他选择做三清观的道士是已经安排下了一个隐秘住处。

韩泫立刻道:“我和你做交换,你放了我,我给你解药。”

少年嘴角一抽,“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从三圣奴和你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和相公谈条件。你们无时无刻不在给别人踩坑。死士杀人用刀用枪,你们吃人不吐骨头。”

少年粗暴地将韩泫拽出暗巷,“死士也有自己的存世原则,那就是简单,粗暴,把敌人的生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自暗巷出来以后,韩泫看着大战之后满目疮痍的北平城,她知道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止,此刻的朱霰定然是顾不上她,她必须靠自己从少年手中逃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啥很久都回不了评论,是我犯天规了吗😭

第192章 三九 少年。

想到应天那些“战友”, 韩泫一下子想到要怎么处置这个少年了。

看起来少年并不死心,他带着韩泫走过九门,明显是在确认整座北平城的确已被燕王下令封锁后, 才彻底放弃马上离开北平城的计划。

之后, 少年瞄上了居住在一条隐秘巷子巷尾的一户平头老百姓家。

韩泫一直认为死士头脑简单, 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简单高效的解决问题方式。三九显然是这类死士中翘楚。他必然是想杀掉这家人,把死尸扔到街上充当死于战祸的无辜百姓,强占他们的房子躲上几天,一直藏到城门重开再找机会离开。

韩泫提醒少年, 燕王手下将领不是无能之辈,戍卫北平的士兵已经第一时间开始上街收裹死亡百姓的尸体。这代表他们会很快安排邻舍认尸。为了北平的安稳,燕王会下令对百姓的户籍进行清查,并视情况开展二次甚至多次的战民安抚和安置。他们躲入民户是自寻死路。

果然, 少年眼见兵丁们挨家挨户上门清核百姓户数。

那些兵丁告知百姓,燕王已取回北平的控制权,并口传了燕王的钦命王谕——燕王誓与北平共存亡,只要城中和城外的奸邪被清剿, 北平会重开九门, 恢复贸市,北平百姓会很快回归到以往的平静生活。

少年知道韩泫说得没错,此时强闯门户就是自取灭亡。

因为韩泫“好心且有用的规劝”, 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透着些不自信,明显是琢磨多过威慑, 手下的功夫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显然猜不透韩泫突然转换态度帮他躲避官兵的理由,又自然而然联想到她过去在宫苑的风光战绩,对她的手段和头脑有了全新而又清晰的认知, 因而起了一阵胆战心寒,满脸写着不想掉进坑里的懵惶。

这就是韩泫要达到的目的。想要收服一个人不仅要恩威并重,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要从心理上碾压他,让他抛却流于表面的强弱关系,切身体会到本质上是她强大过他,他能在她的掌控下赢得一切。

或许是不满于韩泫脸上显而易见的得意,少年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推着韩泫跨过一条被火药炸开粘黏着头发与血肉的沟壑。韩泫的脚被裂缝勾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少年及时拉住她,将她的身体拉正。

韩泫轻轻说了一个“谢”字,强硬地推开少年的手,她放眼看向街上的人和物,余光却依然在暗中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你看这街上除了兵丁还有谁在闲逛?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过路的兵抓进按察使司。这样倒好,便宜我了。”

“不管你在盘算什么,我劝你闭上嘴,这样可以少吃点苦头。”

韩泫并不气馁,“我们不是有度牒的合法道士吗?北平四四方方一座大城,肚里藏着这么多家客栈,选一家最不起眼的住上一天,不会有人起疑心。你拖拖拉拉不肯住客栈,难道还真是怕浪费几个钱?”

少年看向韩泫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猜不透的怪物,但神情又表明他明显是被说动了,但倔小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么好心给我出主意?”

“首先,我身体弱,实在走不动了。其次,我是怕你万一被官兵追杀,狗急跳墙一剑把我杀了,才想给你出主意。”韩泫故意一顿,捋平提上来的一口大气,待彻底缓下来后才说了下去,“该抓的他们早盯着抓了。北平如今乱不得,不会在这个时候驱赶客栈里的旅客。”

韩泫瞥一眼少年,“反正我说我的,听不听随你。”

韩泫没听到身后少年的回应,以为他是铁了心不想在北平留下痕迹因此不住客栈。谁知她刚走过一个污秽的巷口,就感觉后颈一紧。她被他用铁链扯回来,按住后脖子,拧入刚才路过的那条破败小巷。

韩泫向前看去,发现小巷尽头,是一家破败不堪且上了门板的小客栈。韩泫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喂,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叫你。掌柜听到,难道不会起疑心吗?”

少年回答:“度牒里你叫青松。我叫明月。”

“你的真名叫什么?”

“三圣奴叫我三九。”

韩泫不屑地哼笑一声,“呵,连名字都起这么敷衍,看来沈梦蝶对手下真不怎么样。你知道我的手下怎么样了?羯鼓她呀,解了毒,坐船周游世界去了。你看,跟着沈梦蝶不仅没前途,连命都没有哦!”

韩泫等着三九反应,等来的却是他再次掐上她的后颈。他的指腹冰得像是蛇的鳞片,轻轻一扫,激得她汗毛直立,下意识含胸弓背。

韩泫发现他不自然地皱起了眉,明显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使他脑袋咯噔了一下。三九沉默了好一会儿,亦如蛇般把脑袋潜到她耳旁,摆出一副死人样,“别费口舌,既然走了这一步,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从你和三圣奴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脱身出来,不做你们任何一个的手下。只要你乖乖听话,解药到手,我可以放了你。”

“那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都得好好听我的话。解蛊毒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需要有人为你施法,有人为你掠阵。一言蔽之,你要有可信任的同伴。”

韩泫嘴边噙起笑,她故意说得玄而又玄,吊足三九的好奇心。

韩泫明显感觉到三九贴过来吐息,是迫切想从她口中了解更多信息的样子。她从而更加有了底气,故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客栈前,将客栈紧闭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老板在吗?有贵客投栈!”

