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徐南至哭声渐止,燕嵬弯下腰,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头发,将她完全拥进怀里。明天他就要出征了,他也知道这次分离和不同往常,他一直以来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徐南至知道,却一直不肯为他实现。
燕嵬故意用那种轻佻调皮的语气道:“梅梅,我刚才在看《史记》。”
徐南至抬起身,取出帕子,轻柔地压了压通红的眼角。
见徐南至不接话,燕嵬小心翼翼继续试探问:“还是《十二本纪项羽本纪》。那件事,真的不可以吗?”
徐南至叹了口气。
不是不愿意,是不可以。
燕嵬转头盯着徐南至。
徐南至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干净得如同刚出水的珍珠,两片失了血色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往上一翘,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与愉悦的表情,嗓音尤带着湿黏黏的磁性道:“不行。我说过,大家女子不行此道。”
燕嵬眼底露出一丝失落的神色,但一看到徐南至转哭为笑的表情,立马一扫负面情绪,将怀中人扳回来,面对面拥在怀里,“咱们走着瞧。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徐南至娇悄悄地“哼”一声。
一辈子都不答应。一辈子让你等着、盼着、念着,舍不得离开她。
一夜过去,徐南至抱着儿子站在北平城门前的人群里,送军出征。
她见证着丈夫威风凛凛地身着黑铠甲,披着红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过她身前,目光罩着她,眼底尽是留恋。
她站在人群里,成了北平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化为他的众生,是他一辈子要守护的人。从北平城门走出去的,是北平的燕将军。只有当他再次穿过城门,回到北平城的那一刻,才会变回只属于她一人的丈夫。
燕嵬走了,又回来。她仰头望着他。他下马,从队伍里拉出一个身材瘦小的兵士,将这个士兵拉到她面前,褪掉头盔,竟是燕央央。
燕嵬对燕央央道:“等你十六岁,如果你还想进军营,爹亲自训练你。在此之前,留在你娘身边,保护好你娘。”央央含泪点了点头。
燕嵬看向徐南燕,“你也一样,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娘。”
徐南燕缩了缩鼻子,仍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燕嵬最后看向徐南至,目光缠绵缱绻,“我走了,梅梅。”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身边的人仿佛消失了,连人和骡马发出的声音都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他们一时一刻也不想分离。
可她爱的人啊,终究从她的天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只能发红包不能回评论。其实,能看出来我要写什么吧。我打个预防针,这场大战以后,女主方会有重要角色一死一失踪。
第196章 燕军 女子出击!
燕军中军大帐中, 燕王、众将领、军师和幕僚正在商讨奔袭蓟州线路。蓟州在北平以东一百八十里,两地之间有十多个州、县、卫所。在攻打蓟州前,必须周密计划攻占路线, 以达到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
将领中仍有不少人不赞同攻占蓟州的策略。他们认为, 为稳妥起见, 应当率先攻打武清或者固安,也就是选择攻略沧州或者保定府。
“相比于武清、固安,蓟州地理位置更举足轻重。蓟州的北边是长城,西边是密云, 东边是遵化。攻下蓟州,就是抢占整条防线的枢纽。从密云到蓟州再到遵化,恰好是一个铁秤砣,泰山压顶般压在永平正北方。宋忠的三万野战军就在永平, 得蓟州兵马足可与之决战。”
先前的决策部署皆由军师姚广孝讲述。因此,将领中有人敢于表示异议。但当听到将领一再表达不解。朱霰站了出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明了攻占蓟州的重要性。此话之后,在场所有人心里有了底。
燕王要夺蓟州, 便倾燕军之力夺取蓟州。
又是一番争论后, 燕王暂定经由三河县、香河县直袭蓟州的路线。朱霰任命张玉为都指挥使佥事,领先锋燕嵬,率一千五百兵攻拔蓟州。
商议完这一切, 朱霰抬头,恰好看到大帐的帘子被掀起,韩泫身边的侍女阿陵走了进来, 向他行礼后静静地站在角落,瞪着一双满是期许的大眼睛望着他。他第一反应是韩泫又病了,立刻跟阿陵去见韩泫。
一进帐子, 朱霰就看到韩泫笑盈盈迎上来,身后站着手足无措的女诸生兰纯。韩泫拽住朱霰手臂,将他拽到椅子上,还亲自给他奉上了一杯热茶。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既然王爷要诸君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如也听听我们的建议。我们只是头发长,未必见识短,是完全可以站在与男子不同的角度给王爷一点小小的建议。是不是啊,兰姐姐?”
兰纯抬起头,神情紧张不安,极快地扫了一眼朱霰后又把头低下,脸颊飞起两团霞红,胡乱点几下头后,又含糊不清地“嗯”了几声。
朱霰耐心等待她们告诉他,为什么找他来。
朱霰生于长于大明,且因是男子,自小被灌输“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的观念,因此对男女的能力存在认识上的局限性。他是在见识过韩泫的能力后,才开始意识到女人在大事上或许可以完全超越男人。
但他只将韩泫视为唯一的例外。他并不认为,有其他女人能在见识和能力上强过男人。尤其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有女诸生之名的兰纯只是个足不出户的女学究,就算是足智多谋的韩泫,亦算青涩无知。
但他并不是完全不尊重女性的观点和看法。他承认女子天性中的谨小慎微使得女子比男子更能察觉到危机,危机的反面即是机遇,她们独特的思维方式总能启发他,让他窥见那些被他忽略掉的绝佳机会。
朱霰盯着兰纯,温和的目光不断鼓励她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兰纯的不自信令她踌躇不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泫看到兰纯害羞的样子,知道她一定不好意思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着朱霰说出来。韩泫叹了口气,只得代兰纯转述。
“兰姐姐听了你‘抢兵,不抢粮草’的理论,很不认同。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想要维持战力,避免后继无力,就一定要未雨绸缪,事先考虑粮饷运输的问题。兰姐姐建议你抢一条最近的粮道。”
朱霰问兰纯:“哪一条?”
“就是……通州。”兰纯的脸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磕磕巴巴说道。
韩泫见兰纯还是别扭,就干脆一股脑替她说了。
“兰姐姐说,通州在北平的东南边,是北平的门户,更是南方粮饷运抵北平的必经通道,占领通州,便是打通南下的粮饷交通线。”
“更妙的是兰姐姐恰好知道,每年立秋前后,朝廷会有大批粮饷运抵通州,有马吃的刍豆燕麦,人吃的稻谷粟稷,总之很多品类,足有千辆粮车,那可是足以让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富足过冬的粮草。”
“我已查过通州距离北平的路程,不到四十里,算得上近在咫尺。你说过,通州到武清一带,朝廷的兵力并不多。我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攻占通州或许只需半日,半日绝不会影响你攻打蓟州的计划。”
“占领通州抢粮草粮道,值!”