三九沉着脸,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说走不动的韩泫的眼睛亮了,在一瞬间恢复了精气神。

在韩泫的不懈努力下,头顶传来一声声线紧绷的叫唤声。

两人抬头,看到二楼的窗户后头探出一张极瘦极黑的脸,那是个肩膀上挂灰巾子的男人,看样子像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贵客请回吧。”店小二僵着脖子回头往楼里望,那样子分明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在教他话术的人,小二冲那人点点头,又把头扭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今日……客多,没有空余的房间给贵客了。”

韩泫扫一眼客栈旁空空如也的马厩,连一匹马都没有,哪来的客!“放他娘的狗屁!”韩泫像一个教小弟做事的大姐姐大,用手肘捅一下他的胸口,“别愣着,亮度牒。”三九被她的大胆行径弄得一愣一愣。

韩泫没理睬他,仰头高声道:“行行好。我们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不巧被堵在城里,官兵让我们投栈,你不信,那边的兵老爷——”

韩泫看到巷口有官兵的身影闪过,直接抬起手招呼,喊出来。官兵的目光穿过夹道朝二人投来。

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发出“叮当”一声响,是三九像刺猬遇到危险般垒起肌肉紧绷身体做起防备。韩泫眼风一扫,当下把他唬住。

三九僵硬地将度牒从怀中抽出,亮给楼上的店小二看,再露给官兵看。

官兵冲着他们喊:“怎么回事?”

三九的剑已悄悄顶住韩泫的后腰。

“咚咚咚——”客栈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下楼声,整座小楼仿佛都在随着这声音震动。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板被卸下来,店小二从这唯一卸下的狭窄门格子里钻出来。

店小二冲巷口方向弯了弯腰,替二人吆喝出来:“兵老爷们担待,是两个投店的小道士,我这就迎进去,不扰官家的大事!”

官兵们又喊:“现在是什么时候!别闹事!”

“是是是!”店小二谄媚应着,一把抓在韩泫肩膀上,将人一下子勾到小楼里。韩泫与三九之间还有一根粗铁链连着。三九因正全神贯注防备巷口的兵士,一时没料到有店小二此一拉,若非韩泫眼疾手快抓起三九的手腕,用宽大的袖子挡了那么一下,他们当场便要露馅。

三九的目光与韩泫的目光接上。她得意又肆意地朝着他笑。

两人一入店,店小二就立刻绕到他们身后,将门板重新闩上!

客栈的老板已经腆着肚子等在柜台边,手中捏着记录的簿册。

老板谨慎地打量二人,“真是道士?”

三九默默无言地递上了道士度牒。

多亏了景昇帝“锁民在地”的治国理念,百姓离开户由上所登记的“家乡”超过两百里,必须向官府购买通行证。通行证上须写明旅人的籍贯职业、相貌特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身边携带何物、去目的地做什么以及何时归乡。否则,轻则受鞭笞,重则被罚重工役数年。

因此,大大名,任何一家客栈留客过夜必会检查客人的户由或者通行证,并做详细的记录以备官府检查。道士的户由便是度牒。三九挂单的三清观就在北平城郊,客栈与道馆之间并没有超过两百里。

客栈老板在检查并登记了二人身份后便没再多问,收了一张大明宝钞,把二人打发进一间散发着馊米饭味道的房间。

三九一进房间便将房间的门窗全都锁上,并解下手腕上的手枷,将韩泫锁在床柱上。

韩泫坐在床沿,因为道袍单薄,她结实地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拉来床上的被褥铺开,忍着从湿漉漉棉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气铺在腿上。

三九坐在离她三尺远的椅子上,将腰间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手压着剑柄,一瞬不瞬地盯着韩泫。他发现韩泫丝毫不惊慌,非但用被子盖住自己,还将被铐上的手放到棉被上,用手指揉被枷锁勒肿的手腕。

韩泫表现得越处变不惊,越笃定,三九心里的怒气就烧得越旺。她那自鸣得意的表情就仿佛在说——要不是靠她,他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走进这间客栈这间房间。

“你要明白,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对你手软。”

韩泫不以为意,一副有觉悟的样子,“明白的。我刚才帮你遮掩,单纯只是想为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安全,咱们也好谈谈。”

“谈什么?”

“谈刚才那个被你拒绝的交易。在你离开北平前,我要说服你为一个人做事。”

三九脸瞬间涨得通红,愤愤道:“你就这般看轻我?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为了解药不会伤害你,必须为你们卖命?”