韩泫双眸熠熠生辉,似有流光在间流转,她充满希冀地望着朱霰,“所以,你要试着打下通州吗?”听到韩泫有此一问,最先拿出“攻打通州”这个提议的兰纯也瞪着琥珀色的眼眸,好奇又期待地盯着朱霰。
朱霰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喝掉半杯茶水后,不紧不慢道:“攻下通州未必容易。守卫通州的指挥官是房胜,此人原是汉王陈友谅部下,长期驻守北疆,掌控漕运要冲与防务。前些年,我总率诸王入沙漠抵御鞑靼,房胜曾在我帐下奉命出兵。我见识过他的能力,绝对不是易于之辈。你说的半日之战,我没有把握。”
听朱霰的话,分明是早考虑过夺取通州,只是在权衡利弊后放弃了。
韩泫并不气馁,她虽然聪颖,但在带兵打仗上她却是一个刚入门的新兵,需要学习和摸索的地方还有很多。倒是兰纯,在听闻朱霰这么说后,耳朵尖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来,一颗脑袋沉甸甸也再抬不起来。
一看便知,兰纯出师不利,大受打击。
谁知朱霰又道:“但朝廷会在立秋运粮这件事,我事前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多粮食运抵,通州的战略重要性倒是值得派兵去攻夺。”
朱霰露出笑容,朝兰纯点了点头,“我会派朱能领五百人直奔通州,攻下它。”
“兰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韩泫举起双手欢呼起来,整个身体扑到兰纯身上,紧紧抱住兰纯,摇晃她的身体。
韩泫用言语行动鼓舞兰纯。她太知道兰纯的能力了,也了解兰纯腼腆的性格。这样的人需要最直白的鼓励来助长自信心,含蓄和低调只会让明珠蒙尘。只有让兰纯明白自身价值,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果然,兰纯露出欣慰的笑容,畅舒出一口长气后,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朱霰道:“殿下,或许你愿意……将军中运筹粮草之事交给我。”
其实这事韩泫早和朱霰商量过。朱霰被韩泫说服了。只是兰纯一直未曾真正表态过,朱霰不想将这样的重责强压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
见兰纯主动提出,朱霰露出发自真心的笑,“有兰小姐运筹帷幄在内,自然是本王之幸。本王待会儿就将账册悉数搬到兰小姐帐中。”
兰纯点了点头。
韩泫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妥。真的明目张胆把账册交到兰姐姐手里,你手底下那些账房书办该罢工了。就算明面上虚应,心里肯定不服气。兰姐姐只管总账调度,具体的操作还是要靠那些书记,他们不肯卖力,就注定是一笔糊涂账,粮草肯定调度不过来,反而适得其反。”
韩泫见兰纯一脸懵懂地望着她,便知她不明白其中的沟壑。她解释道:“自古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流传到这一朝,寻常人终究怀揣着‘男尊女卑’的观念。兰姐姐是女人,那些男账房怎么可能服你?”
兰纯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懵懂转为惊恐。
韩泫对上朱霰的眼睛,“这也是我不把兰姐姐带到中军大帐,而把你叫来这里讨论通州要务的原因。我和兰姐姐是女子,走不进你的幕僚圈,我们胆敢走进去,必定会引起你手底将领和军师的反感。现在正是勠力同心众志成城的时候,容不下一丝一毫你争我夺的无谓争锋。这份虚名,我们就让我你们这些男人了。”
韩泫说到此处顿住,目光如波光般粼粼煽动,似乎颇为感伤。
韩泫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倒不如我和兰姐姐退居二线,凡有建议就悄悄告诉你,由你来做决策和向下传达。尽量削弱我们的作用,表现得像是你的意思,左右让他们认为,我这个王妃只能吹枕头风。”
“不!足!为!忧!”
韩泫看向兰纯,兰纯回望她,彼此报以贴心的微笑。兰纯点点头,表示只要能赢,她也愿意甘居人后。
“所以,不要向账房书办提及兰姐姐,只拉拢管事和一名书办。命书办悄悄把账目抄出来供兰姐姐查看,并负责日常联络。一切运筹调度虽由兰姐姐作决定,却由管事传达给书办,大事由王爷拍板。”
听完韩泫说完这一切,朱霰很是心疼韩泫。
正如她所说,虽然她不必再装成他人和扮成男子,成为胜于世间男子千倍万倍的韩泫,可一旦成为女子,即使她曾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用实力证明过自己,却还是失去了与其他男子高谈阔论的资格。
姚广孝因为韩泫跟着他出征而毫不避讳地表达了他的不满。
这便是他人对于她和她所代表的女性力量的恶意。
而当朱霰听到韩泫亲口挑破这种“不公平”,并在权衡利弊后,终是选择向这种“不公平”屈服,选择带着兰纯退居到燕王这个身份后。这份懂事和大度怎么能让他不感动?愧疚和心疼更攥紧了他的心。
朱霰表态:“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委屈你们了。”
一刻后,指挥佥事朱能领五百名兵士离开大营直袭通州。
没想到待燕军出现在通州城外,城内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随后城门洞开,通州指挥官房胜带领两名副将插旗而出,跪倒在朱能马前。
“臣通州卫指挥房胜,率一千一百二十人众以通州城来献燕王。”
房胜因曾跟随燕王出兵沙漠,早已佩服燕王的能力,即使在朝廷与北平局势如此不明的情况下,他毅然献上通州卫,选择了燕王的阵营。
第一战,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房胜的归顺,大为鼓舞靖难之师的军心。凭着这一无往不胜的势头,张玉领燕兵一路赶到蓟州城下。
蓟州的守领是从攻夺九门大战中唯一从北平安全逃脱的马震。
蓟州卫不同于通州卫,有一卫五千户所,共计五千六百精兵。且马震是坚定的建文派,素以骁勇善战闻名,他早料燕军必取蓟州,已命士卒加固城防、广积粮草,更在四门布下强弩硬弓,只待一决雌雄。
马震在城中备足粮饷,坚壁清野,只需严防死守,便可慢慢消耗掉燕军仅千人的战力。但姚广孝利用马震自恃勇武的性格特点,派出小兵在城下谩骂叫嚣,引得马震放弃守城,亲自带兵出蓟州城野战。
先锋燕嵬骑一匹烈马,仅凭手中一支长枪,三进三出敌方阵列。燕军的先头小队很快冲散了马震的布兵排阵,将马震与大部队隔开。
燕嵬乘胜追击落单的马震。马震与燕嵬□□之马仅一个对冲,马震被燕嵬挑于马下。马震被燕嵬生擒。余下蓟州卫见主帅被擒,悉数投降。城中守军见城外大军已败,蓟州卫副将毛遂以蓟州城投降燕王。
燕军达到蓟州是在正午前,攻下蓟州是在入夜后,蓟州之战不足一天。燕军没有就此停下,他们披星戴月,不顾疲倦地向东攻打遵化。
燕军到达遵化城已是下半夜,指挥张玉想利用守军夜间视野不清的有利条件,直接发动一场奇袭。
燕嵬主动请缨,挑选了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悄悄潜过护城河,在城墙上架起云梯,登梯暗杀城垛上的守兵,并打开城门放燕军进入。
遵化卫指挥使蒋玉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燕王。
待遵化卫投降的消息传到密云,密云卫指挥使邓恒亦投降燕军。
从初四日夺取北平九门,仅仅过去四日,燕王就将自己的势力从北平一路铺展扩张到遵化。因通州、遵化、密云、蓟州并不是苦战而下,因此几乎算是全军卫来投,燕王的兵力一下子膨胀到近两万人。
有了这支军队,燕王就有了足以与驻扎开平府的宋忠一战的兵力。
朱霰起兵与四城投降的消息一齐传到开平,手握三万野战精锐的都督宋忠立刻下令整顿全部兵马。宋忠手下谋士献计献策。作为老将的宋忠面临第一次的生死抉择——是选择迎战燕军还是汇合居庸关友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将星 奇袭!
当得知宋忠弃守开平, 率三万野战军星夜兼程向东边急行一百余里,朱霰认为宋忠是想增援蓟州战场。谁知宋忠的野战军竟停在北平城西北方的保安州。与此同时,燕军一路东征, 眼看就要抵达永平府。
两军相距超五百里。
姚广孝担心宋忠最终目的是偷袭北平, 此时城中布防空虚, 若宋忠真的挥师北平,北平必定落于宋忠之手。
朱霰却认为宋忠定然不敢贸然进攻北平。
“宋忠这老小子最是怕死,做了大半辈子佐贰将,庸庸碌碌, 靠利口货赂才得官掌权柄,这种鼠辈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袭北平。他是想与俞瑱兵马会合,没准还等着山海关的援兵东赶来保他一命。”
朱霰细细回想宋忠其人。
宋忠虽是守卫北疆的一员老将,但因其胆小怕事, 这么些年一遇上战事,光躲在主帅身后趋平求稳,在军事上可谓毫无建树,是个十足的荧惑小人, 就算朱霰曾在军营里见过他, 也实在想不起他的样子。
宋忠有多“谨慎”,可从他出征沙漠多次,却从未与敌军——哪怕是小股敌军没交战过这件事上窥见一斑。他的谨慎或可称之为鸡贼。
他从来不是守家卫国的军人, 只是一个争名惜命的投机者。
而恰恰就是这个宋忠,身为建文帝亲封的大都督,是此刻北平城外的最高军事长官。朱聿炆将三万野战军交到他手上, 命他总领屯驻在开平、临清、山海关三地的官军,就是让他从三路全方位镇压燕王。
但朱霰可以打包票,宋忠没有能力也没有胆气冒险偷袭北平城。
姚广孝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 眯起眼睑,目中精光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不畏一万,只怕万一。北平不可失,燕王府不可破。北平若失,靖难之役终于今日也。请王爷遣一将,领兵追击宋忠。若宋忠真想夺取北平,可拼死与之一战,为吾军大部队回援北平争取时间。”
姚广孝顿住,又好好思索了一番后,才道:“若宋忠是想汇兵退守居庸关,他便真是没长眼睛的王八——又怂又瞎。他彻底放弃了东部战场,王爷再无东顾之忧。西去之军可赶超宋忠,视情况应变,或可趁朝廷军队尚未布防妥当,一举攻下居庸关,在居庸关等着宋忠捉鳖入瓮。而我方中军可继续东行,直接攻克永平府,再回环开平开战。”
朱霰道:“军师觉得,派谁去,领多少兵马可攻下居庸关?”
姚广孝道:“众将中张玉最优,机警灵便,有勇有谋,是不世帅才,中军离不开他。张玉不能去。燕嵬果敢,朱能勇猛,皆将才。燕嵬与王爷款尔连襟,最能便宜行事。燕为主,朱为副,两千可下居庸关。”
朱霰皱眉,显然不认同军师的观点,“朱能向来与燕嵬不睦。他二人同去,一旦起了争端,随军之中又无人从中调停,怕是于战事不利。”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突袭居庸关,需要的是燕嵬之决、朱能之勇,赌的就是时不我待和匹夫之勇相协能赢,缺一不可。既是燕为主,朱为副,朱能就必须听从燕嵬号令,否则,便是朱能违抗军令,燕嵬依军法处置朱能便可。一军之将不分敌我,实难堪大任,杀之并不可惜。”
朱霰仔细考虑姚广孝的计策,觉得居庸关的确是必克之地,得之,可东西夹击宋忠的军队,且在兵力不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前提下,攻克居庸关的速度越快,宋忠备战的时间就越短,越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兵力悬殊,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抢占先机,从气势上压过敌人。
朱霰立刻做了决定,派指挥燕嵬和朱能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由东转西,长途追击宋忠野战军。朱霰私下向燕嵬传达了“保北平,袭居庸”的命令,并赐他王命文书,授予他于战前可便宜行事的绝对权力。
燕嵬当即将两千人的军队整编成十小股和三大股。三小股每股十二命快马斥候,分十条路线追踪宋忠,刺探野战军动向。三大股为主力押后,一股六百人,三股相距十里行军,遇战事可相互驰援。燕嵬领一大股向北平城进发,另两股继续向西北方向的居庸关与开平行军。
燕嵬刚追至平谷县,收到探马回报,宋忠兵马已到顺义县。顺义县是北平城的东北门户,与北平仅距三十里,行军只要半日便可到达北平城下。宋忠的兵马在顺义县停下,既不出兵北平,也不继续东进。
燕嵬在出发前,已从朱霰那边了解宋忠其人,知其是个胆小鬼,缺乏实战经验,应战的心理素质也极差,稍吓一吓便可能落荒而逃。想要以六百敌三万必须出其不意,燕嵬想出兵法中的一招“虚张声势”。
燕嵬手下的六百人都是骑兵。他命每一位骑兵在背后插上交叉的两支彩旗,并在马股后面绑上捆扎成形如孔雀尾巴的一扇树枝,树枝垂坠在地上,马匹奔跑起来,树枝会扬起大量灰尘,旗帜会猎猎生风。
六百名骑兵在夜色最深沉之时绕到野战军前的十里地,左右间隔十丈一字排开。燕嵬与一名举着帅旗的高大旗手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云雾,漆黑天际被撕开一条豁亮的口子。天与地刺目的光芒交接处,响起洪亮悲怆的号角声。营地里的野战军兵士惊醒,他们匆匆忙忙找寻自己的武器,列陈队形,朝天边望去。
天尽头,号声嘹亮,万马奔腾,大地为之震颤。旗帜翻卷,一幕卷天席地的金色沙尘暴正向他们袭来。沙尘中不知裹挟多少燕军,似以百万计。他们如同身披霞光的金甲神,手指苍天,脚踩玄地,顶天立,铺开一张铜墙铁壁的网,巨网霍开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野战军被所见、所听、所想吓得肝胆俱瘁。
都督宋忠预感大事不妙,虽有三万野战军在手,却自觉敌不过形如天兵天将降临的燕军,他忧虑几乎成疯,屁股后头像是被插上了一支炮仗——一点就炸飞了,麻溜地整顿全部家当,回头往居庸关而驰。
燕嵬计谋成功,北平城转危为安。
燕嵬立刻命骑兵拔了“树枝尾巴”,按早已商议好的计划,快马加鞭追赶另两股大军。燕嵬追上了其中一股大军。另一股由朱能带领的军队竟然没有听命令等燕嵬与他们会合,而是自己直奔居庸关而去。
朝廷的另一员大将俞瑱占据居庸关不久,粮草、军械未安置妥当。
率先到达居庸关的朱能自恃勇猛,竟然擅自发动攻袭。朱能攻了俞瑱一个措手不及,使得俞瑱在仓促迎战下,迅速丢了牛羊墙。
俞瑱虽有四千兵士守城,却因为丢失城墙不敢死战,且守且战抵挡了一阵。俞瑱使计将朱能的六百人引入瓮城。
等朱能意识到中计,燕军已被困在城墙内的瓮城中。