韩泫轻笑一下,“别误会。我以前是不怕死,可现在真的特别怕死。我不是轻看你,只是一想你要的东西那么容易,我自然放下心来。我愿意为你提供一条别的出路,因为你有这能力让我们互惠。”

与三九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相反,他所有表情都凝在脸上——冻住了,他在接下来的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理解韩泫刚才的话。

韩泫又微微一笑。

“你把拷问我想得太简单,觉得凭自己从宫苑所学,一定能在王爷找到我前能逼问出结果。可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因为我的身体真的被那帮太监弄垮了。手段用轻了,我不会说,用重了,我会死。”

“我想,你现在看谁死都不想看我死。”

事实就是,人越年轻越意气风发越怕死。

韩泫看进这个肤白如雪的少年人眼睛里,他的眼中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是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拼命想要活下去的那种生命火焰。

韩泫告诉他:“你不需要折磨我,我愿意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药材,在周王手中。等王爷入主应天,我会让周王将药材给你。解毒的方法,在徐怀凌手里。问徐怀凌去要,条件是为他效忠。”

三九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脸色如常,“你现在告诉我解毒的方法,我会考虑你刚才说的。”

韩泫道:“我已经说了我能说的,这是我最大的诚意。旁的你要听徐怀凌告诉你。毕竟,要用你的是他,需要赢得你信任的也是他。”

三九没有作声。

“你说不想和我做交换,是因为你不信任相公。既然你不相信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之后给你的解药不会是我的算计?事实摆在这里,你总要相信我说的一些话,不是现在我说的这些,就是接下来在你所谓逼问下说的。”

三九依旧没有说话。

“你或许在想,燕王或许永远没有入主应天的那一天,万一最后北平输了,你岂不是押错宝。背叛沈庄,就代表你再也拿不到解药。没有半年一次的解药,你就活不下去。你不愿在敌我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赌上性命。这当然是人之常情。”

韩泫直视三九的眼睛,“所以,在你下定这个决心前,你不必替我们做任何事。北平与朝廷眼下已经开战。你会看到我们有赢下这场仗的实力。是,我和沈梦蝶是一样的人,但我和她又是不一样的。”

连三九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紧张到已经将双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韩泫道:“我给你的是给羯鼓一样的——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把我带走去折磨,也可以选择回应天去,看着战事的东风到底吹向哪方,去选择要不要去找徐怀凌要药方,选择是否站到我们的阵营。”

韩泫一字一顿道:“这些……全都由你自己做选择。”

再一次,她的某句话或者某个词深深触动了三九的心。

韩泫本来看到的是三九的一个人的整体,但等她说完这些话,她突然能看到三九的眼下的乌青、嘴角的细纹,以及他鼻翼微微的鼓动。

她透过这些细微的神态捕捉到了一个少年人不曾熄灭的“活气”。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想活,他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没人想卡在中间,不死不活地甘愿做另一个人的豺狗。

在三九还未回应之际,北平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高亢的檄文传吟。

“——《皇明祖训》云‘若大臣行奸,不令王见天子,私下傅致其罪,而遇不幸者,到此之时,天子必是昏君。其长史司并护卫,移文五军都督府,索取奸臣。都督府捕奸臣,奏斩之,族灭其家’——”

传吟唱声郎朗如天音,虽只有短短百余字,却足以在华夏大地掀起一场惊地动山摇的浩变。燕王已向全天下宣布,他在北平起兵了。

韩泫直到听清檄文的每一个字后才用抑制不住的颤抖嗓音道:“你听,已经变天了。不要觉得自己站在干干的岸上,这场风雨就落不到你头上,它注定会改变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在风雨覆舟前,选一条能够站稳的船,必须选一条,等待以及向着这场风雨宣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飞龙 誓师大会。

见三九久久不回答, 韩泫掀开被子,抬起手腕抖一抖给他看,手枷玲玲作响, 似在替韩泫催促他快做决定。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扭扭——”

三九唰地站起来。韩泫闭嘴, 眨巴眼睛看他。他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羯鼓是畏兀儿人, 她出生在吐城大山下,一辈子没见过海。”

韩泫眼睛眨得更快,然后,缓缓露出得意的笑。

三九撇头, 少年人的高傲心性让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屈服的表情,“我曾和她一起受训。她说,等有一天离开宫苑,她要去看大海, 然后坐大船来接我。”他倏地转头,直视韩泫的眼睛,“我相信她。”

韩泫先是一愣,随后笑意愈浓, 薄唇下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三九走过来, 解去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并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瓶抛给她,“祛瘀消肿的膏药, 要用酒化开,再——”

“我知道怎么用。”韩泫拨开瓶塞,将瓶子放在鼻子下嗅,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过去的一段回忆。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少年教她如何治伤。

韩泫走到桌边,翻开两只杯子, 提起茶壶注入白水。她拿起一杯,转身,往三九身前一送,“以水代酒,敬我们有山有海的未来。”

三九刚抬手要接,韩泫却把手往后一缩。三九凝眸看向她,不解。

韩泫道:“你我结盟前,我有一句嘱咐、一个问题要和你说。”

三九整张脸紧绷了,那是本来掩饰得很好却终于放心露出来的戒备表情,他的目光似在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的嘱咐是,不要告诉徐怀凌是我说服你去帮他。就说,你自己在北平发现了解毒的事,你为了解毒自愿为他做事。”

三九露出不解和不屑的表情,“有必要搞这么麻烦吗?”

韩泫的笑容里夹着些许苦意,“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才让你这么做。我只要他活下去,又不想给他注定不能实现的期望。”

出人意料地,三九一脸了然,他竟然听懂了韩泫的谜语,“当日我看着他杀畀畀,双眼血红,青筋爬满整条脖子,那样子,好像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好,我答应你。你还要问什么?”

韩泫问:“你在北平的内应是谁?是葛诚吗?是他帮你从礼部道录司弄来的道士身份?”

“是他。”

“我猜就是他。你带我离开布政使司的时候,我看到他了。这棵墙头草,永远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张炳入宫,他没跟着,眼见事败,这会儿一定在城里哪里躲着。搞不好他给自己也弄了个假身份。他是你的内应,你肯定有联络他的方法,就说你要带他回应天,骗他到这里来。”

三九皱眉。

韩泫知道他是不想节外生枝。

他认为,那种小角色抓不住无关紧要。

当然要紧!

韩泫叉腰道:“我是为你好。你从布政使司劫走我,让我脱了衣服。朱雪时不可能放过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让你去做什么。我总要找个替罪羊,就算葛诚劫持我的好了。快去,马上,我要回宫!”

三九看出来了,文殊奴是身边的男人和远方的男人统统都骗。相公的世界果然是由谎言构成的。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与她结盟。

他担心她也在算计他。

韩泫完全没察觉三九的小心思,她跑到房间另一头,推开了窗。

韩泫把半个身子仰出去,天边乌云密布,巷子里不像刚才那般清冷,有三五成群的兵丁正在挨家挨户上门,门外传来店小二要他们出去接受盘问的声音,正当她关上窗户之际,她身子正下方飞出两匹黑马。

黑马于细雨中一路飞驰,四蹄如鼓槌般有力锤击地面,踩得泥水飞溅。两匹骏马停在燕王宫的端礼门前,这里正在举行燕军誓师仪式。

千名兵士列阵在恢宏的燕王宫门前,红色的王旗在狂风中猎猎飞扬,角声如长江翻起巨浪般浑厚高涨,战鼓擂动几番巨响后倏地停下。

身着银铠甲红披风的燕王长身玉立在王旗下,如插入天地间的一柄利剑。军师、诸将、文官如众星拱月般把他拥在正中心。这柄剑即将号令天上的星辰,以扭转日月之力,誓要改天换地。

鼓声停后,姚广孝穿着通体的黑袍走到燕王之前,展开一轴红帛。

“吾,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皇明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选自《奉天靖难记》卷一)

姚广孝激情飞扬地念完这段誓师檄文,合上闪着耀眼金边的鲜红锦帛,倒退到一边,将红帛奉于朱霰。

朱霰往前跨一步,高举起写有檄文的红帛,声震云霄。

“霰已向皇上表,言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此二恶包藏祸心,离间皇帝与诸王之间的骨肉情,意在颠覆朝廷,谋取朱明天下。霰感怀高皇帝皇后抚教,遵《祖训》,替天行道,起兵讨伐奸佞。”

这份由姚广孝起草的誓师檄文挑明了燕王因幼帝为奸臣所蒙蔽,不得不向朝廷索取奸臣。北平起兵,并不是与天下为敌,乃不得已而为之,是遵祖训,清君侧,靖国难,并将燕王部众称为“靖难之师”。

“靖难之师”这一旗帜打出来,便是将燕军置于藩王作乱的反面——正义之师。

紧接着,朱霰宣布自今日起,朱明子孙否认建文帝年号,继续尊奉高皇帝年号,将建文元年改为洪熙二十六年。

这一举措同样出于姚广孝之手,改年号的背后是彻底否认建文帝即位的正统性,将应天朝廷打成违背天道的、非正义的伪朝廷,将建文帝打为用非常手段上位的伪皇帝。同样是为了体现燕军是正义一方。

燕王才说完,军队爆发出短促的三声“燕王”,其间穿插金戈长朔叩击地面的三声“鼓点”。这三次喊和三次鼓如点燃天下战火引线的火苗,天空一条银蛇滑过,轰隆一声,炸起一道巨雷,震颤所有人心胆。

乌云卷天席地翻滚,黑雾降临在人头顶,银丝细雨间不见一丝风。

红色王旗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如地衣般包紧旗杆。

燕王才言誓师,天便裂开一道口子,降下遮天蔽日的黑雾。

这绝不是祥兆!

在这凄迷的情况下,一个身着儒士青衫,身姿挺得比修竹还直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一入朱霰视线,朱霰就皱起了眉。

此人是燕王的伴读,姓余名逢辰,最是读书读得身正不知弯腰的。

此前,朱霰已获知他给自己儿子寄书,立誓以死相劝燕王举兵。

余逢辰屈臂朝燕王行礼,深深三拜,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君臣之义,实同父子,岂有臣子而背其君父者!应天北地何处不是朝廷,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君父不可两负!”

余逢辰一介文儒,平日说话细声软语,今日泣唳表忠却声如洪钟。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叩响在场所有士兵脑海里的木鱼声,一声声都在诉说作为臣子的“戒律清规”,在收紧这些“乱臣贼子”心中的金箍圈。

姚广孝好不容易拉着燕军走出的正义之路被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场自然是——

“杀!”朱霰一声令下。

忠臣的鲜血泼洒,刚才还高高昂起的头颅落地,前人的尸骨之后是另一个同样硬骨头站了出来。那人是燕王聘请来的幕僚,原名杜倚,因在北平以“博学多才”闻名,北平人视之为“奇人”,都弃本名叫他杜奇。

杜奇劝阻燕王:“为臣,应当守臣节。”

朱霰同样立即下令将杜奇枭首于军前。

这二位勇士毙命后,端里门前人人呆立,鸦雀无声。

天空再次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这道闪电不在天边而是裂在众人头顶,巨雷之后,暴风四面八方骤然掀起。

王旗在面色铁青的朱霰头顶展开,狂风似要把红色王旗扯碎在空中。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犹如有人在狂风中乱拨琴弦,端礼门楼上的屋瓦竟然被风一层层掀起,许多青瓦落到地上,溅起无数碎片。

燕王的脸色更黑沉了。

起事当日,风雨如注,屋瓦落地。

依然是大凶之兆。

姚广孝却气定神闲走出来,声音朗朗,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道:“恭喜王爷,这是大吉之兆。飞龙在天,从以风雨。青瓦落,黄瓦替!”