朱能在瓮城中死守严抗,六百人渐渐被杀至不足百人。
离瓮城几十里开外,都能听到燕军赴死前的悲愤哀号。
形同炼狱。
但万事万物有其因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朱能的“鲁莽出兵,不幸被围”却误打误撞吓退了仅在二十里开外的宋忠。
宋忠军虽近在咫尺,却因为眼见燕军与俞瑱血战,听到燕军的哀号,误以为是友军战败,吓得肝胆尽裂,不敢援持俞瑱,竟绕开居庸关,往更远的怀来去了。
也是朱能命大,天不绝此骁将。燕嵬带着剩余一千二百名燕兵赶到居庸关。收到战报朱能被困,燕嵬的红缨长枪杀开一条血路,救出了腹部中了一刀已近昏迷的朱能。燕嵬背着朱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守关的俞瑱眼见宋忠大军弃关而去,又眼见燕军的援军赶到,自知大势已去,干脆放弃抵抗,从偏门逃走,放弃了战略要地居庸关。
居庸关落入燕军之手。
燕嵬挑选了八百精兵据守居庸关,并安排朱能在关隘养伤,自己带着剩余兵马追击向西逃窜的俞瑱。他很快发现,俞、宋合军怀来。
燕嵬领兵暂退居庸关,派快马将宋忠驻屯怀来和燕军夺下居庸关的消息告知朱霰。他的兵马眼下成了抵御朝廷军队的第一道重要防线。
燕嵬日夜食宿在关隘城头。
在等待朱霰下一步命令的间隙,燕嵬派出十名兵士假扮樵夫潜入怀来刺探敌军情况。其中,八名兵士一去不返。只有两名兵士平安带回消息。燕嵬得知,宋忠在怀来城中大肆传播燕军屠杀百姓与将士家眷的谣言,意图挑起守城将士们以及城中百姓对燕军的对立情绪。
如今怀来城上下都信了宋忠,对燕王恨之入骨,军民上阵,欲与燕军一决生死。
燕嵬将兵士探知的消息事无巨细列写出来,派人告知朱霰。
一日后,朱霰领八千兵马亲临居庸关,直逼宋忠所在的怀来。
挥师怀来之前,朱霰在八千燕兵前誓师,“论兵力,八千人确实不足以和宋忠的三万抗衡,但宋、俞二军刚刚集结,军心浮动,各怀鬼胎,宋忠又是个轻躁寡谋之辈,趁他们立足未稳,一定可以击破他们!”
怀来之战,是自靖难始,朱霰亲自统兵的第一场大战。朱霰面对的虽不是什么明朝的星宿名将,却是手握三万余人的都督宋忠。此战,可谓足以决定燕王与靖难之师的生死大战。
宋忠死守大同、宣府防线。
作为大同藩主的朱洼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代王妃 他们是不是
徐西临听闻朝廷兵马汇聚怀来, 而燕军正在攻打怀来的消息后,连身上的练武短打都没有换下来就匆匆忙忙来找朱洼。
徐西临正要推门进去,正巧听到朱洼在里边向人大声抱怨:“为一个蠢女人, 本王连王位都丢了, 兵权也被削了, 真是晦气到家了!”
蠢女人……
说的……是她?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钦差那边还等着王爷回复。”
朱洼语气异常冰冷,“回复?钦差也是奴才。只要本王不乐意,何时何地都不需要给一个奴才交代。他要留在大同就留下, 更好了,一起坐牢!”
“小祥是三年国孝期中最重要的一祭。若王爷和王妃都不入京随祭,于周礼不合,往大了说, 是对高皇帝不敬,王爷分身乏术,可王妃……”
朱洼一嗓子嚎出来:“老子现在是庶民。她还算什么狗屁王妃!”
“祭祀总是大事,请王爷三思, 或许还有什么折衷的办法。”
“有啊!既然祭祀如此重要, 你又这么忠心耿耿,本王封你为妃,你去!”
“王爷这话, 让臣无地自容了。”
“滚出去!”
伴随朱洼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啪嗒”一声脆响,明显是鞭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屋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向徐西临而来。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边被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蔫头耷脑地走出来, 猛然撞见徐西临,吓了一大跳,目光躲闪,低头,往旁边一闪开。
徐西临愣在原地许久,脑子陷入一片空白,头重脚轻到摇摇欲坠。屈辱和愤怒掀起一个浪头拍在脸上,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猛然清醒,她化身湿淋淋的灵魂飘浮在外,连自己最后怎么进门的也不知道。
朱洼见徐西临魂不守舍,脚步轻飘飘,如同只鬼般从外面飘进来,不觉拉下脸。他快速折起手中的鞭子抓在手心,将鞭子藏在背后。
朱洼横了陆谦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乱说话。
朱洼粗鲁地质问徐西临: “你来前堂做什么?穿这么少!”
徐西临不甘示弱: “你不乐意见我,我就走!”
“走哪去?”
“应天!”
“你敢走一个试试!”
徐西临回到大同以后,被朱洼逼着做了很长时间的局外人。
一开始,朱洼把她锁在深宫,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她既不了解府内的暗流涌动,也看不到府外的风云聚变。直到严防死守也抵不过消息如爆竹般在她耳边爆炸,她再也做不了睁眼的瞎子和有耳的聋子。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一样不落地都知道了。
朱洼于是连唬带吓,命令她自己在心内外筑起一道墙,无视“被困应天的家人”“北平起兵的姐夫”以及“被贬斥为民的夫婿”这类人事。
就算对感情再钝感,徐西临也能察觉这是朱洼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明知朱洼是在示好,就不能心安理得去拒绝这份强加在身上的善意,更何况,朱洼救过菊子的命,她已想好由自己偿还这份恩情。
朱洼让她不要管外面的事,她就不管。她欠他的。因此,即使知道了那些事,她仍选择听从命令,选择压抑本性扮演好一个哑巴。
可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她预料,实在太快了。怀来与大同虽相隔四百余里,但怀来一旦被燕军攻破,燕军接下来面对的便是大同和宣府防线。双方已经被滔天的巨浪卷起来,被无情地撕扯揉碎抛入漩涡中。局势如此复杂严峻,兵戎相见眼看就要到来,
怀来之后便是大同,朱洼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她也自然不可能!
燕军已到家门口,而作为一家之主的代王始终没有表态—燕军到底是敌是友。这如何能让徐西临不着急?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只需要一个机栝轻轻一拨,就可以将七情八欲隔绝在外。
她就是会忧虑自己家人的安危——不论是在大同、北平还是应天的家人,统统都会担心!所以,当听到燕军攻打怀来,她就下定决心来找朱洼说清楚。她不是要逼他帮姐姐,而是要他告诉她一个立场。
同样的,她也需要再向朱洼宣示一遍自己的立场。
一直以来,她说不清她与朱洼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但她想,不管他们最终选择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前提都是坦诚,他们要清楚并且体谅对方的苦衷以及尊重对方的选择。否则,甭管什么关系都会崩!
她不想在这段关系还未开始前,就因为隐瞒与欺骗而无疾而终。
刚才听到朱洼称她为蠢女人,她感到很生气和委屈,可一旦熬过最开始的不适,就有一种完全解脱的轻松,她不必再欺骗自己。他们终不是夫妻。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那些好意,以她自己的方式报恩。
如果他觉得她是包袱,那她可以离开大同,回应天去。
但在此之前,她要彻底弄明白一件事。
徐西临目光炯炯地盯住陆谦,“陆存真,告诉我,他们刚才在吵什么,高皇帝的小祥之祭是怎么回事?”
“陆存真!”朱洼瞪着陆谦,“告诉她,朱家的事还轮不到她姓徐的管!国丧祭的是我家老汉,那老头还真不乐意吃她姓徐的供的香火。”
徐西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赏给朱洼,“陆存真,你问问他,他什么时候休的我?我可以不认朱家的祖宗,但让他白纸黑字把休妻书写下来,我拿了就回应天去,但凡犹豫一丝半点,我徐西临就是小狗!”
“陆存真,你再告诉她,天底下能管王爷婚事的只有金銮殿里坐着那一位!让她别猢狲上身猴急跳脚,睁开眼睛看清楚,能给她做主的还没打进应天呐!等北平那位真的在应天摆上谱,你让她休了我,老子服气!”
“陆存真!”徐西临又尖叫一声。
被夫妻两人夹成一层薄夹板顶来顶去的陆谦生无可恋地看向徐西临。陆谦的目光仿佛在说:“王妃,你说,臣还行,在喘气呐。”
徐西临一点都不对陆谦怜香惜玉,“你也告诉他,我看不是我着急,是他着急着认祖归宗,毕竟有数不尽的江南美人正等着给他献舞递盏生儿子呐!”
朱洼往前跨一步,瞪着一双青蛙眼,堵住陆谦左边的去路
“她到底有完没完!使不完力气就到床上挺尸睡觉去!别他妈出来丢人现眼!”
徐西临堵住陆谦右边的去路,“什么狗屁玩意儿!我要回应天去!马上!”
“她敢!老子捆了她!”
“他动我一个试试!我的剑可不长眼!”
被夹在两人中间推搡来推搡去的陆谦默默碎了。
徐西临拔腿就跑。
这个时候,朱洼终于慌了,声嘶力竭喊:“陆存真!”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跑起来追上徐西临,截住她的去路。
陆谦气喘吁吁道:“皇上派钦差大臣到各藩国,要亲王送世子入京祭奠高皇帝。无世子与子嗣的王爷,由王妃代祭。皇上此举,名为祭祀,实为抓人质入京,牵制诸王。王爷心系王妃安危。王妃不能回应天!”
徐西临愣住,深深望一眼朱洼,双颊浅浅泛红,她目光坚定起来,用平缓而清晰的声音道:“不,我要回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西临回到兰园,替她保管鸳鸯剑的侍女还在园中等待。徐西临从仕女手中抽出一柄剑,开始练起来。一直练到明月高悬,寒露沁润。
待气力耗完,身体里积压的负面情绪和压力也随着汗水排出来。
身体虽累,精神却如同临了一场冷雨,为之一振。
如果刚才她说要回应天,是心情沮丧之时说的气话,那如今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应当回去。她一直自诩侠女,侠女就当义字抗肩,杀伐果断,到了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连累别人。
徐西临一转头,看到了朱洼。看他那鬼头鬼脑的样子,又不知道悄悄看她练剑看了多久。
她的身体和血已经凉了,不再是刚才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徐西临迎上朱洼黑漆漆的眼眸。
“我必须回去。我回去了,才能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朝廷精兵早在三个月前就围了代王宫,你手下三卫虽在,可都被这些兵隔开了,你等于被剥夺了兵权。如今的大同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很危险。”
“如果你再违抗圣旨,不送我入京,我怕他们会伤害你,就像他们伤害湘王那样。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因我而发生。”
“不管你最终选择站在哪一方,我都没有资格责怪你。因为你已经冒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韪,帮我救出我的姐姐。我感激你,也不想逼你,更不能再连累你。所以,求你让我回去,为你,也为我的家人。”
“你可以忘记我在应天,甚至忘记你曾有过一个代王妃,你可以把我的回应天去,单纯自己当作一个女儿要回去守护她的家人。我告诉你胆子足够大,就算死,我也要和我的家人死在一起。”
朱洼几乎不假思索地吼出来:“你个傻女人,这天底下找不出另一个女人比你更有资格去要求我做任何事。死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一起生,不要一起死!”
徐西临杏眼圆瞪,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夫婿。
“本王说的蠢女人不是你,是你那个蠢姐姐徐清圆。”
朱洼看到徐西临表情一松,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就是为这个生气的。其实说她是蠢女人没错。她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他!
“朱聿炆逼死本王兄弟,是他不仁不义,本王再选他就是贱骨头!本王决定了,跟着朱霰干!”
“陆存真已有了对策。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要不要留下来陪本王同甘共苦。你自己说的!要是你想你娘,本王干脆把她接到大同,本王养她到百年。”
徐西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弧线,激动地抖动着。
朱洼的视线聚焦在徐西临脸上,觉得她的嘴唇是一条薄薄的粉线,见到这动人心魄的粉黛,便好像能看到她嘴边的绒毛,真是好看极了。
江南的阴雨连绵只会令人讨厌。
胭脂水粉轻如一缕烟,怎比得上一柄月下发光的宝剑,直戳心髓。
无论多少次,只要看到她拿起宝剑,他就挪不开步。
朱洼鬼使神差道:“前些年你一直飞在外头,本王心里难受。你不需要走出去才能拥有天地。本王不想困住你,像豢养鸟雀那般养着你,你是徐家展翅高飞的小鹰。留在大同吧,看一看,天地是否为你而来。”
徐西临双颊绯红,红了眼睑,眼中含泪。人生头一遭,她的心因为一个男人而鼓动不已。女儿的骄傲和矜持让她低下头,以回避情感的方式顾左右而言他:“陆存真准备怎么做?”