许真是天意,姚广孝话音刚落,一声噼啪马鞭打破沉闷的气氛,骏马疾驰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为其让路。马与人如刺入晦暗浓雾里的一柄尖锥,将人群里破开一道口子。那个兵士从马上飞落,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启禀王爷,城外官军已悉数退出北平地界。”

朱霰朗盛说了一个“好”字。

姚广孝振臂一呼:“敌军已退,开城门,将誓师檄文传颂北地。”

十数匹枣红色的烈马从队伍中飞出,马上是身插五色军旗的骑士,个个魁梧彪悍,身为燕王信使,他们会将燕王起兵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北地要塞,在消息传到应天之前,燕王要招兵买马,招降纳叛!

他们是否能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答案自然是——会的。

燕王是北平之王,深耕北地多年。他从未盘剥百姓,不沉湎享乐,为大明守疆卫民十数载。他的马跑过关内塞外,淌过沙河,越过雪地,可以说,他了解北地的每一寸土地。北地遍地都是追随过他的将士。他用军威与感情豢养起来的人脉,是比年轻帝王的诏书和密令更有用的东西。

燕王的信使当然会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这是燕王敢于用八百府兵起兵的底气!

众位将士精神为之一振,开始山呼万岁。

姚广孝撸着胡须看向燕王,发现燕王的脸上虽有了笑容,但那份隐藏不住的阴霾还盘桓在燕王眉间。他自然知道燕王的忧愁所为为何。

那个女人,是有一点用,却十足十是个麻烦。她注定是燕王起兵的一个污点。即使他的檄文写得再光大伟正,给自己套上正义之名,朝廷只要抓住“燕王妃是反贼”这一点,就可以将燕王之师打为谋反作乱之师。

可王妃就是王妃。

他姚广孝只是一个军师,动不了那样的角色。

姚广孝看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面红耳赤地跑到燕王身边耳语了几句。燕王听完他的话,脸上的雾霾一扫而光,抑制不住地大声道:“真的找到了?”随后,燕王就跟着那个内侍匆匆离开了端礼门。

姚广孝看着燕王翻身上马的急切样子,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开始打仗了,但是我设想文戏还是大过武戏,且不会很长。

第194章 征人 失而复得。

福三保告诉朱霰找到韩泫了。韩泫在北平城西的一家客栈里, 平安无事。他立刻安排大轿,骑马去接韩泫。他才转入狭小的巷道,就看到客栈前有道瘦小的身影在等他。他从马上滑下来, 朝她狂奔过去。

朱霰跑得近些才发现, 她穿着单薄的道士服, 脚下踩着的桶形物不是脚凳一类的东西,而是一个大活人——是自东殿起事就失踪的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么说,掳走并逼韩泫脱衣服的就是葛诚这个人渣?

葛诚被麻绳绑成了只粽子,连嘴巴也被粗绳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想抬头, 却怎样也做不到,像只猪猡般跪在韩泫脚下。

韩泫一只脚踩在葛诚背上,一只手拉着连接葛诚嘴部的绳索。葛诚看到朱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韩泫察觉朱霰审视的目光, 抽动绳索,迫使葛诚把头翘起来,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向朱霰耀武扬威。

姐虽然已经退出江湖,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朱霰一靠近韩泫, 她倏地拔出他腰间佩剑。她左手一提绳索, 葛诚的脑袋顺势翘得更高,她架剑在葛诚脖子上,利落地反手横拉, “噗嗤”一声闷响,血喷如注。她瞬间松手,葛诚向前栽倒。

朱霰已算眼疾手快, 扯起披风将韩泫的半个身子裹住,却还是让她的鬓边溅到了那只臭猪猡的脏血。

“这个人不仅背叛了你,还胆大包天劫走我, 对我动手动脚。”

朱霰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搜索,“有没有受伤?”

“还好。”

夫妻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地上的死尸。

朱霰目寒如冰,抬脚将葛诚翻了个面,让他远离韩泫被风吹起的衣摆,他冷冷地道:“死了也不会便宜他。”

朱霰从铠甲下抽出袖子的一角,包住拇指,笨拙地擦去韩泫脸上的血污和脖子上的灰尘。他一边擦,一边一寸寸检查她的皮肤,检查到手,发现她的手腕有一圈血肿,轻轻抓住她的手,又发现她手好冰。

朱霰已经在心里将葛诚鞭尸一万次了。

韩泫推了一把朱霰,“好冷好冷。别骑马了,和我坐轿子。”

福三保立刻上前,冲韩泫福了福身,轻巧地绕到她身后,铺开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朱霰一拉一盖,用大氅将韩泫裹实后拦腰抱起。

恰逢巷道起了一阵大风,二人头顶响起嘭的一声响,朱霰被这个声音惊动,抬头一看,发现是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被风吹动砸了窗台,他仿佛看到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明显有人在窗户后看他们。

朱霰还想看清那人是谁,韩泫冷得像冰的手掌却贴到他脸上,将他脑袋一转,强迫他的脸面对她,与她四目相对。韩泫把脸一点点埋在他颈根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轻轻道:“冷死了,快点进轿子。”

朱霰将韩泫抱进十六人抬的大轿,自己也上去,和她并肩而坐。三保将轿帘塞密实后,轿子动了起来。

韩泫把脑袋枕在朱霰肩膀上,铠甲冷硬,披风腥臭,她一撇嘴把脑袋支了起来,拼命将自己冰凉的手往他滚烫的掌心塞。朱霰干脆脱了胸甲,将她鞋子也脱了,抬起她的双腿捂在胸口暖着。

韩泫安静了好一会儿,待手脚终于被焐暖后才长舒一口大气,“终于舒坦了。好了,趁回宫的空当儿,你快告诉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朱霰将自张炳入东殿到誓师仪式之间所有事简明扼要告诉韩泫。

“十四匹快马分三路出发,一路由通州沿河南下,往武清、直淔,抵沧州;第二路掉头驰往西边的固安、雄县,抵保定府。此二路沿途兵力较少,朝廷大部队在更远的彰德、顺德,这些地方可谓真空地带,若有人归顺,便能补充大量粮饷。第三路向东一路往蓟州。从北平退去的朝廷军都退向了一百八十里外的蓟州。快马负责探查敌方兵力。”

韩泫一听这三路的选择便知出自高人之手,用意深远,前两条路可以得粮草,第三条路可得军队,既是招降纳叛的途径又是攻打路线。

韩泫道:“现在派快马出去,六个时辰内可知三路中是否有人愿以城池兵马来归。若三路皆无人降,只能硬攻。三路中你先攻哪路?”

朱霰脱口而出:“蓟州。”

韩泫见朱霰回答得如此不假思索,不觉吊起极大的好奇心,把身体缩一缩往前面一挪,急忙问:“为什么?”

朱霰一壁揉着韩泫的手腕,一壁反问韩泫:“你觉得眼下燕军首要的任务是什么?”

韩泫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她是被当成阴谋家而非战略家培养起来的,相比久战沙场的燕王,带兵打仗这方面她顶多算赵括之流,因此,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些心里发虚嗓子发紧,“眼下首要任务是在你起兵的消息传到应天前,尽可能收拢兵马,建立以北平为中心的大本营。”

朱霰闻言一笑,“王妃真聪明,说对了最关键的一半。”

“朱聿炆封的都督宋忠屯三万野战军在北平以北的开平,算是朝廷兵马主力。余瑱控制了北平以西二百里的居庸关。居庸关山势险峻,是北平襟喉,有‘百人守关,万夫莫开’之说。”

“此二人成掎角之势压在北平头顶,若双路夹击,以我现在的兵力胜算微弱。另一方面,建大本营,坚守北平必须暂放一边。我所要是在最短时间内抢占战略要地,聚集能与之匹敌的兵力。”

“宋总的野战军从开平到北平大约需要十天。北平不可能用十天时间招募兵士,训练兵士,耕种粮食。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攻打蓟州而非沧州和保定。虽然沧州和保定的朝廷兵力不足,极易攻下,且一旦攻下便可补充足以过冬的粮饷,可我之疲弱在于兵力而非粮草,短于时间而长于时机。蓟州是我在十日内挤出一支不存之军的关窍所在。”

听到朱霰随口便能说出要塞的方位与兵力情况,韩泫便知道这些年朱霰在北平有多努力和辛苦,他在这片疆域上付出了无数的心力和心血,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北地的精确地图,可以在第一时间“应天顺时,因地制宜”想出最合适的战略战策。真了不起啊。

先前,韩泫可以如此淡定淡然看待朱霰起兵这件事,甚至以一种游戏的心态去对待这场大战,仅仅是因为,是她选择的朱霰,无论朱霰是输是赢,无论结果是生是死,她都愿意与他一起接受结局。

韩泫选择的是朱霰这个人,而不是战争本身。可现在,听他如数家珍说出那些东西,她是真的愿意相信他们一定会赢得这场仗。

她崇拜他,和崇拜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般,对于赢,可以如此自信。

既然他如此笃定,她就不冲半路的赵括,瞎指挥了。

见韩泫只顾着嘴角噙笑,痴痴望着他不说话,眼珠子湿润到如蒙上了一层雾,煽动眼皮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长如蝶翅的睫毛在她浅青色眼底投下一层阴影,朱霰以为是韩泫一日奔波下来累了,他将她的脑袋轻柔地拨回肩膀上,“回宫好好睡觉。再生病就不放你出来了。”

“好冷啊!”韩泫撒娇似地一缩身体,再不管其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上。

韩泫的手本就被朱霰抓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手臂内侧的软肉就触到他腰间的一件硬物。韩泫的手挣脱往下一探,“什么东西?”

“没什么。”朱霰欲盖弥彰吸气收腹,把屁股往后挪了挪。

韩泫的手不老实地把朱霰腰部上下摸了个遍。

“还想捣鬼!老实交代。”

朱霰还在乱动,就是不让韩泫摸到。

韩泫拉下嘴里的头发丝,横一眼他,又气又累道:“别让我费事!”

朱霰脸上笑意浓浓,终于不动了,任凭韩泫的手贴着他的肉摸。

韩泫摸到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有镂空花纹的……硬物。

韩泫将东西从他腰带里挖出来。

朱霰说话时很轻,却把温暖的湿气往她耳边喷,“给你的。”

竟然是一只十分细巧的紫檀小盒子。

“什么东西?”韩泫解开绑盒子的皮带,打开盒盖,一看里边红艳艳的东西,哭笑不得,“一个夏天不让我吃西瓜,入秋让我吃老瓜?”

整个夏天,朱霰都牢牢盯住她不准她吃任何寒凉之物。太医的一句“西瓜性凉”,让韩泫一个夏天都没吃上一口瓜。有一次看阿陵一边吃西瓜一边机关枪似吐西瓜子,韩泫心酸到号啕大哭,都上手抢了。

韩泫不懂。入秋了,倒是特地给她切了瓜,挑了子,还冰镇。难道她韩泫的体质是随季节变化,想从寒性变成热性只需要一场秋雨?