徐西临眼见着朱洼抽出鸳鸯剑里的另一柄。鸳鸯剑一鞘两剑,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念想。朱洼向徐西临亮出一个剑招。
“打赢本王,本王就告诉你。”
徐西临羞涩一笑,提剑在粉扑扑的脸颊旁,向朱洼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王府纪善 先发制人。
朱洼将徐西临扶进轿子, 直到看着她大红百褶裙的裙角缩进帘子里后才回头。他微微抬了眼睑,斜扫一眼朱聿炆派来宣旨的奴才。
那是礼部主事,芝麻屁大的一个小官因身背圣旨在大同横行霸道。钦差因顺利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将代王妃请回应天祭祖, 从而精神振奋, 甚而飘飘然, 浑身上下生出使不完的气力用来溜须拍马。
钦差的身体微微前倾,谄媚道:“王爷治下的大同物阜民安,不仅边务井井有条,府中百姓更是各司其业, 知礼守法。微臣一定将在大同所见所闻悉数禀告上位,让上位看到王爷对朝廷的一颗耿耿忠心。”
朱洼嘴角抽动了一下,真是气到笑了。
“本王会一直揣着这颗‘忠心’,入厕入梦入棺材。到死, 都不忘聿炆侄儿对叔叔们的好。你麻溜地给本王闭嘴,谁要你到一个臭小子面前拍马屁。就算真有话,本王也会找机会杀回应天,亲自告诉他。”
钦差身子一晃, 露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容, 急忙岔开话题:“请王爷放心,这一路微臣已做了最妥帖的安排,大到在何处休整, 小到王妃轿里的靠垫是否松软都筹算进去,王妃一定会平安舒心到达京师。”
朱洼冷哼一声,目光散漫落在钦差脸上。朱洼的脸虽然几乎绷成一张光洁的牛皮纸, 但还是有那么几缕的细纹出卖了他,他明显在一本正经的面皮下藏着笑。他幽幽地说:“她没那么娇气。但也够你受的。”
钦差没听懂朱洼的弦外之音,当然也没打算费心思去弄清楚。
王妃已经到手了, 最难的事情都给他解决了,旁枝末节皆可忽略。
他要马上离开大同。
北疆的战事已经烧起来,火星子溅起来,说不定什么时间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眼下钦差最关心的,是如何在远离北疆战事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绕远路和走冤枉路,在最短时间内,将王妃带回应天交到皇帝手中。这差事已经拖了太久,只有交了差事,他才能回去躺热炕抱老婆小子。
钦差亲自与包围代王宫的指挥使交涉,促成队伍只受到了简单的盘查后很快离开了王宫。朱洼站在宫门上,目送押送徐西临回京的队伍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变为一条纤细的线,最后变为天边的一个点。
徐西临也在回望宫门,看着宫门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徐西临把头从轿帘外伸进来,将拽在手心的地图平铺在膝盖上。
陆谦已经事先在地图上标注好了记号。虽然她早已将整个计划以及动手的地点熟记在心,但她还是想在动手前,最后再确认一遍。
轿子的帘子又厚又重,轿外的自然光几乎穿透不进来,轿子里面很暗。贴心的侍女取来蜡烛,跪倒在她身边,手护着烛光为她照明。
徐西临用尖尖的指甲抠着那个用朱砂圈出来叫作“平城”的地方,在脑海里一次次预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突发情况以及应对办法。
她既紧张又兴奋,就像从小接受军事教育的将军第一次上战场。
从轿子里已看不见大同府的城墙。
大同是一座传奇之城。
二十年前,大将军徐通在大同修建城墙,将大同城修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使之成为大明北方的九边重镇。自此之后,一个又一个星宿名将在大同养兵,耗费整整一个洪熙朝才真正铸牢大同防线。
或许是因为大同是隔开鞑靼与大明的一座铁城墙,又或许是因为建文帝生怕过激的压制会将彪悍的朱洼逼成另一个燕王,种种明面暗地的压力,迫使建文帝只是将代王府三卫调离大同,而并没有调动散布在大同防线周边的军卫,仅仅只是更换指挥,切断他们与代王的联系。
就连代王府三卫也没有被派到很远的地方,而是在平城周边。陆谦之所以选择在平城动手,就是因为平城附近可获得三支忠心的援军。
前半部分的任务由徐西临完成,后半部分由王府纪善陆谦去游说。
陆谦作为护送王妃回京家臣,成功从代王宫脱身,会在王妃动手后,出走各地,将代王的命令传达给旧部,合纵连横,夺回大同防线。
队伍在走了半日后突然停下了。
徐西临知道行路的人数如此之众,难免拖沓,仅半日根本不可能到达平城。而朱洼攻夺大同城的时辰是既定的,一时一刻都耽搁不得。
徐西临派侍女去催促,却被告知钦差喝醉了酒,不省人事。
“既然他醉了,是谁下令停下的?”
仕女答:“他们不告诉奴婢。”
人就是这般现实,她虽贵为王妃,实则在他人眼里只是囚徒,队伍是何人下令停止的,又什么时间重新启程,没人会费工夫同她解释。
徐西临等了三盏茶的时间,队伍还不见启程。
徐西临急得满头大汗。
朱洼不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他是个要做一件事就必须做的莽夫。原本约定,王府三卫与云中卫会于今夜子时汇聚大同。午时三刻,朱洼发动夺回大同之战。若三卫与云中卫赶不到大同,朱洼照样会夺城。
而朱洼仅有一千府兵,如何能与守城的一万朝廷兵马相抗衡?
朱洼之勇之猛会送他魂归地府,
可她不想朱洼死!
“不行,这样会坏事,钦差挺尸装死,那我就去见他!”
仕女闻言,立刻转身打起轿帘。徐西临卷起宽大衣摆,步履轻盈地走出轿子。一个内侍见状立刻趴跪在地上。徐西临没踩人凳,利落地从轿上跳下来,快速整理好衣裙,左右一望,找到目标后快步走去。
徐西临看见陆谦沉着脸,死死盯着钦差轿子。文士就是被之乎者也毒害了脑子,干什么都犹犹豫豫豁不出去。徐西临帘子猛地拉开,见到钦差歪头靠在轿壁上,翻着白眼,嘴巴大张,口流涎沫。
徐西临刚要把人拉出来,陆谦在背后喊了一声:“陆主事!”
徐西临未曾防备,被吓得一个激灵,踩到裙摆,人一歪倒下去。她的脑袋重重撞在轿子上,她一边揉着脑门上的包,一边站直身体。
陆谦又惊问一声:“王妃,没事吧?”
只会做傻事和说废话,就是这样,兰纯姐姐才不肯跟你回大同吧!
徐西临心里嘀咕着,又狠狠瞪一眼陆谦,朝陆主事努努嘴,“你看他,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咱们今晚别想到平城了。怎么办?”
陆谦道:“我偷偷走。”
徐西临挑眉,从头到脚看一遍陆谦,“你是准备靠一双腿还是一匹马偷跑?这么多兵士盯着呢,看到你跑,他们不会追?我看,一不做二不休——”她的手垂下,手在袖下动个不停,袖子一翻,亮出匕首。
“现在就动手!”
徐西临一匕挥下,扎入陆主事的左肩膀。陆主事“嗷”一声叫出来,猛地清醒,感觉到痛,一头栽倒在徐西临脚边。在旁休息的轿夫一哄而散。陆谦将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下巴差点没托住掉到地上。
陆主事眼睛瞪得同样大,像牛眼,嘴唇煞白颤抖,“王妃,饶命!”
徐西临尽展江湖儿女的豪气,一脚踢在陆主事手臂上,让他撞到轿子弹回来翻了个身,从轿子里滚到地上。徐西临脚踩在陆主身上。
徐西临大喊一声:“动手!”
一声娇叱,代王府两百府兵齐刷刷拔出武器,列阵。
跟随在徐西临身边的三十名仕女纷纷掀掉裙子,转眼变成持兵器的大汉。他们身上的肌肉立起来,手臂围膨胀了整一圈,迅速聚拢穿插,呈扇形围在徐西临身边。
朝廷的兵士有八百人之多,在反应过来后,将代兵团团围住。
仕女抛给徐西临一柄剑。徐西临将匕首一丢,袖子在空中展成一朵喇叭花的形状,手往前一抓,利落地完成了更换武器的动作。唰的一道剑风,手腕灵巧地旋转,挽出一道漂亮的剑花,顶住钦差后脑勺。
徐西临眼风扫向朝廷的兵士。
“你们敢上前一步,我给他脑袋上捅一个窟窿出来。”
陆主事脸色煞白,尖叫:“我是钦差,都听我的,全都站着不许动!”
朝廷兵士果然不敢上前。
徐西临道:“散开,退后!”
徐西临的动作大开大合,故意让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剑尖深入了一些。钦差的一声惨叫又很好地诠释了她的剑挑开了他的头皮。
陆主事的声音都劈叉了:“全都他妈给我退!”
兵士们不止后退,还给代军留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徐西临瞪一眼陆谦,“你又在等什么?去骑马,联络军卫啊!”
徐西临见陆谦僵着不动,像足了呆头鹅,又道:“我能收拾他们!
“走!”
陆谦扫视一圈周遭,这和计划的不一样,此地离平城还有小半日路程,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徐西临找来援兵。朝廷兵力远胜代军,他走后,徐西临不一定能坚持住。他答应过代王,一定要护住王妃。
可事有轻重缓急,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已经离弦,他不走也得走!
“王妃,等陆谦半日,一定会引王府三卫前来救援!”
陆谦留下一句话和一捧飞扬的尘土,消失在徐西临的目光中。
徐西临突然觉得,陆谦也有可爱之处,这个人重情,难怪朱洼只信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云中卫 那个持剑女
夜深, 等陆谦带着驻扎在平城的王府三卫回到原处,却发现徐西临已不见了踪迹。天上残月洒下一汪清辉,照着荒秃秃的山坳, 钦差和朝廷兵士被麻绳或者腰带绑住手脚, 并塞住嘴巴, 围坐成一个大圈。
大约有三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朝廷兵,也有代兵。
等陆谦取掉指挥使口中的布头,审问过后, 才知道在陆谦走后约两个时辰,双方就发生了械斗,最终朝廷军队落败,被绑缚在此处。
而代王妃带着剩余代兵骑马循着原路离开了。
那么徐西临是等不及赶回大同了。
陆谦摇头一叹。
代王是个烫死也要吃热豆腐的急性子, 没想到代王妃性子更急。明明说好的,等三卫回还会合,再由徐西临带领三卫回大同援助朱洼。
谋士,都有忧思难安的毛病, 总追求事事虑到, 万无一失。代王府三卫忠心代王没错,可难保为求自保,消极怠战, 拖拉行军。要徐西临留下,不仅是要汇聚军力,更是期望她能以王妃之尊督军回援。
他还要去云中, 徐西临一走,谁能确保三卫在明日午时前赶回大同?想到这,陆谦在心里又是一大叹。想要拧成一股绳真难, 朱洼的脾气,徐西临的性格……整个行动下来,怕是只有他会按计划行事。
可徐西临走都走了,他也只能被迫赌一把,把代王的安危交到三卫手中。他还是必须去云中,大同内外有两万多朝廷兵马,即使加上三卫,代王也只有区区不足一万的兵力,他必须说服云中卫前来相助。
破晓之际,陆谦来到云中卫指挥使曹骏面前。
陆谦直白地说明了来意。
曹骏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文弱儒士,沉默了好一会儿,代王的手书在他手上转来转去,随后,他抛出一个问题。
“你以为,怀来之战,谁会赢?”
陆谦双眉紧蹙,挺起胸膛,道:“宋忠是狐鼠之辈,而燕王是北地雄鹰,雄鹰天生克鼠辈。怀来之战,不出一日,必是燕王大胜。”
曹骏眉毛一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既是知音,就请先生留下一日,与本将军一起拭目以待,看燕王是否会在怀来大捷。来人,送先生下去好生休息!”
一日之后,大同可能就丢了!
陆谦心头一紧,“曹将军——”
还未等陆谦说完,两个军士就将他拖了下去,锁进一间石屋。
陆谦明白,他是被曹骏软禁了。在得知代王决定加入燕王战营后,曹骏并不愿马上出兵表忠。他要等局势更为明朗,至少要等燕王打败宋忠后,才肯重归代王麾下。可大同危矣!代王命在垂危!他等不得!
陆谦不得不绝食绝水,并在石屋内喧嚷,想逼迫曹骏来见他。
可惜没用,曹骏就是死不露面。
石屋没有窗户,门户紧闭,屋内漆黑一片,身在其中之人不辨时辰。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人打开,耀眼的阳光刺入陆谦的眼睛。
陆谦心中一寒。
什么时辰了!?
陆谦不顾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从石屋内冲出来,仰头看天。阳光越烈,他心中的阴霾越浓。金乌已升到正上方,已是午时。糟了!
陆谦朝开门的兵士大喊:“曹骏呐?带我去见他!”