看到这瓜,比吃不上瓜更让人生气!

朱霰仿佛是能看懂韩泫此刻在心里各种尖酸数落,笑道:“这是立秋的瓜,我听秦公说过,啃秋可避秋瘟,吃了长命百岁。不给你吃瓜,你念叨我一个夏天,秋天再不让你吃上一口,还得念叨我一个秋天。”

韩泫拿起盒子里的一根银叉,插了一块块拼命往嘴里塞。她足足生了一夏天的气。她怕塞得太慢,会忍不住骂朱霰。韩泫吃了一半,就发现朱霰这西瓜子挑得可真干净,想找一颗饱满坚硬的瓜子吐到他脸上都特别难!

朱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把一盒西瓜吃干净。他曾说她吃饭也是有气无力,不管吃什么都看着吃得不香。此刻看她吃瓜,也仿佛是一种折磨似的,朱霰的眉头一道川字纹深深凸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吃到最后一块,韩泫终于得偿所愿,一个夏天的愤恨化为嘴里的一颗瓜子,噗地吐到他的鼻子尖。她得意扬扬露出两颗虎牙,目光挑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怎么样,谁让你让我少了夏天吃瓜的乐趣。”

朱霰手掌抹了一下面,撸下那颗黑色的西瓜子,这个时候他倒是不皱眉了,反而咧嘴笑了。韩泫倒是有些搞不明白朱霰了,该笑的时候不笑,不笑的时候笑个不停。怎么有点存心和她对着干的感觉!

“真是不给你吃生气,给你吃也生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看你太严肃,逗逗你。怎么样,我吃瓜难看,王爷要罚我吗?”

“哪里难看,好看,要赏,赏你明年立秋再吃一次西瓜。”

“朱雪时!”

朱霰黑眸一闪,“想多吃西瓜,就不要再生病,不要再不见了。”

韩泫右边的眉毛挑起,“哦,原来是怕我丢了。你真怕我丢了?”

朱霰脸上虽然嬉皮笑脸,嗓音却有些劈叉发抖:“怕得不得了。”

朱霰凝眸,看见韩泫琥珀色的瞳孔中亮起他自己的倒影,她的目光如瀑布般洒在他脸上,只听她吐字清晰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的手摸到韩泫后脑勺,压着她往前凑,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你要守约。”

“一定。”

韩泫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仰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征?”

朱霰道:“送你回去后,我就走。”

韩泫道:“我和你一起去。”

“韩泫——”

打仗太辛苦。

韩泫立马打断他,一字一句重复刚才的话:“你说的,我要守约。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这才意识到着了韩泫的道,才逼着她说要守约,总不能让她马上违约。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给人挖坑不动声色,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韩泫抓住他的手,“我就是要陪你上战场。”

朱霰回握她的手,发现总算焐暖了,轻叹,无可奈何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妻子 姐夫姐姐的

秋月凌空, 霜华洒在临窗而坐的妻子乌发上,洁洁发光,坐在对面的是即将别离的丈夫。每一次出征前夕, 徐南至总是要忙到深夜。

替丈夫准备好一切,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徐南至将给燕嵬准备的伤药分门别类放置在特制的药盒中, 并检查每一张挂在格子前的小木牌,查看是否有遗漏或者放错的药材。

徐南至准备好药物,又将两斤鹿脯卷进油纸,用麻绳仔细捆好。这些鹿脯由她亲自腌制、烹煮和晾晒, 比外头买的湿润和入味,用最好的西域香料去腥,非常好上口。行军在外,饮食不定, 鹿脯方便丈夫解饥。

徐南至还另外准备了一小包岭南荔枝干。虽然燕嵬声称自己只爱吃肉,但这么多年夫妻做下来,徐南至早看出来燕嵬其实最爱吃甜,果子糕点蜜饯, 他比孩子还贪吃。因此, 府内后厨总存着大量甜食。

徐南至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管家,让管家转交燕嵬的亲兵保管。她一遍遍解释包裹里每一件东西的用处,即使管家已听了无数次。

目送管家离开后, 徐南至走到女儿燕央央和儿子徐南燕背后。

燕央央和徐南燕面对面坐在他们小时候燕嵬亲手制作的小木凳上,低着头,因忘我地忙着活手中活计, 眼看两颗脑袋就要顶在一起。

两个孩子今夜心血来潮,正在摆弄父亲的红缨枪。

燕央央腿上放着一只竹篓,里边堆着各色水晶珠子。她熟稔地拨出几根红缨放在腿上一捻, 搓成一整条,穿一颗珠子进去,再一捻,再穿一颗珠子进去,如此反复多次,一根水晶珠串就在她的手上生成。

而徐南燕胖乎乎的小手则拽着另外几根红缨,正在编平安结。

徐南至一直看到儿女们将活计干完,随后,撸了撸女儿的头发,又捏了捏儿子的耳朵,“手越来越巧,编得真好。去给你们爹爹看看。”

徐南燕没有动,跺了跺酸麻的脚,仰头对徐南至露齿一笑,嗲声嗲气道:“那下次爹爹出征,娘亲可以歇一歇,让孩儿来补铠甲。”

徐南至喜爱地看着徐南燕,柔声道:“好。”

燕央央一拧秀气的鼻子和嘴巴,突然就把红缨枪从徐南燕手中抽出来,吓得他从椅子上滚下来。

燕央央边笑边道:“一个男儿家刺绣好有什么用!你练武也这么上心就是让爹娘省心了。”她站起来,提着长枪风风火火向父亲跑去。

燕嵬本在灯下看书,却被妻子儿女的话吸引了注意,卷起书册放在腿上,举目将三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他接过女儿递过来的长枪。