兵士将陆谦带到曹骏面前。
陆谦强压怒气道:“代王视将军为心膂肱骨,遭逢此难,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将军。大同已危在旦夕,请曹将军立刻出兵援助代王。”
曹骏点了点头,“自然要援。但,请先生先听听他怎么说。”
陆谦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兵甲也在曹骏面前。那人的装束显然不是云中卫,背后插两支交叉的五色旗,一身盔甲沾满灰尘泥土,显然刚经历一场长途奔袭,他一见陆谦看他,就拿疑惑的目光睃看曹骏。
曹骏道:“这位先生是代王府纪善,自己人。说吧。”
那个兵甲说:“燕王已夺下怀来城。现遣使至山西各地……”
兵甲背书般说了一通话。陆谦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兵甲是燕王朱霰派来召集旧部招降纳叛的。
所以,都督宋忠已经被燕王打败了?
显然,曹骏也更为关心怀来的战事,他要燕兵讲清楚,燕王是怎么夺下怀来城的。
——
原来,朱霰在得知宋忠与俞瑱合兵怀来后,亲自上阵,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进。朱霰紧咬一个“快”字,决心不给宋忠任何布防准备的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怀来城下。
朱霰不仅在气势上完全碾压宋忠,而且攻城拔寨依然以“智谋”为先。
燕嵬的谍报人员带回宋忠在城中散布对燕军不利的谣言后,朱霰将计就计,将通州、北平、蓟州、遵化和居庸关的守城官兵家眷聚集在怀来城下,将他们的父兄编成先锋队,仍扛着朝廷原来的军旗攻城。
一招攻心之计,令守城的将士们知道自己被宋忠欺骗了。
原先,他们听信了宋忠的谎言,以为自己的家眷已经被朱霰屠杀殆尽,因此,所有人对燕军恨得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与燕军一决死战。
结果,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兄弟父亲“死而复生”,出现在攻夺怀来的先头部队中,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
上层的将帅竟然用如此小人行径诓骗他们为朝廷卖命,用心之歹毒,使得他们将恨意和怨气转向了宋忠和俞瑱。这些将士们虽没有立刻倒戈,却在军中大肆议论,使得朝廷方军心涣散,士气跌入低谷。
但这毕竟是一场三万五千名朝廷兵士对阵八千燕兵的优势之战。
朝廷方的守将依然倨傲自大,并没有将底下士兵的怨言放在心上。他们认为己方兵马远胜于燕军,从而制定了“出城应战”的守城策略。
都指挥使彭聚和孙泰带兵两万出城,在护城河前大摆龙门阵。
在朝廷方还未布阵完成前,护城河另一边的燕军就发动了突袭。
震耳欲聋的鼓声、号角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千匹矫健的骏马踩着沙尘而来,大地为之摇撼,风云为之变色。
冲在八千燕军最前的是北地之主——燕王朱霰。
朱霰一身银白发光的铠甲,如鲜血一般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似席卷战场一袭狂澜飓风,是如此的洒脱凌厉,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朱霰胯下骏马御风驰骋,远远领先于众人。他取下倒扣在手臂上的弓,从脚边箭囊中拿出三支令箭,同时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射出。三箭飞过站场,一齐并入敌方帅旗,帅旗从中间迸裂,应声而折。
随着帅旗轰然倒塌,燕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朱霰的马顺势慢下来,燕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于疾驰中再次弯弓,将敌方一将射杀。
燕军战士个个勇猛,他们前赴后继跃入护城河,渡河后直接开战。
面对如此彪悍的燕军,朝廷军中立刻有不少人倒戈,他们冲散了本就没有成形的大阵,使得朝廷军队陷入更加混乱的境地。陷入阵地的兵士们几乎弄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友军还是燕军。将领们的军令无法传达到各处,朝廷方所有的队伍等于都在自作主张,孤军作战。
与朝廷军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井然有序的燕军,全方位收割人头。
燕王朱霰甚至以一人之力,冲破重重包围,将敌方唯一能战的指挥使孙泰斩于马下。
站在城门上督战的都督宋忠一看战况立刻慌了,下令关闭城门。
可燕军势如破竹,他们在守门的士兵关上城门前就杀了进去。都督宋忠最后在厕所被擒获,俞瑱等都指挥使被俘,数万人马尽数归燕。
至此,燕王掌握了五万名精兵,八千军马,可谓兵强马壮。
——
燕军兵甲叙述完怀来大战,令原本异常急切的陆谦都不觉听呆了。
“燕王神乎其神,真乃战神也。”曹骏忍不住发出感慨。
陆谦恍然回过神,跨前一步,盯着曹骏道:“曹将军,大势已见,马上发兵援持大同!”
曹骏已起身踱至窗前,目光如炬望向正东方——仿佛那里正有快马扬起烟尘,斥候飞驰而至,他将代王手书一把按在案上,声如金石:“传令!云中卫即刻整军,随本将出关,驰援代王!”
陆谦抬头看向空中艳阳。他已经晚了整整半日,代王那性子,即使等不来云中卫也一定会动手。哎,希望等他赶回去,还能来得及。
——
“老子做鬼都要还魂把那个慢郎中抓到阎罗殿。让他搬个救兵,搬到老子都快死了都没到!”
朱洼在心里谩骂。
他身披被血染成红色的铠甲,披散长发,手持断掉一半的长朔,与三名宫卫站在大同某座石桥上,面对百名手持兵刃企图上前朝廷兵。
朱洼的脚边堆砌着许多死掉的府兵。他身边的三人已是他最后的人手。他早已精疲力竭,连朔都快拿不动。他想,他大概要死在今日。
朱洼不甘心啊。真是遗憾,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跟着四哥大干一场,让世人好好见识一番代王的厉害!
没想到,他竟然连大同都没能走出去。死在自己的封地!哼,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领死。至少战至最后一刻,让眼前的这群人都陪葬!
想到这,朱洼又举起残破的长朔,驱动残破的身体,冲向敌人。
一个、两个、三个……
长朔在他的挥动下闪烁着寒光,血雨如柳絮般飞洒,将他的眼睛染成血红。他又杀死了六人,在第六人倒下之时,他的长朔没入那人胸膛,被胸骨卡住,长朔随着尸体倒下脱了手。没了武器,自然要死。
朱洼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扑向一个人,将那人抱住,折断头颈。
第七个,又赚了一个。
这个时候,第八个持刀向他冲来。
朱洼正准备空手接刃,“轰隆”一声巨响,他看到那人身后冒起一股黑烟,身子往前一扑倒下,那人半个后脑勺都没了,血呼啦的脑仁露在外表。鲜血和脑浆子从那人打开的脑壳里流出来。
“朱洼!”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黑烟散去,他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徐西临一身红裙,红裙之上沾着敌人的鲜血,头发像是鸡毛在头上翘起来,各种珠钗像稻草一般插在脑袋上。她明明一身邋遢,一身血污,他却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可爱漂亮的女子。
徐西临手上抓着一柄正在冒烟的手铳。
他们成亲第一日,他没在洞房里找到她,而是在月下练剑。
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女子可以美成那个样子。
朱洼就想啊,等这场大战过去,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从来不喜欢什么江南的柔弱女子,他喜欢的是那个不顾自己的安危,敢于手持利剑——不,是手里抓着手铳,为家人杀回来的英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