燕嵬先捏了捏平安结,再捏住串珠,慢慢转着欣赏,“这平安结编得真好,央央的手艺真像你娘。”

燕嵬的温柔目光慢慢扫过妻子与儿女。家人是给予他无尽勇气的源泉。他可以想象在战场上看到平安结和串珠,一定会让他想起在家中牵挂自己的家人,也在提醒他必须惜命,因为,家人在等他回家。

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竟可以拥有一个无比温馨美满的家。

燕嵬目不转睛地盯着将这份无与伦比的幸运给予他的人。

徐南至已走回窗边坐下,将铠甲放在膝上,拿起针线盒里的一根针,绕圈抽出红线,放在嘴中抿湿,对针孔穿线,开始在锁甲上刺绣。

徐南燕走到桌边,踮脚找出针线盒里的剪刀,用剪刀剪掉烛心的灯结,火焰往上一跳,更加耀目的火光披在徐南至身上,如一层柔纱。

燕嵬不觉看呆了。岁月温柔地对待着他的妻子,让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似初识的那一天,他一日日一次次都惊叹于她的美丽可人。

燕央央推了燕嵬一下,“爹,怎么样,会影响你耍枪吗!”

燕嵬回过神,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房外空旷处挥了两次长枪,随后站定,从打开的窗户回看母女三人,笑道:“当然不会。谢谢央央。”

燕央央闻言脸蛋红起来,冲徐南燕挑了挑眉毛,显得十分得意。

母女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隔窗看燕嵬练了一整套长枪。

徐南燕抱胸倚靠在膝盖上,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困倦的泪水。

徐南至放下手中的胸甲,对央央道:“天不早了,回房去睡吧。”

燕央央正眼巴巴看父亲练枪,对徐南至的话充耳不闻。徐南燕站起来,跑到燕央央身边拉起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徐南燕可怜巴巴道:“姐,娘让我们回去睡觉。”

燕央央噘起嘴,一脸不快,横了弟弟一眼。

燕央央最终还是牵起弟弟的手准备离开。徐南燕却挣脱姐姐的手,先跑到徐南至面前,行礼,“娘亲,孩儿去睡了,明早孩儿和娘亲一起送爹出征。娘亲晚安。”之后,他又跑到院中和燕嵬道晚安。

燕央央环胸看着弟弟,心里不大爽快。弟弟就是这样,过分的乖巧就显得她特别不乖巧,又偏偏只知道读书和绣花,连爹爹做的小枪都耍不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哪里能看出来是将门之后!

待徐南燕屁颠颠跑来,她拧住弟弟的耳朵就往门口拖。

“你以后只准考武状元,不准考文状元,听到没有!今晚,练完两套枪才能睡!”

燕嵬含笑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视线里,走回屋子,将长枪放回架子。侍女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听到徐南至在吩咐另一个侍女给他准备沐浴的东西。他再次拿起书册,却完全没心思看下去,只盯着妻子。

徐南至低着头,依旧在绣锁甲,因注意力完全在手上,完全没注意到燕嵬炙热的目光,她用闲聊的语气问:“离开北平先去哪里?”

燕嵬回答:“没人清楚。”

“大概要去多久?”

“也不清楚。要看王爷和军师的意思。”

“家里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孩子。按时吃饭,多吃蔬果。”

“好。辛苦你了。”

……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仿佛这只是和往常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晚。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如此,有的是寻常夫妻间的美好,这种美好是在日日的相敬如宾与夜夜的炽热厮守中磨合出来的一种极致平和。

刺绣终于做好了。徐南至一抬头,就撞进燕嵬漆黑的眼眸。他的目光如此直白热烈,令徐南至心头如同小鹿一撞,脸立刻红涨起来。

徐南至再次低头,装作给刺绣收尾的样子。

燕嵬站起来,走到徐南至身前,先牵起她的手,再绕到她身后,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靠在她背上。

徐南至的脸更红更烫。她手忙脚乱放下铠甲,颤抖的手指轻抚锁片上已绣成的一朵梅花。梅花的线头特别不平整,根本达不到徐南至往日的刺绣水平,这说明她虽嘴上没说,但其实内心特别担心这一仗。

她知道这一次出征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的敌人异常强大。

而这样强大的敌人,却是一场无法输掉的战争。

如果输了……

徐南至不敢想下去。

燕嵬看着梅花,也看懂了这藏在凌乱针线之中的牵挂与不安。

他对徐南至道:“梅梅,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徐南至没有回应,替言语回答丈夫的是她身体的战栗,以及滴在他手背上冰凉入骨的泪水。夫妻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很长时间。

徐南至努力压抑内心的担忧,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拿起铠甲,给燕嵬看那朵梅花。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一种默契,每次出征,她都在他的胸甲心口处绣一朵红梅,待他回来,再亲手拆掉,直到下一次出征,再绣上红梅。她是用一针一线将彼此的性命密不可分地缠在一起。

徐南至道:“这次绣得不好,所以,你非得回来让我重绣不可。”

“什么都听你的。”

“要好好吃饭、睡觉,有空,给我写信。”

“日日都写。”

“平安回来。”

“嗯。”

“平安回来。”

“好。”

“平安回来。”

“一定。”

徐南至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燕嵬静静地看着梅梅哭,看着她纤细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到乌发沁出汗珠,耳朵尖都红了。他不能劝她别哭,因为,哭是一种很好的发泄。与其让她在心里默默流泪,不如让她把心里的苦楚通过眼泪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